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第 41 章 他真可怜

他真是被厉行“驯化”了, 蒙望想,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法拒绝这张脸。

不仅没法拒绝,甚至还下意识站在这张脸的角度, 设身处地为对方考虑。

比如现在, 他脑子里想的是如何找申良拿药, 而不是审问申良凭什么敢滥用厉行基因做克隆人实验。

“怎么办啊,哥哥, ”厉行翻了个身,侧身伏在床上,“我的药用完了。”

遍布伤痕的腺体在枯黄发丝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看到那张和厉行一模一样的清冷眉目中多了些他觉得完全不可能出现在厉行脸上的迷乱,蒙望心里晃过一丝陌生情绪。

他压下心中异样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言外之意厉行不用喊哥。

厉行声音暗哑:“我需要抑制剂。”

“已经让常北去买了。”

“普通的抑制剂对我没有用,”厉行看着蒙望, 又多一点可怜地说, “……哥哥。”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蒙望衣服下的肌肉已经绷紧,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一个发了情的Omega对另一个Alpha说市面上能买到的抑制剂对我没用,这意味着什么?

蒙望狼狈又粗暴地把毯子盖在厉行身上, “之前有用。”

“那是之前。”厉行在毯子下笑,有一点笃定蒙望不会伤害他的肆无忌惮, “我抗药性很强,普通抑制剂用个三到五次后就没用了。”

蒙望不知道别人,只知道他在听见这句话时,脑子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天性叫嚣地吼这个Omega在暗示你标记他。

蒙望用很大力气告诉自己这Omega身上有厉行基因,可以说是厉行碎片,他要是敢这么对厉行,厉行就是化成灰了都得过来糊他一脸土。

“厉行, 你冷静一点,不要被体内信息素和激素影响,”欧文看了半天热闹后提醒道,“蒙望的信息素在波动,那你是的致命毒药。”

厉行却像没听见,把自己从毯子里刨出来:“我需要抑制剂,哥哥。”

蒙望:“……”

如果厉行是正常状态,他就算想捉弄蒙望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但他现在发情了,理智似有若无,他会在信息素和激素的影响下主动靠向Alpha。厉行大脑意志力很强,他通常能在发情时克制自己奇怪的想法,但这一刻他很放纵:

“为什么不说话,哥哥?”厉行无辜地问,“我需要抑制剂,你又不是第一次……”

话音未落,蒙望捏成拳头的手一松,猛地掐住厉行下巴,“你记得?”

厉行吃痛,扭了两下头发现挣不开蒙望,只好就维持着这个难受的姿势跟蒙望讲话:“……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忘了?发情不等于失忆呀。”

他觉得蒙望这个状态很有趣,心想应该没人见过这样的蒙望了。在激素和信息素的双重影响下,他开始说胡话:“第二天你还——”

蒙望飞快地捂住了厉行的嘴。

厉行还要说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蒙望只觉得有个什么薄薄软软的东西在他掌心摩擦,他像被烫到了似的撤回手。罪魁祸首却还在无声看着他,仿佛是在问他怎么了。

那种被厉行气到说不出话来的感觉回来了。

蒙望闭了闭眼睛,睁眼又看见Omega后颈饱受过蹂躏的腺体,他猛地想起最初要问的问题:“申良找你什么事?”

“他知道我没有药了,哥哥,”厉行想都没想地说,“来给我送药。”

“他身上没有药。”蒙望尖锐地指出,“你现在也没有抑制剂。”

厉行:“……”

“他为什么揭你的腺体贴?”蒙望又问。

“我不知道,您觉得呢?”厉行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质问蒙望:你为什么关注这件事?这跟你要查的事情有关系吗?

……蒙望深吸一口气,仓促转移话题:“你们都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厉行的浴衣经这一番挣扎领口散开了些,露出脖颈往下常年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苍白皮肤,“就是说了一些劝我配合他做检查的话,只要我配合,他就会为我提供抑制剂,保证我能活下去。”

说着厉行也觉得可信度不高,想了想又补充道:“真的,我没有骗你。”

蒙望心想你骗我的还少吗?

然后他心里不受控制地一怔。

他很久之前经常会产生这种想法,但当时是对这张脸真正的主人。

克隆技术真能做到如此完美吗?

蒙望忍不住地怀疑,长相一模一样也就算了,性格好像也是一模一样的……糟糕-

常北很快带着抑制剂回来,蒙望没放他进门的意思,就在门口说:“这是莫尹前两天买的,他可能早有准备……”

蒙望没听,拿到抑制剂直接关门。

常北:“……啊?”

只这一会儿功夫,Omega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额头冒出细汗,双眼迷离朦胧,勉强维持着清醒。

察觉蒙望回来,厉行懒洋洋地说:“放这儿就行,这次不麻烦蒙指挥官了。”

蒙望把抑制剂递到Omega手边,但没走。

厉行指尖碰到抑制剂,有几分安心,语调带着玩味问:“你还在等什么?”

蒙望恍然明白Omega在催他离开,后退几步到门口,看到抑制剂被Omega攥在手里,退出去并关上门。

只刚一关上门,他脑袋里就浮现出上次他为Omega注射抑制剂后,Omega的奇怪反应。

他现在确定那不是一个Omega正常的发情状态。

相处多日,蒙望好几次撞见他用抑制剂。有时是莫尹帮忙,有时候是Omega自己,不过每次用过药后他的房间都不留人。

蒙望会怀疑Omega是不想被别人看见他失去理智的状态,所以把自己关在屋里。

但他没听见房间里传出任何哭声,又会怀疑他见过的奇怪反应是他贸然使用Alpha抑制剂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导致的不良反应。

蒙望等了几分钟,想着Omega应该已经注射完毕,差不多能恢复理智。他拧开门问:“非实验室生产的抑制剂对你有副作用吗?”

