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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了解她了,更了解自己亲手教给她的那些格斗技巧。以她的反应速度和身手,在演播厅那种复杂环境下,如果不是她心甘情愿地被胁迫离开,松尾佑三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带走她。她有无数种方法制造混乱,寻求脱身的机会,哪怕风险极大,也总有办法。

仁王有以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沉默了几秒,没有去看他的眼睛,而是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下的一小块空地上。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直视着降谷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坦诚:“如果再选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跟他走的。我不能用那么多人的生命去赌。虽然……我有信心能够一招制服他……但是万一……”

万一激怒了他,万一他不管不顾地开了枪,万一有哪怕一个无辜的人因此丧命……

她没有说完,但种种可能性都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

降谷零没有立刻说话,他快速而专业地处理着现场。

确认松尾佑三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小心翼翼地将他掉落的手枪和匕首用证物袋分别封存好,放在远离仁王有以的安全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仁王有以。

“试着相信一下我们吧。”降谷零叹口气,“你的耳钉有发送求救信号的功能,但你却一直没用。从演播厅到这里,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为什么?为什么非要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几乎必死的境地?”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在见到诸伏景光后,降谷零曾在私下询问过,为什么会选择仁王有以作为仁王雅治的继任者。

他本以为是因为仁王有以也会仁王幻影这种能够随意变换成他人形象,或者根据精神力波动判断对方真实身份,几乎超越了人类常识的技能。却没想到在听了他的话后,诸伏景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有以的性格。如果有一天,面临重大突变,需要在苟且偷生与坚守信念之间做出选择,她绝不会选择背叛和妥协,她会毫不犹豫地走向死亡。哪怕前路是悬崖,她也会眼睛都不眨地跳下去。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个性,可以为任何人牺牲自己的一切。所以,哪怕她的能力有所欠缺,她的这份心志,也让她无比适合做卧底。”

明明早就知道答案了。

明明早就知道了她骨子里的这份决绝与自我牺牲倾向。

可为什么亲眼看到她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境,看到她用那副无所谓的姿态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心底还是会翻涌起一股强烈到无法抑制的,想要说服她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或者再直接一点,干脆把她彻底保护起来的冲动?

明明,如果易地而处,站在那个演播厅里,面对松尾佑三枪口下瑟瑟发抖的无辜者,他自己也毫不犹豫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认知带来的无力感和矛盾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半晌,降谷零再次叹了口气,轻轻说:“至少,对于我来说,你不是可以被轻易牺牲掉的人。”

仁王有以一怔,心中思绪万千,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已经习惯这样了,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错,但听到降谷零如此真诚的、温柔的话语,还是会忍不住被触动。

不能让氛围这样下去了。

她看着降谷零,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近乎孩子气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试图驱散空气中残留的沉重:“我用的可是你教给我的那一招。”

降谷零的目光却落在了她右腿膝盖下方的皮肤上,一片明显的擦伤正渗着细密的血珠。

他眉头瞬间拧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言语,他蹲下身,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碘伏棉签。

撕开包装,掰断棉签,深褐色的碘伏液逐渐打湿棉花。

“你的腿擦伤出血了。”他陈述着,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他伸出手稳稳抓住了仁王有以的小腿,阻止了她下意识想缩回去的动作。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与她腿上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别乱动。”他低声命令道,语气不容置喙。

沾满了碘伏的棉签精准地落在了伤口上进行清理与消毒。

“嘶——!”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从伤口处炸开,沿着神经直冲大脑。仁王有以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后仰。

降谷零拿着棉签的手立刻顿住,动作停在了半空。他抬起头,眉头皱得更紧,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很疼?”

仁王有以吸着气,缓过那阵尖锐的痛感,看着降谷零那副如临大敌般的严肃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小声嘟囔:“嗯……有一点儿……”

真犯规啊,怎么像是在撒娇一样。

降谷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再次低下头,目光专注地落回那片渗血的擦伤上。然后,在仁王有以有些错愕的目光中,他微微俯下身,凑近她的伤口,轻轻地、极其温柔地,对着那片火辣辣刺痛的地方,吹了吹气。

降谷零抬起头,深邃的紫灰色眼眸中映着她有些怔忪的脸。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笨拙却无比真挚的安抚,“这样,就不疼了吧?”

