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子浩也一头雾水,抓了把自己短短的头发疑惑道:“我也……不知道啊。”
等周围人在满头雾水中换了话题,温郁却还在晴天霹雳中思考人生。
陈潼。
是陈潼。
扬子浩口中那个宋屿的追求者是陈潼。
那他这段时间的行为又该如何解释?到底有什么目的在里面?为什么他会说喜欢自己?
*
今天江昭姚和李平武外出不在家,等宋屿批改完温郁今天做的题后,温郁跑了一趟厨房翻看着冰箱里的菜,原本打算自己下厨,但最终还是心血来潮,决定跟宋屿一起去下馆子。
奈何他馋了好久的那家海鲜店今天处于爆满状态,二人在店门口呆呆地站了好久,见实在没位置后宋屿瞥了温郁一眼,最终道:“要不自己动手吧。”
温郁扯唇一笑:“虽然我学过做饭,但是我只会家常菜,这玩意儿……还没做过呢。”
宋屿无奈地瞥他一眼:“我既然敢说,就不会让你亲自做。”
温郁自然是万分乐意的,毕竟他感觉宋屿做的饭卖相不错,吃起来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于是二人果断选择前往海鲜市场,去的路上还买了不少小吃。
夜里的榆夏像往常一样带着柔和的晚风,月光笼罩着这座城,街上到处充满烟火气,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耳边喧嚣声不断。
这个海鲜市场旁边还有个废弃的工厂,之前还死过人。据说投资商原本不打算在这里建厂,一是因为位置偏,二是因为觉得晦气。但最终实在是没有地皮可以用,便只能建在这里。
这个点人还是比较多的,虽说这个海鲜市场很大,但东西也都卖得差不多了。二人连逛了好几个摊子都没找到心仪的,要么就是卖光了,要么就是不新鲜,等二人逛了十几分钟后才发现连海鲜市场的一半都没逛完,于是温郁便提议二人分头去买东西。
宋屿也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半小时后我不在门口,你一定要记得来找我。”临行前温郁特地补充了这么一句,表情有些难以捉摸。
从进这个市场开始,他便觉得有一道不对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由于他这话说得实在有些模棱两可,宋屿还以为他是在说自己可能会迷路,便点头答应。于是二人约定好买完东西后在市场门口集合后便分开了。
没被他们解锁的地方人多到可怕,温郁几乎是被一些大妈们挤着走的,被迫人挤人十分钟后,温郁的手腕在一阵混乱中突然被一阵大力猛地攥住。
这人跟宋屿完全不同,宋屿抓他的时候用的是巧劲,并不会让他感觉到疼。但现在这人用的是一种仿佛能捏碎他手腕的力气,动作也非常粗暴。
等终于从混乱中逃离时,温郁才看清这个拽着自己的人,然而对方不给他丝毫犹豫的机会,以一种想要将温郁的胳膊撕扯下来的力气拽着他就跑,等出了海鲜市场后那人又拽着温郁往废弃的工厂里走。
看到那人脸的一瞬间温郁心里一沉,直觉感觉有些不妙,一路上都在想法子挣脱,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到惊人,便只能被动地被他拽走。
由于废弃太久,这个工厂里到处都是灰,张伟将他搡进去后便将门关上了,顺势打开了电灯的开关。
开关被按下的瞬间,整个工厂顿时亮堂起来。温郁有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轻轻一笑:“我就知道是你。”
张伟闻言嘴角一抽,转过头时表情有些幽怨,眼底拉满了血丝,看上去像是好几晚都没睡好觉,头发也乱糟糟的。
“我说过吧,迟早会弄死你。”张伟扯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神情有些疯狂。
“是吗?咱俩多大仇多大怨啊。”温郁一边笑着一边开始引导话题,同时悄咪咪地摸向自己的口袋。
自从被送各种各样的“礼物”后,温郁便习惯随身带着录音笔和便携式小刀,后者用来防身。虽说他在学校里基本和同学结伴而行,还有个宋屿陪他一起回家,一般不会将便携式小刀带进学校,但校外可就不同了。
趁着张伟发呆的期间,温郁用那只伸进口袋里的手按下录音键,随后又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将另一只手也插进兜里。
“多大仇多大怨?你说呢。”张伟也跟着一起笑了,只是语气有些过于平淡,“咱俩恩怨可大了。我每次看到你这张脸,就想拿把刀给你划烂了,看你还能不能腆着脸去勾引那么多人。”
温郁:“……”
温郁顾不上吐槽,将心里的一丝不安压下去后突然勾起唇一笑,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道:“你是指陈潼?天地良心,我可没勾引他,那都是他自己凑上来的。”
一提到陈潼,张伟便激动起来,有些气急败坏地拔高语调后尖叫道:“你少赖!就算潼潼这段时间很不乖,还犯糊涂,但他还只是个孩子,被你这样的狐媚子引上弯路也怪不了他!”
听到这温郁没忍住笑了一声,继续刺激他:“你管一个快成年的人叫‘孩子’,他算得上哪门子‘孩子’?你养的巨婴?照这么一说他心性还真是不成熟,这么容易被我这种狐媚子勾引去了。可说来说去,你气的不就是勾引不到他吗?”
见张伟表情有一丝狰狞,温郁决定收敛收敛,多拖延一会时间,便转移话题开始从张伟嘴里套话:“你怎么这么在意他?他长得也不算特别帅,一见钟情肯定不值得做到绑架这份上。难道……他救过你的命?”
提到这件事,张伟的表情有了些许的缓和,不再像起初那样满身戾气:“差不多吧,你们这种从小到大都锦衣玉食的少爷又懂什么,自以为有个有臭钱的老爹就万事大吉了,其他人只要得罪你们就只有死路一条,可我们又何其无辜。”
闻言温郁拧起眉,明明想要说什么,却始终开不了口,毕竟这是事实,没什么好狡辩的。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大少爷吗?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恨一个人恨到希望他去死,到了这种地步,我都觉得自己精神不正常。
“我喜欢他那么多年,无论怎么做都没法让他正眼看我。因为在他眼里我就是个肮脏的垃圾,是个没钱的穷小子,配不上他公子哥的身份。可你凭什么呢?凭你那个有钱的老爸?还是凭你这张小白脸?还是凭你身上那股骚劲?”
张伟越说越激动,唾沫点子四散飞溅,也脸上暴起青筋,面目异常狰狞,让人完全看不出他是个高中生。暴怒之下他怒吼一声,猛地朝温郁飞扑过去,像排练过无数次一般,熟稔地抬起手稳稳地掐住温郁的脖颈,眼底是滔天的恨意。
“你为什么不去死?你和荆家那群畜牲都该死!凭什么我的努力要成为你的陪衬,你才合该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跟垃圾过一辈子!”