床上削瘦的Omega却还没用抑制剂,发情的特征在他身上非常明显,眼尾通红泛着水光,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诱人的气息。

蒙望不自觉想到他曾触碰过的腺体,还有腺体上受尽蹂躏过的痕迹。

这也令蒙望感到怪异。莫尹是个平和温润的Alpha,和他的信息素一样没有任何攻击力,平日对待Omega也是小心翼翼,一副未经允许,多一眼都不敢看的样子,更别说标记。

有点类似过去他和厉行的相处模式,未经厉行允许,他也不敢碰厉行。蒙望承认,他害怕与厉行那双千年寒冰般平静,但又能看破一切的眼瞳对视。

这个Omega睁眼是灰白色瞳孔,蒙望不敢说他心里是有一些庆幸在的。

蒙望不相信莫尹会有如此残忍激烈的一面,不过如果是易感期碰上发情期,双方都没有理智都只剩野兽的冲动,说不定也有可能?

亦或者说……在Omega腺体留下恐怖印记的根本不是莫尹?

申良揭开腺体贴的一幕倏然从蒙望脑海中闪过——Omega口中那个实验室的负责人!

平白无故申良为什么要揭开Omega的腺体贴?!

蒙望捏紧拳头,只恨下午打太轻。

“你还在看什么?”床上的Omega动了动指尖,发出含混嘶哑的声音。

“看你有没有不良反应。”

“没有,我还没用,用了也不会有。”厉行说,“虽然你见过我发情,对Omega来说发情也是很正常很普遍的生理反应,但我想自己度过这段糟糕的时间。可以给我留一些个人空间吗?蒙指挥官。”

“……”

蒙望没缘由地想起在军校听过的讲座。

每届学生不分专业只要是Alpha就必须听这堂叫做“Omega信息素研究”的讲座。课本内容不多,教授在上课时会讲许多课本之外的东西。说因为Omega体质特殊,很多真实情况不适合公开传播。

蒙望很听的不认真,他那时已经发觉他对Omega不感兴趣。他不觉得他需要了解Omega——反正他不会被Omega信息素影响。

他以为那讲座完整听下来脑子里什么都没记住,这会儿却莫名想起了一些结论。

教授说Omega在发情时会失去理智,脆弱、敏感,需要Alpha保护,不喜欢独处。对于Alpha来说这可能很难理解,但绝大多数Omega都喜欢并享受这种失去理智,全副身心都交给另一个人的感觉。

教授说这些是强调Omega发情时的正确表现,别看见Omega散发着信息素还一脸迷茫就当对方发情,因为这事儿吃亏上当的Alpha很多。

可蒙望现在觉得,眼前这个Omega决不享受发情这件事

蒙望清晰地感受到Omega对这件事的抗拒。他发自内心地不接受发情这件事,但又对此无可奈何。

他真可怜。蒙望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沉重的、因为无法改变所以只能接受的悲哀。

第42章 第 42 章 他不能接受厉行不在了。……

“蒙指挥官, ”在蒙望走到门口的时候,床上可怜的Omega忽然开口叫住他,“申良说你炸了γ-111。”

“你们为什么会提到γ-111?”蒙望回头审视Omega,“你说了我的身份?”

“……您不觉得你们的伪装很蹩脚吗?”厉行低低笑出声, “这算成为指挥官之后的傲慢吗……反正莱恩会帮你处理一切麻烦……被人看见了处理人, 被镜头拍到了处理镜头……”

蒙望也在问出口之后才发觉这问得多余, 他没有说话,算是认下Omega这句评价。

“他让我小心你, ”厉行努力平稳呼吸说,“他说你和埃克斯是一类人,都喜欢炸星球。”

“出于战争需要, ”蒙望不置可否,“克普、洛斯也都有喜欢炸星球的指挥官。雷切特当年也是一位喜欢炸星球的指挥官。”

“你那时刚入伍,莱德为什么派你去执行这个任务?”

“你还没放弃挑拨我与莱德的关系。”

蒙望忽然觉得这个Omega不如厉行聪明, 如果是厉行, 肯定能发现他和莱德关系也就那样, 完全不需要挑拨。

“……不是挑拨。”厉行身体越来越烫,差不多到忍受极限, 他该注射抑制剂了。

厉行呼吸很乱,他很费力地保证自己说人话:“γ-111位于莱德洛斯交界, 是洛斯星系太空堡垒防御系统中的重要坐标节点……对洛斯重要,但对莱德不重要……那不是莱德当时的战争重心,你们为什么炸γ-111?”

“γ-111对你有特殊意义?”

“没有。”厉行语气坚决,“但申良不会无缘无故提到γ-111。”

蒙望看着Omega,良久,他用带有一点怜悯的语气说:“他在骗你。”

“埃克斯不喜欢炸星球,他到死也只炸过三座星球, 都有特殊原因,是特殊情况导致的极端结果。”蒙望平和地说,“我也不喜欢炸星球。”

昏昏沉沉中数道灵光划过脑海,但厉行没完全捕捉到,只抓到三座星球这个关键词。

莱德官方战报中埃克斯的确只炸过三座星球,但申良说下令炸毁θ-64的人也是埃克斯……埃克斯炸过的那三座星球里不包括θ-64,

申良性格偏执,但他通常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厉行竭力在理智消散的边缘思考,所以蒙望也不□□究竟怎么毁的?

“你和埃克斯都不喜欢炸星球……”厉行脑海中闪过了更多道灵光,他喃喃问,“所以……你炸γ-111的原因是?”

“特殊原因,我不能告诉你。”蒙望说。

蒙望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Omega过于执着他炸γ-111的原因,这是蒙望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表现出这么强烈的个人意愿,蒙望还以为他除了莫尹什么都不在乎。

这个理由有那么重要吗?

……

“蒙望!”连恒把他从机甲驾驶舱里薅出来,“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盗用机甲,私自闯入休战区开火,动用外挂重武器,炸了人家大半个星球……桩桩件件哪一条拿出来都够你上军事法庭,还得是星际联合审判那种规格的!”

“你总说要去找厉行,找厉行,”连恒抹一把脑袋的汗,“我是不是给你看过死亡名单?我和奥芙妮陪你把θ-64所有剩下的残骸都化验了一遍,没有你要找的人!这个人要么是不存在,要么就是死得连灰都不剩!你还在找什么啊!”

“老师说的什么你忘了吗?战争年代,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别琢磨死人,睁眼睛看活人,那才是你驾驶机甲要保护的对象!”

