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乍一看什么事都没有。……
厉行低着头, 不留痕迹地遮挡了通讯器上的摄像头,确保谁都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欧文听得清他的心跳,也察觉得到他此刻活跃的脑波。欧文不懂人类的情感,却擅长从人类对话中的蛛丝马迹分析真相。
“你认为实验室删掉的记录, 是蒙望的记忆清除手术, ”欧文声音很轻地问, “是吗?厉行。”
厉行大脑很乱,没办法回答欧文。蒙望把他推回花店, 他听见莫尹和常北又争论了什么,大约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儿,厉行什么都没记住。
他平时就这幅半睡不醒的样子, 也没人觉得奇怪。喝了一瓶营养剂充当晚餐,厉行逃一般地回到了他的卧室。
他坐在窗前,听着声音幻想黑暗中他看不见的雨滴落下来的样子。
欧文问:“我缺失的那一部分数据里, 是不是有很多关于你和蒙望的内容。”
雨落的声音总是很相似却又不同, 厉行沉默地点一下头。
“是你删的吗?”
“……”厉行吐一口气, 无声地说,“是。”
厉行没有解释的想法, 欧文只是人工智能,而他是人工智能的主人, 厉行觉得他没必要跟人工智能解释他为什么要删掉人工智能的记忆。
就像他没必要跟一台电脑解释,他删掉其中两个很长时间不曾使用的文件的原因。
只不过欧文不是普通电脑,他不仅擅长分析人类对话中的蛛丝马迹,还擅长根据已知事项推理未知事项。
欧文理了一遍他的数据库,蒙望存在感几乎为零,“是在我吞噬伯德之前发生的,是吗?”
厉行没有说话。
欧文静了片刻又问:“在你将我植入伯德系统之前。你担心我无法对抗伯德, 反而提前暴露蒙望可能会分化的事实,所以你在那之前,将我数据库中关于蒙望的一切全部删除了。”
厉行依旧没有说话,好似对黑漆漆下着雨的窗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你们认识的时间,比我想象得要早很多。”欧文说,“你会难过吗?厉行。”
“……这不重要。”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厉行扯了扯嘴角说:“……都过去了。”
“……就都忘了吧。”
落雨声纷杂,厉行在很久之后哑声说-
晚上,厉行发起了高烧。
也许是这些天欧文莫尹拦着不允许他注射缓释剂和抑制剂,也许是他在下午被蒙望推到室外时吹到了冷风,也或许是他心里装着事儿,思虑过重导致身体出现了糟糕的反馈。
厉行发病的流程一向固定:发热是先兆,接下来是腺体发作,要么用钢铁般的意志力生熬,要么老实注射抑制剂用药物镇压。
如果从一开始就硬熬,厉行可能不会这样频繁发作。他是Beta,正常情况下不会对信息素有反应。
然而厉行从一开始就在用药物控制。不仅如此,实验室还会控制剂量和浓度,以观察厉行的腺体在不同情况下的反应。
实验室称之为测算耐药性,找到让腺体冷静下来的最小剂量,是为厉行好。
然而反反复复的实验最终使厉行对抑制剂产生了严重的药物依赖,只要身体发热,他就想注射抑制剂。
厉行模糊地靠着床头,高热让他眼前产生幻觉,厉行向来是一发热就注射抑制剂,但他此刻有些沉迷于虚幻缥缈的世界,没急着去拿床头柜中的抑制剂。
他对欧文的警告充耳不闻,只时不时抬起手腕确认自己没有分泌信息素。
厉行逐渐失去意识,他感觉自己睡了很长一觉,因为梦里晃过了许多画面,信息量巨大。
再睁开眼天却还是黑的,厉行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失落,问欧文他睡了多久,欧文答:“二十分钟。”
“……”厉行闭上眼睛。
欧文:“厉行?需要帮你通知莫尹吗?”
厉行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助听器中响起了那道他只听过一次的提示音。
厉行噩梦惊醒般弹起来,掌心向上摊在膝盖前,盯着手腕内侧那道一闪一闪的红光发呆。
欧文问:“需要帮你通知莫尹吗?”
厉行摸了摸后颈,一片湿滑。他神情恍惚地问:“……真的能治吗?”
“能治。”
欧文的机械声没有感情,厉行从中听出一种他的结论经过周密计算分析,必不会错的自信。厉行扯了扯嘴角,又是半天没吭声。
厉行这次是阶段性正常发病,没受到信息素影响,还算清醒。而欧文要等厉行彻底失去理智,才能不经厉行允许通知其他人进入厉行卧室,帮厉行注射抑制剂。
欧文监测到室内信息素浓度稍有上升,再次提醒厉行:“需要喊莫尹过来吗?”
厉行极小幅度地动了动头颅,欧文难以分辨是点头还是摇头,“厉行?”
却见厉行重新躺下了。
厉行侧躺在床上,黑暗中看不出皮肤因为高热而泛红,乍一看什么事都没有。
但不时从他喉咙里跑出来的喘息和呜咽声又很直白地说明他是个要发情的Omega。
“厉行,你体内的信息素和内分泌腺产生的激素发生了冲撞,处于很混乱的状态,需要依靠药物调理,”欧文耐心地说,“请允许我喊莫尹过来,好吗?”
