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医院给你治,”蒙望没犹豫地许诺,顿了一顿,又想到些疑惑,“你没想过他们把你放在B3的原因?医疗水平这么差,就你这副身体,出现意外都没法抢救。”
现在厉行大概可以确认,实验室在把蒙望送出去的过程中出现了某种意外——洛斯秘密建的实验室,蒙望最后却成了莱德星系埃克斯的得意门生。
要说实验是洛斯莱德联合成立,也不是不可能,资源星θ-64隶属于莱德星系。厉行这些年没见过洛斯与莱德存在重大利益交换,也想象不出莱德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使洛斯拱手让S级Alpha。
“……没想过。”厉行低声说。
他的大脑很没道理地浮现出一个想法:蒙望问他要不要出去治病的时候,大约是认真的。
第28章 第 28 章 这回气氛是真尴尬了
B3是厉行自己选的, 只不过在厉行最初计划逃离实验室,和欧文讨论在哪里布置安全屋的时候,B3不在他的选择范围内。
那时他选了好几个风景优美空气清新适合静养的星球,欧文也按照他的想法分别在这些地方布置了有漂亮院子的安全屋, 准备了无懈可击的假身份, 时机成熟随时可以入住。
后来实验室突发变故, 厉行不得不提前实施计划。
仓促间只能藏在B3——人均三个假身份,到处是雇佣兵和通缉犯, 他和莫尹的搭配在这儿不会引起特殊注意。
出去治病的事儿厉行却从未想过,他不能进正规医院,也没办法找地下黑医看病。
他的身体随便什么检查最终都将指向充满矛盾的诊断结果, 一旦被上报或者被无孔不入的人工智能看见,分分钟被带走检查。
厉行心里有些空,他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听起来是一笔他不吃亏的交易, 实验室是双方共同敌人, 他提供线索, 蒙望负责行动。他面临断药的风险,但蒙望承诺给他治病。
一片沉默中, 欧文说:“你想帮他,厉行。”
是陈述的语气, 厉行想问欧文原来他表现得这么明显吗——他还没觉得自己想清楚了呢。
“也不是不行,我们可以仔细筹划一下这件事,”欧文说,“风险很大,不过适当听听其他医生的诊治意见对你来说不是坏事,蒙望提供的治疗方案一定比我们能找的医生可靠。我始终认为你不需要那么大剂量。”
想了想,厉行更直白地说:“你答应找医院给我治病, 说明你找实验室的目的,对实验室而言不是好事,会使实验室消失。”
闻声蒙望眼底有一些厉行看不见的晦暗。这个Omega很聪明,每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都是有目的的试探。
厉行也很聪明,他从不尝试在厉行面前说谎,也不企图通过有保留地说部分实话来引导厉行误解,因为厉行擅长抓他言语中的漏洞。
有一段时间他都怀疑厉行是不是懂读心术,或者有什么窥探人心的秘法,他明明什么都没说。
厉行问:“你会因为实验室的背景而改变主意吗?蒙指挥官。”
“不会。”蒙望说,没有任何理由能阻止他把滥用厉行基因的人抓出来。
厉行迎着蒙望视线看回去,他的视线比蒙望低很多,裹着毯子坐在会议桌上的形象也有些狼狈,但蒙望却感受到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虽然你比我强大很多、随便释放点儿信息素就能要我半条命,虽然臣服于Alpha是浸润在Omega血液中的反应,但我们是平等的,你别想用信息素强迫我俯首。我不怕你。
蒙望没见过这样的Omega,别说Omega,在他面前还能保持这种姿态的Alpha和Beta都鲜有。
蒙望又不自觉想到厉行,如果厉行还活着,应该也是这样的,或许比这个Omega还傲。
厉行是个很骄傲的人,坚毅冷静,宁折不弯。离开θ-64后蒙望见过的世界越来越多,可他越来越想象不出厉行在流落到θ-64之前的生活。
欧文说:“你好像突然变犹豫了,厉行,在你问完这个问题之后。”
“……”因为厉行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意义。现在蒙望能斩钉截铁说不会,当他知道实验室和洛斯星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时呢?
一旦他知道对实验室动手等同于对洛斯星系宣战,身为莱德星系的保护神,蒙望还能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地说不会吗?