伴随着张伟的叫骂声而来的是骤然收紧的手,狰狞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有些吓人,仿佛要将眼前人的脖颈拧断才肯罢休。
即使被掐住脖颈,温郁也仍然面上带笑,他在张伟疯魔的眼神中猛地抬起膝盖朝对方的裆部狠狠踢去。这招虽然有点……阴,但不得不说是真好使,从张伟的尖叫声和手上的动作就能看得出来——
被踢中的一瞬间整个工厂里响起杀猪般的痛苦嚎叫,与此同时张伟猛地松开手一脸痛苦地捂住自己的下身,最终似乎是因为承受不住疼痛双膝发软跪倒在地。
也正是在他松手的一瞬间,温郁近乎是迷恋地吸了几口空气,等终于有了活过来的感觉时才终于将目光放到张伟身上,有些警觉地看了张伟一眼。
由于这是下肢暂时的“短路”,不过多久后对方便缓过来了。然而几乎是在一瞬间张伟就爆炸了,没忍住叫骂了几声,旋即又张牙舞爪地挥起拳头,准备用尽全身力气朝眼前的人砸去。
温郁看准了时机,躲过了一个又一个拳头,等到张伟明显有些体力不支后开始反击,钳制住张伟的胳膊后强硬地将他定在原地,挥起拳头后狠狠朝张伟的脸砸去,一道道漂亮的弧线在空中划出。
一想到张伟抱着招招致命的目的对自己下狠手,刚刚真的有一种要将他掐死的冲动,温郁便做不到怜惜他半分,下手的时候没留情面,不过还是注意了力道,等将人砸到鼻青脸肿后才甩了甩微微有些发麻的手,将人搡倒在地上。
“孙子,忘了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你爷爷我练过。”
温郁瞥了眼倒在地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的人,没忍住“哼”了一声。
就这点本事居然也敢学人家绑架,看来是真给这孩子逼急了。
正当他掏出手机准备给宋屿发消息时,身后的张伟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即使五官因为肿胀显得有些滑稽,但眼底的恨意和杀意却快要满溢出来。
等温郁报完警准备走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高声的怒吼,等温郁转过头时瞳孔却猛地一震——
第57章
就见张伟一边怒吼一边撑着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温郁,胸口随着他的呼吸剧烈起伏,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隐匿在阴影里的脸看起来有些吓人。
紧接着温郁就看到他冲向距离自己不远的木桌上,一把拿起插在桌上的小菜刀,菜刀则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与此同时张伟开始笑了,笑容牵动着他的五官,使得他那张肿成猪头的脸比之前更加可笑。张伟大笑几声后抓着刀踉踉跄跄地朝着温郁这个方向跑来。张伟的双手握着菜刀的刀柄,刀尖对准温郁,表情只能用丧心病狂来形容:“你去死吧!”
见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近,温郁一咬唇,打算试试正面刚,待会先躲开他这一刀,然后再将人制服。
于是温郁站在原地,装作一副吓懵了的模样愣在原地,等张伟离自己不过一米左右距离后默不作声地撤开步子,等闪着光的刀尖距离自己不过几毫米之差的时候非常灵活地侧身一闪,在一瞬间内拉开了二人间的距离,而张伟则拖着昏沉的脑袋和迟钝的身体,连连往前跑了几步后才停下来。
等张伟继续怒吼一声,想要朝温郁发起攻势时,温郁却早在不知不觉间绕到他身后,紧接着一双手猛地揪住张伟头上那几根毛,狠狠一扯迫使他仰起头来。
被揪住头发的张伟几乎是在瞬间又惨叫了一声,与此同时温郁抬起膝盖重重地猛顶在张伟的尾椎骨上,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在注意力道的同时也给了他足够大的冲击力。
这一下子可并不轻,等疼痛传递到他的大脑皮层时,张伟上半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手也一下子失了力,菜刀落到地面上时候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温郁现在是意识到真不能给这人留太多面子了,毫不客气地对着张伟那张猪脸又来了几个巴掌,扇解气后才轻轻喘着气送开他。
等彻底将人收拾服帖后,温郁怕这家伙又作什么妖,在仓库里转了一圈后找到了一根麻绳,将人捆得严严实实后蹲在人面前,用手指点了点张伟的下巴。
“喂,猪头,你这是有多想不开?”温郁“嘶”了一声,“本来你寄点东西也就算了,但你现在这么搞可真要去监狱里待段时间了。”
话音刚落,这个工厂里的异样终于被人注意到,外面的人大力且快速地拍着铁门,由于年久失修,发出的“吱吱”的响声同门外焦急的声音混在一起,很快就吸引了温郁的目光。
温郁还没来得及回应,门外那人明显急了,这会也顾不上拍门了,直接改为上脚踹,巨大的声音惊得温郁身子一抖,懵懵地扭头往回看了一眼,旋即又将脑袋转回。
温郁淡淡地瞥了眼前一脸挫败感的张伟,紧接着像下定某种决心一般非常嫌弃地伸出手,从张伟的上衣口袋里翻着门锁钥匙,摸了老半天才从他口袋里的一堆垃圾中找到自己的目标。
翻到钥匙后温郁连忙跑过去开锁,奈何他刚把门锁解开,门就被人一把推开,如果不是因为温郁躲得快可能这会就已经躺地上了。
宋屿显然是跑来的,一直在喘气,额前的碎发此时也全都被汗液浸湿。他紧锁着的眉头几乎是在看到平安无事的温郁的一瞬间就松开了,心底被踏实占据的同时,伴随着一起到来的是丝丝的恐惧感。
自打他发现事情不对劲时,便断断续续地给温郁发了好几条消息,一边发一边揣着满腹不安跑遍了整个市场,可无论到哪里,问什么人,都没有温郁的线索。
他必须得承认,那一刻的名为恐惧的情感占据了他的大脑,因为不安而狂跳的心脏时刻在提醒他——
如果你没有答应分头走,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
不安和自责充斥着他的每一个细胞,像洪水一样猛地袭来,即将要满溢出来。
于是当他在强烈的自责中背负着愧疚寻找那人的身影时,温郁发来的那条消息本应该像一颗定心丸一样,只可惜“绑架,工厂”这四个字根本让人无法冷静。
等他循着踪迹找到那个废弃工厂时,静闭的铁门却在暗示他要做好一切心理准备——
可真的到了这一刻,看到他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圆圆的眼睛像往常一样泛着水光,对着自己露出一个清爽的笑容,唇角扬起的弧度也和平常一样时,宋屿必须得承认,他真的陷进去了。
输得一败涂地。
其实从初遇时他就该明白。那个在雨夜问他需不需要创可贴的人就像一颗太阳,炽热耀眼,但却怎么也让人移不开目光,饶是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也招架不住。
他精心布好的局就像美丽的蜘蛛网,早在沾染上的那一刻刻,就注定无法再逃离开来。
温郁对于宋屿这些想法浑然不知,只知道宋屿的表情在一瞬间里由暴风云转晴,眉眼也柔和下来。
正当他准备说些什么时,宋屿却突然伸出手将人轻轻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给温郁的脑袋顺着毛:“……别怕,没事了。”
这场景像极了鸡妈妈安慰小鸡崽,亲昵的模样愣是让盯着他们二人看的张伟喷出一口千年老血。
到底谁该怕?!就他这本事,还他妈有什么害怕的!
