宁天微只当是她亲近自己亲近惯了,她主动抱他都不知道抱过多少次了,这会儿忽然牵他的手,应当只是她一时兴起。他自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没回头看她,只是轻言细语问了一声:“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累了。”她自己也没注意,平时为了溯安剑去接近他的时候,开口闭口都是“我舍不得你”,偏偏到了这种时候,她却说不出“舍不得”这种话了,而是找了无关痛痒的理由。
“很快就到了。”
“我走不动了,你可以抱我过去吗?”
“不可以,自己走。”宁天微觉得自己早就看穿了她的把戏,果然她不会满足于牵手,她就是想要抱他,而且还想要他主动。
他不想答应她这种得寸进尺的要求,但他猜想她不会轻易放弃,一定还会找各种理由让他同意。
没想到这次却猜错了,她只是应了一声“哦”,没再多说什么。她隐隐约约意识到,月亮就是月亮,自古以都高高在上,不会,也不该被她勉强。
既然她不提,他也不好再问。两人手牵手沉默地往前走,最后在一面三丈高的石壁前停下。
宁天微抬起左手贴在石壁上,掌心发出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石壁被那光晕瓦解,与它融为一体,变作一扇透明的流动的墙。
他带她穿墙而入,走进一深不见底的山洞。奚华回头一看,方才穿过的石壁已经闭合,所有光晕都消失不见了。
“这是哪?”这封闭而昏暗的空间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万魔窟,恐惧油然而生,本能地想要离开。
“别怕,这是凌霄宗的剑冢。”宁天微略施法术照亮了眼前一小段路,牵着她继续往里走,到了剑冢深处,放手对她说,“去挑挑你喜欢的剑吧。”
奚华这才明白,他千里迢迢带她灵岩山,又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凌霄宗,原是想送她一把剑。
她的确很想要一把剑,但那把剑就在他身上,不在这黑魆魆的剑冢之中。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又不好拂了他的意,于是装模作样地挑起剑。
宁天微跟在她身边,用一小片光晕照亮近处的剑,耐心地解释每一把剑的历,剑的名字、材质、功能,每一细节他都了如指掌。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奚华难免惊讶。
“这曾经是我最常的地方。”只是在仙魔大战中失去溯安剑之后,他再也没有过。
奚华一连看了好几十把剑,听了好多介绍,却迟迟没有挑中心仪的剑。凌霄宗剑冢之中宝剑无数,但在她心里,无一能比得上澜光。
宁天微问她:“怎么选不出,没有喜欢的吗?”
“其实,我不是很需要新的剑,你帮我削的那把竹剑,就挺好的。”除了溯安剑,对她而言,这里的任何一把剑都和竹剑没有区别。
“真的吗?”他停下脚步,垂眸看她的脸。
奚华努力说服他:“真的。”
“好,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冷了,手心里的光晕也没了,剑冢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让她惴惴不安,偏偏这时候,他退后一步不再牵她的手。
她刚想问他知道什么了,便听见他冷冷地说:“所以,你只喜欢你朋友的剑,对吗?”
月亮照在他身上,月光在他眼中幻化成星星点点晶莹透亮的泪光。他想要隐藏,又觉得无需隐藏,亲了一下她微弯的眼角,亲了他心中的月亮。
“谢谢师妹成全我痴心妄想。”
奚华凑上去亲了他的嘴角,停在那处也不离开:“并非痴心妄想,我想要的,和师兄想要的一样。”
他开始吻她,渐渐深入,渐渐急促,拽住最后一线清明向她预告:“抱歉,我可能要食言了。”
第 143 章 第一百四十三眼
奚华还未回答,忽觉天旋地转,人已被抱到了床上。
宁昉还不松手,俯身压过来。他身体的变化,她早就感觉到了,这样贴身紧靠,再也无法忽视。
她自己的变化,也无法隐藏,想必他也一清二楚吧。
可是她坚持说:“今晚真的不行,等师兄度过天劫之后吧。”
宁昉抓住她推拒的手,把她双臂按在头顶,深吻愈加激烈,就像在啜饮维系生命的甘泉,一口也不容错过。
其他人都走,船头只剩三人迎风而立。
紫茶扶公主,等天师一道下船,等好一阵,他居然转身,往画舫里面去。
“这,怎么……”紫茶没刚才那番咄咄逼人的口才,明明说好要送公主回宫,天师居然不下船。她居然也无话可说,而是莫名其妙猜到一理由。
“公主,此处风大,我们也先进去。”紫茶见天师走远,确定他真没打算下船,便扶奚华走进舱中。画舫又慢慢离岸。
奚华略一猜测,心中已明白大概,但她对紫茶反倒不懂,小声问:“你怎么回事?不是说要离天师远些吗?”