厉行觉得不会。
所有人都知道蒙望对埃克斯的忠诚,全宇宙的人都说莱德幸甚有埃克斯——拿命栓牢了蒙望。
厉行垂眸,“先放我们回去 ,莫尹需要休息。”
“黑市还在找你们,花店不安全。”
“我得回去。”厉行开始编故事,“实验室非常谨慎,他们不想被发现。但他们应该有安排人监视我和莫尹,每次送药的时间差不多都是我刚好快用完的时候。如果他们发觉不对劲,会直接消失,直到某一天他们觉得安全了,才会再次出现。”
欧文说:“我正在伪造你们被监控的痕迹,需要我——”
却听厉行继续说:“他们在357条令正式落实前送来了足够我吃半年的药,我认为这是他们半年内不想再跟我联系的信号。我无法主动联系他们,只能等他们主动找我。”
欧文:“半年的时间太长,中间会发生很多变故……”
“我可以假装病情恶化大量用药,”厉行说,“帮你把送药的人找出来。”
“嗯?”欧文发出疑惑的声音,“厉行?”
厉行恍若未闻:“我的药很特别,顺着药品来源一定能找到你想找的人。”
“哦不厉行,这不是个好办法,你知道的这个人事实上并不存在。我可以伪造监控记录,我也可以凭空捏造一个人的痕迹,但我没办法变出一个能让蒙望找到的真人。”欧文说,“我们需要全面讨论下一步……”
蒙望点几下屏幕,回过头来看见Omega的脸色有一些白。蒙望又开始觉得这个Omega很可怜。
与Omega发情时感觉到的那种可怜不一样,说到实验时过于平静的语气让蒙望觉得,这个Omega想表示他对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情漠不在乎。
但蒙望不这样认为。这个Omega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是谁对自己做了这一切,终于逃离那个环境,却还在那些人的监视下艰难求生,想活就离不开对他造成伤害的人。
他再一次体会到“太聪明不是一件好事”,上一次让蒙望有这种感觉的是厉行,现在让他有这种感觉的是厉行的克隆人。
蒙望脑海中陡然浮现一个问题:他这么聪明,能猜到自己是使用另一个人基因克隆出来的产物吗?
舱室寂静,过了几秒,蒙望问:“他怎么办?”
厉行回答:“给他一针安定,睡醒就好了。”-
“花店修复工作已完成,期间没有人干扰,很顺利。黑市交易所权限已获取80%,他们在排查你们的下落,花店和酒店以及你们曾出现过的安全屋是重点监视对象。莫尹尚未清醒,蒙望给他注射的安定剂量略高,预计2小时后恢复意识。”
厉行才睁开眼睛,没等他弄清周围环境,便听到欧文的声音,“你睡了10个小时,你在跟蒙望谈话的过程中突然睡着,蒙望看了你一会儿没管,给莫尹注射了一阵安定后离开,不知道去哪儿了,只留两个小机器人在这儿看着你和莫尹。”
“小机器人和飞行器都采用内部网络,没有莱恩痕迹,暂时安全,稳妥起见我没有尝试获取他们的权限,”欧文说,“不确定周围监控环境,不建议你发出声音,希望你尽快说动蒙望把你放回花店,我想我们急需讨论下一步行动。”
厉行微微点头。
“或许你可以弄出一些声音引起……”
欧文话音未落,小机器人转了转它圆滚滚的脑袋,厉行双目无神地跟它对视,忽然想起那辆蒙望买了但没拿出来的轮椅。
“我需要一辆轮椅。”厉行对小机器人说,“我想去卫生间,但我走不了路。”
小机器人脑袋上的屏幕闪了闪,“检索到客舱有轮椅,请稍后。”
不一会儿小机器人拖着一辆轮椅回来,厉行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只是那笑容在脸上还不足一秒——
蒙望跟在小机器人的后面。
厉行奔波几天都没有正经补充营养,却因反复暴露在高浓度Alpha信息素的环境中,消耗巨大,看起来又瘦一圈,下巴尖得厉害。
他敛去唇角笑意问蒙望:“什么时候送我们回去?”
蒙望说:“黑市在找你们,花店不安全。”
厉行顿了一下,轻声问:“蒙指挥官也会忌惮黑市交易所吗?”