这边的张伟快要恨出血了,被顺着毛的温郁却十分受用,原本想坦白,但仔细斟酌后发现这个机会不用白不用,装模作样地逼着自己挤出两滴眼泪来,哽咽道:“……好,我脖子好疼,他下手可重了。”
见此情景张伟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被暴打的是我!你知道你怀里那个人的真面目吗你就安慰!果然荆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于是宋屿又开始给温郁顺毛,等顺完后宋屿终于抬起眼睛朝角落里那个被捆住的人看去,像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泛着幽深的冷光,能刺穿人的目光毫无温度,只带着令人心惊的冰冷。
他足足盯着那人看了几十秒,似乎是要将对方那张可憎的脸刻在心里才肯罢休。
*
没过多久警方便到了,询问清楚情况后先让救护车将张伟带走了,毕竟那孩子看着鼻青脸肿的,精神状态看上去不太好。
警方存完证后便让温郁跟他们回警局做笔录,由于温郁手里有一支录音笔,可以证明先起杀心的是张伟,并且那把险些成为凶器的菜刀上也只有张伟的指纹。
其实这事一开始也未必能这么顺利地解决,但温郁差点忘了自己身边还有个需要用到自己的挂王——
那个不知名的神秘男人也是相当义气,虽然围观全过程还不出手帮忙,但事先在工厂的小角落里装上了微型摄像头,将全过程都拍下来了。
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了。
*
温雍知道此事后勃然大怒,毕竟就这么一个独子,往常被威胁就算了,这次甚至差点挨刀子,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揭过去的。
神奇的是还没到第二天,这件事便很快在企鹅频道里传疯了。
于是第二天,温郁和宋屿便分别被人找了。
来找温郁的无非就是那几个和他关系好的,若要说令人在意的,大概就是杨霖了。
这家伙来找他的时候先是瞥了眼他的脖子,目光有些闪躲,不过倒是很关心他的情况。
温郁看出这家伙有些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口。几次引导后他发现对方似乎很难将这些说出来,最终便放弃了,随便敷衍几句后便想将人打发走了。
见温郁委婉地下达了逐客令,杨霖一咬牙便道:“我知道跟你没可能了,但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远离陈潼,他不是善茬。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也离宋屿远一点,你会感谢我的。”
说完这句话杨霖便匆匆离去。
这边的温郁一头雾水,另一方的宋屿也没有比他好多少。
李栀又来找了他一趟,说的话还和上次差不多,无非就是谴责他连喜欢的人都无法保护好,说这样的他还有什么脸继续待在温郁身边。
除此之外,她还告诉了宋屿一件事,说完后又开始喋喋不休,仿佛要骂到痛快才肯罢休。
其实说来说去,李栀只是不希望他受伤。
只可惜李栀平时说话便有些毒舌属性在身上,这种时候比平时更加伤人,给宋屿本就充满愧疚的心又来了重重一击。
偏偏今天来找他的不速之客里除了李栀,还多了个小卷毛陈潼。
宋屿对于不熟悉的人一向不太在意,等陈潼找上自己时还有些懵,思考完和对方有过什么交集后才淡淡开口,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手上:“你谁,有事么。”
见状陈潼不自觉地捏紧拳头,盯着宋屿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怨。不过他很快就将情绪掩饰起来,换上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我是陈潼。事到如今,你还要和他继续纠缠下去吗?”
宋屿听到这个名字后挑了挑眉,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手上移开,正眼看向陈潼。等陈潼和自己对视上时,宋屿轻轻眯了眯眼,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哦,就是你啊。你有什么……不让他和我继续纠缠的理由么?”
陈潼显然没想到宋屿会是这种反应,勉强定了定神后继续道:“他的不幸,不都是你带来的吗?”
宋屿微微一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潼双手抱胸,露出一个笑容来:“你说他为什么会被那个疯子找上呢?”
第58章
闻言宋屿脸上笑意一僵,下意识地攥紧拳头,良久都没说话。
“你这么聪明,竞赛那次应该就已经知道张伟跟荆家的那些事了吧?”陈潼轻轻一笑,“哎呀,只可惜今天时间有些不太凑巧,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放学来找我一趟,晚饭我请。”
说完陈潼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扬长而去,站在原地的宋屿却只垂了垂眼睫,将眼底无尽的挣扎都收起来,最终似乎是逃避般地闭上眼睛,企图将脑海中的那一道道声音尽数剥离出去。
*
当天下午放学,陈潼果真等在自己教室门口没走,等走读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时才抬起手臂看了眼时间,有些烦躁地用手指敲击着手臂。
等后门的同学戳着他的腰,问他为什么还不走时,陈潼微微眯起眼,等到一直期待的那人终于闯进了自己的视线中时,他不禁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没再回答那个同学的问题,反倒是冲着楼梯口那人挥了挥手臂。
宋屿似乎不太想多跟他浪费时间,表情异常平淡的同时动作也有些急躁,略微有些不耐烦地示意陈潼带路,一路上都板着脸不说话,非常美丽“冻”人。
陈潼原本还有些小雀跃,然而见宋屿一路上都是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模样,心里的小火苗被扑灭后便不再像原先那样兴奋。
宋屿不知道的是,陈潼又将这事划到了温郁身上,对温郁便又多了几丝厌恶。
毕竟在陈潼眼里,宋屿是因为温郁才肯跟自己出来的。更何况宋屿和温郁待在一起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笑,差别对待太过明显。
思绪间二人早就在饭店门口停下脚步,路边一辆车的喇叭唤醒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陈潼,他一边讪讪地揪着自己的小卷毛一边暗骂自己,随后便露出一个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来,请。”
宋屿懒得搭理他,捞了捞肩上的书包后淡淡地挪动步子往里走,完全无视了陈潼眼里的那些情绪。
陈潼提早便订好了包间,等二人落座后陈潼才将菜单递给宋屿,笑眯眯道:“看看想吃什么,这顿我请。”
宋屿却没急着接菜单,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陈潼,紧接着突然嗤笑了一声,由于他的性格在外人看来实在有些难以捉摸,陈潼拿着菜单的手也不由得一顿,还以为哪里让宋屿不顺心了。
“你倒是很有自信。是觉得我一定会来所以提早就订好了包间?”宋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我来这不是跟你吃饭的,没那个心思。对了,你早上想要说什么?现在说出来吧。”
闻言陈潼脸色不太好,拿着菜单的手不自觉收紧,等调整好情绪后也露出一个不太善良的笑容:“我听说那件事了,虽然张伟伤得比较重,但他也不好受吧。你既然已经知道张伟性格偏执极端,并且对荆家人恨之入骨,还任由你们二人那些事在频道里乱传,传到人尽皆知……你不如动动脑子想想,温郁出事,和你脱得开关系么?”