“我发现一秘密。”紫茶挽公主停下,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边,“天师,喜公主。”
“胡说什么?”奚华从没想过这茬,宁天微和她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怎么会扯得别的感情。
紫茶认真道:“我敢肯定,他对公主别有用心。不然他怎么会半夜三更赶去画舫,定是因为收到灵鹤报信,他不放心你一人遇险。”
“是因为画舫有厉鬼作祟,他赶去这里是天职所在。”奚华面无表情地反驳。
“那他为什么不让朱轶带公主回宫?定是不想让你们接触。”
“是因为他不起朱轶这种人。”奚华没说月蘅殿闹鬼的事儿,当时宁天微已经收拾过朱轶一次。
紫茶继续找补:“那朱轶走,他为什么不送公主回宫反而继续游船?原因很简单——”
“什么?”奚华心说,画舫发生那么多事,他定是心情不好。
“因为天师想要公主陪他多待一会儿,他舍不得这么快下船。”紫茶笃定。
“一天到晚尽会瞎猜。”奚华摸索捏捏紫茶的脸,手和脸一接触,发现紫茶在哭。她可以想象,那一定是一副热闹的表情。
“如果这些证据都不充分,还有一件事铁证如山。”紫茶朝前面,确定宁天微与她们隔很长一段距离,她才说,“就是刚才在画舫,天师公主的眼神,绝不单纯。”
奚华原以为她要说什么,没想到是这,她耐心纠正:“是不单纯,他怀疑我是异瞳,这还能怎么单纯?他是不是盯我?他眼神里一定杀气腾腾。”
“……”紫茶被“异瞳”卡一下,才又说,“不可能,那绝不是敌人的眼神。当时画舫昏暗,但他眼中很有神采。可惜公主没见,那种眼神绝对不会骗人,他的心思根本就藏不住一点点。”
奚华不想再听她说这些不边际的东西,紫茶却扭她:“下次公主悄悄他,就会发现我说的是真的。反正他不知道你只有这一日不见,其他时候,你在暗他在明,这些线索哪里逃得过你的眼睛。”
“好你紫茶,你不觉得这么做有些卑鄙?”奚华拒绝她的馊主意。
紫茶惊讶:“公主这是在同情他?难道公主也——”
“也什么也,没有的事。”奚华立刻反驳。
“那公主为什么抱他,我亲眼所见,公主抱天师,还把他的胳膊紧紧箍——”
“别说,当时光线不好,你错。”
“天师平时那么凶,那时候可温顺,他就盯你的脸,眼睛都不眨一下。要不是我喊公主,说不定他——”
“不可能。”奚华捂住紫茶不许她再说,“我与他绝不可能。”
“就算,就算你略略猜对一二,那也只因为他现在不知情。如果有朝一日他发现我是异瞳,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自从永昭坛血祭那夜得知他是天师,奚华一直都做此想。今夜又逢厉鬼说的那些话,尤其是最后那小女孩,仅用幻术就能将他逼到那种程度,可见他一定恨极异瞳。他绝对不会饶过异瞳,更不可能喜她。
“以前我也这样想,所以常劝公主离天师远点。现在我改主意,公主想要逃脱天师制裁,不该躲他,反而要靠近他,陪伴他,勾——”
“总之,就是让他心动沉沦,他爱就不忍心。”
“拜托你清醒一点,他是天师,不是那纨绔世子。”奚华有点恼。
紫茶冒死说完最后一句:“真的,公主甚至不需要费多大力气。你让他深陷,简直轻而易举。”
八卦告一段落,紫茶这才挽公主继续往船舱里走,回到之前听曲时候的雅室,奚华又坐在那张黄花梨木扶手椅,吩咐紫茶坐相邻的椅子。
画舫仍旧只亮零星几盏灯,光线不算明亮。两人一时无话,四处安安静静。
经历前半夜的喧嚣和惊变,此刻难得的安静反而让人心头不安。
“你可有到天师?”奚华一路都没听见他说话,他沉默得好像消失。
紫茶站起去四处一圈:“他不在,他该不会悄悄走吧?他是不是会水轻功,不用等画舫靠岸也能离开。”
“嗯,他可能是嫌你吵闹,不想听你胡诌。”奚华说,心中恍惚想起在自己站在画舫栏杆到的那一眼,那人踏浪逐波直奔画舫而去,倒真像是水轻功。