蒙望眯了眯眼睛。
厉行安静地看着蒙望,就像他们第一次在花店相遇的那样,这个姿势和语气令厉行看起来坚强又脆弱。
舱室内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大概半分钟后,蒙望说:“等他醒了就送你们回去。”
三个小时后,飞行器降落,蒙望把他们送到市区附近,也是欧文发现蒙望事先布置好的另一所安全屋,说等黑市彻底解决后再送厉行回花店。
安全屋二楼有一个宽敞的阳台,厉行坐着蒙望买的那辆轮椅从楼梯口滑到阳台,晨光下厉行侧颜轮廓模糊,漂浮在空气中的发梢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他对楼下街道发了一会儿呆,欧文提醒他蒙望过来了。
厉行没跟蒙望打招呼,直到蒙望隔着他头顶,往他怀里放了一瓶营养剂。
杯壁冰凉,厉行被刺到,不自觉缩了一下。
正确的做法还是礼貌地谢谢蒙指挥官的体贴——莫尹还得躺几个小时,没法爬起来照顾他。蒙指挥官屈尊降贵地把他搬到二楼,还亲自给他送营养剂,蒙指挥官值得听到一声谢谢。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是:“蒙指挥官,我不能喝凉的,下次可以给我常温营养剂吗?”
蒙望没搭茬,气氛有一些尴尬。
厉行没当回事,反正他就是想看蒙望的反应。没反应也是一种反应。
他擦擦水雾开营养剂盖子,但玻璃瓶太滑,他拧了两次都没拧开。
想着那就等会儿再开吧,反正现在也凉,喝下去会胃痛。孰料一只手从天而降,拿走了他没拧开的营养剂。
“蒙指挥官?”厉行心想蒙望应该不至于因为他一句喝不了凉的就把营养剂抢回去不给喝了。他现在真挺饿的,需要补充能量,“凉的也……”
“咔哒。”
蒙望把营养剂还给厉行。
这回气氛是真尴尬了,厉行有点愣地看着这瓶营养剂,杯壁上好像还残留着一些蒙望掌心的温度。
他的拇指不自觉划过杯壁,欧文阻拦道:“不要动,那是蒙望的掌纹,莱德星系绝密档案,让我先扫一下——”
厉行:“……”
第29章 第 29 章 厉行心脏瑟缩一下
厉行在阳台坐一会儿, 慢慢喝完营养剂,就回卧室睡觉了。
再醒过来时就是第二天的早上,莫尹守在卧室外,听见厉行醒了敲门:“你睡了一天一夜, 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确切地说, 你睡了25个小时。”欧文也开口, “蒙望不在,我想他应该是回飞行器了, 他看起来仿佛是打算替你处理掉黑市的麻烦。除此之外没发生其他事情,所以我也没有喊醒你。现在,我想我们需要认真讨论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厉行点了点头。
“你想怎么帮蒙望?”欧文问。
“有区别吗?”厉行回避地反问。
“我认为有。”欧文说, “我本以为你是敷衍蒙望,随便给他些信息,重点在于让他找医生帮你治病。直到我听见你主动把线索引导到你服用的药。他是莱德星系指挥官, 厉行, 他不是傻子。”
莫尹又敲了敲门, 厉行放他进来,抿两口营养液没有说话。
“蒙望背后还有秦显, 他们真通过药物找到实验室,”欧文说, “对你来说这太危险了。”
“……你说他会害怕吗?”厉行突兀地问。
“如果他知道蒙望正在调查他的话,可能会害怕吧,但我认为蒙望会隐藏身份。”欧文再次强调,“厉行,蒙望是前线总指挥,不只是‘烬’的驾驶员,他曾多次指挥调度大规模战争并取得胜利, 他很聪明。”
莫尹不明所以:“害怕?什么害怕?蒙望吗?”
“没什么。”厉行换了话题,问莫尹:“你感觉怎么样?”
