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行想知道这个人是谁,重新戴上助听器。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我有了新发现,关于蒙望为什么把常北带在身边。”欧文说,“常北似乎非常有钱,我查不到他资产的来源,可能是莱德某个低调但有钱的家族。”
局势动荡,依附于星系生存的大家族若想保全自家家产,总得选一个稳妥的山头靠住。作为莱德的新兴势力,蒙望的背景相对来说没那么盘根错节,是个不错的选择,从他手下一箩筐死心塌地的弟兄这点也能看出来。
“住的地方我安排好了,在市区,周围什么都有,”厉行听见常北对蒙望说,“想打听消息还是想干什么都方便,我和莫尹上课也方便。”
“什么,真要上课?”莫尹傻了。
“对啊,”常北点头说,“录取通知书都到发下来了,我们拿的是留学准入通行证,还是学期进行到一半的插班生,不按时去上课通行证会被取消的。”
第36章 第 36 章 “他没有逼我。”厉行说……
洛斯星系, 奕星。
宽阔长街干净整洁,道路两旁高楼林立,不规则地挂着各式广告牌。白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晚上行人稀少, 只剩各色霓虹灯广告牌在黑夜中散发着耀眼光泽。
这里的气候温暖干燥, 比起阴冷少见阳光的B3, 相当适合厉行居住。
如果旁边那位S级Alpha不随时散发寒气的话。
“哥哥,”午后阳光落在厉行身上, 勾勒出侧脸优美的线条,他调整轮椅方向,面对蒙望, 一脸乖巧地比口型:“我饿了。”
蒙望面无表情地拿起菜单递给厉行,喊服务生过来给厉行点餐。
他们住在一家临街的高星酒店,距离莫尹和常北上学的地点约30分钟车程。
四个人两两一间套房, 常北莫尹住一间, 厉行蒙望住一间。至于为什么形成了如此诡异的搭配——
常北一开始豪气地订了三间套房, 莫尹厉行住一间,他和蒙望各住一间。
然后厉行秉着“你们让我当弟弟, 我也不能让你们好过”的想法,暗示常北亲兄弟四人住三间套房太奇怪。
常北沉痛地点头, 说他也觉得奇怪,奈何他实在不敢跟蒙望住一间。
厉行忍不住问他俩在B3是怎么住的。
常北说蒙望住一楼他住三楼,蒙望耳朵太好使,中间隔一层楼他都不敢大口喘气。
没等厉行表现出虚假的同情,听到这段对话的蒙望直接过来,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订两间套房,莫尹常北住一间。
剩下那间谁俩住不言而喻。
当时厉行精神错乱, 半晌才听见欧文喊他,问这个情况能不能笑。
莫尹表情崩溃,但顶着S级Alpha的威胁他也不敢说话,一声“这样是不是不太方便”都说的几不可闻。
常北倒是一副“得救了”的表情,当场许诺接下来的日子绝不让厉行喝半滴营养剂——终于离开了原始星球,高低让厉行体验一下什么叫宇宙的商业中心,什么叫现代化美食。
酒店一楼有家装修奢华的咖啡厅,厉行每天都过去喝咖啡,起初常北有些怀疑,问厉行天天喝咖啡,身体能不能受得了。
厉行耸肩,表示区区咖啡因何足挂齿。
他身体的抗药性一般人想象不到。
服务生为厉行端来午餐,全熟牛排香气扑鼻,厉行切下来两条,吃了几口又觉得油腻咽不下去,放下刀叉喝他今日的第三杯咖啡。
蒙望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眉。
常北莫尹下课回来,重回学生身份连上三天课的他显得有气无力,“我说那个实验室干什么的啊,还能不能来找你了?这课我真是上不来一点儿,什么宇宙生物医学……都什么跟什么啊,知识完全不进脑子。”
莫尹没吭声,坐旁边帮厉行把牛肉切成更小块儿,挤上柠檬汁又推到厉行面前,意思是让厉行再吃几口。
厉行叉起来一块儿,咬一口没咬动就又搁回盘子里。
“哥哥们,”他轻声说,“你们这样看着我,我吃不下去的。”
“……差不多行了吧,”一块儿五分熟牛肉停在常北嘴边,“就是个伪装用的身份,至不至于记恨这么长时间?咱们四个人不当兄弟还能当啥吧你说?”
常北两口吞下牛肉,“我总不能把你登记成莫尹的结婚对象吧——刚上大学就结婚?身体不好于是必须带在身边陪读,然后因为上学没时间,所以平时都是大哥照顾……弟弟的伴侣,哎,怎么称呼弟弟的伴侣来着?那词咋说来着?算了不重要,主要看你觉不觉得这关系别扭。”
莫尹一脸受不了:“别说了。”
“你看他自己都不信,真没别的方案了,”常北越说越来劲,可能是这几天蒙望对厉行容忍度较高,以至于他也有点找不到北,“或者你还想当我和大哥谁的结婚对象?我也上学,这么看那就只能把你登记成大哥的……”
“砰——”
蒙望重重放下手里的杯子。
随着这一声瓷器碰撞的清脆响声,常北终于意识到他的得意忘形,猛地收音,眼珠子飘忽地看蒙望,滑跪:“哥,我错了。”
“不想上课就别去了,”蒙望说,“老三传来线索,你下午去查。”
“老三?”常北第一反应是他新认的三弟莫尹,念叨一遍才反应过来这指的是他在莱德正儿八经的三哥秦显,赶紧答复,“收到,我吃完饭就回去看资料,下午去查。”
“秦显的数据库和消息源是谜,我无法确认他查到了什么,”欧文说,“好消息是莫尹的行李中有收音器,如果常北分析材料时有碎碎念的习惯,我们能获取一些信息碎片。”
蒙望和常北都在,厉行不方便说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吃完饭,常北回客房看资料,莫尹在欧文的指挥下跟常北回客房,又留厉行和蒙望两个人在咖啡厅桌子两端大眼瞪小眼。
厉行望了一会儿窗外风景,问蒙望:“之前来过奕星吗?”
蒙望不理解厉行问这个干嘛,但还是说:“第一次来。”
“……第一次来,天天坐在酒店咖啡厅,说是给我治病也不去医院,很奇怪吧……”厉行淡淡笑了一下,“出去逛逛?”