第47章 交易

冰冷的铁栅栏门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拉开,通道尽头,是一间被厚重防弹玻璃隔开的房间。玻璃后面,富田耕造穿着灰色的囚服,形容枯槁,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布满血丝、充满戒备与恐惧的眼睛,像一头被逼入绝境随时会袭击人的困兽。

降谷零迈步走了过去。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周身散发着一种毫不收敛的冰冷寒意。他径直走向探视窗口,步履沉稳,明明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但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重量,踏在富田耕造紧绷的神经上。

玻璃内外,两个世界。

降谷零抬起眼,目光隔着这块玻璃直直刺向富田耕造。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绝对冷静,比任何咆哮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他拿起电话听筒,冰冷的声音就这样传进了富田耕造的耳朵里:“抱歉,处理了一些事情,来晚了。”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歉意,更像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陈述。说完,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笑了出来,目光带着一丝玩味的嘲讽扫过富田茫然又紧绷的脸:“哎呀,我忘了,你在这里根本不会知道外界的具体时间。”

富田耕造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嘶哑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你……你是公安的人!”

这不是询问,是绝望的确认。

“没错。”出乎富田耕造的意料,降谷零爽快地承认了。

“听说,你在这里表现得不太配合,让我的同事很头疼。”他的声音透过听筒的电流传出,清晰地敲打在富田的耳膜和心脏上,“所以,我特意来和你聊一聊。”

降谷零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富田耕造不寒而栗的意味。他像是被这平静的宣判激起了最后一丝反抗的勇气,猛地抓起自己面前的听筒,凑到耳边,发出一声短促而神经质的冷笑:“呵呵……聊一聊?怎么?是终于想起来要和我做司法交易了吗?”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显然在强装着镇定:“怎么,很奇怪怎么被我看穿了?公安不是一直都这样嘛,想用减刑或者别的什么狗屁条件,撬开我的嘴?我告诉你……”

降谷零挑了挑眉毛,一脸嘲讽地打断了富田耕造未尽的话语。他微微歪了下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纯粹的嘲弄和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的表演。“司法交易?富田君,你似乎误会了。”他慢条斯理地,一字一顿地强调,“我,可不是来和你做交易的。”

富田耕造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我只是,”降谷零的声音依旧平稳,饶有兴趣地看着富田耕造的反应,如同猎手在欣赏猎物徒劳的挣扎,“来威胁你的。”

“威胁?!”富田耕造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冒犯的震怒和难以置信,他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却被手腕上的镣铐扯回,“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威胁我?!”

“凭你的父母。”降谷零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富田耕造心里最脆弱的地方,将他所有虚张声势瞬间砸得粉碎。

“虽然你反应不慢,在与组织交易前紧急把他们转移到了北海道,但还是太明显了。”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语速平缓,“A市,C区,靠近森林公园边缘,一栋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带个小院子的二层小楼。环境确实不错,很安静,适合养老。”

听了降谷零的话,富田耕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手铐撞击在金属台面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叮当”声。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转移,在对方口中,如同儿戏般被轻易道破。

“你……你怎么会……”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调子,眼神也变得空洞涣散。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降谷零毫不留情地打断他,“重要的是,无论你自以为多么精妙的安排,总会留下蛛丝马迹。我能查到,你效忠的那个组织更可以查到。他们找人的效率,以及找到之后的手段,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他微微前倾,隔着玻璃,那双紫灰色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富田耕造惊恐欲绝的脸。

像是嫌弃隔着玻璃看得不够真切,无法完全欣赏猎物彻底崩溃的细节,降谷零甚至还缓缓向前走了几步,直到他的身影几乎完全覆盖了富田面前的玻璃。他微微俯身,饶有兴趣地、近距离地打量着玻璃后那张因绝望而彻底失色的脸。

“很不错的表情,非常真实。”

富田耕造的身体猛地一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整个人瘫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上的囚服。他仿佛看到了父母在熊熊烈火中惨叫,或者倒在血泊中的景象……那是组织清理叛徒亲属最常见的方式,即便是外围成员的他也再清楚不过了。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选吧,富田君。”降谷零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清晰地、不容置疑地传入富田耕造的耳中,“是说出你知道的一切——发现警视厅卧底信息的经过、与组织搭线的契机、泄露出去的所有信息……是用你知道的所有换取你父母下半生的平安,还是继续在这里扮演那个对组织忠心耿耿的硬骨头,用你父母的命,来证明你那点可怜又可笑的忠诚?”