“你可真是出息了,驾驶机甲沉岩浆……你知道一台机甲造价多昂贵吗?那岩浆烧不穿机甲!只能把你蒸成空气!!你做事之前想过没有,如果这台机甲被洛斯打捞走怎么办?那后果谁来承担?老师吗?!”

“你是莱德最优秀的机甲驾驶员,你以为的命还是你自己的命吗?”

……

蒙望一声不吭,躺在甲板上听连恒骂。

连恒说那么多,他只想反驳一句:厉行存在,一定存在。没有厉行他活不到今天。

再一想到连恒听这话肯定还得骂他,骂他没关系,但不想听连恒说厉行,于是蒙望什么都没说。

连恒看蒙望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狠踢两脚泄愤:“你不能仗着S级Alpha的身份,莱德怎么着都得保你就瞎胡闹,属下私动机甲这事儿可不是一句‘监管不严’能遮过去的,你知道埃克斯得付出多大代价吗?”

蒙望空洞地摇头。

“……算了,这些说了你也不明白,”连恒看到蒙望迷茫表情,又开始心软。

蒙望年纪小,属于莱德缺机甲驾驶员,拔苗助长硬提到部队的,行事莽撞也情有可原……正常蒙望这个年纪的人,还在军校接受教育呢,而蒙望已经在最前线的炮火中穿梭了一年。

“不是,话又说回来,那γ-111又哪里跟厉行有关系?”连恒气消了一些,伸手拉蒙望起来,“你也是厉害,好端端一星球真让你炸成了。那上面还有个要塞呢……都让你炸了。”

蒙望又摇了摇头。

连恒都不相信厉行这个人真实存在,肯定也不相信他去γ-111的理由。

那个早晨,莱德因他而鸡飞狗跳。

埃克斯紧急返航首星当面给王森说法,连恒在甲板上骂他,奥芙妮在与洛斯交涉,秦显在搜集能替他离谱行为找补的资料。

所有人都在为他忙碌,可蒙望心里还是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难过。

他伸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他觉得自己懦弱又愚蠢,不配这个神话般的S级,也不值得大家为他忙碌。

让他死在岩浆里就好了。

只是在情报信息中看到一艘航空母舰——γ-111是洛斯重要战略部署中心之一,出现一艘航空母舰很正常,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就要开着机甲冲过去。

他就是觉得那艘母舰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好像跟厉行有关系,想去看看。

然后他就去了。

一无所获。

时隔多年,蒙望已不太记得他当时的心情,脑子里应该是除了绝望什么都不剩,否则不会那么随便地沉岩浆。

他就这点儿承受能力,他不能接受厉行不在了-

蒙望收回思绪,时隔多年,身边人死了又死,他的承受能力好像在无限扩大,懦弱难过之类无用的情绪也离他越来越远。

想起了过去痛苦的回忆,却还是能淡漠地对眼前的Omega说:“我承诺不杀你,会想办法让你活下去,我的承诺永远有效。就算有朝一日我死在你前面,你仍然可以得到秦显和常北的庇护。常北认识你。”

他亲手斩断了年少时的一切羁绊,变成了埃克斯期待的那种S级Alpha。

“至于我炸γ-111的原因,你可以把那理解为特殊情况导致的极端结果,”蒙望不容置疑地说,“那是我参军后唯一炸毁的星球,今后不会再发生。”

“因为埃克斯吗?”厉行问蒙望。

“……是的,”蒙望说,“我答应过埃克斯,不会再炸星球。”

厉行别过头,拆抑制剂包装,“你有一个好老师。”

“……是的,”蒙望在沉默中说,“我有一个好老师,他很好。”

厉行发情迹象已经很严重了,浑身像被水淋过一样全是汗,四肢一点儿力气没有,双手掰了好几次也没能打开抑制剂的安全扣。

欧文善意地说:“你可以找蒙望帮忙。”

厉行面色难看,不健康的红和不健康的白混在一起——人工智能就是人工智能,无法体会人类最复杂的情感。

他别过头,不肯找蒙望帮忙。但他大概猜到,蒙望会帮忙。

果然,他手里的抑制剂被抽走。他闻到了蒙望身上带着点儿血腥味的气息,那不是信息素,大概是揍申良时染上的味道。

厉行感觉到左臂被蒙望拉高,他不想打在左臂,用微弱的力道躲了一下,然后把右臂伸到蒙望手里。

厉行还是觉得这样很难堪,只能安慰自己怎么都比上一次强。

等了半天没有想象中的刺痛,反倒是被蒙望掐过的小臂还残留着些许痛感。

蒙望的呼吸声在旁边比他高一些的位置,又等了半晌,还是没有疼痛的感觉。

厉行感觉自己身体没那么热了,后颈神经好像也没那么活跃,他把脑袋转回来,睁眼寻找蒙望的身影。

“无针注射器,没特殊感觉。”厉行听见蒙望说。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从里面听出了一些笑意。

“下次问问申良,为什么总给你针式注射器,”蒙望说,“在奕星这地方,想找生产针式注射器的厂家都难。”

厉行恍惚地应了一声好,空白几秒后反应过来,蒙望好像是在跟他开玩笑。

不过蒙望说了两句话,前半句是玩笑吗?

厉行问:“我还会见到他?”

“如果你想,”蒙望说,“我可以带你一起去找他。”

厉行完全不想。他怕蒙望带他跟申良对峙,他无法保证申良那个疯子说什么。

“他是主导实验的人吗?”蒙望瞧厉行状态好了些问,“申良,把你弄成这个样子的人是他?”