“没关系吗?”
“没关系吧。”厉行不知道蒙望在问什么,随便一答。
他调整轮椅面向,移动到过道,但没听见蒙望站起来的声音。
厉行坐在轮椅上歪头看蒙望,耐心等了一会儿,问蒙望:“不去吗?还是说那个线索很重要,你们下午要出去?”
蒙望片刻失神,在Omega唇角抬起来的时候,蒙望心里就闪过一丝不妙。
那种感觉又很熟悉,每次厉行想让他做点儿什么他不愿意的事情,就会露出类似的笑容,真诚无害地看着他,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再回过神时蒙望已经推着厉行轮椅往外走。
厉行倒是没想到蒙望不仅答应,还主动帮他推轮椅,愣了两秒,说:“谢谢……哥哥?”
蒙望:“……”-
不过刚走到门口,蒙望接到一则通讯请求。
厉行在欧文的描述下得知蒙望皱着眉毛看了几眼,然后跟常北说了几句话,随后就听见蒙望对他说:“我要出去一趟,你在酒店等我们。我会带莫尹一起去,如果你想看见他平安回来,就老实呆在这儿。”
“我不会乱走的,”厉行知道蒙望把莫尹当人质使,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我这个样子,能去哪儿呢?”
也许蒙望觉得是他食言,或者是对厉行尚存一息怜悯,他顿了一下说:“等事情办完……还会有时间出去逛。”
“好啊。”厉行笑了一下,想到蒙望连画大饼都要带上前提条件“有时间”,心里说不出来的情绪更重。
他又扮出那副单纯无辜的可怜样子:“我在这儿等你们回来,哥哥。”
等蒙望身影彻底消失,厉行唇边弧度马上落了下来,问欧文:“他查到什么线索了?”
“很抱歉,厉行,我不知道,”欧文说,“常北没有碎碎念的习惯,我什么都没看见。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奇怪的地方……我不确定是不是申良对我的系统做过什么……这些天我始终获取不到有效信息。起初我以为是偶然,可这实在太怪异了……”
看起来是很关键的线索,否则无需蒙望亲自出马。
厉行陷入思考,空气中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化学试剂味,夹在充满食物香气的餐厅里很是突兀。
欧文说:“感觉是来了个熟人但是……”
“哔——”
自动预警系统早于欧文发出急促提示音,欧文说:“厉行!是申良!!”
“……?!”
厉行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十指收紧-
这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穿着朴素的黑裤子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眼角挂着柔和的笑意。
他未征得厉行同意,便主动推着厉行的轮椅前进。他们回到厉行和蒙望吃饭的那张桌子,厉行停在他的位置,男人则坐在蒙望的位置,微笑道:“好久不见,厉行。”
没等到厉行回应,他又对虚空点头:“欧文。”
“好吧,现在我可以确定就是他做了一些什么,他走到你面前了我才看见他,这真的太奇怪了。”欧文说,“我要尽快排查一下问题出在哪里……”
“见到我很意外吗?”申良似乎已习惯厉行不搭话,他看着厉行,露出温和的笑意,“你回洛斯,我总是要来见你的。”
“不过……我没想到你会主动回洛斯。”申良说,“重新打个招呼吧,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厉行。”
厉行闭着眼睛,单是听这个人讲话,某种条件反射的恶心就会从骨髓深处钻出来,“线索是你主动给他的。”
“他看你看得太紧,不这样做我没办法单独见你。”申良说,“他至少会被拖住五个小时,所以我们接下来会有足够的时间聊天。”
“还记得吗,以前我们每个月都有一天可以这样面对面坐着聊天。”申良露出一个怀念从前的笑容,“睁开眼睛吧,厉行,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欧文总是对我隐藏你的真实情况,我只能根据药量和频率猜,这对你的身体没有好处,你需要经过严格的化验与评估……”
申良大概是发觉厉行对这些不感兴趣,于是停下来,挑起另一个话题:“我知道你不肯回洛斯,都是他逼你的。但既然回来了,也别浪费这次机会,如果你不开心,我可以帮你……”
“他没有逼我,”厉行忽然打断申良,“是我主动想来的。”
申良一愣,而后笑了笑:“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想回洛斯。”
“所以你打算在洛斯躲一辈子。”
“我没有躲,厉行,”申良和缓地纠正,“我只是尊重你的意愿。你瞧,你一回洛斯,我就来看你了。”
申良等了厉行一会儿,确认厉行没有开口的意愿,才说:“我现在是奕星大学化学实验室的管理员,我那里有可以检查你身体的设备,你随时可以去找我。”
“学校里很安全,你的同伴也在那里上学,你可以选一个他们有课的日子,这样即便我想对你做什么,他们也能很快赶过来阻止我。”申良一边说一边观察厉行的表情,“这样你应该可以放心?如果他看你看得太紧,甚至不同意你陪莫尹去学校……那就让欧文和我约一个时间,我帮你引走他。”
“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厉行,我没有恶意。”申良心平气和地说。
厉行冷笑一声。
“所以你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来洛斯?”申良再次仔细看了看厉行,“……看来是我想当然了,不过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你阔别二十多年回到洛斯。”
一阵漫长的沉默,申良表情逐渐变得扭曲难看,“你因蒙望而来。”
第37章 第 37 章 厉行不认为这都是巧合。……
厉行没说话, 但也没否认。
“他是莱德星系指挥官,厉行,他拥有S级信息素,”申良有些急地说, “这对你来说非常致命, 厉行, 你要知道不是只有把刀架在脖子上才算强迫,只要违背你心意都算强迫。”
“S级的天赋会使你难以拒绝他, 你很可能是不知不觉间被他影响到了,”申良紧紧注视厉行,看起来真是全心全意为厉行打算, “我可以帮你做一个基础检查,通过一下药物来减轻S级信息素对你的影响,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离开他……”
厉行直截了当:“我想知道你对蒙望做了什么。”
申良愣了一下, 反问:“我能对指挥官做什么?厉行,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对蒙望做过什么。”
“厉行, 我对你没有恶意,我向你保证我做的一切都只是希望你活下去。”申良上半身向前倾斜, 那是一个下意识想靠近的举动,“我很高兴你能回洛斯。”
“蒙望对你说了什么?不管他说了什么, 你都不能相信他,”申良不断地说,“厉行,是他先离开的你,你不知道他在离开之后经历过什么事。”
厉行想笑,为申良的执着与自信,或许正因此申良才能在腺体移植这项宇宙明文禁止的医疗技术中取得巨大成果吧。
“你相信我, ”见厉行没反驳,申良的表情柔和下来,“至少我想让你活下去。”
“我知道你想让我活下去。”
太阳正在落山,夕阳映得厉行侧颜优美艳丽。而坐在厉行对面的申良看见的却是一张一半在阴影中,一半在夕阳下,光影界限分明,如雪山般冷淡的脸。
“可我更想知道你对蒙望做了什么,”厉行发出喑哑难听的声音,“你还要在我面前装到什么时候?申良。”-
“我没有骗你,”申良说,“我能对指挥官做什么?我只是一个实验室管理员。”
厉行不想与申良反复纠缠,“蒙望没你想象得那么蠢,他不会被你拖住五个小时——如果你给是假线索。”
“从不敢小觑指挥官,”申良说,“你不知道他这些年做过什么事,但我很清楚……”
“看来你给的是真线索,”厉行冷冷打断,“那更麻烦,他能顺着线索找到你。”
“不用为我担心,厉行,”申良眼底沉淀着某种情绪,“我只在乎你能不能活下去。”
“我不担心你,”厉行明确地说,“我只是担心你拖不住五个小时,如果蒙望提前回来,看见你坐在这,你猜他什么反应?”