降谷零的姿态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优雅,冷酷地宣告着最终的结局:“出卖了同伴、背叛了警徽

的你,无论怎样都很难活下去了。你心里也很清楚,组织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让你永远闭嘴,但他们不会为了你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喽啰,去策划劫狱或者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静,那风险太高,收益太低,不值得。”他顿了顿,突然笑了起来,“更何况,就算你真的侥幸活着离开了这里,你以为,组织会放过一个知道不少内情、又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叛徒吗?灭口,是成本最低也最保险的选择。”

“组织的清算,或者法律的审判,终点都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你的父母是能安度晚年,还是在某个清晨,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你——!”富田耕造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瞪着降谷零,仿佛要用目光将他撕碎。

降谷零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甚至轻轻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笑容:“‘你’?富田君,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用所谓的司法交易来保住你这条命吧?”他缓缓摇头,动作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沉重,“你的命,可没有那么有价值。”

“甚至是一文不值。”

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宣判。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防弹玻璃那头,富田耕造脸上所有的愤怒、怨毒、不甘,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彻底的崩溃。他失去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下去,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凉的金属台面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如同濒死呜咽般的抽泣声。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只有富田耕造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狭窄的空间里里回荡。惨白的灯光无情地照着他蜷缩颤抖的背影,将他此刻的狼狈和绝望放大到极致。

降谷零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玻璃,如同一个冷漠的观众,耐心地等待着这场崩溃的落幕。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计划顺利推进的、冰冷的计算光芒。

他在耐心地等待,等待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主人公情绪崩溃的戏剧,落下最后的帷幕。

终于,那令人窒息的呜咽声渐渐微弱下去。富田耕造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布满血丝,脸上涕泪横流,狼狈不堪。他失焦的目光茫然地在空中停留了几秒,最终于艰难地转向降谷零。嘴唇翕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个干涩嘶哑、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声音:

“我说……”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再次滚落,“但是……你要保证!你必须保证!我父母的安全!用你们公安的一切力量!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是无辜的!你必须……!”

最后的词语变成了无声的嘶吼,富田耕造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降谷零,那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和最后一点执拗。

降谷零看着他,没有任何承诺性的语言,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随后,他快步离开。

第48章 饼干(收藏加更)

当降谷零拖着审讯后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木马公寓熟悉的楼道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楼道里,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斜倚在他公寓门旁的墙壁上。

是仁王有以。

她似乎等了很久很久。头微微歪着,银蓝色发丝有几缕散落在额前,眼睛紧闭着,睫毛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她整个人以带着倦怠的姿态倚着墙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方方正正、系着漂亮金色丝带的饼干盒。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无比柔和轮廓。那光芒温柔地包裹着她,让她看起来如此美好,仿佛天生就该沐浴在这样的光明之中。

是啊,她从来也不应该属于黑暗。

降谷零放轻脚步走过去,细微的声响还是惊动了她。仁王有以猛地惊醒,身体一个趔趄又迅速站稳。她抬起头,睫毛扇动了几下,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一丝慌乱,在看到降谷零的瞬间,脸上绽开一个激动的笑容,却又带着点不好意思。

“仁……”降谷零下意识地开口,却在瞥见她笑容瞬间收敛、皱起眉头时,立刻意识到不妥,极其自然地改了口,声音也放柔了些,“有以。怎么在这里等?做完笔录了?”

他走到门前,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嗯,”仁王有以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玄关。“按照你说的,我和弦一郎交代过了,关于仓库那边的所有情况都必须隐藏你与这起案件的任何关联。所以,他只记录了我趁其不备制服松尾佑三的部分。善后工作都是弦一郎做的,包括其他的一切,都与你无关。”

松尾佑三恢复意识后坦然承认,他报警的理由是因为抛/尸地点过于荒凉,过了很久也没人发现。他不忍浅井樱的尸体就这样在那里腐坏,于是决定亲自报警,让她早点入土为安——他说,如果不是因为爱她的话,他才不会这么好心。

真的是一个十足十的疯子。

降谷零脱下西装外套挂好,转身看向她。她的脸色好像比平时更苍白一些,显然下午的遭遇和后续的折腾耗费了她不少心力。

但她此刻抱着饼干盒,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一种一眼就能看破的期待和紧张。

“那就好。我现在的情况还不适合在那种公开案件里留下痕迹。”降谷零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个盒子上。

仁王有以像是被他的目光提醒,又像是终于等到了开启话题的契机,立刻将饼干盒往前递了递,动作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急切。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终于,她鼓足了勇气,声音比刚才略微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真诚:“那个……我烤了一些饼干!你要不要尝一下?”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怕被拒绝,又飞快地补充道,语气近乎请求:“还请你务必尝尝!”