厉行在欧文不间断的呼叫下不情愿地睁开眼,夜雨潇潇落得没有规律,他忽然从中听到了一组脚步声。
“……蒙望过来了。”欧文说。
厉行心脏不知为何像被刺了一下似的不舒服。
“他可能是闻到了你的信息素,但我不知道他怎么闻到的,他和常北住在斜对面,”欧文说,“这次装修我使用了可以隔绝信息素的新材料,或许是窗户没封好,我应该在住进来之前再检查一次。”
“莫尹听见脚步声也出来了。”欧文说。
厉行觉得欧文有点儿无语的情绪,但厉行不知道这是不是他自己的错觉——因为他是这样想的。
如果一开始就让莫尹过来,这会儿也就不会把蒙望引过来了。
现在两个人都来了,厉行无语地叹一声气,卷起被子把自己藏起来。
蒙望推开门,宽肩填满整道门,跟在蒙望后面过来、又没有蒙望高的莫尹什么都看不见,上蹿下跳还不敢越过蒙望硬挤进来。
蒙望微微回头,瞥见莫尹脸上焦急神色,用一种吩咐人的语气问:“抑制剂呢?”
莫尹才发觉这股陌生信息素源自厉行,面色骤变,脱口:“让我过去!”
蒙望脚底生根纹丝不动。
莫尹打不过蒙望,更别说对面还有个蒙望喊一嗓子就能冲过来的真A级Alpha常北,忍气吞声道:“他身体不舒服,先让我过去看看他。”
“他的抑制剂呢?”蒙望又一次问。
莫尹没拿抑制剂——他听见蒙望脚步声才出来,不知道厉行发病,到门口才闻到信息素。
他心里着急,厉行会因为腺体活跃而发情,但他从没有分泌过信息素,这意味着厉行身体出现了新的变化,八成不是好事,“先让我进去看看他!”
“他发情了,去取抑制剂,”蒙望发号施令,“你留这儿没用。”
见莫尹不肯动,蒙望嗤笑一声,“难不成你要在这儿标记他吗?”
这话说的粗鲁又直接,莫尹怒:“你——”
“还不去?”蒙望打断道,“真想在我面前标记他?”
莫尹捏紧拳头,B3很多人认为他和厉行是一对儿逃难的情侣,他和厉行也有意让大家产生这种误解,这是让一个Alpha全心全意不离不弃照顾另一个体弱多病身体机能退化重度残疾的Omega最无懈可击的理由。
“该出去的是你。”莫尹咬牙说。
莫尹心里想着“明面上大家都以为他和厉行是情侣,厉行发情要留也是该他留,蒙望不出去是蒙望缺乏边界感不讲道理厚脸皮要留下来看他标记厉行,什么叫‘想在他面前标记厉行’?这简直是侮辱厉行……”,只是这些想法组织半天,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和厉行不是那样的关系。B3鱼龙混杂,外面很多人这样讲,但莫尹绝无可能这样讲,只默认都让他惭愧不安。
“然后让你留下来标记他吗?”
“……”莫尹张了张口,没等讲话,骤然感到一股恐怖血腥的信息素。
窒息感让他大脑空白,眼前好似出现了尸山血海,耳畔更是哀嚎遍野。莫尹艰难喘息,断断续续道:“停下来……他受不了Alpha信息素……你知道的……”
蒙望脑中闪过Omega后颈的伤疤,那几乎是Omega身上最脆弱的地方,却因为信息素的缘故也具有非常神奇的自愈力。要用多大力气、多么恶劣的行为才能在后颈留下那么多痕迹?
Omega说实验室只在确认安全的情况下给他送药,B3这个大环境显然不可能全年都安全,那么在这个Omega因为缺药而陷入发情期的时候,他是如何度过的?
把自己浸泡在冷水中?
还是像那天带着泪光乞求自己一般,伸手恳求这个弱小的Alpha给予他一点信息素?
蒙望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莫尹的恶意大到具现化,声音低沉,带着重重的压迫感:“去取抑制剂,我不想重复第三遍。”
第32章 第 32 章 蒙望:“少跟他讲话”……
厉行翻个身, 在欧文提醒他这俩Alpha都看过来了后,出声:“蒙望。”
S级Alpha清晰地看到了Omega脸颊不健康的潮红。
厉行掀了掀眼皮,仿佛在问你来干什么。
蒙望说不清为什么,但还是回答了:“你的信息素很明显。”
“他的信息素明显?你知道那是他?!”莫尹脑袋“嗡”地一下, 脱口道。
厉行什么时候在已经蒙望面前释放过信息素了?!
他在走廊里闻到那股复杂味道时, 想过、怀疑过, 可他都不敢肯定那是厉行,蒙望凭什么这么肯定?!
蒙望不耐烦:“我不知道抑制剂放在哪儿, 你确定要他一直这样?”
莫尹瞪蒙望一眼,妥协了。飞一般端着药剂箱回来,见蒙望只是站在厉行床边, 才稍微松口气。一边靠近一边说:“拿回来了,我……”
蒙望就着莫尹的手打开药剂箱,抽出一只拆开包装挤出针管内空气。
“……?”
莫尹不明白这个发展方向——如没记错前几天蒙望还要厉行死来着, 就算他们目前达成一致对实验室的共识, 也不至于发展到蒙望亲自给厉行注射抑制剂的程度吧?
蒙望压根没管莫尹的反应, 熟练拉起厉行衣袖。厉行小臂缠着绷带,蒙望想到什么, 皱眉问:“实验室给你们的一直是这种针剂?”
“……是。”莫尹下意识答。
见针头扎进厉行上臂肌肉,莫尹慌忙说, “慢点儿推药,刚从冷藏箱拿出来,太凉,他受不了的。”
“……市场上早换微针贴片和无针式注射器了。”蒙望说,但还是放缓了注射速度。
一针结束,蒙望问:“他大约多久发病一次?”