“你不会告诉他我的身份,”申良又笑了起来,“你想让他知道你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吗?”
申良笃定地说:“你不会想的,厉行。他是莱德星系指挥官,如果他知道你被执行了腺体移植手术,你猜他什么反应?他会不会把你上报?如果莱德六军知道你的存在,一定会要求蒙望把你交出去,你猜到时候蒙望会站在哪一边?人性禁不起考验,厉行,你不要轻易相信他。”
“……”厉行深吸一口气,“申良,我再说一次,我想知道你对蒙望做了什么,这是我来洛斯的唯一目的。”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到了晚饭时间,店里人也多了起来。
申良视线捕捉到什么,站起来说:“厉行,你的腺体贴边缘翘起来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替厉行调整。
厉行操控轮椅后退,避开申良自己随意按了一下。
退的太急撞倒身后座椅,服务生匆匆过来,看了看厉行,问对面的申良:“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申良礼貌地微笑:“一杯咖啡,加冰,谢谢。”
瞥见厉行杯里只剩一半的咖啡,又改口:“两杯。一杯加冰,一杯不加,谢谢。”
服务生很快端来两杯咖啡,申良抿了一口说:“当年我不想伤害你,现在更不想伤害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护你。”
厉行露出一个讥讽的笑:“谎话说多了,连自己也能骗过去。”
“我没有骗你。”
“你在骗你自己。”
申良表情还是很柔和:“我看到莫尹去药店买了抑制剂,你没带药过来吧?蒙望考虑不到,但欧文应该提醒你……”
被点名的欧文:“……很抱歉厉行,但请允许我为自己辩解,我提醒过你。”
厉行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申良说:“我没对蒙望做任何事情,我向你保证。他有分化为S级Alpha的潜力,我只会重点照顾他。”
“重点照顾他?”厉行嗤笑,“照顾成莱德星系指挥官?”
“他为什么会去莱德,这件事得问他,”申良观察着厉行的表情说,“厉行,是他背叛了我们,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想查什么让他自己查,你不要被他的情绪影响。情绪波动大对你身体不好。”
“我建议还是让他去见蒙望吧,”欧文说,“跟他对话总是很困难。”
申良说了一堆屁话,厉行只承认其中一句是对的——他不想让蒙望知道自己在实验室经历了什么。无论是失忆的蒙望还是没失忆的蒙望。
“你怕蒙望。”厉行忽然说。
申良笑了:“厉行,你怎么会这么想——”
“当年你怕蒙望分化为S级Alpha之后获得更大的权利,蒙望的天赋肉眼可见。雷切特是S级Alpha,他知道多一个S级Alpha对洛斯的重要意义,”厉行说,“现在你怕蒙望知道真相找你报仇,所以让我远离蒙望,免得蒙望想起来什么。”
“你忌惮他,所以对他执行了记忆清除手术,删掉了他在实验室的记忆,然后把他送到了莱德星系,”厉行继续说,“又担心东窗事发惹怒雷切特,于是删掉了伯德日志中的这部分数据。”
“你想多了,厉行,”申良耐心地说,“这只是你的幻想,我没有这样做,我怎么敢背着雷切特把一个S级Alpha送到莱德?记忆清除手术要对人脑下手,这是个非常复杂的手术,我一个人完不成。”
“你有帮手,只不过他们都死在了那场爆炸中,死无对证。”
申良定定看着厉行,足有半分钟。
“你们是在与莱德合作吗?”厉行靠在椅背里,面无表情问。
“……你在说笑吗?厉行,这并不好笑。”
欧文也没想到厉行这个思路:“这是你什么都不肯告诉蒙望的原因吗?”
厉行心里一直有这个怀疑。
根据他所掌握的情报来看,实验室曾经两次搬家,第一次从θ-64搬到γ-111,第二次从γ-111搬到没有生物痕迹的不知名荒星。
θ-64归属莱德;γ-111归属洛斯;不知名荒星位于混乱星团之中,管辖权无明确归属。
这三座星球只有一个共通点:都位于莱德洛斯边境。
第一次迁移因为双方边境频繁出现武力摩擦,埃克斯舰队前去镇压,刚好驻扎在θ-64附近。实验所在母舰目标太大,随时可能引起埃克斯注意,所以不得不搬家。
第二次是因为不明机甲袭击γ-111的武器堡垒,致使γ-111星核爆炸,整座星球凭空消失四分之三,只能搬家。
在实验室没关门的那些年里洛斯与莱德边境摩擦频繁,实验室关门后,边境瞬间和谐。
之后没多久,蒙望摘下面具,成为了星际史上第十一位公开身份的S级Alpha。
厉行不认为这都是巧合。
“莱德洛斯停战是因为莱德的敌人变成了克普!跟实验室没有关系。所有人都知道蒙望疯了,只想打克普替埃克斯报仇!”