降谷零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点笨拙的恳切,眼底深处那点审讯带来的冰冷寒意悄然融化了些许。他点点头,接过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盒子:“好啊。”

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仁王有以小心地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一股浓郁的、温暖甜蜜的黄油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公寓里最后一丝冷清。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满满一大盘饼干,分成了三种不同的颜色,但都是樱花的形状。

哈罗闻到味道也飞快地跑了过来,亲昵地蹭着仁王有以的小腿。

“哈罗,你不可以吃哦。”降谷零冲着它摇了摇头。

回应他的,是哈罗极为委屈的一声“汪”。

仁王有以有些不好意思地指着盒子,轻声介绍:“我只会烤这种饼干……就是最基础的那种黄油饼干。”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降谷零一眼,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刚搬到你家旁边,第一次见面打招呼的时候,我送给你的也是这种黄油饼干。只不过那时候用的模具不太一样。”

降谷零拿起一块原味的饼干,听完仁王有以的话,他的动作顿在了半空中。

他当然记得那份礼物。

出于职业习惯的极度警惕,以及对她的怀疑,接过纸袋时脸上明明维持着客套的笑容,心底却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回到公寓后,他打开袋子把所有饼干一口气全都倒了出来,确定里面没有夹带什么额外的礼物后,就毫不犹豫地将那袋饼干扔进了垃圾桶。

他该找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不伤害到她的心?

就在他陷入沉默时,仁王有以却忽然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他,仿佛看穿了他此刻的犹豫。

“没关系,我明白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手中那块樱花饼干,眼神柔和下来,语气也变得轻松了些,“至少,现在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品尝我的手艺了呀。”

降谷零看向她。她的眼神干净、坦荡,没有委屈,没有埋怨。有的只有理解和包容,正好抚平他心底那丝隐秘的愧意。

太犯规了。

降谷零沉默了片刻,紫灰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缓缓沉淀下来。他不再犹豫,将那块樱花饼干送

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咔嚓。”

浓郁的、纯粹的黄油香气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糖般的微甜,却不会过分甜腻。口感酥脆,入口即化,带着手工饼干特有的、质朴而踏实的温暖感。比他记忆里任何昂贵的点心都要美味。

“好吃吧?”仁王有以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等待老师打分的小学生。

降谷零细细咀嚼着,感受着舌尖那份简单却真实的满足感。他咽下饼干,迎着她期待的目光,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仁王有以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她像是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长长地、无声地松了口气。“太好了,我真的很害怕你不喜欢……没想到,我的手艺竟然得到了波洛咖啡厅金牌服务生的认可。”

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放在茶几上的饼干盒,声音轻快地说:“对了,饼干盒最底下我特意放了一个我今天下午才学会做的幸运饼干!你一定要等我回家之后,立刻打开看哦!不许提前偷看,也不准忘记看!”

她强调着,眼神里带着不容错过的认真。

幸运饼干?里面藏着字条的那种?

降谷零看看饼干盒,又看看她眼中那抹混合着期待和忐忑的亮光,点了点头:“好。”

送走了仁王有以,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黄油甜香,像是她留下的温暖印记。

哈罗冲着降谷零“汪汪”叫着,对那一盒饼干还是不死心。降谷零无奈地笑笑,蹲下身把它抱起来安抚:“别闹了……明天,我拜托有以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汪!”得到许诺,哈罗叫了一声表示同意,从主人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欢快地跑走了。

降谷零这才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将盒子放在膝盖上。他打开饼干盒,小心地拨开上面几层,果然在最底部的角落,发现了一个被单独放置、用透明小袋子装着的深褐色饼干——就是那种中餐馆常见的、掰开会有小纸条的幸运饼干。

他拿起那个小小的、略显粗糙的饼干。稍稍用力,饼干裂成两半。一小卷被仔细折叠好的、边缘裁切整齐的白色纸条,从饼干中显露出来。

降谷零用指尖捻起那卷小小的纸条,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纸条展开。

纯白的纸条上,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抱歉。以及,谢谢你,零。”