“不一定,”莫尹结巴地说, 蒙望莫名其妙的关心像黄鼠狼给鸡拜年,他不明白这俩人啥时候这么熟了,“几天都有可能。”-
厉行睡到翌日下午,欧文大致描述了他睡觉期间发生的事,最后总结地说:“我觉得蒙望把常北带在身边,可能是想让他看见现实与理想乌托邦的区别。”
“蒙望似乎没告诉他实验室的事儿,不知道是不是想等常北自己发现,”欧文说,“目前他还只是把你和莫尹当成‘因为生活不顺所以对政府当局失去信任’的凄苦百姓,并且在探究你和蒙望以及莫尹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三角关系。”
“看来我和莫尹的伪装很到位。”厉行讽刺道。
他遥控窗帘拉开,看天空的颜色。
欧文适时道:“阴天,预计10分钟后下雨。”
细雨提前降落,湿润的新鲜空气沿着窗棂缝隙爬进来。厉行说:“你说的对,蒙望不适合当老师。莫尹比他聪明多了。”
欧文:“什么?”
厉行哂笑:“莫尹老早就猜出了蒙望的真实身份,而常北居然还觉得我们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蒙望’‘常北’‘四哥’‘应三哥’……这些要素是那么容易连环撞的?”
“你不喜欢他。”欧文说,“因为他太理想主义?”
“……没什么喜不喜欢的。”厉行意兴索然道,“他信仰什么主义都和我没关系。”
“但你对他的定义很武断,”欧文说,“没有证据表明‘他不知道你和莫尹已经知道他其实是蒙望副官、莱德上尉’,你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你好像在说绕口令。”
“你在回避话题。”
“……欧文。”
“我在,厉行。”欧文说。
厉行内心十分清楚欧文想通过这样的方式逼他讲话、与人沟通,表达内心真实情绪,有那么一瞬间厉行也确实产生一股与欧文争论的冲动。
好在这时莫尹敲门找厉行,打断了厉行与欧文的对话。
莫尹提醒厉行该吃饭了,问厉行是在楼上喝营养液还是下楼。
“下楼。”厉行说。
莫尹一脸“我是不是听错了厉行居然答应下楼吃饭?”,因为使用了抑制剂后厉行会很疲惫,通常不爱动弹。莫尹不确定地重复:“下楼?”
仿佛是为验证欧文对厉行的评价错误——厉行没有很自我封闭,他也有积极走出卧室与别人交流,厉行又一次说:“下楼。”-
厉行洗完澡下楼,除了莫尹,常北也在。
欧文情绪稳定地解释:“他说闲着也是闲着,来帮莫尹干活挺好的。即便莫尹说花店没有活,他仍执意要来。莫尹拦不住他。”
换句话说就是监视,厉行理解。
常北入伍年限短,自入伍以来就跟随蒙望,也是绝密档案,外界只知道蒙望有个叫常北的年轻副官,但副官长什么样、什么性格,都一概不知。
穿着麻质军绿色围裙的神秘A级Alpha放下手里侍弄花草用的小铲子,不时地偷瞄厉行,最后忍不住凑过来问:“你上次说B3黑市赚钱,但赚的钱都没留在B3,是什么意思?”
厉行动了下眼皮,欧文说:“跟他聊聊?如果你不讨厌他的话。”
厉行为了印证自己不讨厌常北,恹恹开口:“我没说过B3黑市赚钱。”
常北说:“可你就是那个意思。”
“就算黑市赚钱,我们只是底层老百姓,”厉行说,“我怎么会知道赚的钱都去哪儿了?我只能看见B3没钱——相信你也能看见。”
“……”常北说:“可你明明就是在暗示我,赚的钱都让莱德拿走了。”
“先提到357条令的是你。”
常北:“……”
“我还是觉得你不喜欢他,你对他有敌意,”欧文说,“我不知道这从何而来,你们没有过节。”
厉行觉得他陷入了自证陷阱,不搭理常北是不喜欢常北,搭理常北也是不喜欢常北,非要他直白地说出“我喜欢常北”才算证明自己对常北没敌意吗?
“或许是我对你不够了解。”欧文忽然说,“我越来越不确定自己缺失了哪部分数据。”
厉行垂下头,有片刻出神。
他也不记得自己都删了哪些数据,反正都是许久不用的。
他若无其事抬起头,又对常北说:“您看起来是有来头的大人物,您去查吧,B3全体普通居民都会感激您。”
厉行这双不聚焦的眨也不眨地盯着一个人看时,其实很难被拒绝。他会给人一种“我都这样了,你忍心拒绝我吗?”的破碎感。
常北和蒙望一样没有跟Omega打交道的经历,然后他还没有蒙望那无视一切Omega的本事,跟厉行对视不到三秒就投降地移开眼神。
结巴道:“我不是……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我也就普通人,随便混口饭吃。”
厉行不动声色的恭维夹带着富有他个人风格的阴阳怪气:“您关注的话题全是民生现实,相信您对如何改变B3黑市已经有想法了。”
“……没有。”常北已经有点不知道怎么回复了,感觉说什么都能被这个Omega抓住漏洞并反驳。
常北感觉他被彻底看透了,可这Omega瞳孔灰白,分明是个瞎子。
“你为什么觉得是莱德,不是洛斯?”他又忍不住问,“就因为洛斯不管B3吗?”
厉行越来越不明白蒙望任常北为副官的举动,总不能是他觉得找个傻子带在身边不容易引起上层警惕吧?
他摇头,睁大的眼睛显得他很真诚:“对于我们来说,买黑市药的成本比药店低很多,但由于357条令,我们买不到黑市药了。”
常北心虚——这事儿跟蒙望有关,他雷厉风行的四哥直接连窝端,最后就只剩几个及时低头承诺不与蒙望为敌并配合357条令的商人。
说实话他跟蒙望一块儿过去的时候真怕再打起来,然而也是真没想到,洛斯真的完全不管B3.