申良深吸一口气说:“蒙望上战场的时间远早于你认知中的时间点,他没从军校毕业就已经会驾驶机甲在战场上杀人了!他是个天生的战争机器,他没有理智,他只知道杀人——”
“别再混淆时间线了,我被关在实验室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厉行仍没有睁眼,“你说这些只会让我更加确认,你忌惮蒙望。”
“……好吧,厉行,我承认我忌惮蒙望。不因为他是S级Alpha,而因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申良问,“你听说过826事件吗?”
“826事件……γ-111突然遭受不明机甲袭击,死伤无数,官方后续认定为是一起恶性地方暴动事件,具体资料不详。”欧文马上调出相关资料,“值得注意的是,这座星球在当时是洛斯星域太空电磁防护堡垒中的重要节点,武器、弹药储备充足。疯子才会在γ-111发动暴乱。”
申良在等厉行回答,厉行听完欧文叙述后仍未发出声音。
咖啡的香气中多了一股僵持的味道。
过了会儿,申良按耐不住:“欧文能告诉你大概事情经过,但有些事情洛斯和莱德这辈子都不会公开。”
厉行微微抬头,意思是他在听。
“那架机甲的驾驶员是蒙望!”申良说,“他无故违背莱德-洛斯休战协议驾驶机甲闯入洛斯领空,丝毫不顾地面上没有防护的普通人直接进行无差别扫射,那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事后内部问责,他只一句‘找错任务目标’就将此事轻轻揭过,”申良的尾音有种压不住的急躁,“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他没有人性和良知,就是个只知道杀戮的战争机器!”
厉行等申良全说完才开口:“你是不是忘了,那时候我也在γ-111。”
“什么意思?你……你知道?”申良瞳孔略微收紧,“你居然知道……”
“你删掉了实验室日志,保持我们在θ-64的饮食习惯,把我们关在看不见外界景象的安全舱里,假装系统升级故障,假装我们没转移……可是能暴露地点的细节实在太多了,比如母舰后方那座一年有300天都在运动的活火山。”
厉行停顿一下,“但我确实是第一次知道,炸了γ-111的人是蒙望……”
他唇角一勾,那是个带着浓浓讽刺的弧度:“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你不如反思一下,是不是记忆清除手术出了纰漏?”
申良一愣,“……厉行。”
厉行头颅微动,表示他还可以往下听几句。
“既然你已经知道这么多了,那我不妨告诉你。”申良缓缓说,“θ-64其实是莱德毁掉的。”
“埃克斯炸了θ-64,蒙望炸了γ-111,他们师徒一脉相承,都是疯子。你不要觉得他是要为你做什么,”申良说,“厉行,不要企图理解疯子,他们做这些事没有任何目的,他们只是想杀人。”
第38章 第 38 章 蒙望狠狠一拳
夕阳渐暗, 服务生打开了店内的无主灯,餐桌旁边装饰用的小盆栽也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混着窗外的霓虹灯,光影朦胧,烘托出温馨暧昧的氛围。
对厉行来说, 826是他人生一个重要转折点。
那时申良已经在厉行身上完成了两台腺体移植手术, 公开说法是成功了, 毕竟厉行身上带着人工培育出来的腺体并活下来了。
不过腺体之于Omega不仅仅是后颈一个凸起的小东西,还涉及到复杂的体内信息素分泌系统, 也是实验室进行这一系列实验的根本目的。
厉行身体排异反应严重,有腺体但无法分泌信息素,后颈伤口长期流血化脓, 始终没有愈合迹象,需要不断吃药消炎抗排异。
比那更严重的是厉行一心求死的心态。
他几乎吃不下东西,整天躺在床上却没办法进入睡眠, 只能靠注射营养剂以及口服安眠药保证身体获得足够营养和休息。
他被申良放在营养舱里休养, 那时他用来和欧文交流的工具还不够先进, 无法和他一起泡在营养液里。
没办法和欧文交流,遮光板拉下来他看不见舱室外面, 屋子里也没有任何显示能时间的物品。他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呆了多长久,每天就是睡了醒醒了睡, 只根据申良往营养舱补充营养剂和安定剂的次数粗略地判断时间流逝。
欧文只敢在伯德自我维护、或者是申良使用伯德进行大规模运算的时候出现几秒钟。
当头顶的监控摄像头闪烁起红灯,而那时厉行恰好又处于清醒状态,厉行才知道欧文找到机会来看他了。
无差别轰炸开始的时候,他只感受到一些震动,耳边有一些隔着粘稠营养液、朦胧的警报声。
厉行被从营养舱中放出来,一台小机器人路过他的时候“不小心”留下一只微型耳机。厉行戴上它,随后听见了他进入实验室以来第一个能让他感受到“这个世界还有希望”的消息:
“实验室受到不明袭击, 转移过程中伯德主机被炸,系统报错被迫进入自我修复模式。我正在吞噬他的服务器,争取在他完成自我修复前取代他。”
他觉得欧文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些笑意,“好久不见,厉行。”-
厉行永远忘不了欧文为他打开舱室遮挡板那一瞬间的心情,那是他被关在实验室的四年来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
天空灰暗,空气中漂浮着大块尘埃,到处是火光,很不安全,但厉行仍然觉得那一幕很美。
厉行经常能梦到那个场景,那差不多是他对γ-111最后的印象——
轰隆!!!