纸条上没有落款。

是的,对于仁王有以来说,的确也不需要落款。

降谷零想,这不过是她表达过的众多真诚善意中微不足道的一次。

降谷零盯着这张小小的纸条,看了许久,仿佛要将这几个字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入脑海。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那一行字的旁边又添上了几个刚劲有力的字:

“抱歉。以及,谢谢你,零。

——有以。”

纸条上需要落款。是的,对于降谷零来说,需要一个落款。他需要铭记住这份善意的来源。

独行黑暗久了,微光也显得格外珍贵。

他盯着这张纸条看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霓虹似乎都闪烁得有些倦怠。终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拿起纸条,走到厨房。打开燃气灶,将那张承载着歉意、感谢、回应与名字的纸条停在火焰上方。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娟秀的“抱歉”,吞噬了刚劲的“有以”,吞噬了那句“谢谢你,零”。

所有的字迹在炽热中扭曲、模糊、最终化为细小的、飞舞的黑色灰烬,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变成一小撮无人能辨的尘埃。

在获得真正的、彻底的、能将名字暴露在阳光下的胜利之前,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妥善地、安全地珍藏这份善意。

没有保险箱足够隐秘,没有角落足够安全。任何实体存在的痕迹,都可能成为未来致命的破绽,为自己,也为她,招致灭顶之灾。

除了,自己的记忆。

记忆才是最精密的存储器,能将那张纸条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连同那黄油饼干的香气、她等待时倚着墙壁的剪影、递过盒子时眼中的期待与紧张……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地、不可磨灭地镌刻其中。

降谷零转身走回客厅,拿起一块饼干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起来。

第49章 新一

“偶像百分百,新闻天天见!欢迎大家收看今天的《偶像新闻》节目。首先让我们聚焦昨天发生的重大案件:当红偶像歌手樱井有以于《周末挑战ING》录制现场遭不明身份歹徒持枪绑架,现场一度陷入极度恐慌!所幸警方反应神速,行动果决,最终成功解救人质,樱井有以小姐目前已确认平安无事。此事件引发社会各界对艺人安保问题的强烈关注……”

电视屏幕在毛利侦探事务所略显凌乱的客厅里兀自闪烁着,女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带着一种职业化的、事不关己的戏剧性腔调,将一场惊心动魄、关乎生死的数小时危机,轻飘飘地压缩成了几十秒的娱乐快讯。

画面切换,是演播厅外混乱的警戒线、刺目闪烁的警灯,以及无数记者伸向警视厅发言人的话筒。背景音里,记者们嘈杂的提问声被刻意压低,只剩下发言人公式化的“案件正在调查中,暂无更多信息公布”。

毛利兰忧心忡忡地、紧紧地盯着屏幕,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持枪绑架?!有以姐怎么会遇上这种事?!那些人想干什么?!”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一旁深陷在沙发里、正对着电视机悠哉悠哉喝着罐装啤酒的父亲。毛利小五郎脸颊泛红,眼神带着醉后的朦胧和事不关己的轻松。

“爸爸!”毛利兰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和一丝恼火,“有以姐出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关注一下吗?!这可是持枪绑架!新闻里说得轻描淡写,谁知道实际情况有多危险!”

毛利小五郎被女儿突如其来的高分贝惊得手一抖,啤酒差点洒出来。他打了个带着浓郁酒气的嗝,醉眼朦胧地瞥了毛利兰一眼,又懒洋洋地看向电视屏幕,仿佛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旧闻。

“啊?哦……这个啊……我当然知道……没关系啦,都是昨天的事情了,不是都解决了嘛……我没有跟你说过吗?节目组的人当场就报警了,真田警官带着人火速就赶过去了,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个混账歹徒给制服了!有以小姐好得很……”他顿了顿,后知后觉地又补充了一句,“说起来,那个绑架犯,就是最近闹得人心惶惶的连环杀人犯……真是丧心病狂,不过这回算他踢到铁板了!”

专挑名字带‘Sakura’读音染发年轻女性下手,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幸好,这个连环杀人犯已经被绳之以法,不然美容院的生意都得被他影响。

“这怎么能叫没事?!”毛利兰的声音微微发颤,她激动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准备编辑信息,“那可是连环杀人犯!他之前杀了四个人!有以姐落在这种人手里,哪怕只有几分钟,那也很危险!不行,我得赶紧问问有以姐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人照顾?”

“喂,小兰,”毛利小五郎试图安抚女儿过度的担忧,带着醉意的声音显得有些无力,“就算她需要人照顾,也轮不到……”

“就算轮不到我去照顾,但我们也可以去探病啊!”