莫尹挠挠头,声音听起来很松弛,“我没事啊,欧文说花店已经装修好了,我想回去看看,这儿不是自己家,太不方便了。”
欧文等莫尹离开说:“我好像猜错了你的想法,厉行,你想看他倒霉,而不是给自己治病。”
厉行顿住,小口小口抿营养剂。
“恕我直言,他倒霉对你没有好处。”欧文说,“我知道你不喜欢——”
“没什么好不好的,”厉行打断欧文,他目光转向窗外灰色的天空,“我没想那么多……反正,他们两个谁倒霉……都挺好的。”
“蒙望很聪明……”厉行喃喃,“他也不傻。”
厉行闭上眼睛,回忆混着冲天火光和爆裂声将他吞噬。
在欧文告诉厉行实验室一致决定停止观察失败实验体,五天后等待统一处理时,厉行心跳空了好几拍。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进了实验室众实验体平等,管你进来前什么身份,多大本事,到这儿就剩一个烙印在胳膊上的编码。他也是夹缝中求生,他谁都救不了。
但在几秒钟的沉默过后,厉行对欧文说“计划提前吧”。
他潜行在黑暗中,欧文关闭了全舱灯光和红外线感应系统,对他来说这是最有利的作战环境。
他在欧文的指引下找到被划为失败品的莫尹,本不该是A级Alpha的男孩手脚捆着铁链,嘴巴戴着止咬器,看见厉行身影发出焦急的呜呜声。
“厉行?你怎么也来这儿了?他们也把你划为失败品了吗?”解开止咬器,莫尹脱口问,“你的腿还好吗?”
看见厉行摇头,莫尹松一口气,直推厉行:“你快走,被他们发现就糟糕了,别管我,我要解脱了,好事儿……”
厉行把束缚莫尹的铁链扔旁边,“好事还撵我走?”
莫尹:“……”
全舱警报系统在欧文控制下响起第一道紧急提醒:
【警报:船舱主灯与感应系统冲突,正在重启中,预计十分钟后恢复正常,请舱内成员及时回到各自舱室,切勿随意走动】
……
那是一场让莫尹彻底崩溃的灾难。
那天接下来的一切都充斥着血腥暴力,实验室负责人申良意识到安保系统失控第一时间解除人工智能代理模式,驾驶着副舰脱离母舰,在他航行到安全距离后启动了实验舱毁灭程序。
重新启动代理模式需要时间,欧文来不及拦截命令,赶去2号实验室救人的莫尹直接看到了他此生最大阴影。
之后发生的一切,和莫尹此前遭受过的实验混成一团形成了更痛苦的记忆,莫尹分不清现实和回忆,混乱中大脑启动防御反应,将一切封存。
莫尹变成了一个乐观善良的天真小孩儿。
……
“都没几个活人了……”厉行轻声说,“还说什么倒不倒霉的。”-
五天后,花店。
一个打扮清爽,气质干净,看起来像大学生的Alpha帮莫尹布置花店。但由于他不太会干活,屡次打翻花盆、掀翻花架、把应该插在花瓶里水培的花枝插进陶土盆里,莫尹忍无可忍地说了一句“要不你还是跟你那四哥在旁边站着吧”。
大学生摸摸鼻子,指尖泥土就这么沾到了脸上,但他完全不在乎,还乐呵呵地伸手帮莫尹搬东西,“四哥让我帮你。”
“他让你帮倒忙吗?”
“哎呀,业务不熟练,慢慢来。”
……
蒙望抱臂站在旁边,可能也觉得他丢脸,出声结束这场闹剧:“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大学生“唰”地站起来,身板笔直,“应……应三哥让我来帮你。”
蒙望皱眉。
大学生瞟到蒙望表情,迅速改口:“应三哥不让来……是我自己想来。”
“主要我看您都要启用巡航……”大学生生硬一顿,“好几天没消息,大家都不放心,派我来看看。”
“都?”
“……我。”大学生心虚低头。
半天没等来骂声,却听到头顶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
悄悄一瞄,蒙望莫尹视线都往上抬,谁也没看他。
是那个躺在蒙望会议桌上的Omega。
这回他坐在轮椅上弱不禁风地裹着一张毯子,就露一张巴掌大的苍白小脸。同样没什么表情,但和上次比,给人感觉很不一样。
他偷偷看蒙望的表情,心想这才是大家同意他来找蒙望的根本原因——
弄清楚蒙望是不是在B3找到了真爱!