“差不多吧。”厉行沙哑地答,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想喝水,蒙指挥官。”

蒙望去客厅取了矿泉水回来,却见床上削瘦的Omega头歪向左侧。

呼吸不算安稳,眉心皱得也很厉害,可竟是睡着了。

蒙望其实很会照顾人,因为厉行是个非常难伺候非常挑剔的人。

θ-64的环境里厉行没法挑剔,他表现得也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不过随着相处时间增长,细心观察还是能发现厉行的偏好。

比如厉行口味清淡,不喜欢甜食,也不喜欢太咸的味道,如果蒙望做菜时调料放多了,厉行吃得就很少。

再比如厉行喜欢冷饮。厉行的胃不允许他吃凉的东西,但偶尔喝一点凉凉的饮料,厉行心情会变得很好。

……

蒙望久久凝视着床上的Omega,最后还是走过去,把矿泉水拧开了放在床边床头柜上,拿了毯子盖在Omega身上。

只是自从蒙望被埃克斯接到首星后,他再也不需要照顾人、再也没有要他照顾的人了。

他渐渐变成了残暴冷酷的战争机器,变成了战场上的死神,一个只知道打仗、横冲直撞的疯子。他没有心软和犹豫那种多余的情绪,他终于成了埃克斯所期待的那样,一柄专为莱德精心打磨的、最锋利的剑。

再也没有人敢接受他的照顾了。

第43章 第 43 章 “你还记得这个名字。”……

普通抑制剂效果不好, 厉行时睡时醒。欧文说蒙望一直在客厅,厉行不想出去跟蒙望继续讨论申良,于是醒了也装没醒,断断续续睡到天亮。

“早上好, 厉行, ”欧文说, “昨晚申良联系了我,他说只要你肯去他找他检查身体, 他可以把药以非常合理的方式送到你面前,他向你保证不会被蒙望发现异常。”

“告诉他我不去,”厉行说, “我宁可不治身亡。”

“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厉行,我必须要向你强调, 如果普通抑制剂和排异药品无法稳定你的身体指标, 使你因缺药面临生命危险, 我会代替你与申良交涉,包括且不限于让莫尹去找他。”欧文说, “站在人类情感的角度,你或许会觉得这个操作对莫尹很残酷, 但这是我的运行逻辑。我首先要保证你活下去,然后才是其它。”

厉行:“……我想改代码。”

“底层陈旧代码过多,存在服务器死机崩溃风险,暂时不建议修改代码,”欧文说,“不过我最近正在尝试梳理代码,寻找申良在我这儿植入的程序, 梳理完毕后应该可以修改代码。”

厉行:“……”

“为什么不接受呢?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事实证明他提供的药物对你效果好,”欧文不理解人类大脑的想法,他只会根据计算结果选择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案,“他说他不会被蒙望发现,我认为他可以做到……”

厉行冷笑一声,“他凭什么觉得不会被蒙望发现?他说他至少能拖住蒙望五个小时,实际呢?”

欧文沉默半秒:“你的担忧不无道理,我可以问他。”

“?哎哎哎,”厉行赶紧拦,“别问,我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话。”

欧文:“好的,指令已撤回。”

厉行:“……”

厉行把自己搬到轮椅上,滑到客厅。

蒙望坐在沙发中间,“申良向警卫队提交了伤情鉴定书,要求我当面道歉,否则将被驱除奕星。”

“……”厉行想笑,“后悔吗?蒙指挥官。”

蒙望看着Omega,脑袋里浮现出三个字:

——不后悔。

他不允许任何人碰厉行,即便他只是厉行基因的衍生物。

他是向埃克斯妥协了一些,接受了一些现实,也放弃了一些执念。

但总有一些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妥协的。

“只一份伤情鉴定书影响不了什么,”蒙望淡淡地说,“不过有些事情是要处理了。”

蒙望点亮通讯器,常北声音从里面传出:“找到了哥,药品生产地点在奕星大学附近的一家民营研究所,药品成分化验结果显示一致,并且这里有大量针式注射剂半成品。”

欧文惊讶:“这是在洛斯,他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申良的实验室?”

通讯器另一端的常北:“扫描结果显示这里还有个密室,门打不开。我现在去抓申良,十分钟前他进入了学校的化学实验室——我去过那个大楼,正好认识路。”

“这里是洛斯,不是莱德,也不是前线。”厉行说。

“我知道,所以速战速决。”蒙望站起身,走到厉行面前,“你也去。”

厉行皱眉。

“这里是洛斯,我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不能单独留你在酒店。”蒙望说,“出事了来不及救你。”

“……”

厉行蒙望无声对视,常北的碎碎念充当了调节气氛的BGM:

“这孙子还在学校实验室,八成以为咱们收到遣返令就只能灰溜溜跑出奕星。太小瞧我实力了,也太高估他们出入境中心的工作作风了……”-

一小时后。

民营研究所。

常北按着申良肩膀狠狠一推,“这里面肯定有东西,你说这一个小破民营研究所,外面那牌子都上锈了,里面弄两套人工智能设备,一套联网的对外忽悠人用,一套不联网的负责安保系统……你说里面是备品仓库,谁信啊?”

申良浑身被暴揍过的痕迹,却还能冲厉行笑出来,那弧度放在鼻歪眼斜的脸上格外诡异。他看着厉行说:“我可以打开这扇门,但你确定要打开吗?”

欧文说:“防探测材料,我无法获得里面信息,我正在尝试入侵未接入网络的安保系统,预计20分钟后完成。”

常北没觉异常,“赶紧打开,废什么话。”

“你们四个人来这儿,不需要征求另外两个人的想法吗?”申良带着恶意问,“别人的意见就这么不重要吗?”

“啊?”常北懵圈,回头看厉行和莫尹,“来这儿不就是要查他干了什么吗?”

“是吗?”申良意味深长地说,“……厉行。”

霎那间厉行眼前扫过一道风,蒙望一拳砸中申良肩膀,申良被巨大冲击力推到仓库门口。

“你还记得这个名字,”申良笑着喘息,“那你知道他叫厉行吗?”

蒙望暗红色瞳孔中布满寒芒,“再让我听到这个名字从你嘴里冒出来,你碎的就不只是肩膀了。”

“那你让我喊什么?”申良视线又移到坐轮椅的厉行身上,“他就叫厉行——”

鲜血喷溅!

蒙望手腕上扣着的机甲接入器不知什么时候变幻为带尖刺的拳套,又一拳砸在申良另一侧肩膀。

“不准提这个名字。”蒙望一字一句地说。

双肩被废,申良只能倚墙而坐,他看着厉行低笑,“他不认你啊,你还要帮他?”