就在毛利兰焦急地输入文字时,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放心吧,小兰,我真的没事哦!”

毛利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激灵,手机差点脱手掉到地上。她猛地回头,发现樱井有以正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她的身边,站着正推着眼镜框、一脸呆滞表情的江户川柯南和左手端着一盘三明治、右手帮忙拎了好几

个袋子的安室透。

“有以姐?!”毛利兰惊呼出声,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拉住樱井有以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完整的,“你怎么来了?身体真的不要紧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看到新闻真的吓死我了!”

樱井有以任由她拉着,被仔细地打量个遍。她指了指身边的江户川柯南:“我去波洛吃个晚饭,结果就在楼下碰到这个小侦探要回来。我想着,干脆我也上来一趟。”她说着,目光转向沙发上因为她的突然出现而显得有些局促、正试图把啤酒罐藏到身后的毛利小五郎。

樱井有以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而真诚。她松开毛利兰的手,朝着毛利小五郎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毛利先生,”她的声音充满敬意,眼神真挚地看着毛利小五郎。“谢谢您!真的非常感谢!听真田警官说,在我被绑架、警方全力搜救的时候,您提供了非常关键的分析思路,帮了很大的忙!如果没有您敏锐的洞察力,后果恐怕不堪设想……真的,万分感谢!”

毛利小五郎被这突如其来的隆重感谢弄得手足无措,脸上瞬间涨得更红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后脑勺,发出几声尴尬又心虚的干笑:“啊……这个……哈哈哈哈哈……哪里哪里,都是……都是我应该做的嘛!保护市民,协助警方,侦探本分哈……”

说完,他又指了指安室透:“安室他也很努力,第一个发现了受害女性都染过头发,也是他第一个冲出去救你的……”

他眼神飘忽,努力在酒精麻痹的大脑里搜寻关于昨天案件的更多片段,但只能回忆起安室透离开后,警视厅突然接到了《周末挑战ING》工作人员的报警电话,其余的记忆都是一片混沌。就像他破获过无数案件,却记不清其中绝大多数细节一样,那些辉煌的推理瞬间,于他而言完全是一片空白。

难道,昨天推理出连环杀人犯真实身份的人其实是他?

但是真的什么也记不起来的啊!

毛利小五郎甚至有些懊恼地想,是不是该抽空问问那个在职业网球界混得风生水起的毛利寿三郎,问问他能不能记得自己比赛的情形。

说不定,家族能力就是睡眠时会增强实力,但清醒时就毫无印象啊……

樱井有以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窘迫和茫然,脸上的感激依旧真挚。她直起身,从安室透的手中接过袋子里,开始往外拿东西:“啊……我特意带了些小礼物,想表达一下谢意。这是送给毛利先生的四玫瑰波本酒,一点心意,希望您喜欢。”

毛利小五郎看到酒,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尴尬也消散了不少,搓着手嘿嘿笑着:“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樱井有以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毛利兰,笑容温柔:“小兰,这是送给你的,新上市的热门色号口红,我觉得这个颜色特别适合你的气质。”

“啊!谢谢有以姐!”毛利兰惊喜地接过,脸上的担忧终于被喜悦取代。

最后,樱井有以的目光落在了自她进门起就努力降低存在感、此刻正悄悄往沙发角落挪动的江户川柯南身上。她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装得同样精美的书。

“新一。”樱井有以顿了顿,看着江户川柯南僵住的身体,继续说,“这是星新一的科幻小说,柯南,是送给你的礼物哦!我精挑细选的”

樱井有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凑近僵在原地的江户川柯南。

在毛利兰和毛利小五郎看来,她只是亲切地靠近小朋友说话。但只有江户川柯南能清晰地看到,她那双漂亮的、此刻却带着一丝玩味探究的眼睛,正牢牢锁定着他镜片后的瞳孔。

她蹲下身,保持视线与江户川柯南平齐,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音量,伏在他耳边,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地问:“怎么了?柯南,你是不喜欢科幻小说吗?”

紧接着,她的声音压得更低:“还是说……‘新一’这个名字,让你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事情呢?”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江户川柯南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瞬间在身体里炸开。

樱井有以知道了他的身份,那安室透呢?

波本是不是也知道了他的身份?!

“柯南,你怎么了?”安室透突然注意到了他的不适,也蹲下来体贴地关切,“发生了什么事吗?”