语毕,陈潼勾出一个轻浅的笑容,双手托腮看向一旁身子僵硬面色不虞的宋屿,眼底的笑意也更盛了。
他比谁都清楚,宋屿是个怎样的人。
他缺爱,只要有人对他施舍一丝一毫的好,他便控制不住那颗想要靠近的心。
并且他极其容易愧疚,只要亲近的人因他出事,愧疚便会啃食他的心脏,直到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才肯罢休。
陈潼正是利用这一点,才能有恃无恐地将这些真相倒出一部分,以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见宋屿一直都不说话,陈潼便知道稳了。他没给宋屿一些思考的时间,继续轻声道:“我了解过你。当初你母亲因为怀上你继而被荆戾抛弃,一人含辛茹苦将你养大,还要承受街坊邻居的目光,扛住所有流言蜚语。
“而温郁,自小便是温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心尖宠,人长得好看,性格也不错,亲人不舍得看他受半点伤害和委屈。然而到目前为止,他的麻烦貌似皆因你而起。如果没有你,他也不会被这些麻烦事缠上。”
陈潼PUA人的本事堪称一绝,将所有的不幸全都归结到宋屿身上,一边观察着宋屿的表情一边适当加料:“更何况最近温家遇上了一点麻烦,貌似跟你的好父亲也脱不开关系。荆戾将你了解得那么透彻,你觉得他会不会发现你身边特殊的存在?我记得你父亲是有意指望你传宗接代的……啧,可真是麻烦。”
说完陈潼还不嫌事大地笑了,抿了口茶水后抬起眼睛看了对面的宋屿一眼。
听完这些话后宋屿一直都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模样。
陈潼见状微微眯起眼,还以为火候不到,正欲开口,宋屿却突然笑了,那双清澈的眼里没有丝毫笑意,全是凉薄和冰冷。
“你胡说八道的本事倒是一绝,我小瞧你了。况且你对李栀说的,貌似跟我的版本不太一样。”宋屿脸色骤变,盛怒之下拍了把桌子,冷冷道,“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少在我面前玩把戏,不是人人都傻。顺带送你一句话,有闲功夫关心我的生活,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家公司的近况。”
宋屿话说得很不客气,这也是陈潼印象中宋屿第一次……发火。
对,就是发火。
即使语气语调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陈潼还是能从他的话里听出隐忍的怒气。
闻言陈潼这下是坐不住了:“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宋屿没急着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眯起眼问道:“我估计张伟那事应该也和你脱不开关系吧?我真的真的很好奇频道里那个散播假照片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闻言陈潼的瞳孔猛地一震,目光有些躲躲闪闪,手指有些不自觉地绞紧,怕坐实罪名只能咬紧牙齿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否认也没关系。我这个人的性格比较怪,认定的事情就不会变。陈家以后的日子不会很好过,你做好心理准备。”
语毕宋屿不顾陈潼的挽留,将书包甩到肩膀上后出了饭店。
*
饭店外的宋屿提着书包肩带长长地出了口气,满脸倦容。
虽然知道陈潼那番话意在挑拨,可宋屿却不得不在意陈潼说的那些话。
如果真的和他脱不开关系,他又该怎么面对温郁?
而且,荆戾最近真的在对温家施压么?温郁知道这事吗?知道了又为什么不说?
宋屿长长地叹了口气,在街头等车的时候蹲在地上,任由晚风吹乱自己的发型,眼底的情绪异常复杂。没人知道他内心正在做着巨大的挣扎,因为无论如何选择自己都会后悔。
可他何错之有?为什么上天一定要他在两个幸福之间成全其中一个呢。
*
另一头的温郁对宋屿这边发生的事浑然不知,但他突然发现了异常微妙的一点——
那就是宋屿最近不怎么来找他了。
虽说宋屿平时也没有主动几次,但偶尔会在微信里跟他聊天,最近却跟人间蒸发一般。
最近这些日子都是如此,放学的时候宋屿也不再等温郁一起,早早收拾好书包后就回去了。
温郁从不久前就察觉到这些微小的变化了,本来以为宋屿最近太忙无暇顾及这些,谁知那天微信里突然多出来一条好友申请,对方留言:【我是荆璎。】
温郁显然没想到这祖宗会来加自己微信,但还是点了通过。
璎:【你跟我哥吵架了?】
温郁嘴角一抽,没忍住吐槽道:“妹妹,你思想怎么每次都这么超前?”
有耳:【没啊,你为什么这么想?】
璎:【他最近这几天看上去不太高兴,而且现在也不见他整天捧着手机了,肯定和你有关吧?】
不,我不知道,撤回你的问句!
这么想着,温郁抬手揉了揉眉心,突然觉得有点心累。看看他这一天天的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不是化身最强媒婆给人牵红线就是跟神经病斗智斗勇,完事儿了还要揣测未来对象的心思……实在是多灾多难。
璎:【不管你们之间闹没闹矛盾,该说清楚的话一定要说清楚,否则矛盾只会越积越多。】
看到荆璎的回复后温郁没忍住笑了一声,没想到这丫头懂得还挺多。
又想到了什么,温郁继续问:【你哥这几天是不是在忙呢?】
璎:【他一直都挺闲的啊,爸爸说高考结束前不会让他碰公司里的事。你问这个干嘛?】
温郁自然不会满足她的好奇心,只回了她一个萌萌的表情包,并且还遭到了荆璎的嫌弃。
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想约宋屿放暑假后一起出去玩,毕竟以后可就没有时间了。
奈何这次撒娇卖萌是真不好使了,宋屿看完消息后只回了他一句简单的“有事”,随后便没了动静。
也正是这句“没事”让温郁心中警铃大作。
这绝对不对劲!