火光直冲云霄,映亮半边天空,板块剧烈震动,所有的建筑物都在摇晃。滚烫的岩浆从火山口喷涌而出,形成道道熔岩河流,无情地吞噬了地表一切。
欧文告诉他,炸了实验室的是一架不知来源的机甲,说机甲驾驶员行为有些奇怪,像是在寻找什么,绕着γ-111上的军事要塞飞了好几圈,然后突然开始无差别攻击。还说驾驶员经验丰富,闪避战斗飞船和各式攻击的技巧非常强。
当时厉行正在疯狂翻阅欧文从伯德那抓取的数据,寻找蒙望的消息。只来得及说让欧文帮帮那架机甲,多给实验室找麻烦。
“他掉进岩浆里了,”欧文说,“我无法再帮他,他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机甲驾驶员,他本可以飞出来。”
“但他不想出来,我不理解他撞火山的行为,这毫无意义。如果不撞火山,他完全可以飞离γ-111。”欧文说,“他拥有无与伦比的反应速度和高超的作战技巧,即使我不帮他,这边的作战中心也抓不到他。”
“岩浆的温度无法对机甲外壳造成损伤,但他长时间泡在岩浆里,驾驶舱的温度会不断升高,他会在高温下被烤干……”欧文说,“我很想帮他,前提是他自己想出来。”
……
原来他在那时见过蒙望。
如果他没有把蒙望从欧文的数据库中删除,欧文那个时候就能认出蒙望。
如果他当时再多向窗外看几眼,说不定也能从机甲的行动轨迹中猜到蒙望的身份。
厉行自己笑了起来。
蒙望因为记忆清除手术忘了很多事情,但好像还记得很多事情。比如“厉行”这个名字,比如他对实验室的执念。
他违抗军令驾驶机甲闯入γ-111,然后抱着不想活的信念冲向火山。
……
那只他在雨夜捡回家的小狗,当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一头沉入火山?他在想什么呢?
“你笑什么?”
申良的声音将厉行拉回现实,厉行唇角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申良,你字字句句都是蒙望,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厉行,”申良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不要误会——蒙望是在执行莱德的任务,那只是一个巧合,他不是——”
厉行再次笑了起来,“对,莱德派一个S级Alpha执行有去无回的任务——去休战区、拥有军事要塞的γ-111撞火山。”
“那不是有去无回的任务……”申良还在说,“蒙望活下来了,他没死,不是吗?”
厉行却不想听了,“我累了,申良,我回去休息了。”
他移动轮椅往外走,背对申良问欧文:“数据库的问题能解决吗?”
“我正在梳理从伯德那继承来的数据库,”欧文答,“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应该可以解决,不过需要一段时间。”
“申良为他自己写了一个自动屏蔽的程序……另外我还发现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我暂时不确定他怎么做到的,这个程序的功能大概是‘只要蒙望出现在你面前,我就要强调蒙望对你的危险性并劝你与蒙望保持距离’,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修改了我的代码……”
“你处理吧,处理完再告诉我,”厉行疲惫地说。
过去的事情他不想再深挖,申良清除了蒙望哪些记忆、什么时候做的手术……都无所谓了。
“我不想再见申良,之后——”
“厉行!注意身后!”
厉行感受到后颈扫过一道风,随后那个腺体的位置多了一些因为暴露在空气中而带来的凉意。
“申良!”厉行电光石火转向后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申良却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眉眼舒展开,露出轻松的笑容,拇指与食指之间捏着厉行用过的腺体贴。如果厉行视力尚存,他会看见那上面还沾着少许因为腺体贴不完全透气而产生的液体分泌物。
“蒙指挥官正派得让我意外了。”-
“他对你释放了信息素,厉行。”欧文说。
厉行觉得被他申良碰过的地方难受得想拿刀整片切掉,他深吸一口气,倒退着移动到服务生旁边,比比划划地说身体不舒服,想房间休息,问服务生能不能把他推回去。
服务生微笑着点头,说乐意为他服务。
然而就在服务生搭上他轮椅扶手的瞬间,变故陡然发生——
——砰!
耳畔一道巨响,欧文说:“蒙望回来了。”
咖啡厅复古玻璃门被大力推开,被后坐力带的开开合合,最后化成碎片。
其中一片划过厉行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没等厉行说话,蒙望挟着一股凶猛杀气箭步过来,左手闪电般攥住那只掀开厉行后颈腺体贴的小臂,右手握拳猛地砸上对方的脸。
不确定蒙望用了几分力道,但申良被打中的脸明显陷下去一块,显然是骨折了。
“啊啊啊啊啊——”
看见这一幕周围人群慌张起身散开,服务生下意识推着厉行往前走了几步,随后才意识到打人的是厉行哥哥,这应该是替弟弟出气,倒是不用带着厉行躲开。这位漂亮精致但身体糟糕的Omega大概是全场最安全的人。
蒙望没松左手,申良的手和胳膊已折叠成一道不可能的锐角。
欧文实时解说,为只能听见声音的厉行补充更多细节:“猜测申良右手手腕粉碎性骨折,面部左侧颌骨骨折。根据洛斯律法以上均属于一级伤势,蒙望行为算故意伤害,如果申良报案蒙望会蹲监狱。好消息是这些都属于可修复类伤势,如果申良不报案,蒙望也不会被抓起来。”
蒙望眼底暗红色散发着可怖寒芒,特别是在看到申良手里那枚使用过的腺体贴后,他甩甩手腕,松开左手——
所有人都以为蒙望要放过申良,包括申良自己都松了一口气。
蒙望又狠狠一拳砸中申良肩膀。
申良被蒙望恐怖力道击飞,一路倒退撞翻好几台桌子。他倒在地上,眼镜爬满裂纹,衣服上全是血点,还有撞翻桌子时沾上的汤汤水水。
欧文对厉行说:“……我觉得你可能会很高兴看到这一幕,我保存了这段视频,等有机会放给你看吧。”
常北莫尹满头大汗急吼吼冲进来。
莫尹第一时间奔向厉行,但经过躺在地上的申良时他不自觉瞥了一眼,随后脚步就慢了下来。
“四……”常北见这幅混乱场景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到这是在洛斯星系,周围什么人都有,蒙望身份绝不能暴露,当场灵机一动,“四弟!!!”