不过B3黑市能蓬勃发展起来也得给蒙望记首功,战争导致边境线森严,各星系物资不互通,普通人想买其他星系物资只有寻求黑市途径。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战争。
“……你需要什么药?我可以帮你买,黑市药品不稳定,毕竟是用来调理信息素的药品,还是慎重一些吧……”常北底气不足地说,“……或者我也可以帮你联系医院,我看你的腿没完全失去知觉,现在外面有重接神经、还有培育干细胞使失控神经恢复正常的技术,都很成熟……”
“我知道的,”厉行无害又可怜地说,“我们知道风险,我们的命不值钱。”
“……”常北明显有所触动。
“他是个好孩子。”欧文说。
可惜跟了蒙望,厉行在心里说。
“他的药你买不到,”蒙望大步流星进来,冷冷一瞥,“少跟他讲话。”
常北回过味儿——蒙望的人用他操心?挤出一个笑容:“明白,明白,四哥,我不跟他讲话了。”
厉行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调整轮椅朝向面对蒙望,但没等他说话,蒙望扔下第二句话:“你的病情什么时候恶化?”
常北心想这事儿不对,没这么表示关心的,这么聊都不用他出手,俩人绝对成不了。却见Omega完全接受蒙望的问法。
皮肤苍白到透明的Omega微微歪头,修长十指交叉,安然回答:“明天,可以吗?”
“蒙指挥官。”
第33章 第 33 章 他还提到了蒙望的死穴。……
霎那间场面完全凝固。
明天恶化?
蒙指挥官?
常北眼神中流露出极度惊恐:“你……你你你你知道他, 你知道他的身份?!”
闻言,厉行脑袋又偏向常北,无辜地说:“‘四哥’‘常北’‘应三哥’……这些称呼都出来了,我以为您没想隐瞒。”
“我……”常北张了张嘴, 不敢说话, 怕被撵回首星。
蒙望冷笑一声, “让你少跟他讲话。”
常北风中凌乱,战战兢兢问:“……四哥, 你知道他们知道你的身份?”
蒙望给他一个闭嘴不然滚的眼神,“你在说什么绕口令?”
“……现在我更加确信你们认识了很多年,”欧文说, “或许我应该笑一下?这算笑话吗?”
厉行:“……”-
漫长的沉默后,厉行自觉推轮椅去拿营养剂,喝足剂量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淡定上滑轨回卧室。
欧文说:“蒙望在催你, 我们应该讨论下一步的计划。”
厉行点头。
“首先我要明确你的想法, 厉行, 不要回避,请正面回答我, ”欧文说,“你希望蒙望查到什么。”
厉行没出声。
“厉行, 沉默不是回答,”欧文说,“我需要一个明确的想法,这样才能制定下一步计划。蒙望很危险,拖着不是好主意,即便你们认识了许多年。我们需要决定,是想办法离开B3, 还是把他引到洛斯看他俩倒霉。”
“我想知道你在犹豫什么,我不擅长揣测你的想法。”欧文等了厉行两分钟,“我不知道这样说是否合适,厉行,现在的我和被植入伯德之前的我有质的区别。”
“当时我无法获得你的信任,现在我想我可以拥有这份信任。”欧文说,“即使莱恩亲临,我也能保证自己不被完全吞噬;就算最极端的情况——我真的要被莱恩吞噬掉,我也有把握在被彻底吞噬前,将你不想被人知道的数据格式化。”
“我没有不信任你,”厉行说,“我只是……”
他捏了捏手腕,指尖顺着小臂滑到手肘内侧。
绷带之下有一块皮肤起伏不平,厉行有点像动物刻板行为似的一圈又一圈地摩挲,许久才下定决心:“……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没必要再想起来。”
“……很抱歉,厉行,”欧文说,“我不想提起让你伤心的回忆。”
“这不怪你,”厉行慢慢地说,“……也不算是伤心,但确实不太想提起吧。”
“我换一个问法,”欧文说,“你希望他找到申良吗?”
“……你问的好直接。”
“很抱歉,厉行。”欧文说,“我只是一个人工智能。”
欧文常说希望厉行坦诚一些,因为欧文是人工智能,他猜不到厉行内心真实想法。
他可以根据人的身体反应判断对方是不是在说谎,然而厉行在实验室练出了一身精湛的反测谎技术,欧文对厉行的判断不一定准确。
欧文也常常说他是人工智能,代码规定他的主人是厉行,他绝对不会背叛厉行,所以厉行可以放心对欧文讲全部秘密。
但有些话是因为难以说出口,才成了秘密。
厉行也说不出来他希望蒙望找到什么程度。
在得知实验室对蒙望进行了记忆清除手术后,他是很想冲到洛斯把申良从实验室里抓出来当面问个清楚——
你们什么时候对蒙望做的手术?
你明知道我和蒙望认识,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们怎么敢对蒙望做这种不成熟的手术?难道不怕毁掉蒙望吗——他可是大概率分化S级Alpha的人!
……
在厉行回到他的私密空间安静一段时间后,他又想算了吧。
一个失忆的人骤然知道自己曾经失忆会什么反应?
厉行觉得蒙望会想找回曾经的记忆。而蒙望现在是莱德星系指挥官,即便和王森不对付,有被卸磨杀驴的嫌疑,身为机甲烬唯一驾驶员蒙望仍前途无量,实没必要纠结于过往那点破事。
厉行认为,当这实验与蒙望无关时,蒙望大概率不会冒着挑起星系冲突的风险对申良做什么;倘若这实验跟蒙望他自己有关,以蒙望的脾气,很可能忍不了。
申良对外身份是洛斯星系皇家医师,曾负责调理洛斯星系那位S级Alpha执政官大儿子的身体,目前半退休状态依然属于敏感身份。
一旦蒙望对申良出手,外界只会认为蒙望打克普没过瘾,跑来挑衅洛斯准备下一场。
已经往前走了就别回头,厉行一直是这样想的。
区别在于之前以为蒙望自己选的往前走,现在才知道蒙望是被人选的往前走。
殊途同归,厉行觉得没必要让蒙望知道这之间的差别。
欧文的机械声打断了厉行思绪:“如果蒙望去洛斯星系,你会去吗?”