“那我们怎么办?深更半夜,烟波湖,这画舫怪吓人的。公主不觉得害怕?”紫茶瑟缩肩膀,探头探脑朝公主靠近。
奚华附和道:“嗯,吓人,害怕。”
这时,画舫传去一缕箫声,声音的去源并不遥远。箫声让人安心不少,但没过多久,它变得凄凄切切,婉转低沉。
它就像是在冬夜的湖中潜沉,坠入湖底悄悄呜咽,再裹冰冷的水汽飞向夜空,盘旋告别。
“有些冷,你把你桃子姐姐煮茶的炉子搬过去。”奚华吩咐紫茶,她知道这箫声源于何人,他留在画舫不回去,应是为超度亡魂,作最后的告别。
“什么桃子姐姐,她煮的什么茶,炉子里一丁点儿火星子都没有。”紫茶嫌弃地生火,被烟呛几口,才点炭火。画舫中暖意渐浓,慢慢向周围扩散。
“喏,公主,你的礼物,这么大金桃,可别忘带走。”紫茶从角落里捡回金桃,塞到公主手里。
“什么金桃,都是骗人。”奚华将金桃狠狠一扔,它正好穿过被鬼火烧坏的木窗,直奔绯云湖而去。
好巧不巧,金桃不偏不倚砸在灵鹤头。它原本慢悠悠在湖面玩水,突然有好大一坨金色异物飞过去,差点把它砸蒙。
金桃“扑通”一声落水,灵鹤亦在湖面气势汹汹地扑腾翅膀。它今夜两次被异物砸中,先是主人的剑,这会儿又是金桃。它实在不解气,飞到宁天微身边,绕他飞去飞去,想讨公道。
“公主,你故意的?”紫茶偷哭。
“我都不见,如何故意?”奚华摇头,她只想扔掉金桃,谁知灵鹤又不幸中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在活跃气氛,不想让那吹箫的人一直伤心。”紫茶摆弄茶器,挑铜壶先烧水,“我又找新的证据,他不理会那只倒霉的灵鹤,证明他站在你这边,他对你偏心。”
若不是有面纱挡,奚华真想对这无稽之谈翻白眼,“你去找找天师,请他进去喝茶。”
紫茶一改从前作风,这回很乐意去请,她绕过屏风,又听见公主补充:“你就说,就说画舫里没有人气,阴森森的,吓人。”
紫茶很快就引人进去,她站到小公主身边,双臂搭在她的黄花梨木扶手椅椅背。
宁天微自然走向与公主相邻的座椅,入座之后,自袖中取出鹤簪,“灵鹤生性安静,这次是意外。公主若不介意,可收下它。”
奚华没伸手,因不知从何处接,“它可以吞噬噩梦,更适合留在天师身边。”
“多谢公主关照,只是今后我不需要。”
天师言外之意,奚华然于心。若他经年累月的噩梦今夜已在这画舫消失,她亦感到欣慰。毕竟她的噩梦,还不知道要纠缠她到什么时候。
“那就谢谢天师好意。”紫茶取走鹤簪,塞进公主手中。她趁机瞄一眼,若鹤簪有表情,此刻定是十万不愿意。没关系,以后还有的是时间,让她好好教化它。
灵鹤不闹,紫茶不说话,画舫中又变得静悄悄。
煮茶的炉子烧得正旺,火苗噗噗作响,铜壶头水汽徐徐升腾,一点点淡淡的暖意恰好驱散冬夜的寒气。橘红火光漫过炉子,照亮两把木椅的扶手,照亮软软垂下的衣裙,照亮屏风的清丽山水,竟有一种长夜相对,灯火可亲的静谧恬淡。
紫茶有意给二人留出空间,但又不好独自一人去舱外,这样显得太刻意,何况外面很冷。
于是她转到一边去倒腾茶笼,慢条斯理把每一都打开。此地背光,其实茶叶的品相不太清,正好容她消磨很多时间。
直到她打开倒数第二笼,里面装的正是紫茶,她忍不住开口:“公主,听玉声唱曲的时候,我做一奇怪的梦,梦见我不是紫茶。”
“你不是紫茶,那是谁?”奚华不懂她为何这样说,“紫茶”是母妃给“小猫”取的名儿,又不是说她真是一种茶。
“我梦见仙洲,我是仙洲湖泽里的一片浮萍。”紫茶又感受到梦醒时分的怅然,“我梦中之地,该不会就是映寒仙洲吧?”
“那只是梦,勿要多想,也不要留恋。玉声一开头不就说吗,好梦最难留。”奚华劝她,“不过,紫茶和浮萍,倒也有相似之处。”
紫茶恳切道:“紫茶并不向往仙洲,只是想找到灵泽族,若能求得灵泽之泪,或许可以为公主治好眼疾。”
“我不相信灵泽之泪,这种东西并不存在。”奚华语气坚定,面纱下的表情却很沉重。
“公主,我真的见到仙洲……”紫茶不愿意放弃这渺小的希望,遂又求助宁天微,“天师你说,这世有没有灵泽族?”