厉行嘴角抽搐:“……”
第39章 第 39 章 厉行当时是真觉得蒙望可……
常北从在飞行器里看见有人揭了Omega的腺体贴, 蒙望让他停的那一刻起就觉得要出事,心脏突突跳。
进来看见这幅场景他心里那颗石头算是落下来了——没出人命,行。
奔向蒙望的脚尖一转奔向他“四弟”。
奇怪的是他都到厉行面前了莫尹还没到,常北回头找, 却见莫尹整个人状态古怪, 眼神空洞, 说是行尸走肉也不为过。
常北正在疑惑,忽听轮椅上的Omega哑声说:“请帮我照顾莫尹, 谢谢。”
血丝沿着苍白脸颊蜿蜒下滑,常北愣了愣,“……好。”
这是奕星大学城附近, 而奕星又是洛斯星系核心区域,可以说这儿是洛斯星系犯罪率最低的一片地方,服务生从没见过此等恶劣暴行。
事发后足足过了三分钟, 服务生才回魂似的想起来, 哆哆嗦嗦地点通讯器报警。
常北伸手指挡住服务生通讯器显示屏, “酒店一切损失我翻倍赔偿,我们打人是我们不对, 但是他先欺负我弟弟,我们从外星过来上学, 不想把事情闹大……”
申良剧烈咳嗽,从嘴里喷出血沫,怒道:“报警!”
“……”常北恨不得过去再补两拳,心说你先欺负Omega,还敢喊警卫过来,给你个机会私了赶紧答应了得了。
服务生也表示得报警,“店里这里有监控, 他的行为我们也都看见了,我们会帮您作证。您放心,我们洛斯星系Omega保护法很完善……”
“好吧好吧,那就这样,谢谢。”常北不再废话,比划一个你随意的手势,赶紧回去跟蒙望汇报。
不到十分钟,警笛声呼啸而至。
警卫看了监控,确实是申良先欺负Omega。
根据洛斯星系Omega保护法,申良行为属于性骚扰一个不会说话、双眼视力近乎为零,行动能力非常有限的Omega,够进去蹲一个月。
但考虑到蒙望把人打成那样,都是可修复伤不假,修复的过程也够受。如果申良选择验伤并起诉,蒙望会被直接驱除出洛斯星系。
警卫提出先协商调节,双方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
结果当事人们没一个肯低头道歉的。
僵持五分钟后,蒙望、申良、常北、莫尹、厉行,以及愿意作证的服务生集体乘警车来到警卫队,准备在会议室展开第二轮协商。
路上,常北嫌弃又无语地说:“哥们,你都这样了,还协商啥啊,赶紧去医院吧?”
申良靠着前排单人椅背,气若游丝但很气人地说:“想送你们离开洛斯。”
常北:“你送也就能送他一个人走,我们又没打你。而且你说你犯得上犯不上,送我们走你也得进去蹲一个月。你还是大学老师呢,说出去丢人不?”
申良:“值。”
常北:“……”
申良问:“你们四人是亲兄弟?”
常北不耐烦:“是,怎么了?”
“看着不像。”静了几秒,申良指莫尹问:“他是你哥哥还是你弟弟?看起来状态不太对劲,需不需要我帮忙检查一下?我以前是医生,有营业执证,比警卫队的警医靠谱。”
说常北是个横冲直撞的莽撞人,惹祸能力全二军第一,但他毕竟跟在蒙望身边好几年,练就一身敏锐直觉,“不用。你欺负我一个弟弟没完,还想再欺负另一个?”
申良耸肩,这个动作让他肩膀非常痛苦,“我只是想帮忙。”
他隔着后视镜看莫尹,唇边挂着一丝诡异微笑,“他看起来很糟糕。”
蒙望眯了眯眼睛,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莫尹变成这样。上次是因为他对莫尹释放了莫尹无法承受的信息素,这次又因为什么?咖啡店信息素浓度不高。
蒙望不动声色的观察厉行莫尹和申良三人,回忆监控录像:这个男人在他离开咖啡厅后进来,直奔厉行,推着厉行的轮椅回到餐桌旁边,与厉行交谈。中途还给厉行点了一杯咖啡。
结合厉行主动离开以及申良对厉行的无礼行为,服务生理解为申良在单方面骚扰厉行,包括那杯咖啡,也只是为了遮掩他对厉行的冒犯——厉行当时就发出了刺耳的声音以寻求帮助,而服务生没反应过来。
蒙望分析监控录像和服务生的叙述,还有申良莫名其妙的恶意,抛开一切不可能的答案,剩下的答案即使看起来再离谱也大概率是真相——
这三个人本来就认识-
“我说你多大个人了去趟洛斯还能被抓进局子?做事之前冷静点儿吧?还得我找人捞你?你说……”
一行人进警卫处会议室没几分钟,申良先被两个黑衣人接走。走之前给蒙望撂下一句话,说他马上去验伤,祝蒙望接下来旅途顺利。
又过两分钟负责调节的警卫被同事喊出去,再进来的时候通知他们这事儿和解了,然后他们就稀里糊涂地被送出了警卫处。
蒙望通讯器传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小,欧文遗憾地说他捕捉不到信号了,之后就只能听见蒙望的回答:
“知道了,我下次注意。”
“……对方身份特殊,我想查他。”
“好好好,这边事情处理完我就回去。”
“我会小心,不会暴露身份。”
常北拽着明显状态不对劲的莫尹,一路都非常困惑。到酒店终于憋不住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蒙望目光盯着厉行。
“他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厉行沉默地说,“给他一针安定就好了。”
安顿好莫尹,常北下楼付赔偿金,房间里只剩厉行和蒙望。
厉行知道蒙望会有很多疑问,但他没想好怎么解释,于是说:“我去洗澡。”
蒙望想让厉行把事情解释清楚再去洗澡。
厉行用很平淡的语气回答:“我后颈不舒服,让我先洗澡,一切都等我洗完澡再说,可以吗?蒙指挥官。”-
厉行泡在浴缸里反复搓洗脖子,动作粗暴完全不把自己后颈腺体当重要器官。洗完他靠着头枕休息,水波浮荡间,他的意识穿越时光,回到了他还是孩子的年纪。
他很少会梦到这段记忆,有些像大脑的自我防御,知道这段记忆会引起他更深层次的痛苦,所以从不出现在梦中。
那时他还小,整日被关在家里学习,身边没有同龄人,只有一个刚诞生不久的人工智能陪着他。