厉行不确定地摇了摇头。
欧文说:“摇头可以表达的肢体含义很多。”
“你越来越尖锐,”厉行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想好吧。”
“如果你决定去,你会带莫尹吗?”欧文又问。
这次厉行没有犹豫,“不带。”
“独自与蒙望出行很危险。”欧文说,“你们认识很长时间,但他不记得了。”
“蒙望想找申良,他不会伤害我,”厉行说,“但如果让莫尹看见申良,或者与实验室相关的资料,莫尹会应激。”
“我的算法要求我一切以你为先。”
“我的想法告诉我莫尹不能见申良,他会应激。”厉行坚定不容拒绝地说,“在蒙望面前莫尹起不到任何作用。”
欧文安静了几秒,忽然说:“看来你已经想好了。”
厉行一怔,指尖停在手肘内侧。
窗外又下起了雨,厉行听了很久的雨声,淡淡笑了一声:“是吗?我没觉得。”-
“好吧,这个问题放在一边,让我们明确写一个问题,你想让蒙望查到什么。”
这个厉行也没想好,随口说:“等我弄清楚蒙望想查什么再说吧。”
“……”欧文问:“这算绕口令吗?”
厉行:“……不算。”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连炸响雷,厉行等雷声过去,刚要说话,门外传来敲门声。
欧文说:“是蒙望。”
厉行没时间感到奇怪,因为蒙望没等厉行回应直接开门进来了。
敲门好像只是提醒厉行,来的人是他。
蒙望走过来,厉行装作才发现是蒙望的样子睁开眼。
厉行不明白蒙望这时过来的原因,想到蒙望刚刚问他打算什么时候犯病,便说:“我会尽快帮你引出实验室的人。”
蒙望的眼神有些奇怪,但厉行看不见。他只听见蒙望问:“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您指什么?”
“别装傻。”蒙望淡淡地说。
厉行无谓地耸肩,“没人教,实验室只有实验员和试验品,蒙指挥官,没有老师,也没有学校。”
蒙望没说话,但蒙望的无声让厉行感觉到一种怜悯,他不愿意要。
他在脑袋里随便捡了个冒犯的问题:“蒙指挥官,在莱德军校上学的感觉怎么样,同学和老师都好吗?”
莱德军校霸凌问题由来已久,学生从入校一开始就得站队抱团,教师内部更是跟军队一脉相承的派系林立,没背景的平民学生进去就是挨欺负。
碍于权势和校内言论管制,被欺负的学生没办法公开发声反抗。等他们毕业、有能力反抗时,却已然被同化为站队抱团的其中之一——不肯站队的人早被送上战场当炮灰了。
厉行以为他问这个能让蒙望走,结果蒙望低声回答了他:“……学校很漂亮。”
厉行绷不住想笑——莱德地位最高的军校,到蒙望这儿除了风景没别的能夸,显而易见其内部问题严重。
他回顾这段对话,心想他应该成功塑造了一个实验室长大、没有老师教、没上过学的悲催试验品形象。或许蒙望是不想破坏他心中对学校的向往,才这样说的。
厉行丝毫不给蒙望面子,睁开眼睛问:“……别的呢?”
这个问题大概很难回答,蒙望静了一会儿才说:“认识了几个朋友。”
“几个朋友”应该是指伊诺等人,蒙望现在的班底大多是他那时的同学。
厉行拿不到蒙望的军校履历,不过大概想象得到,年轻的S级Alpha年轻、英俊、聪明、沉稳可靠……不入党争,有自己想法,身边逐渐汇聚了一群被他强大内核吸引的朋友。
他们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说毕业后一块儿去二军。
“真好。”厉行诚恳地说。
蒙望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欧文说那是蒙望喉结在滑动。于是厉行认为蒙望有话没说完,又顺着问:“教你的老师呢?”
蒙望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也很好,但是不在了。”
厉行陡然意识到这才是蒙望抗拒这个话题的真正原因——蒙望的老师全星际都知道,莱德星系前任战场指挥官,埃克斯。
死了。
“……抱歉。”厉行说。
“没关系。”蒙望说。
厉行在心里冷笑着才不是没关系,真没关系你会沉默这么长时间?你会变成出笼的疯狗死咬克普不放?
恰在此时又一道闪电划过,雷声滚滚而来。蒙望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
不说话,也不走,厉行更加困惑蒙望上来找他是为何事。
又一道闪电,照亮了蒙望锋利的五官。
这幅画面有些眼熟,厉行脑海中倏地闪过一个很离谱的想法:蒙望该不会是觉得他害怕打雷才上来的吧?
毕竟他们实在没说什么有实质意义的内容。
然后他还提到了蒙望的死穴。
第34章 第 34 章 厉行憋不住地笑出了声。……
厉行很久以前曾是个勇于尝试喜欢冒险的人, 后来经历许多事,才慢慢成了一个什么都无所谓、很随便的人。
这一刻他骨子里的无畏骤然回归,厉行也不知道是哪里窜来的勇气支撑着他直接问蒙望“这么晚了您到底是上来干什么的”。
蒙望没有说出厉行想听见的答案,不过却在雷声结束后说:“如果你想上学, 我可以帮忙, 在找到实验室之后。”
厉行看着蒙望,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给出这样的承诺。但蒙望成功地让厉行觉得,他又在蒙望面前进行了一场拙劣的表演。
他沉默下来, 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什么都等到实验室之后,那实验室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让蒙望如此执迷。
要不是依赖于申良提供的药,厉行都恨不得给自己来一台记忆清除手术, 好让他彻底忘掉那段糟糕的回忆。
所以蒙望还是不信他没办法于实验室联络,否则不会变着法地烙大饼。
许诺给他治病、给他找学校……如果他要蒙望出去给他扛两桶水回来洗澡呢?厉行心不在焉地想,蒙指挥官是不是也会一口答应?