于是第二天,放学铃声一响后温郁立马拽起提早收拾好的书包直奔二班门口。倒也真是巧了,温郁赶到前门的同时宋屿正捏着书包肩带准备溜,恰好被温郁逮了个正着。
温郁一把扯住他的胳膊,皮笑肉不笑道:“你躲了我这么久,这场闹剧也该到此结束了吧?”
宋屿沉默两秒,没回答温郁,而是用实际行动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他将自己的胳膊撤开,并且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见状温郁微微一愣,盯着宋屿低垂的眉眼看了几秒,发现对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只是温郁将这份不自然认定为不高兴。温郁显然没想到宋屿会是这种反应,有些悻悻地收回悬在空气中的手,尴尬地背到自己身后。
第59章
“你找我有什么事。”见温郁又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宋屿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一边佯装无事般问道。
“你最近怎么不来找我了?”温郁话也说得直接,始终盯着宋屿的眼睛,企图从他眼中看出些东西来,“好像在刻意躲着我。”
闻言宋屿陷入沉默之中,没有立刻回答温郁,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等他再次抬起眼睛同温郁对上目光后宋屿几乎是逃避般得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几番挣扎过后最终一狠心道:“我……没有躲着你,有事要忙。”
“你妹妹可不是这么说的。”饶是一向脾气好的温郁此时也有些忍不了了,他搞不懂宋屿现在的行为到底是因为什么,“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闻言宋屿只是淡淡地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将滑落下去的书包捞到肩上后转移话题道:“没怎么,我要回去了。”
“那我们一起走。”温郁微微蹙起眉,正想要去抓宋屿的手腕,然而对方见状却侧身一闪,躲开了他的手。
这完全像是下意识的动作。
“荆家会派司机来接我,所以这段时间……不能和你一起走了。”宋屿敛了敛情绪,眨了几下眼睛后终于肯抬眼去看温郁,眼底藏着几分不容易被人察觉到的歉意和复杂。
“那你还会来吗?辅导。”顾不上其他的,温郁连忙追问,微微下垂的眼尾也有些红,似乎是想用苦肉计打动宋屿。
“……抱歉。”闻言宋屿又将头垂下去了些,手有些不安地攥了攥肩带,大脑中正在纠结。然而最终他也只是一咬牙,故作平淡道,“我已经跟你父亲沟通过了,所以以后也……不会去了。”
语毕,他垂着头从温郁身侧越过,由于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所以没注意到温郁的表情。
满腔愤怒中又夹杂着些许让人难以忽略的委屈。
*
自那之后温郁也不再自讨没趣,开始了一个人上下学的日子,何许和池惹等人一开始还总就着这事嘲他,但几天不见温郁和宋屿一起走后也总算意识到问题了。
“所以你那天真不是在开玩笑?你俩真分了?!”食堂里,何许瞪大眼睛,由于太过震惊没控制住力道,一下子捏扁了手中的饮料罐,弄得饮料撒了一桌子,无比闹心。
一旁的小旭深深地看了何许一眼,表情似乎是在同情他不在线的情商。
您老何必在人家气头上的时候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温郁也不恼,自嘲一笑后淡淡地拿起筷子狠狠戳了一下盘子里的排骨,语气却冷得要命:“我为什么要和你开玩笑?顺便纠正一点,我就没和他在一起过,谈不上分。”
言毕温郁又冷笑着将自己手边的饮料拽过来,正准备撕包装时却突然愣住了,深吸一口气后狠狠地将那罐牛奶拍在桌子上,扒拉完最后几口饭后没好气地站起身,也不等跟他同一桌的几人就走了。
池惹瞥了眼桌上的牛奶,还有点懵:“他雷这个?”
“没吧,他不是挺爱喝的吗?每天来上学都会背一罐的啊。”何许这么喃喃着,众人见状也陷入沉思。
*
这几天的温郁的确相当愤怒,不过多数时间不会表露在行动上,只板着一张脸不说话,回到家后多数时间情绪稳定,只是偶尔捶捶枕头算作发泄。
这一怪异的举动无疑吸引了那个怪人的注意。
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靠在墙上盯着躺床上发呆的温郁看了几秒后突然露出一个不太友善的笑,指尖跃起一团火焰。
“你要是敢把那玩意儿扔过来,我绝对要你好看。”
温郁闷闷的声音传来,语气一点也不客气。闻言那人微微一笑,收起手指后笑道:“看来平时还是太娇惯你了,说话没大没小的。”
“哎呀,我那天掐指一算,发现你和你小男朋友的感情线似乎……不太顺利啊。”那人似乎很喜欢在人伤口上撒盐,说起这事脸上还笑眯眯的,简称欠揍。
温郁没回答他,只默默地竖了个中指。
那人:“……”
“哎,先收回去,太没礼貌了。”那人面上带笑望着他,手中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却仍能迫使温郁将那根中指收回去,末了还满意一笑,“我话还没说完呢,看在你上次表现那么好的份上,我送你一份礼物怎么样?”
闻言温郁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狐疑地盯着那人,表情有些古怪:“你能这么好心?”
从你的表情上我就能看出来你没憋好屁好吗!
“自然不会。”那人又温和一笑,最终毫不意外地被温郁扔过来的枕头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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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但那人还真给温郁支了招。
“你就放心大胆地去找其他人鬼hu……啊不是,你大胆去交新朋友,就搁他脸上晃,气气他。”那人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扇子扇了扇,一副“按我说的准没错”的模样,“就算挽回不了好歹还能噎他一次,不亏不亏。”
“大哥,你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有对象的人,还是不要给我乱支招了。”温郁也是服气了,朝他作了个揖后淡然地指了指窗户,面无表情道,“走好不送。”
那人:“……”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试试又不亏。你就等着看吧,他迟早会回来找你的。”那人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自信,瞥了眼捧着手机刷视频的温郁后突然挑了挑眉,继续道,“虽然你总说我是个怪人,但其实你也是个怪人。”
温郁拿着手机的手突然顿住:“……”
“在我的认知里,一个受了情伤的人应该不会再去相信感情了吧?你真是个怪人,顾不上治愈自己饱受摧残的内心,反倒一门心思对别人好,到头来落得如此下场,真的值得吗?没想过放弃?”