他学什么都很快,所有人都夸他优秀,是个小天才。他的母亲温柔宠溺地摸他的脑袋,说的话却是我们家星星跟别的孩子比还差很多,快快乐乐长大就行啦。
当时厉行就已经表现出了一些早慧的特点,他没有因为母亲说他不如人而不开心,反而从母亲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中意识到了什么,开始表现得平庸。
半小时就能学会的东西,他会拖到一个小时,一小时就能完成的课后作业,他会拖到两个小时。
不过他没有荒废那些人为延长的时间,他会利用那些时间探索欧文所描述的外面世界,有时会趁大人不在家,在欧文的帮助下翻墙跑出去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和家里完全不同,他听欧文介绍他没见过的神奇玩意,在回到家后收起好奇心,继续当妈妈心中的乖宝宝。
直到有一天,翻墙回家的时候听见欧文建议他先别回家。
他没能理解欧文那句话的真实含义,说着“再不回家会被妈妈发现”,翻上墙头后看见他温柔的妈妈眉心一道红点。
厉行声音颤抖,问欧文那个红点是什么。
彼时欧文对人类情感更是一窍不通,厉行问,他便像往常介绍外面世界的新奇玩意一样为厉行解释:“激光手枪造成的伤痕,因其高速无声、一击毙命的优点,常用于暗杀。”
厉行的第一个家,就在那突然之间无声无息地碎掉了。
后来他辗转到θ-64,在雨夜捡到了一只可怜的小狗,才有了第二个家。
厉行当时是真觉得他可怜,一度觉得他比自己还可怜。
至少厉行知道找地方躲雨、还有主服务器不坏就能一直陪着他的欧文。
那时厉行没精力想太复杂的事情,他一个人活着就很费劲,再带一个是难上加难。只是深夜会经常想到母亲眉心那个红点,然后从梦中惊醒。
小狗好久之后才从欧文那得知厉行这叫睡眠质量差,跑来问厉行为什么会醒。
厉行很无语,然后告诉小狗:因为他身体不好。
惊醒之后他总是很难过,望着θ-64天空高悬的那两枚暗红色月亮,怎么看都不是家里的月亮。
他想报仇,但不知道仇人是谁,也没本事离开θ-64,他只能把仇恨放一边,先保证能活下去。
养小狗带给他另一种乐趣,这只小狗每天都有变化,一天比一天结实,一天比一天能干。但是一根筋的傻气也一直在,厉行说什么是什么。
有次蒙望坐在地上又粘一裤子土,厉行嫌弃蒙望这个不良习惯,说过几次蒙望都没改,也懒得管了,就说了句“行,你就一直坐那吧”。
过了俩小时厉行又路过那,看蒙望还坐在那没动弹,他问蒙望干什么呢。
小狗抬头,眼神清澈又愚蠢:“你让我坐在这儿。”
……
时间长了脑袋里偶尔会闪过“这样活着也挺好,不报仇好像也行,妈妈应该是希望他能健康安全长大,所以才声称他不是天才,应该也不希望他被仇恨压一辈子”的想法。
不过时间长了小狗长成了恶狼,褪去了傻气知道了是非对错黑白善恶,就没那么听话了。
比如厉行说他想再睡一会儿,恶狼就凶神恶煞地抢走他的被子,一点儿笑模样都没有的喊他起来吃早餐。
……
直到第二个家在炮火轰隆、警报争鸣中声势浩大地碎掉。
第40章 第 40 章 他是唯一一个被厉行主动……
“哔——”
厉行在警报声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你终于醒了, 厉行,”欧文说,“受申良影响,你有要发情的迹象。”
“好消息是莫尹买了抑制剂, 坏消息是抑制剂在他和常北的房间, 而莫尹意识不清, 他没法送过来。”
厉行默默拧开了冷水阀。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厉行, ”欧文说,“蒙望还在外面,你可以找他帮忙。”
厉行不可思议:“难道你觉得这是个好注意?”
“他帮过你, ”欧文说,“根据我收集到的信息分析,我认为蒙望不会为难你。”
“你能分析他的行为逻辑了?”厉行带着少量嘲讽问。
“我失去了很多数据, 刚刚又发现申良曾修改过我的数据库……每一次提醒你蒙望危险, 其实都有申良的影响……事实上我现在对自己‘客观评估蒙望的危险性’的能力产生了严重怀疑。”
“我不知道你和蒙望之间发生过什么, 根据你的反应和我收集到的信息推测,当时蒙望去γ-111, 很可能是为了救你。”欧文说,“他不知道从哪里获得了实验室的消息, 闯入γ-111找你。”
“所以我认为他不会为难你,厉行,”欧文说,“或许你可以尝试着相信他,他可以帮你。”
厉行沉默了很长时间,“不一定是救我,也可能是替莱德执行个特殊任务。”
“没有人会派S级Alpha执行一个有去无回的任务, 厉行。”
“但是他活下来了。”厉行说,“γ-111是洛斯星系太空电磁防护堡垒中重要节点,蒙望毁了γ-111,洛斯为此多花了8年重新构建太空防护堡垒。莱德因此得以抽调更多兵力准备与克普的星战,对莱德来说那一年很关键。”
“他是埃克斯的学生,那时他才刚满18岁,埃克斯不会允许一个未完全成年的Alpha独自上战场。”
“Alpha分化期结束即是成年,无关年龄,只不过大多数人都要等到18岁之后才能结束分化期。”厉行说,“蒙望是机甲烬的驾驶员,只有他能驾驶机甲烬,而机甲烬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的时间远早于826事件。”
欧文关注起蒙望之外的事情,“你笃定Alpha分化期结束即是成年?这也是当年实验室得出的秘密结论吗?我从未在任何平台获得过类似实验结论。”
“……是。”厉行说。
“你在申良面前表现得那么肯定,我以为你相信蒙望。”
“你也说了,那是在申良面前。”
“好吧,我认为你说的有道理,我无法反驳,”欧文说,“但你要考虑现状,蒙望在外面,你不可能一直泡在冷水里直到发情期渡过。你从没有这样熬过一个完整的发情期。”
厉行吐一口浊气,身体向下潜,只露一张脸在水面。
“这样下去你会发烧,厉行。”
厉行沉沉应了一声,睁眼看棚顶橙色调的暖灯。欧文又说:“长时间注视灯光会破坏你的视力。”
“我还有视力吗?”