厉行撇了撇嘴, “蒙指挥官可以这样长期停留在B3吗?”
“这不是你考虑的事。”
“他们在削弱你的势力和影响力, ”厉行说, “也没关系吗?”
“挑拨离间对我没用。”蒙望淡淡回答。
刚听见这句话时,厉行有一些诧异, 一方面为蒙望看透了他的意图;另一方面为蒙望与莱德之间的信任——都这样了,还没事儿?
随后厉行意识到, 蒙望与莱德之间的维系从来都不是什么所谓的官职军职地位等等,而是死掉的埃克斯。
这位杀伐果决又悲天悯人的指挥官大概是蒙望心中白月光一般的存在,埃克斯的精神在,蒙望对莱德的忠诚不会被任何外物影响。
厉行叹了一声气,还是觉得很没意思,“我想休息了。”
“你对莱德有敌意。”蒙望几乎与他同时说。
两人俱是一愣,又是几乎同时开口:
“没有。”
“好。”
“我对莱德没有敌意。我只好奇, 随便问问。”
一个两个都觉得他有敌意,厉行从没觉得他痛恨莱德至此。他忽然觉得还是有点乐趣在,笑了一下说,“前线总指挥被派到偏远地区执行……特殊条令,很少见。”
乌云笼罩的月光下,厉行轮廓晦暗模糊。
蒙望出神地看着床上的Omega,仿佛越过这尊羸弱身躯,看到了另一道久远的身影。
“你不用试探我,我答应不再伤害你和莫尹,”蒙望收回思绪说,“我只想找实验室。”
“为什么会觉得我在试探您?”厉行轻声问,但他声音听起来一点儿都不轻,“这难道不是客观事实吗?”-
蒙望离开后,厉行听了很久的雨声才睡着。
过了几天,厉行窝在壁炉旁边烤火,常北风风火火闯进门:“情况紧急,收拾东西马上出发。”
他看起来很着急,撂下这句话就要走。
只不过半只脚才迈出大门,又想起什么退回来,扭脖子问:“给你们二十分钟够吗?只拿药和重要物品 ——那种如果丢了会后悔一辈子的。”
厉行莫尹两脸茫然,只存在于网络中的欧文更是茫然,“抱歉,厉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没有预测到任何重大事项将要发生。”
欧文说话的同时也在重新测算他构建的风险预估模型,“看起来哪里都没发生重大变故,存在故意吓唬你、逼你带他去找实验室的可能。”
厉行喊了一声“莫尹”,莫尹箭步过去拽常北胳膊,“别走——把事情说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一言难尽,我长话短说,就是只拿重要物品,做好以后再也不回来的准备。”常北解释。
说了的跟没说一样,厉行问:“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不知道。”常北说。
“那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也不知道,四哥命令,我不敢问。”常北犹豫一下说,“应三哥传来一份文件,四哥没等看完就让我过来通知你们收拾行李。”
“不排除他在诈你们的可能,蒙望可能还是不信你找不到实验室。”欧文说,“目前看来B3和莱德都没有发生任何变故。经蒙望整顿后,B3非常安全以及正规,通缉犯和佣兵们正在撤离B3,黑市内部流传的航线图也将B3中转站坐标删掉了。”
“他只给你们20分钟,或许你们应该行动了。我的计算结果显示,你和莫尹没法在不引起蒙望注意的前提下悄悄离开,”欧文说,“蒙望的飞行器已在待命中,包括停留在利卡多亚冰原上的那架可跃迁太空长途飞行器。他应该是想带你们离开B3.”
厉行没动,莫尹没有厉行指示也没动。
“如果你想帮他找到实验室,其实这是个很好的切入口,”欧文说,“事实上我一直不能理解你的想法,如果不想管,我们可以提前策划脱离方案,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我们完全可以只提供一些线索,而不是陪他一起去洛斯。”
厉行从中听出几分责怪,然而这只是他的错觉——人工智能的欧文不存在这样的情绪。
“让莫尹去收拾东西吧,”欧文话说到一半忽然一停,“厉行,我想起一件事——”
“你的轮椅还在酒店。”
厉行也想到了。
厉行那辆可接入人体端口的轮椅以及很多药还藏在酒店冷库。
“很抱歉,厉行,”欧文说,“是我的疏忽。”
“不怪你。”厉行说。
人体端口手术只应用于机甲驾驶员,技术被禁后,那一批安装了人体接口的机甲也都被统一拆除改造或销毁。侥幸没被销毁的从此有了另一个官方称呼:违禁品。
像厉行用的这种,开了外接端口的轮椅更是违禁品中的违禁品——应用于民用非机甲设备,厉行不想让蒙望看见,所以从天上下来之后一直在使用从蒙望飞行器里拖出来的那辆轮椅。
虽然不是蒙望主动给他拿出来的,但蒙望没说不让用。
“不确定他会把你们带到哪里去,不过我想你们最终目的应该是洛斯星系。”欧文提供解决方案,“我随时可以帮你把轮椅运过去。”
“但是他似乎要带莫尹一块儿过去,”欧文说,“厉行,你打算怎么办?”
“收拾好了吗?”常北声音又响起,“四哥让我过来帮忙。”
“就这些吧?我帮你拿?”常北靠近莫尹,瞟几眼莫尹随便装出来的行李,“哎日用品不用带,飞船上都有;换洗衣服也别拿了有应急用的,用不习惯再买……唔,他的药就这些?这能够他吃几天啊?”