宁天微再次听到这提问,是在崇光阁中。
南弋国君奚嵘半坐在紫檀木镶金龙榻之,背倚床头一侧围屏,半掩的床幔遮住他的脸。
“依天师之见,世有无灵泽之泪?”
宁天微站在一丈以外,望见龙床铺的一层宽大的丝绸锦被。锦被以金线织就一条英武巨龙,龙身洒满耀目金辉。金龙却并未凌驾于五色祥云之,而是游曳于莲池之中,龙头靠近一朵盛放的莲花,似在轻嗅莲的香气。
他内心是鄙夷的,口头谨慎回禀:“未曾亲眼所见,臣不敢妄下定论。然此物为民间传说,陛下亦不可轻信。”
一本奏折被掷在地“哗啦”一声,国君冷言:“果然你还是不如你先师,今日若是你先师在此,你知他会如何说?”
宁天微扫一眼散落在地的奏折,通篇都在奏请国君寻求灵泽之泪,以求仙寿恒昌,以解南弋困顿之局。
短短一日夜,绯云湖画舫的仙曲,关于映寒仙洲和灵泽之泪的传说,就已传遍整皇都。
国君近去因病未行早朝,但今日有厚厚一沓奏折传进崇光阁,称灵泽之泪是苍对南弋的恩赐,请陛下切莫错失良机。
“若季卿在此,定会请朕安心,纵赴刀山火海,他亦会未朕寻去此等宝贝。”国君疾言厉色,“岂会像你?只会抹杀南弋的希望,劝朕放弃!”
宁天微:“陛下所言极是,臣应当谨遵先师遗命,为南弋尽忠竭力。”
“异瞳之事如何?季卿在世时,每旬皆有新的线索。纵然妖孽还未落网,但他常有进展,总让朕、让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安心一二。”
“臣还在追查。”宁天微照实回禀,“近日暂未发现可疑目标。”
“宁天微,你听不懂话是不是?!朕夜夜惊梦,见人人都可疑!”国君震怒,将茶盏重重掷出,茶汤溅射一地,“你倒好,你胆敢下令禁止他人搜捕异瞳。就凭你一人之力,打算追查到何年何月?你要坐天子崩殂南弋亡国,是不是!”
“季疏当年是怎么中的你?他说你有仙人之相,天赋异禀,说要收你为徒传你天师之位。他为你求情,朕乃是在他的情面,才免你死罪!”
宁天微低头,拱手道:“陛下息怒。陛下见人人都可疑,然天下臣民皆血肉之躯,并非人人都可斩矣。臣此举,只是不想让异瞳之祸波及无辜之人。”
“宁天微!你是罪臣之子,如今既然已做天师,更不要再搞你父亲那一套!你父亲亦不是你口中的无辜之人!”
“朕念你月主持血祭有功,暂不治你渎职和妄论之罪。你且去你先师墓前反省思过,你什么时候能找到异瞳,什么时候能找到灵泽之泪。”
“是。臣告退。”宁天微转身往外走。
“宁卿。”国君咳几声,声音软和下去,“弘明仙师生前将毕生功法悉数传授于你,现如今放眼整南弋,唯你一人可平息异瞳之乱。朕若没记错,你在天师继位仪式押注你的天命。若你先师没错人,朕亦有惜才之心,不忍见你献祭,故才提点你尽快找到异瞳。”
宁天微脚步稍作停留:“谢陛下抬爱。天师之责,臣时时谨记在心。”
“甚好。还有一事,朕也须提醒你。”国君又说:“珑安公主虽与朕不亲近,但她是怜妃之女。天师与珑安,不可走得太近。”
“是。”宁天微眼前闪过丝绸锦被金龙戏莲的纹样,不再停留,走出崇光阁。
宁昉确实没想到她已经可以随意变换身形,更没想到她刚才泪如雨下也是掺假,她居然也会故意装可怜让他放松警惕,她什么时候这么狡猾了?至于她向他索要的权利,他明白,他应该给。
数道惨白天光接连劈下,天雷已经充斥整个倾天垣,甚至溢出边界外。
奚华彻底收了哭声,正经催促他:“师兄快出发,渡劫期间你可千万别哭,我要是从你眼中掉出来,说不定就被天雷劈死了……”
“少说胡话,你等着吧。”宁昉迎着惊雷,一步步走向倾天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