轮椅沿滑轨降落地面,屋里多个人也没反应,歪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好像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直到蒙望开口:“常北。”
安静的Omega才恹恹点头,常北从这个肢体动作中读出六个字:知道了,烦死了。
常北大惊失色,当下做出判断:八成是真爱——就问他四哥什么时候待人这么和颜悦色!
难怪他四哥肯接王森那个侮辱性调令,难怪他四哥短时间内连着去两趟B3,第一趟回来还藏着掖着不让他们知道!难怪第二趟一去不返!
原来遇上对的人了!
常北在心里掷地有声地下结论:绝!对!是!真!爱!
不过这个Omega直到他四哥的真实身份吗?常北又忍不住观察起来,应该不知道吧?
蒙望凶名远扬,是许多Omega的梦中情A同时,也是许多Omega绝对敬而远之的存在——S级信息素侵略性太强,一般Omega受不了。
不管是哪种,应该都不会这么淡定地……常北觉得“淡定”这个词都说轻了,他甚至觉得这个Omega不爱搭理他四哥,是他四哥一厢情愿往上贴。
想到这儿常北视线不断在蒙望和Omega之间流转。
蒙望惹不起,四哥的Omega不好靠太近,那就只剩……常北目光最终落在莫尹身上:兄弟,咱俩出去唠唠?
莫尹黑脸瞪回去,心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常北,A级Alpha,莱德军校毕业,军衔上尉,军职蒙望直属护卫队队长。信息素暂不明,籍贯不明,非首星人。”欧文的机械声响起,“三十分钟前降落B3,他知道我们的地址,降落后直奔花店没有任何犹豫。”
“还记得在蒙望飞行器,和蒙望建立通讯的那个人吗?就是他。”欧文说,“当时我以为有什么紧急军情找蒙望,但经过多天观察,我认为没有。”
欧文停顿片刻,又说:“根据常北的年龄和履历推测,他毕业后直接被蒙望调入二军,也是唯一一位在蒙望离开二军出任前线总指挥时,随蒙望一块儿离开二军的人。他在学校的痕迹全部被归为绝密档案,我没有权限,猜测是位优秀毕业生,否则不会被蒙望选中,当然也不排除他们从前认识、早就被蒙望挑走的可能。”
“另外还有一个我觉得奇怪的点,常北时常会称应竹为‘应三哥’——可能是出于隐瞒身份的目的,但这应该可以证明应竹之上还有两个人,我只能猜到其中一个或许是现任二军军长伊诺。”
厉行正在想欧文跟他说这些干什么,他对蒙望的手下们毫无兴趣。
欧文解释:“闲着也是闲着,他俩看起来一时半会都不会走——和平协定正在全面推进中,我想王森也不希望蒙望留在首星给他添堵,虽然我始终想不通王森为什么愿意签这个协定。”
“说回正题,或许你可以尝试着打探一下另外两个人是谁,”欧文说,“你知道的,在莱恩的守护下我无法获取莱德内部资料。但基于安全的考虑,我认为这有是必要的。”
厉行:“……”
欧文:“并且这有助于我分析蒙望的行为逻辑,他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只会添乱的愣头青放在身边,蒙望不是埃克斯,他无法成为一个好老师。”
听到这句话时厉行心脏瑟缩一下,被一些说不清的情绪笼罩。
第30章 第 30 章 厉行没办法再平静地回答……
常北和莫尹在某些方面惊人的相似, 但也有一些完全不同的地方,比如常北身上有一种理想主义者的天真烂漫。
这在厉行看来极其不可思议——谁家军校会给学生灌输这种超脱现实和实际的理想主义的观念?
当相处时间变久之后,厉行也开始好奇蒙望为什么会把常北带在身边。
不过厉行没问,他知道蒙望和常北只是短暂地在这儿待一段时间, 对他未来千篇一律的轮椅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欧文不这样认为:“至少他可以帮你找一个可靠的医院。”
“你真的认为医院能治我的身体吗?”