樱井有以叹了口气:“可能,柯南并不喜欢新一老师的作品吧。都怪我不好,还是应该选择柯南道尔的书才对。”

她甚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户川柯南僵硬的肩膀:“或许,江户川乱步的书也可以?”

“这样啊……”安室透转向毛利小五郎,若有所思地问,“毛利先生喜欢喝波本酒吗?感觉,您还是喝啤酒多一些啊……”

毛利小五郎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对我来说,什么都无所谓,是酒就可以!”

“那希望毛利先生会喜欢波本酒。”明明是和毛利小五郎说话,樱井有以却冲着江户川柯南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其实,恰恰酒也很美味哦。”

第50章 名字(营养液加更)

仁王有以步伐轻快地走下楼梯,脸上还残留着与毛利父女交谈后的轻松笑意,眼底深处藏着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她甚至忍不住轻轻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旋律,音符在破音的边缘挣扎,却充满了纯粹的、孩子气的欢快。

跟在她身后的降谷零快走几步,抢在她前面帮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哇哦——我还真是受宠若惊。”仁王有以发出一声带着点夸张的惊叹,嘴上调侃着,动作却无比自然地坐进了副驾驶位,拉过安全带利落地扣好。

降谷零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同样扣好安全带。他听着身边人又开始断断续续、毫无章法地哼起刚才那首跑调的歌,那声音里没有半分偶像歌手应有的专业技巧,偏过头,有些无奈地问:“吓唬小孩就这么开心吗?”

“没错!”仁王有以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狡黠地眨了眨眼,笑着反问:“安室,你不是也乐在其中?”

降谷零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好吧,的确。总感觉这个孩子太逞强了,想帮他感受一下世界的黑暗面啊。”他目视前方,缓缓启动车子,“但他真的很聪明,让人想帮他提前感受一下这世界的另一面,算是一种另类的挫折教育吧……毕竟,以他的资质,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一定会成为支撑这个国家的栋梁。但在通往那个高度的路上,不能走得太轻松了。总得有人,适时地站出来,充当那个给他加加担子、甚至泼点冷水的坏人吧?”

仁王有以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侧头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我倒是没你那么高尚。我纯粹是觉得逗小孩挺好玩的,特别是聪明得有点过分的小孩。”她坦率地承认,又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怀念,“我家里那两个弟弟,一个精明的像只狐狸,从小就能把别人耍的团团转;另一个明明年纪不大,却老成持重得活像个小号的弦一郎,一点都不可爱。唉……还是别人家的弟弟逗起来比较有趣。”

想起江户川柯南刚才瞬间石化的表情,仁王有以就忍不住再次轻笑出声,肩膀都微微耸动。

“弦一郎?”降谷零的注意力似乎被她话中的名字吸引,微微偏了下头。

“嗯,就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真田弦一郎警官。”仁王

有以解释着,语气变得随意而家常,“他是立海大网球部的副部长,当年是雅治的队友。我们家雅人,就是那个超级老成的弟弟,小时候见过弦一郎训练一次,就被他那股子严肃认真的劲儿彻底征服了,从此奉为人生偶像,立志要成为像他那样刚毅木讷的男人。”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用手托着腮,脸上露出一种为熊二弟弟操碎心的表情,不停地碎碎念着,“但弦一郎那家伙,骨子里也挺风趣幽默的,私下里也不是那么一板一眼。可雅人呢?就只学到了表面的板着脸,整天绷着个脸,我真想不通他以后谈恋爱怎么办……难道要对着女朋友也念‘太松懈了’吗?安室,你说……”

“其实,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降谷零突然打断她,语气格外认真。“弦一郎、景光、雅治……你还是喜欢叫别人的名字吧?”

昨天留下的纸条上明明写的也是他的名字,怎么当面又变成了姓氏?

“诶?”话题转变得猝不及防,仁王有以下意识地看向他。她试探着喊了一声,“透?”