蒙望彻底被激怒,拳套上高压电流无声游走。

Omega自己说他叫厉行,蒙望能忍——实验员赋予Omega名字,Omega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是无辜的。

但申良明知内情——有几年蒙望疯狂寻找一个叫厉行的人,直到现在秦显的探子还会习惯性留意名字叫厉行的Beta,申良如此关注厉行,还给Omega起名叫厉行,肯定知道这档内幕。

却还在他面前反复喊这个名字,蒙望完全不能容忍,更别说申良眼里还存在某种对厉行最卑劣的幻想。

下一秒,Omega自己滑着轮椅到申良面前,“我本就不是他。”

“……”蒙望的怒气莫名其妙地散了些。看着Omega背影,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从心头蔓延出来。

——原来他知道他是克隆人。

知道自己是另一个人基因的衍生产物,从出生到死亡都是一场实验……浑身上下看起来完好无损的莫尹只因为见到申良就陷入应激反应,那这个Omega呢?申良显然更重视他,那他都经历了什么?

蒙望说不出来自己什么心情,对这个Omega的可怜又有了新的认识。

每个人都有难处,不能因为对方处于这个境遇就说他可怜——Omega自己都不一定想要蒙望这份可怜,但蒙望心脏还是产生了些异样悸动。

这扇门他一定要开,就算厉行复活站他面前说不能开都没用。

但如果Omega不想留在这儿,或者害怕里面的东西勾起他痛苦回忆,蒙望不介意让常北先带Omega和莫尹出去等。

孰料申良听到这话又笑起来,“你瞧他这个人,血腥残暴又危险,一言不合就打人,只知道暴力解决问题。宇宙中到处都有他的仇人,跟在他身边,对你有什么好处?”

“留在洛斯吧,厉行,”申良的语气中多一份恳求,“我向你保证,我能让你活下去,我会死在你前面……”

“不开门就闭嘴。”蒙望一巴掌甩申良脸上,“你离开这儿都费劲,哪儿来的自信保证让他活下去?”

“他活不活跟你没关系,你只有一句话说对了——你会死在他面前。”蒙望冷冷看着地上的申良,“开门密码无外乎是你的生物信息加数字组合,虹膜声纹指纹总有一个能对上,一个个试就行了。”

常北很有眼色地拎起申良去输入生物信息,依次录入指纹和虹膜,墙壁弹出密码锁。

申良眼睛一闭头一低,不闻不问不答,完全不配合。

蒙望掐住申良咽喉,声音森寒:“说。”

“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申良喉咙被压迫,喘气都费劲更别说讲话,“如果我死了……这座研究所就会自动爆炸,大不了……就大家一起死!”

申良眼中突然放射出反常兴奋,如回光返照般狂热,“有厉行陪我……不亏,我不亏!”

“这件事他没有骗你,”已经消失很久的欧文忽然发出声音,“他在心脏里植入了一枚感应器,与研究所系统相连,感应器停止跳动,研究所会在同时爆炸。”

“根据他的说法,以及我对申良的行为逻辑预测,我认为……这个密码没有试错机会。”欧文说,“我观察申良很多年,从你第一次把我植入伯德到今天,我想我应该算是了解他。”

“这间密室的外壳材料很特殊……我想是从当年赶在爆炸前驶离航母的飞船上截取下来的舱室,里面大概率是当年实验室的遗留物品。如果申良死了,里面的东西也不能留。”

厉行面色微变,下意识睁眼看向蒙望。

申良却以为厉行在看他,吐一口血沫,又笑了起来,“终于肯让我看你的眼睛了吗,厉行。我以为到死都看不见你的眼睛了。”

蒙望无论如何都想进实验室,不搬出厉行的身份他拦不住蒙望。

而按照欧文的说法密码输错一次整个研究所都会爆炸,没有机甲□□凡躯谁都没法正面抗爆炸。

厉行忍着厌恶说:“申良,我想进去。”

申良双瞳发颤,“你想进去,你为什么想进去……你有……你应该猜得到里面是……你想看那些……是吗?”

“是的,我想进去。”厉行毫无波澜地说,“我不想死,你会帮我的,是吗?”

厉行这话说的其实很敷衍,蒙望都觉得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不抱希望地打算再换别的方法了,却听见申良用干涩的声音吐出了八位数字。

听清后四位数字的瞬间蒙望一股怒气直冲心头,又狠狠一拳砸在申良左脸,打完一拳还不解气,捏着拳头明显是想直接要了申良的命。

常北不确定能不能用,害怕蒙望把人打死,赶紧出声:“……四哥?”

蒙望闭了下眼睛让自己冷静,手指厉行。常北又看向厉行。

Omega唇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冷淡道:“差不多,试试吧。”

蒙望点头,常北屏着呼吸输入数字。

防爆金属门无声滑开。

靠在门上保持身体平衡的申良向后一倒,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看不出材料的坚硬地面。

蒙望常北为里面景象震惊到失声,而申良却躺在地上温声问厉行:

“还记得这个日期吗?厉行?那天你说你很开心。”

第44章 第 44 章 两个倒霉蛋终于有一个得……

密室内部空间不算大, 中间一座椭圆形金属台,上方三顶无影手术灯。

左侧是满墙标本陈列柜,标本不剩几个,电子标签卡也已因为电量耗尽而模糊不清, 仔细看也就能分辨出零星几个人体部位。墙面正中央有座造型诡异的标本, 像是把人体全身血管全部抽出来了一样, 上下两个点向外延伸出丝丝缕缕的浅黄色线条。

蒙望很快意识到,那是腺体标本。

右侧放着各种工具, 一个上了锁的文件柜,还有一个高大的玻璃容器。

蒙望蹙了蹙眉,这里的景象跟他想象的有一些出入——这不像一个搞克隆的实验室。

厉行看不见, 只能听见常北倒抽冷气的声音,他比口型问欧文:“里面是什么?”