“你心里清楚, 厉行。”欧文和善地说, “你不需要我提供这个答案。”
厉行没有说话,欧文说:“我开始认为找蒙望帮忙是个好主意了。”
厉行眼皮轻轻一跳。
欧文说:“常北改变了这里的气氛, 他让莫尹变得……用你们人类的话说,或许是更活泼了?我不知道这样形容是否准确,但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有助于他走出创伤。”
厉行一怔。
“莫尹在实验室长大, 没有正常的童年,离开实验室后他的大脑也一直处于防御状态,适当放松对他有好处。”欧文说, “另外, 你大概没注意到, 你在听莫尹和常北对话时会露出笑容。”
厉行想那大概是因为常北的蠢话太可笑,绝不是欧文以为的, 他为此开心。
不过厉行什么都没说,他不想跟欧文围绕无意义话题展开争论-
午后又下起了雨, 厉行在壁炉边烤火,听莫尹和常北又在针对B3黑市激烈辩论,觉得影响他睡觉,就想摘了助听器再睡。
胳膊才抬到一半,又听常北问:“为什么愿意相信那些来源不明的粉末?你们不怕是假药吗?现在局势这么乱,正规市场里的都不保靠,何况黑市。”
“我不知道, 我不买。”莫尹对常北没好气,“再说管他真假,能活下去就是真。”
“不怕被抓吗?”
“谁管啊?”
“总有人管?”常北试探地问,“比如357条令?”
“莱德的战时条令来管洛斯巨鲸星座吗?”莫尹笑笑,“莱德管得真宽。”
常北:“……”
欧文:“厉行,你又笑了。”
厉行:“……”
“我发现莫尹擅长辩论。你平时不讲话,他一个人肯定很孤独,他也不跟我讲话。”
厉行:“…………”
常北瞟了瞟厉行:“他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
“跟你有关系吗?”
“闲聊嘛,”常北说,“你对他的态度很特别,可感觉你们俩不是那种关系。”
“哪种?”
“就那种,”常北说,“你为他不惜违法进黑市买药。”
“你在审问犯人吗?”莫尹从他的花花草草里抬头,“还有,谁告诉你我进黑市买药了?”
“没吗?”常北懵懵的,“不然黑市追杀你们干啥啊?不是你们欠债不还吗?”
莫尹心说这都哪跟哪,打探消息这两句比他还生硬。
想把人撵出去,反正蒙望也不在,余光瞥见厉行微带笑意的眼角,改口道:“卖药犯法,买药不犯法吧,买方又不知道他们卖的是违法的药。”
“买卖双方都违法啊,”常北说,“不是,姑且不提违不违法,反正B3够乱了。关键他们那些药怎么看都不像正规东西啊。”
莫尹礼貌地说:“不好意思,我从小到大,见到的药都长那个样子。”
常北不信邪:“你指那些白色粉末和没有标识的针式注射剂?”
莫尹忽然沉默,片刻后他点点头,用轻松的语气说:“是的。”
厉行自己推轮椅往前几寸,问常北:“你来这里做什么?”
常北来这儿四五天第一次听见厉行发出人工智能机械音之外的声音,被沙哑声线吓一跳,“我来找我四哥。”
“你四哥不在这儿。”
“咳,先随便看看,他一会儿过来。”
“洛斯不管B3,黑市药违法,但赚钱,所以很多人在这儿交易。”厉行慢慢说,“莱德紧挨着B3,这个特殊时刻颁布357条令,你猜莱德想干什么?”
“整治黑市啊。”常北没思考地说。
厉行接着问:“都说黑市赚钱,可你看B3这个样子,你说钱都赚哪儿去了?”
常北愣愣接话:“哪儿去了?”
欧文说:“厉行,你的攻击性有些强。”
厉行没理欧文,故意停了一段时间让常北思考,然后不经意地问:“你说你上面的人是想整顿黑市,还是想赚这笔钱?”
常北脱口:“整顿……”
常北住口,重新观察这个和蒙望有不确定关系的Omega。
第一次面对面见到这个Omega的时候,他觉得Omega性格孤僻,冷漠,可能还有一些偏激——很多在战场上受重伤的士兵回到家中都有类似表现,需要心理医生介入。
他不相信蒙望会喜欢这样的Omega,蒙望要什么Omega没有,为何格外关注这个各方面都有残缺的Omega?