安室透,他目前使用的假名,机智聪慧的仁王有以绝对不会犯风见裕也同样的低级错误。

降谷零没有回应。仁王有以只能默默的看着他。

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上下滚动了的喉结,看着他深呼吸一口,随之微微起伏的胸膛。

“有以,”降谷零先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像是一种邀请,“其实,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

降谷零似乎感受到了她强烈的注视和无声的疑问。几秒钟的沉默后,就在时间久到降谷零要忍不住去看她的表情的时候,他终于等来了仁王有以的回答。

“好啊,”仁王有以露出一个异常轻松灿烂的笑容。她明明是笑着说的,语气却格外郑重,“零。”

车子驶过一个长长的路口,霓虹广告牌的光影透过车窗,在降谷零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图案。等待红灯的间隙,降谷零忽然开口:“有以,我突然有个问题想问你。”

仁王有以转过头,看向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降谷零的目光依旧直视着前方闪烁的红灯,仿佛在凝视着更遥远的虚空,声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遇见现在的这些事情,你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恰恰酒,没有仁王雅治的意外,没有黑衣组织,没有波本与苏格兰,没有铃木号特快列车上的对峙,没有这些接踵而至、颠覆你整个人生的危险……

如果没有这些事情,仁王有以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仁王有以几乎没有思考。她靠在椅背上,声音笃定:“当然是继续当偶像歌手,做樱井有以。”

她闭上眼,仿佛置身于某个被聚光灯笼罩的、璀璨夺目的巨大舞台。观众席坐满了粉丝,从世界各地涌来的粉丝为她打Call呐喊,她就置身于他们的爱与陪伴中,不断地继续向前。

她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规划好的人生蓝图:“继续尝试创作,一张接一张的发行单曲,冲击各种榜单;举办签售会,和所有支持我的粉丝见面,回应他们的爱意;参加各种各样的综艺节目,努力制造话题,保持曝光度;接拍广告,代言化妆品、饮料、电子产品……也许还会尝试演戏,从偶像剧的女配角开始……说不定有一天,我会成为藤峰有希子那样有名的女演员。其实,我也很喜欢沙朗哦!”

她的描述具体而充满细节,仿佛在脑海里无数次幻想过过这条光鲜亮丽、却也充满竞争的道路。如果仁王雅治没有遭遇意外,她的人生轨迹本该如此清晰而耀眼。聚光灯、粉丝的尖叫、舞台上的汗水与笑容、不断攀升的事业……

这就是“樱井有以”这个身份所承载的全部意义、荣耀和触手可及的未来。

“但是……”

她盯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很自然地停顿了下来,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最终,她转过头,目光认真地落在了降谷零的侧脸上。

“但是,那样会很遗憾吧?”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遗憾?”降谷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啊,很遗憾。”仁王有以肯定地点点头。她偏过头,不让降谷零看见自己的表情。窗外的灯火流动成璀璨的光点,转瞬即逝,在她眼中倒映出细碎的光芒。

“虽然这样说听起来很自恋,但如果这一切真的从未发生过的话,我一定正站在更大的舞台上,享受着更多的掌声和鲜花,过着无数人羡慕的、光鲜亮丽的生活。”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车窗外,巨大的广告牌上正在播放她拍摄的广告。樱井有以在广告商搭建的舞台上卖力地唱跳,青春洋溢的笑容被灯光无限放大。

车窗内,仁王有以深吸一口气,真诚地回答:“可是,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不会知道,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原来真的有人在黑暗中负重前行,用鲜血、谎言甚至生命,去守护那些阳光下的人们永远无法察觉的底线。同样,我也不会知道,当绝望笼罩的时候,真的会有人如同撕裂黑暗的光,不顾一切地冲进来。”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降谷零,这一次,带着毫无保留的坦率和感激。

“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理解,‘责任’两个字可以沉重到什么地步,而‘信任’又需要付出怎样的勇气去建立和维系。我更不会有机会认识像你这样的人,降谷零。”

仁王有以的语气格外认真,又重复了一遍:“认识你真是太好了,零。”

那个在组织深处如履薄冰的卧底,那个会教她实用防身术的老师,那个告诉她仁王有以也很珍贵的同伴,那个会在她受伤时笨拙地对着伤口吹气的降谷零。

“景光、小兰、毛利先生……还有许许多多因为这场意外,而走进我生命里的人。能认识你们,能经历这一切,哪怕充满了危险、谎言、痛苦和身不由己,也真的太好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坚定:“这种危险,如果是为了遇见你们而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我心甘情愿。”

最后四个字落下,如同投入湖水的小石子,在封闭的车厢内激起无声却巨大的涟漪。车厢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而恒定的轰鸣。

降谷零依旧沉默地开着车。他没有回应,甚至没有侧头看她一眼。只是那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异常分明。

在仁王有以温柔地注视下,降谷零听见自己的声音,同样温柔又坚定:“认识你,我也很开心,有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