那人的语气总算正经起来,说出来的话也比平时犀利。
一时间,二人谁都没说话。
等那人将扇子收起来准备走时,温郁突然道:“算不上‘饱受摧残’,因为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秦方知。他无法让我心动,无法调动我的情绪,哪怕在热恋期时我也没有过大的情绪起伏,只可惜那时的我对感情的理解一直都很模糊不清,分不清爱与不爱。
“死后以孤魂的身份陪宋屿的那一段路才终于使我意识到什么是爱。我不想辜负真心待我好的人,不想一辈子都困在阴影里,我可以有一个充满爱的人生,为什么要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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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过后,那人就没再找过温郁,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
一直到临近期末考,温郁和宋屿都没再单独见面,只是偶尔在走廊或者厕所偶遇一下,并没有过多的交谈。期间荆璎经常给温郁发消息汇报宋屿身边的可疑人物,不是哪家的小姐就是哪家的小少爷,同时还要恨铁不成钢地敲打温郁一下。
璎:【我哥身边这么多莺莺燕燕围着,倒是苦了你这个老实人。你说你怎么也不知道气一气他?】
温郁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扶着额头给她竖了个大拇指,突然觉得脑回路无比清奇的荆璎应该能和那个怪人聊得来。
不仅如此,也许是因为那几个头号cp粉看到宋屿温郁二人近些天来都没有任何互动,再加上在三班里有点人脉,总之二人“分手”的事又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
当然cp粉们即使是心碎也特别给力,写了篇长达五千字的生命大和谐后又将自己的cp写复合了。
温郁自然是不知道这篇五千字小作文的存在,本以为过段日子这事也就沉寂下去了,可谁知杨霖听说这事后又屁颠屁颠跑来找他,次数异常频繁,并且每次来找他都会带一些好吃的玩意儿投喂,顺带再讲几个冷笑话,倒真有追人的架势。
温郁实在懒得应付他,早早便将自己的心意挑明,怎料这小子听完后反倒更来劲了,像头倔驴一样道:“既然你们分手了,这么好的机会我为什么要放过?”
任温郁怎么说他都不肯改变心意,倒真是缠人。
正当温郁感到一阵心累时,杨霖又突然道:“我最近学了塔罗占卜,来帮你算算?对了,假期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玩?”
这边杨霖还倚靠着三班的前门,喋喋不休地规划着游玩路线,温郁却已经失去继续听的耐心,抬起眼睛时不经意间往走廊里一瞥,上一秒还在盯着手中捧着茶杯慢悠悠走路的老师看,下一秒宋屿就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里。
他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大的变化,无非就是头发长了些,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柔和了些,但还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路过三班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往这个方向瞥了一眼,却冷不丁和温郁撞上目光,一时间二人的表情都有些复杂,眼底的情绪叫人捉摸不透。
宋屿率先将目光收回,但没忍住瞥了眼温郁身边那个聒噪的人。虽然二人从未打过照面,并且对方只留给了他一个后脑勺,但宋屿还是没来由感到一阵不爽,微微眯起眼后停下脚步。
再将目光移回温郁身上时,宋屿脸上却带了些许没有温度的笑。
第60章
温郁被他的眼神看得难受,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时自然给不了宋屿什么好脸。最终他没好气地瞪了回去,还顺带用不小的声音道:“行啊,我假期很有时间,你定好去哪里玩。”
杨霖这会还没发现异常,“耶”了一声后问道:“那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温郁也干脆,直接将自己电话号码告诉他了,同时干脆利落地将自己的目光收回来,紧接着头也不回地回到自己位置上,没再多看宋屿一眼。
门外的宋屿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冷着脸斜睨了杨霖几眼,随后便淡然地在周围同学吃瓜的眼神中跟着老师走了。
显然宋屿的到来在他们看来格外有趣,毕竟这两位吵了这么久的架,好不容易见面竟然是修罗场。
热闹的主人公温郁却没这个闲心思,懒懒地趴在桌上看窗外灰蒙蒙的天。他本打算不再去想和宋屿有关的事或物,奈何脑子是停了,手却不老实地摸向书包夹层里的小盒子。最终他恨铁不成钢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觉得心累。
还以为他送了自己这个东西,至少能证明他心里还是有自己位置的。
*
临近期末周,学校里的气氛有些焦灼。恰巧昨天榆夏下了场小雪,今日天色不见好,气温相较于之前也下降了,一时间有些萧瑟。
下课铃响后没几秒,学生便一窝蜂似的涌到操场上,然而学校宿舍楼的天台上两个打扮怪异且显眼的人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二人席地的黑色长袍被秋风牵起,在空中飘动。
等较猛的一阵风刮过时,个头较高的那人微微垂下眼睫,替身侧的人仔仔细细地拢了拢身上的衣袍,貌似是怕他冻着。然而被如此关心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像往常一样拿着扇子挡在面前,眼里带着些许的笑意,眼尾上挑。
“交代给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半晌后,执扇那人终于开了口,再看向一个个攒动的人头时神情便有些漠然。
“还差最后一步,怎么,着急了?”个头较高那人一挑眉,不过还是没再多说,只是凑到身侧人的耳边轻声呢喃了些什么,随后便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后带着无尽的温柔缱绻道,“好好好。亲爱的,你给的报酬可一定不要让我失望啊。”
言毕,这人在执扇那人的似笑非笑的眼神中化作一缕淡淡的黑烟,从天台上一跃而下,以极快的速度朝某个方向冲刺而去。
执扇那人目送着黑烟离去,眼底的最常见的笑意已经完全被冷淡取代。他将目光收回来后淡淡地收起扇子塞进衣袖里,紧接着慢悠悠地坐在天台上,低头向下凝视几秒后轻轻一笑。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栽了下去。
*
二人间的关系一直僵硬到了期末考试,没有任何转机。期间温郁也懒得再去想这些事,一门心思全都扑到了复习上。
他成绩一直都不错,如果没有拖后腿的数学,排名还能再往上走一走。不过说到数学,他不得不感叹某个冰块倒也真算得上尽心尽力了,愣是将他的数学成绩从两位数提到三位数,不得不服。
按三班的班级排名来看,期中的时候他头上只有个黎寒,月考比起期中虽然有些逊色,但也并不差。没有人想在原地打转,亦或者倒退,他也不例外。所以他这段时间才学习学到废寝忘食,为的就是再往前走几名。
考试一共进行三天,一天两门。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温郁也很幸运地和池惹成为了前后位。