“……是部分未经销毁的标本,或许还有一些没被销毁的纸质文件。”欧文说, “我监视了他七年, 他也知道我在这儿监视了他七年……我知道这里有一间密室, 但他不经常来。我没想到他还留了一些。”

申良看着厉行,眼底混杂了后悔、不甘、怜悯、乞求、恳请、欣赏……等诸多情绪, “我不想让你看见这些。”

“没事,”厉行无动于衷地说, “我看不见。”

“厉行,聪明的人在里面活不下去,”申良轻声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能活下去。”

密室充满陈年味道,欧文的描述也与厉行梦里出现的场景一一对应。营养舱、死在手术台上后被制成标本的实验体、那些年记录了他每一次术后变化的实验日志……

第一次见到申良时,厉行觉得这个人眼熟, 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他应该也没有见过这个人很多次,大约就是路过时瞥见那么一眼,半秒都不到,只是他记忆力好,过目不忘,才记住了申良这张没什么特色的脸。

厉行确定这是他进实验室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所以只好往前翻,可也实在是想不起来。最后猜测应该是在外面见过——对方把θ-64当实验场,总得提前来考察一番。

不久后欧文在伯德系统维护期间悄悄告诉厉行,申良是洛斯人,欧文在厉行家里见过申良,申良和他的父母很熟,不过厉行和欧文没有正式见过面。

厉行父母从事科研工作,他后来怀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其实就是父母工作的科研院,所以门口总有守卫。不过他不知道父母研究的具体内容,只根据欧文记录下来的实验数据猜测,与青少年分化规律有关。

那时欧文比厉行还天真,还建议厉行避开伯德找申良聊聊,说不定有机会出去。

厉行很谨慎,暗中观察申良很长时间都不敢贸然找过去。在发现蒙望可能要分化时才下定决心找申良聊一下,不过还没等他付诸行动,航母上出现了第一台实验事故。

——有人死在了手术台上。

死者的朋友问申良,说是给大家治病,为什么反而提前死了。

申良说手术有风险,他很遗憾,也很抱歉,他承诺会妥善安葬意外去世的不幸者,并宣布将暂停手术,直到找到更完善的方案。

申良的说辞安抚到了航母上的大家,但在那个时间点,无论申良说什么大家都会接受——他们每个人胳膊上都被留下了编码和追踪芯片,他们谁都离不开。

再后来厉行周期性例行谈话中看到一份标本,申良留意到厉行的视线,微笑地解释那只是教学用具,是模型,是假的。

但申良不知道厉行过目不忘,厉行清楚地记得上面那组编码属于死者阿兰。

阿兰年纪小胳膊瘦,编码没印全,最后一个数字“9”只印上一个圈。

……

后来申良还是发现了厉行的身份,他们每天都要进体检舱更新基础数据,每星期测一次血,不定期验毛发,每半年进行一次基因核验。

厉行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基因图谱就这样被送到申良面前。

那基因图谱属于传统洛斯星系奕星人种,纯正的奕星基因在奕星都少见,怎么会跑到脏乱破的资源星?

厉行的下一次例行谈话时间被调整,由普通实验员变成了申良主持。

申良主动表明身份,说厉行的父母是他的老师,因为拒绝替雷切特进行腺体研究而开罪雷切特。雷切特察觉厉行父母有离开洛斯星系的想法,派暗卫处决了厉行全家。

申良还说,老师死后这项实验的负责人就变成了他。他努力拖延了很长时间,但还是没能打消雷切特的想法,他除了接任别无选择。

他诚恳地道歉,说他没有老师坦然赴死的勇气,他想活。

申良承诺会尽一切努力拖延实验进展,厉行在实验室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他。他一定会保护厉行,一定让厉行活到实验结束。

厉行基本没信,不过申良在那之后也确实没有执行过任何实验。

之后就到了他的生日。厉行很久没过生日了,那天申良不留痕迹地调整了单独谈话和体检时间,使申良厉行得以单独相处。

申良给厉行拿来许多书,说他记得老师说过家里的小孩儿喜欢看书,还给他拿来一块蛋糕。

他说实验室一举一动都在伯德的监视下,雷切特随时可能抽查实验进程,即使他是实验室第一负责人,也没有任何话语权。

他没办法命令伯德为实验体制作生日蛋糕,只能跟伯德说他今天想吃蛋糕,伯德才会为他送来一小块儿符合他日常摄入标准的蛋糕。这是申良能为厉行做到的极限。

厉行一言不发,白色灯光下他的皮肤泛着顶级瓷器才有的细腻光泽,实验服的v型衣领里露出一截长而直的锁骨。

申良微笑着问:“不喜欢蛋糕吗?那你喜欢吃什么?下次谈话时我为你提前准备。”

厉行面无表情地看着申良,最后吐出一句话:“你不用给我特殊待遇。”

“你是老师的孩子,我没能力保护老师,也没能力送你离开这儿,但我想在能力范围内让你高兴。”申良还是那样温和的语气,“少吃一顿饭不影响我什么,你不要有心里负担,我经常因为实验忘记吃饭。老师也是这样的。”

有那么一段时间,厉行脑海中时不时闪过“申良是父母的学生,他的父母能相信申良,那他是不是也可以相信申良”这样的念头。

不过每次去申良的实验室,看到墙上那截像被当成纪念品一样挂在墙上的人体组织,厉行就觉得申良每一句话都别有目的,都让他觉得恶心。

好在厉行没信。

虽然最终结果是申良成功让厉行活下来了,同时他也让厉行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

如果让厉行自己选,他想他更愿意死在手术台上-

“厉行,”申良趁蒙望常北注意力不在他身上,拖着伤腿挪蹭到厉行旁边,“我知道你恨我,我可以理解,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不要因为恨我,就放弃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他用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厉行,“你的眼睛白得有些严重,或许是植入晶体扩散了,让我帮你把它取出来,好吗?”

厉行偏过头,似乎只这样被申良注视都让他恶心。

申良还不想放弃,正要继续劝厉行,忽听常北低呼一声:“……四哥,我找到一份有字的文件!”

“写了什么?”蒙望还在研究那座营养舱,他总觉得这个东西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造型别致的营养舱。

把营养舱做成这全透明的圆柱形有什么意义?便于观赏吗?想出这个办法的人是变态吧。

“好像是一份实验日志?或者是别的什么……笔迹太模糊,认不出来,啊,能看出来签名的位置写了个6,不知道啥意思。”常北说,“发给家里处理?”

蒙望瞟了一眼,点头,“发吧。”

厉行神色微动,忍了忍,问申良:“你不是说全都毁了吗?”