“你的眼睛可以治好,厉行,”欧文说,“我看过手术日志,这是我最能确认的事情。”
厉行不再回应欧文。他讽刺的问句,欧文却一本正经地答。
厉行身上很多伤都是实验意外导致,只除了眼睛。
那是实验室发现他不好管,但又因为他是第一台成功的腺体移植手术案例,实验室必须留着他,再不好管都得保证他活下去。
于是他的眼睛被人为植入灰白色晶体,剥夺了他的视力,使他只能安静地坐在舱室。
左眼手术成功完全失明,右眼手术不完全成功,他侥幸留下点光影。
蒙望在外面等了很长时间,期间看完了秦显传过来的资料。
白衬衫现名沈筠,原名申良,曾为雷切特私人医生,十年前因操作失误被停职,改头换面跑到奕星大学担任化学实验室管理员。
秦显说这个人背景没问题,给雷切特当私人医生,背景能删的不能删的肯定早都删完了;之后不当了也得保持低调,雷切特身份敏感,保不齐谁想利用申良的身份做些什么。
给雷切特干活失误被停职,还能换身份回归社会拥有这样一份体面工作也正常。那是雷切特的私人医生,除了雷切特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那真的是操作失误,还是别的什么事。死活都合理。
秦显能查到这人原名也是运气好——蒙望给人家打出血了,有血样,一下子就跟秦显数据库里的对上了。
厉行隔着水听见了蒙望的敲门声,他疲惫地睁开眼睛,摆烂地想如果从这一刻发情,他能不能逃掉蒙望接下来的审问-
他从浴缸里爬出来,穿上浴袍,一边擦头发一边等蒙望耐心耗尽开门进来。
其实厉行觉得,装可怜这招应该还有效,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蒙望等到吹风筒停下来才开门。
厉行循声歪头,后颈带着累累伤痕的腺体就这么出现在蒙望面前:“你想问什么?”
“……”蒙望视线最终落在厉行低垂的眼睛,“你认识申良。”
厉行不置可否,“蒙指挥官查的好快。”
“他自己送上门的。”
“他以为他能拖住你至少五个小时,所以才敢来,”厉行诚实地说,“没想到蒙指挥官太厉害,出门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
“他是实验室负责人吗?”
“算是吧,”厉行说,“我印象中他是管事的。”
往日回忆混在水蒸气中袭向厉行。
厉行在进入实验室的两个月后第一次见到申良。那时的申良很年轻,穿着白色实验服,戴一副古怪的眼镜,给人很温和的感觉。
他在里面跟其他实验员不一样,他能记住所有实验体的名字,唇角永远挂着柔和的笑意,不厌其烦地为害怕的实验体们提供丰富的情绪价值。
申良这幅面孔骗到了很多实验体,莫尹就是其中倒霉的一个。
不过厉行从头到尾都没信,他在家见过申良的眼镜框,他知道那除了用于辅助实验外还具有与人工智能交流的功能——申良根本不认识他们,之所以能准确叫出他们的名字,全是他背后人工智能的功劳。
申良就带着这幅温良谦恭的面具忽悠一个又一个人走上手术台,然后在手术失败后无情地把人关入观察室,直至死亡。
让厉行失明的那台手术就是申良签的字,那是厉行的噩梦,申良却能温和地说他是为厉行好。
他说厉行太聪明,一双眼睛什么都能看透。而聪明的人在实验室活不下去。
……
“你们能查到他叫申良,应该也能查到他现在的身份,”厉行说,“我不清楚实验室还剩几个活人,他是我唯一知道的人,给我送药的也是他。”
蒙望拧起眉毛,感觉厉行有点奇怪。
“所以……接下来就不需要我了吧?”
“你怎么了?”蒙望问。
厉行笑了笑,他清晰地感受到后颈被冷水冰镇过的腺体在复苏,神经在热烈跳动。嘴上却说:“没什么,就是折腾一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厉行还是有点担心蒙望心狠继续问他,想了想,仰起头,只有一点可怜地说:“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想回房间睡觉。”
浴室灯光下厉行无神的眼睛也显出几分流光溢彩,蒙望定定看他一会儿,终于还是抱起厉行把他放在床上。
蒙望站在床边没走,厉行心里有些烦,“还有什么事?”
“你怎么了?”蒙望问。
每一个S级Alpha都拥有敏锐的直觉,这份直觉曾在战场上救过蒙望无数次,蒙望从不怀疑。现在这份直觉告诉他这个Omega不对劲,还瞒着他什么事。
“……没事。”厉行说。
“你有些不对劲,”蒙望仔细观察厉行,“你到底怎么了?”
“……”厉行彻底不耐烦,“我要发情了。”
蒙望下意识接:“你的药……”
“吃完了。”厉行打断蒙望。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可能是即将发情体内激素紊乱,他开始胡说八道:“申良来给我送药,结果被你打残,他大概不会给我提供任何药物了。”
蒙望无话可说,在看见申良揭开厉行后颈腺体贴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恶魔般的声音:“他欺负厉行,他该死。”
没听见蒙望回应,但也不见蒙望走,厉行问:“是不够明显吗?还是很意外?”
“什么?”蒙望猝然回神。
“我没有药,可不是只能等着发情。”厉行用一种和脸完全不匹配的声音说,“再说……Omega发情不是很正常一件事吗?哪个Omega能一辈子不发情?”
蒙望:“……”
厉行躺在床上仰视蒙望,忽地笑了起来,“哦,我忘了,蒙指挥官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经历易感期。”
蒙望看着这张脸上凉薄冷漠的笑容,想起了很久之前的厉行。
总有人企图接近厉行,这些人混杂在顾客里难以辨认,但厉行每次都能精准找到心怀不轨的人,然后甩给蒙望三个字:“扔出去。”
那时蒙望不是很能掌握厉行扔出去的标准,还曾试图观察这些人寻找其中规律。结果发现被扔出去的什么人都有,帅的丑的有钱没钱有权没权……根本找不到规律。
次数多了,他不再寻找规律,反正扔人的时候厉行会喊他,就算厉行懒得吭声,也会给他一个眼神示意。
不过他心里慢慢产生了一种隐秘的暗喜和得意:
这么多人找厉行,厉行都一个都不理。
而他是那么多当人中,唯一一个被厉行主动捡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