有个朋友做伴总归是好的,只可惜池惹总是逮着黎寒身后的宋屿来说事,用笔盖戳戳温郁的脊背后道:“合着你俩还闹别扭呢?原因是什么啊。”
问得好,温郁也好奇原因是什么。
不知该怎么回答的温郁每到这个时候便会默默将脑袋转回去捧起书开始啃,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是个热爱学习的孩子。
这次考试难度总体而言并不大,除了数学最后一道综合性较强的压轴题有些难搞以外,其他题都很正常。
温郁从来不指望数学压轴题的分数,勉强做出第一问后便果断放弃了。其余几科都没什么大问题,等第三天下午答完生物后他们就彻底解放了。
池惹原本见温郁一个人上下学的模样还有些心疼,仗义的他甚至打消了和黎寒去网吧打游戏的想法,一拍胸脯便豪气道:“来,爸爸陪你回家。我的好大儿上下学居然都是一个人走……”
对此温郁只是默默比了个中指。
不要将他塑造得那么惨好吗?根本不是一回事啊喂!第一考场里跟他熟悉的人都不和他走一道路,其他考场的人就更别指望了,等你收拾完东西人早就跑光了。
偏偏池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不小,不仅黎寒看过来了,连不想搭理他的宋屿也将目光移过来了,虽然他神色依旧如常,但温郁还是没来由觉得有一阵囧。
他这会是真想抽池惹一个大嘴巴子,还好黎寒是个难说话的,像提小鸡仔一样将池惹提溜起来后就走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简直狂得不行。
池惹走后没多久,温郁也将书包甩到肩上从后面溜出去了,完全没发现宋屿一直有意无意地盯着他的背影看,神情有些复杂。
*
宋屿像往常一样,出了校门后从停靠在路边的一长串车中寻找着自己的目标。
宋屿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一辆辆车子,起先他并没有发觉到什么,直到足足走了十分钟后他才觉得不对劲,微微蹙起眉。
这条路不长,怎么可能走这么久。
宋屿心下一紧,不自觉地放快脚步向前奔去,与此同时周围场景开始迅速变换,带出的残影以极快的速度向前飞去,从他身边堪堪擦过,带出的风声回响在宋屿耳畔。
这下宋屿没法再将这一切归结为眼花,沉默着扭头看向身侧扭曲成色块的画面,瞳孔微微一震。
正当他不知所措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宋屿正想要转头,脊背突然被身后那人打中,紧接着他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奈何本以为的疼痛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等他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仍然是熟悉的榆夏。
同样的时间节点,同样的学校大门,同样人满为患的小超市。
正当他以为无事时,场景又迅速转换,无数个他熟悉的场景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中播放。
食堂,放学路上,公园里,长夏酒吧,等等等等。
熟悉的场景中又透露着难以让人忽略的陌生,等越来越多的场景涌上来时,宋屿突然惊觉这份陌生和不适究竟从何而来——
没有温郁。
这些场景里什么人都有,唯独没有温郁。
明明是二人一起经历过的场景,却没有他存在过的痕迹。
宋屿不自觉拧起眉,狐疑的同时,强烈的不安充斥着他的大脑和心脏,势必要占据他的每一根神经。
正当宋屿聚起目光想要仔细去看那些场景时,一只大手猛地覆上他的肩膀,与此同时眼前的场景突然像被什么重物砸中的玻璃一样破碎开来,碎片四散飞溅,等脸颊上传来丝丝疼痛时宋屿木然地眨了眨眼,抬起手抚了抚伤口,等殷红的血沾染在指尖上时才终于对这一切有了实感。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假的。
正欲回头看向身后那人时,他眼前蓦然一黑。
*
十月的榆夏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街上到处都是打着伞的行人。
彼时的宋屿刚为母亲下葬,浑浑噩噩地撑着伞在雨里漫无目的地瞎转悠,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般做的意义是什么。
考虑到今天下午还有课,他只能沿着回学校的路走,途径店门大敞的麻辣烫店时还被香味吸引顿住了脚步,掀起眼皮朝里面看了一眼,看到店门口那个斜靠在门框上,黑发头发长到脖子附近的人时微微一愣。
仔细一看还会发现几缕暗红色的头发隐匿在黑发之间。
宋屿轻轻一挑眉,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穿着规规矩矩的人居然会剪一头狼尾,还挑染。
那人提上饭盒后冲老板娘打了个招呼,旋即笑着从台阶上跳了下来。此时宋屿早已将目光收回,没事人般地继续目视前方,挪动步子的同时还用余光偷偷往身旁瞄。
然而那人完全没注意到,拎着饭盒就往前冲。宋屿斜眼瞥他的时候注意到他笑起来时不仅是唇角,眼尾会微微上扬,笑容比起其他人要张扬许多。
奈何这人没给他太多观察自己脸的时间,很有活力地提着东西往前跑了几步后宋屿就只能瞥见他的后脑勺,以及他头上那几缕在风里摇摆的碎发了。
那人腿长,原本凭借腿长优势便能比别人快很多,并且此时下着细密的小雨,急着回去的他脚下生风,很快便将宋屿远远甩在后面。
见状宋屿一沉默,盯着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看了几秒后几近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将手插进兜里后继续慢悠悠地沿着这条路走。
等路过转角时,宋屿神情漠然地如往常一样向右一转,然而等目光落在前方时他却不由得一怔愣——
就见那人举着伞蹲在路边的绿化带旁,将手中的麻辣烫放在地上后伸出手对着绿化带做了个手势,口中还念念有词。
宋屿就在转角处远远地看着他,怔愣过后便是不解,眉头也微微蹙起来。
刚刚不是急着回家?现在又有蹲下来在路边找动物的闲情逸致了?
经过那人不懈努力后,那一块草丛“沙沙”一响,躲在里面的动物终于肯探出头来,怯生生地望着眼前这个用外套替他遮挡住风雨的人。
等那只猫终于放松警惕,又往前走了几步后宋屿才看清,原来是一只白猫,只不过身上好几处都是泥巴,看起来脏兮兮的。
见状那人又笑了,他伸出那只空闲的手揉了揉白猫的头,等那只猫也亲昵地蹭了蹭自己的掌心时他笑得更欢了。
“你是想和我回家吗?”那人一边挠着白猫的下巴,一边笑盈盈道,“可如果带走你,我就得去外面租房子住了,一个月下来也不便宜,你说怎么办?”
虽然话语里有些惋惜,但宋屿发现那人脸上仍然带着笑,倒不像陷入了两难境地的人。
“这样,你‘喵’一声,只要叫了我就带你走,怎么样?”
那人又继续说话了。与此同时宋屿也将目光移向他眼前的那只猫。那只猫似乎很通人性,眨了两下眼睛后便乖乖地拖长声音“喵”了一声,紧接着又蹭了蹭那人的手。
见状宋屿嘴角一抽。
等那只猫用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那人时,宋屿看到那人的表情有了一丝柔软,“哎呦”一声后将那只小猫抱起来,等它依偎在自己怀里后那人才拎起地上的饭盒,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后笑着喊了声“我们回家”。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直到连他显眼的头发都看不到时宋屿才将目光收回来,说不上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
看他的模样,再结合他说过的话,对方应该是大学生。他为什么愿意为了一只流浪猫花钱去外面住?值得吗?