申良目光闪烁:“我只留了一份……厉行,那是你亲手写的。”

厉行:“……”

申良能推迟真人实验时间,但不能无限期推迟。当他迟迟没有成果发给雷切特时,雷切特只会认为申良能力不足,会找一个能力更强的人取代申良。

然而当他真正开始实验时,因为技术不足、实验危险性高等诸多原因,实验体死亡速度飞快。

如果每个人都上了一轮手术台后厉行还安然无恙,就会被伯德判定为数据异常,自动上报给雷切特。

当然身为洛斯执政官的雷切特日理万机,大概率不会看,可保不齐别人替雷切特看,这风险很大。

申良给出的解释是厉行身体素质高,他想留厉行等最终版本实验;此外为了证明厉行对实验室有帮助,不只是实验体,申良还给厉行安排了一些琐碎工作,其中一项就是复核当日上手术台的实验体。

作为实验体,厉行不能与伯德沟通,只能手写。

厉行不想要“优待”,他对申良的伪善实在厌恶到极点。他宁可躺上手术台,也不想听申良一脸“我都是为你好”的安排他。

但在伯德的注视下,厉行只能配合。

不过这份工作也没做几天。

那之后过了段时间,又到厉行的生日。申良又给厉行准备了一块儿涂着暗红色奶油的小蛋糕,告诉厉行他有一个好消息。

厉行没抬眼睛问申良什么好消息。

申良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蒙望离开了实验室。

厉行心脏重重一跳,脑子里晃过无数杂乱思绪:蒙望出了意外、蒙望被带走审讯交代了一切、蒙望进入分化期、欧文被伯德发现、被伯德吞噬、申良对他的监视远比表面看起来更严密……

申良把蛋糕盘子往厉行面前推了推,说他早就知道厉行和蒙望认识,他相信听到蒙望离开的消息,厉行一定会开心,所以特意把这个消息留到厉行生日。

厉行盯着蛋糕很久,恍惚间看着那暗红色奶油像极了蒙望的瞳孔。

他听见申良问:“开心吗,厉行?”

厉行机械地点头,强迫自己拿起勺子挖了一口蛋糕,低声说:“开心。”

没什么不开心的。

两个倒霉蛋终于有一个得救了,好事,是得开心。

厉行没吃出来那口蛋糕的味道,又挖了一口。

还是没吃出来味道。

第45章 第 45 章 ——那是年轻的厉行。……

那之后厉行再没帮申良做过任何事。

——他在这个实验室没有顾虑了。

但申良还锲而不舍地给厉行“特殊照顾”, 不厌其烦地重复他会帮厉行活下去,数年如一日地在厉行生日的那天给他准备一块儿小蛋糕。即使厉行每次都只吃两口。

厉行没觉得蛋糕有多好吃,所以离开实验室后,没有伯德限制、不用考虑服药忌口了, 他也没想起来再吃一次蛋糕。

还是他带着莫尹离开实验室之后, 有次快到莫尹生日, 那几天厉行被腺体折磨得痛不欲生,每天睁开眼睛都要问欧文他为什么还活着。

欧文认为他应该转移厉行注意力, 问厉行打算怎么为莫尹过生日,认真地跟厉行讨论起了庆祝方案。

等到莫尹生日那天,莫尹收到一整块蛋糕, 上面点缀着莫尹最喜欢的鲜花。莫尹高兴地拿刀分成小块,把其中一块儿画着完整花朵的递给厉行。

欧文邀请厉行接入轮椅,仔细“看”这块蛋糕。

厉行犹豫几秒后照做, 浅色调的蛋糕很漂亮, 里面还有水果和坚果的夹层。厉行吃了几口, 比印象中好吃很多-

“什么警报?”

“我们什么都没干啊?我们在……这我也说不好,反正就大学城附近吧。不是, 三哥,这地方不是你找到的吗?你问我和四哥去哪儿了?”

“啊?没发现异常, 不过这地方摆的这些东西……看着是真邪门,挺渗人。资料都给你传过去了,有个文件麻烦三哥帮忙……”

“什么?!”常北震惊,“有武装小队正在朝我们这儿来?!”

“?”厉行翻过手臂,看手腕内侧通讯器显示屏。

欧文:“抱歉厉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正在重新筛查信号……查到了, 五分钟前这里触发了一个自动报警信号,内部线路暂时无法确定报警对象,可以确定不是地方区域警卫队。”

欧文安静一秒后,又说:“信号疑似指向‘特殊事项联合警署’旧址……这是一个洛斯已经消失的部门,网上检索不到有效资料……我是从伯德数据库中获取到的这部分信息。”

“抱歉厉行,我似乎又被申良屏蔽了,我没有及时发现那个异常信号。”

“你们在奕星,”申良留意到厉行动作后说,他摸出一枚贴片式注射剂贴在手臂内侧,“特项署过来后,蒙望和常北会被当做两个劫持高级科研员闯入保密实验室以获取机密的不法之徒当场处决,秦显帮不了他。”

“什么?!特项署?!”常北惊讶,“你们这机构不是被星际军事法庭关了吗?你们还真背着军事法庭搞小动作啊。”

申良身上伤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只要你肯跟我回去,我保证你和莫尹都能活下去。”

所有人目光都汇聚在申良身上,申良却在旁若无人地劝厉行:“宇宙中没有第二个人比我更了解腺体移植,只有我可以帮你,厉行。”

“什么?”蒙望神情一凛,“腺体移植?”

申良闻声一怔,随后又仔细地看了看蒙望和厉行,毫无缘由地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好,原来你不信任他,这样最好,”他站起来,边活动肩膀边对厉行说,“跟我回去吧,厉行,雷切特不知道你活着,你可以用我为你准备的假身份在洛斯重新开始……”

常北与秦显的通讯一直在线,秦显隔空喊话蒙望:“特项署马上到,你赶紧走,你们俩在那不是指挥官和指挥官副官,他们就算真把你们当平民处决了我也没地方替你们讲理——”

蒙望一巴掌掀翻申良,科研人员的身板在蒙望面前毫无招架之力,“你对他做了什么手术?”