不止这些,但剩下的都被欧文操作到酒店冷库去了,莫尹对厉行投去求助的眼神:怎么解释?
厉行:……
常北没觉异常,“你们不是说手里的药够吃半年吗?这点儿肯定不够吧……啊,四哥是不是知道你药不够,要带你去出去找医院啊?”
厉行:“……”
“其实四哥是个好人,”常北自觉承担起维护蒙望形象的义务,“他就是看起来凶,再加上这几年打仗名声不好,其实他真是个好人,否则我们也不会死心塌地跟他干。”
厉行:“…………”
欧文:“跟他聊下去,厉行,我们需要这部分资料。”
“你可以问他为什么称呼应竹为‘应三哥’,”欧文说,“如果你不愿意问的太直白,也可以问他‘蒙望哪里好’,他会说的,他不会觉得你在打探消息。”
厉行不觉得后一种问法委婉,都很直白,常北是傻子才会回答。
结果就听常北主动说:“四哥的指挥官调令传出来的时候,我们全都想跟他走,因为我们就是冲他进的二军。幸亏后面是伊老二继任二军军长,大家才同意不走,要不四哥副官的位置肯定轮不上我。”
厉行:“……”
“你想啊,伊老二那家庭都对四哥死心塌地,还不能说明四哥的人格魅力吗?”常北振振有词,“所以你千万别信外面传的那些什么战争机器心狠手辣杀人无数,上战场从不留活口……我跟你说那都是外面人瞎说的。”
厉行:“……”
欧文:“厉行,他自己提到的‘应三哥’和‘伊老二’,你这时候问他老大是谁完全不违和。”
厉行不想承认但也觉得欧文说的有几分道理,引入话题:“你行四?”
“哎呀,就是个代称,我们瞎认的。你知道的,有时候人在外面不方便直接喊名,太明显。”常北笑容羞涩,“但确实是这样的,我行四,和四哥一样。”
“应三哥,伊老二,那是不是……”
刚说到关键,欧文紧急打断:“蒙望来了。”
“……”厉行有点遗憾地住嘴。
“少跟他讲话,”蒙望眼神扫过常北,“收拾好了就走。”
常北心里念叨着“我这都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您感情道路坦途,算了忍辱负重一切为了四哥”,表面上敬标准军礼:“是,四哥!”
不知道蒙望听到多少的厉行往轮椅里缩了缩。
却没逃过蒙望鹰一般锐利的眼睛:“这就是实验室给你提前送来的,半年的药量?”
厉行:“……”
“够你吃半个月吗?”
厉行:“…………”
常北傻傻:“啊,四哥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蒙望一个眼神杀过去,常北还莽莽撞撞:“啊,不是吗?你不是发现他没有药吃了要带他出去治病?”
全场寂静,唯独厉行憋不住地笑出了声。
第35章 第 35 章 厉行面无表情地说理解。……
蒙望完全没笑, 只问:“剩下的药呢?”
厉行也只能收了笑容。
要么厉行老实告诉蒙望,药在酒店,并且给出合理解释——关于这么多存放条件苛刻的药品是如何自己行动的。
要么厉行告诉蒙望其实他骗了他,实验室根本没给他半年的药量。是厉行想拖延带蒙望去找实验室的时间, 故意把这个时间线说得很长。
当然这批药也不非得在花店, 欧文随时可以把他们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只不过核心问题依旧是:这些药是怎么在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下自己行动的。
厉行也能把可疑之处通通推到实验室身上,然而禁不起细查。
只有人工智能做到那种天衣无缝, 而星际中有这个本事的人工智能两只手查的过来,刨除一些绝对不可能的,蒙望很快就能把目标错误定位到某个拥有高级人工智能的组织。
“事实上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欧文说,“把他引走,你就安全了。”
这样的组织哪一个都不好惹, 足够拖住蒙望直到厉行莫尹安全消失, 其实是个好主意, 但厉行一动没动。
“你还在犹豫。”欧文说,“除了申良, 洛斯星系还有其他让你犹豫的事情。”
“没有。”厉行在蒙望常北看不见的角度对摄像头说。
“厉行,你的呼吸节奏很乱。”
厉行调整呼吸, 重新坚定地比口型:“没有。”
欧文:“……”
“好吧,厉行,你没有犹豫,”欧文说,“你该回答蒙望了。”
厉行轻轻呼出一口气,仰头看蒙望:“是的,我骗了您, 蒙指挥官。实验室根本没有送药过来。B3动荡,他们怕被找到,早就消失了。”
“他们到底在哪儿?”蒙望问,“他们断了你的药,你没必要替他们保密。”
厉行垂眸不语。
蒙望拧起眉心,审视厉行片刻,忽然说:“他们在洛斯。”
厉行下意识抬头。
“这不难猜。”蒙望语气平平地说,“有条件构建这种水平实验室的组织不多,三大星系里首先排除莱德,莱德内部对这类实验不感兴趣;其次排除克普,他们被莱德打了十多年,自顾不暇,没钱没精力发展军备以外的研究。”
“只剩下洛斯——很有可能,雷切特对人体实验感兴趣,说宇宙联合公约是对各方势力组织的约束,其实就是在限制他。”蒙望说,“剩下还有一些实力强大的私人组织和公开声明不参与星系战争的家族。你觉得这些人可能拿出巨额资产用于开发一项已被明确禁止的人体实验吗?”