一度怀疑是蒙望与Omega接触太少,被这张脸忽悠了。琢磨着如果蒙望真开始对Omega感兴趣的话,他赶紧把蒙望带回首星,给蒙望介绍几个更好的Omega——这才是他来B3的真正目的。
现在常北仿佛有些明白了,这个Omega相当聪明。
蒙望大步迈过来,把厉行轮椅拉到花店外。屋檐下雨落成串,在老旧的石板街上汇聚成小水坑。
蒙望意味深长地说:“你的消息很灵通。”
厉行当然不能承认他有外挂欧文,但也意识到他最近过于放松,实在有点不把蒙望常北当回事。
他以反问代答:“外面很冷,你为什么把我拉出来?”
蒙望俯视这双形状锐利的眼睛,“不然呢?放任你挑拨他和莱德吗?”
厉行慢慢地说:“前提是你们之间有缝隙。”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欧文问。
蒙望站在旁边,厉行没法回答欧文,只能在脑袋里想想。
感觉怎么样。
他不太好,这些天睡眠质量都不高,因为莫尹和欧文一致认为他前些天注射了过高剂量的抑制剂,怕对身体造成不可逆影响,只给他吃抗排异的药物。
梦也是纷乱无序,没有具体画面和内容,醒来后只记得是无数关于蒙望的碎片闪回。
许多次梦中惊醒后,厉行都想破罐破摔地直接把线索给蒙望,他蒙指挥官愿意怎么查就怎么查,赶紧走,总之别在他面前晃。
然而这不是欧文真正想问的——欧文是在问厉行,跟别人交流的感觉怎么样。
抵达B3后厉行几乎没跟人说过话,偶尔招待客人也都是欧文出面。
很多人都以为是厉行不会讲话,才由预先设置好的人工智能替他发言,实际上说话的从头到尾都是人工智能欧文。
雨忽然下大了,他的脸很快变得湿漉漉的,欧文告诉他莫尹想冲过来但被常北拦在里面,这两人看起来好像要打一架。
“我觉得你不反感这种感觉,”欧文说,“反正蒙望和常北都听过你的声音,蒙望大概也猜到了你的身份,你可以尝试与他们交流。”
厉行动了动头颅,难得决定听欧文一次,他问蒙望:“你什么时候离开的实验室?”
“哦不厉行,”欧文声音听起来有些绝望,“你们有很多话题可以交流,不一定要讨论实验室。”
如果此刻厉行能与欧文对话,他会回答欧文:他想知道蒙望在离开实验室前经历了什么,以至于蒙望现在肯以半年为单位,留在B3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实验室。
但厉行无法与欧文对话,所以他只是平静地坐在屋檐下,等待蒙望的回答。
他听见蒙望在静了很久之后说:“你应该误会了什么……我没去过实验室。”-
蒙望停顿一下,“……抱歉。”
厉行觉得空的那一秒好像是在喊他的名字,但他没有过多关注这个停顿,他注意力都在蒙望说的第一句话——
没去过实验室,什么意思?
“没去过实验室?”
“是的,”厉行似乎从蒙望声音中听出一丝同情与怜悯,“从你的叙述中能猜到这所实验室曾经在θ-64,我不清楚你从何得知我去过θ-64,你的消息的确灵通……但我没去过实验室。”
刹那间那淅沥的雨声仿佛都远了,厉行脑袋里只剩这一句话:蒙望没去过实验室。
厉行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某一次在手术台上的时候被搞坏了脑子,或者被凭空加入了一段记忆。他知道实验室有这种手段。
在欧文完全吞噬那艘母舰的人工智能伯德后,他看到过相关课题研究以及手术设计方案。但那只是个未经临床试验的设想——
厉行睁开眼睛,眼前模糊一片,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在离开实验室的第七年,他终于揭开了那被实验室删除了数据的一角。
难怪蒙望能坚定地离开,从此再不回头看一眼。
难怪蒙望执着于他的来历。
难怪蒙望离开实验室后离奇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莱德首星人。
原来是蒙望被执行了记忆清除手术。
在蒙望答应带他离开实验室之后的某一天,那个他在雨夜捡回家的湿漉漉的小狗被人执行了记忆清除手术。
厉行眨了眨眼睛。
原来他确实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蒙望奇怪厉行的反应,低头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厉行发现他没办法再平静地回答蒙望任何问题,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努力把情绪倒退回几天前一无所知的状态,冷漠地说:“没怎么,没想到蒙指挥官会道歉,有点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