*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也是宋屿生平第一次留意一个人。更巧的是那人居然和自己念同一所大学,是计算机系公认的系草。
名字叫温郁,初城温家的独生子。自小便含着金汤匙长大,弹得一手好钢琴,人性格开朗,也有礼貌,称得上完美。
若要说缺点,大概就是喜欢男人。
原本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宋屿,唯独记住了这寥寥几句对于那人的描述。
第二次见面是在阶梯教室里,听一个老教授的课。
这堂课温郁就坐在他斜前方的位置,只不过是隔了好几排的那种,他身旁还坐着几个朋友。
尽管大家的打扮都各有特色,但他仍然是最惹眼的存在。
整堂课下来温郁基本上没有开过小差,结束的时候也不像其他人一样急着去吃饭,慢慢悠悠地站起身后便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扒拉两下屏幕后眼睛一亮,突然来了劲,兴冲冲地准备往门口冲。
见状宋屿一抿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看,鬼使神差间用余光瞥了眼身后,在温郁即将经过这一排时将身子探了出去。
见他突然出来,温郁脚下没刹住车,最终同那人相撞在一起。
宋屿倒是没什么事,毕竟是背对着温郁的,不过温郁倒是倒了大霉,鼻子被撞得生疼。宋屿转过身时就见温郁一边揉着自己的脸,一边不好意思地同他笑笑。
“不好意思啊,撞疼你了。”
宋屿微微有些怔愣。错在自己身上,他为什么要道歉?
所以他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说出那句“没关系”。见对方微微点头算作示意后温郁便再次礼貌一笑,越过他后急匆匆地往教室门口冲。
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宋屿最终只是淡淡地垂下眼睫,摩挲着手中的手机。
再到后来,他开始在不经意间制造和那人的小偶遇,得知对方因为某个追求者而动摇时也只是沉默不语,还是会固执地经过温郁常去的篮球场,经过他常去的地方。
等反应过来时,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将近半年。这半年来他帮温郁摆平了大大小小不少的麻烦,期中就包括想对他父亲下黑手的周奕清,然而等到最后迟钝的他才终于意识到这到底是何样的感情。
而在直视自己内心的第一天,他便动过将人抢过来的念头。
不会这个念头很快便被他掐灭,毕竟从和温郁少有的几次见面中就能看出来,对方都有点抵触和他过多交流。
所以他只能忍着,眼睁睁地看着温郁同那人确定关系。即便如此也仍然像个冤大头一样默默地帮温郁解决麻烦,无怨无悔。
若要问他这辈子最对不起温郁的一点在哪里,大概就是放开他,让他和那个衣冠禽兽结婚。午夜梦回时他总会想起温郁为了谈合作,当着他的面不要命似的喝下的一杯杯酒的情景,那一度成为了他的噩梦。
因为这件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懦弱,含着金汤匙长大的温郁本不用经历那些。
在华国只手遮天的荆家家主为了他的幸福,像只胆小的缩头乌龟一样放他自由,却又在得知温郁死讯的那一刻起真正成为了荆家的一份子,将“狠”这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以最狠的手段,一步一步将那个衣冠禽兽逼上绝路,直至对方死去才肯用同样狠的方式惩罚自己,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至此,一生结束。
*
再次睁眼时,映入宋屿眼中的是自己卧室的天花板。
他木楞地从床上坐起来,缓了两秒后才扶着额头开始回想那些场景,整个人还处在呆愣状态。
不过与其说是场景,倒不如说是记忆。
那全都是他的记忆,他上辈子的记忆。
意识到这事,他的眼底愈发晦暗,捂着脸长长地叹了口气后陷入了沉默中。
脑中一片混乱,宋屿有些烦躁地闭上眼睛,原本打算再好好捋捋一些比较玄幻的情节,怎料一道男声突然打断他的动作:“都想起来了?”
抬起头的瞬间,宋屿瞠目结舌。
这不就是玄幻情节的主人公之一么?
这人人可没有执扇那人的闲情逸致,简明扼要地将事情都交代完后便一溜烟消失了,独留宋屿在原地懵逼。
总结下来就是这人见宋屿心里还有执念,便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这次来是为了让他想起所有的事。
在对方临走前宋屿狐疑着开口:“所以这段时间,我梦到的那些也都是前世的记忆?”
“嗯。怕你一时接受不了。”
其实循序渐进我也接受不了……
宋屿暗骂道,正欲再说些什么,那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最终还是只能由他自己消化。
*
晚上,温郁跟江昭姚打完招呼后便去外面逛了。
也不知道池惹哪根筋搭错了,突然约他出来吃饭。并且到了这种时候都不忘继续打趣他,笑了老半天后才肯点菜。饭间池惹一直在被电话轰炸,温郁实在看不下去,吃完饭后便将他打发走了。
等温郁出了店门时被冷空气激得打了个喷嚏,雪花飞飞扬扬,地面早已经白了一片。虽然现在时间不早了,但他暂时还没有回去的想法。
这家店所处的街上大多都是些饭店和酒吧,温郁原本打算沿着这条街漫无目的地闲逛一会,等路过一家酒吧时突然顿住步子,突然想起慕湾的长夏酒吧也在这条街上。
五分钟后温郁在长夏酒吧前站定,将落到鼻头上的雪拭掉后抬起眼睛看了眼店名。
幸运咖啡屋。
这里现在是一家咖啡屋,温郁还能透过玻璃门看到服务员小姑娘擦桌子的背影,看来是准备下班了。
他也不知道到这里跑一趟的目的是什么,沉默几秒后轻轻叹了口气后便顺势坐在台阶上,抖了抖脑袋上的雪。
做完这一切,他垂下头盯着地面看了几秒,最终接着路灯的光伸出手指在身旁的雪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100”。
嗯,很好,接一把物理满分的好运。
正当他准备估一估数学成绩时,视线突然一暗。
在他下意识抬眼的瞬间,宋屿蹲下了身子,平视着坐在台阶上的温郁。
宋屿显然是急急忙忙出门的,穿得有些单薄,鼻尖微微有些发红。同温郁对视上后,宋屿微微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他眼里只有温郁微微怔愣的脸,其余的便是最纯粹的感情,再无其他。
宋屿抬起手替他拭掉鼻尖上的几片雪花,盯着温郁的眼睛看了几秒,语气和他本人一样淡淡的,但是脸上的笑意从未减少半分。
“还谈恋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