“针管和药剂的含有多种洛斯星系常见原材料,这就是你每次用完都要完全销毁的原因吧。”蒙望拿出一支用过的针管扔在厉行身上,“我给了你两个星期,但我没有耐心和时间等你半年。”
“现在跟我出发,配合我找到实验室,结束后我帮你找地方治病,保证你能活下去。”停顿半秒,蒙望又说,“如果你想,我也可以帮你修改身份档案,给你找个上学的地方。”
雨声纷乱,炉火安静燃烧,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尘埃。
厉行终于肯面对现实,他笑了一下,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蒙指挥官果真优秀,莱德培养的好。”
“……厉行,”欧文说,“你明知道埃克斯是蒙望死穴,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提吗?”
厉行却还在继续:“事情结束后我想去莱德上学,行吗?”
“……厉行,”欧文说,“再说下去,我可以判定你当前存在自毁倾向并正在付诸行动,我可以强制开启代理模式。”
“你很聪明,”蒙望什么反应都没有,“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厉行闭上眼睛。
静了数秒后他说:“我配合您去洛斯。”-
申良在洛斯星系的核心星域,由三颗适宜类人形生物居住的行星和五颗围绕其进行闭合轨道做周期性运行的天然卫星组成。天然卫星上面环境恶劣,不适合人类生产,不过经过洛斯多年来的改造,这里变成了五座太空防御堡垒。
未经洛斯许可的太空飞船无法突破五座卫星联合构建的电磁防护系统,厉行怀揣看热闹的心情等着看蒙望的降落方式。
蒙望想降落肯定有办法,比如找跟他同为埃克斯徒弟的秦显,秦显分分钟给他搞出来一张通行证。
问题是蒙望肯不肯找秦显,以及找了秦显之后他肯不肯帮忙。
厉行不了解秦显,只是凭直觉地认为,这位神秘的情报头子和莱德应该也没有很一条心。否则不会违抗军令将埃克斯死讯传给蒙望。
谁都知道蒙望对埃克斯忠心耿耿,埃克斯因为被自己人坑了枉死战场,蒙望能忍才怪。秦显做这事儿就是默许蒙望去闹。
但秦显做了这样的事之后,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至少对外公开的信息里没有任何惩罚——违抗军令明明是需要公开惩处的行为,不然以后谁都违抗军令,莱德还怎么治军?
不仅没有惩罚,反而在蒙望升任指挥官的同年,秦显连跳三级升任第五军军长。
身为Beta,秦显的升职速度前所未有,他不仅是莱德有史以来第一位担任军长的Beta,也是莱德历史上第二年轻的军长——最年轻的军长是蒙望。
蒙望失忆前是洛斯实验体,失忆后成为埃克斯徒弟,这个身份上的转变不是说两句话就能办成的。
从记忆清除手术,到蒙望滴水不漏的假身份背景,再到星核离奇熄灭突然间化作尘埃的θ-64,看似巧合的桩桩件件环环相扣,才有今日的莱德星系前线总指挥蒙望……秦显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对超S级Alpha来说蒙望年纪轻轻担任军长没有任何毛病,莱德内部除了埃克斯估计没人敢压在蒙望头上。
但在莱德那从上到下都歧视Beta的氛围里,秦显的履历相当反常,只会让人觉得这中间存在某种特殊利益交换。
厉行一个人呆在观赏舱,宇宙浩瀚,窗外一片漆黑,不时飘过几块看不出物质的碎片或颗粒。
蒙望会找秦显帮忙吗?埃克斯、连恒、奥芙妮战死,埃克斯的四个学生只剩下蒙望秦显。秦显极有可能是蒙望身边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如果秦显得知蒙望要去洛斯,应该会联想到蒙望在找实验室吧……那秦显还会帮忙吗?还是会阻拦蒙望?
厉行陷入思考。
过了大约20分钟,欧文告诉厉行,飞船正在调整为降落模式。
“直接落地?”厉行微微睁眼。
“是的,可以直接落地,”欧文说,“我们获得的是……留学准入通行证。”
“啊?”
“是的,厉行,你没听错。”欧文说,“要去读书的人是常北和莫尹,你和蒙望是陪读家属……蒙望是大哥,你是……体弱多病离不开哥哥们照顾的弟弟。”
“……”忍了两秒,厉行还是忍不住骂:“他有病吧。”
“也可以理解,因为星战,留学准入通行证大概是最容易获得、受约束最少的一类通行证。”欧文说,“提交这份申请的人是常北,他上飞船之后才递交的申请,不到20小时获得准入证,我从不知道洛斯星系航空管理局和星际移民管理局的工作效率可以这么高。或许是他走了什么私人关系……”
“能查到是谁的关系吗?”
“抱歉,厉行,我无法入侵洛斯星系内部系统。”欧文说,“或许申良有途径查到,但我想你可能……”
“不查了。”
“好的,厉行。”欧文礼貌地说。
飞船降落前常北把大家喊到会议室宣布了各自的入境身份,厉行眼角抽搐地当做他是第一次知道,嫌弃地撇过头,完全不想理会常北。
常北悻悻打补丁:“这个……局势复杂,为了不引起星系关系问题,我们只能这样……”
厉行面无表情地说理解。
常北咳嗽一声,不放心地又总结一遍:“我们是兄弟四人,我和常北去洛斯上学,四哥送我们去上学,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给你治病。四哥老大,我行二,莫尹老三,你年纪最小……是弟弟。”
常北声音越来越小,耳朵里的欧文“喔”了一声,“我才注意到,实际上你是四个人里年龄最大的。”
“……”厉行扣掉了耳朵里这些日子连洗澡都不敢摘的助听器。
他们通过正规途径入境,星际飞船只能停在出入境管理中心的统一停泊点,不能开入洛斯境内。
飞船里的飞行器也不能在洛斯境内使用,常北在跟某个人叽里咕噜讲一阵后,又拿到一辆全新的可以在洛斯使用的飞行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