“你看,厉行,都这时候了,他关注的还是手术。”申良擦掉嘴角的血,摇摇晃晃站起来,“我想让你活下去,而蒙望想让你死。”

秦显:“常北,带你四哥走,马上走——”

蒙望眯起眼睛,机甲接入器无声转换形态。

秦显:“蒙望!”

蒙望信息素弥漫:“说。”

“老四,想想你是怎么答应大哥的,”秦显试图感化蒙望,“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也亲自确认过死亡名单,我们连θ-64剩下的石头都拿去做了基因鉴定——”

“没过去,三哥。”蒙望沉默地说,“这事儿过不去。”

厉行心脏狠狠一抽,他很害怕自己再想起什么无谓的回忆。

实验室装潢停留在二十年前的风格,厉行真的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些糟糕的旧事。

“老四!”秦显又重重喊了一声,“别忘了你的身份,你会引起莱德洛斯——”

蒙望根本不让秦显把话说完,“反正克普打完了,正好。”

秦显被气笑:“老四!

“三哥你说什么?啊这边信号不太好,先挂了,我晚点儿给您回!”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会儿秦显说什么都拦不住蒙望,自家人吵架不能让外人看笑话,常北果断切断通讯。

他不担心那个什么特项署,一个早被关门的机构能剩多大本事?蒙望可是天天在前线,打的全是最精锐部队,他主要担心这事儿上升到星系之间的大规模冲突,那就麻烦了。

转念一想这事儿蒙望也不是第一次干,他就是蒙望的副官,他操那个心干啥。

申良眨也不眨地盯着厉行:“想好了吗?”

蒙望身形一动,闪烁着电光的拳头砸向申良。

焦糊的气味弥漫,申良惨叫着在地上翻滚,他挣扎着睁开眼睛,“蒙望,你想再次引起星系大战吗?”

“我在这儿就是普通人,不是什么蒙指挥官,”蒙望轻描淡写地说,“你动动嘴就能把我处决了,还担心我引起星系大战?”

申良只见一双军靴慢慢靠近他,然后从他视野里消失,不远处的厉行安静地坐在轮椅里,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

“厉行,”申良大吼,“这个疯子根本不承认你是厉行,你还管他干什么!”

“别装了,你是真能放过他还是怎么?”蒙望一脚踩在申良后背,骨碎声清脆,“你都知道给自己用贴片式针剂,却给他用粗针注射用针管。”

申良咬牙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不好意思,”蒙望说,“他是我在B3找到的,人也是我带来的,接下来他是死是活,想去哪儿打算干什么,得听我的,跟你没关系。”

“……厉行,你听到了吗?这是你想要的吗?”申良不放弃,“我知道你想要自由,你离开实验室我没拦你,他要限制你的自由!只要你答应跟我回去,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蒙望脚下用力,申良后背明显塌下去一块,“你自己活下去都费劲。”

“可你不敢杀我,”申良笑得诡异,“我死的瞬间这里会启动自毁程序,就算你能逃掉,厉行逃不掉。”

“申良,”厉行终于张口,“我不信你。”

“厉行,我没骗你,”申良急促道,“如果我死了,这里真会启动自毁程序,就像当年实验室——”

厉行说:“当年你信誓旦旦说资料全都都删了,一点儿都没剩,可这里放着的都是什么?”

“……这只是,”申良终于有点慌乱的表情,“……我只是想留个纪念。”

“纪念,”厉行低笑出声,“亏你说得出来,这些东西可真有纪念意义啊。”

厉行挪动轮椅到营养舱前,他抬起左手,掌心轻轻贴于玻璃壁前,无神的眼睛好像在玻璃壁中看到了自己和蒙望的影子。

蒙望抬眼望过去。

不经意的一眼,蒙望脑袋里像闪电划过一样凭空出现另一幅画面。

许多年前他似乎曾站在这样的营养舱面前,抬着手,和里面的人隔着玻璃壁相碰。

玻璃壁里的人毫无血色,清瘦苍白,几乎和身上素白色的衣服融为一体。长过肩膀的黑发浮在水里,丝丝缕缕,像海藻一样漂亮。

——那是年轻的厉行。

是很年轻的厉行,差不多就是他们刚分开时的样子。

不过大约是泡在营养液里的缘故,罐子里的厉行皮肤更白、更细腻,头发也更长。

这画面来得毫无道理,但又让他觉得十分的合理。

出现的突兀却不违和,他觉得那就是他的记忆,不是被眼前景象触动虚构出来的。

可蒙望完全没有进实验室的印象,更别说他曾在这样的环境里见过厉行!如果他见过,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他怎么可能会把厉行留在这儿?!

那会是这个克隆人吗?蒙望脑袋有些疼,这个克隆人把手贴在玻璃壁上,还有和申良两个人说话的语气……所以躺在里面的人其实就是这个克隆人?

蒙望又想起这个克隆人曾问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实验室……

“我什么时候离开的实验室?”蒙望问申良。

霎那间所有人目光又都集中在蒙望身上。

厉行面色微变,但由于他知道自己问过蒙望这个问题,只当是蒙望在诈申良,虽然不太懂蒙望用这个诈申良干什么。

申良瞳孔缩紧,欧文说申良的心跳速度超过160,说申良应该确实很害怕蒙望。

常北茫然看向蒙望,不太懂这句话的含义。

蒙望敏锐察觉到申良的恐惧,眉毛拧了起来,所以他确实去过实验室,这个克隆人的确在里面见过他。

……不对!

蒙望骤然意识到他忽略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事情:

这间实验室的东西跟克隆技术毫不搭边,申良说全宇宙最擅长腺体移植的人是他……这个实验室研究人体改造腺体移植,根本不是他以为的克隆技术!

那么……

蒙望目光再次投向营养舱面前,坐在轮椅上的削瘦“Omega”。

开门密码是厉行的生日,申良说他不承认他,这个Omega神奇地知道他曾去过θ-64……

……

强大、冷酷的S级Alpha指尖颤了起来。

第46章 第 46 章 “一个人活……总比两个……

蒙望指尖颤了起来。

像有一道白光破开了笼罩着蒙望大脑的重重迷雾, 他心跳声剧烈,带着一种他无法形容的陌生痛感,好像要跳出喉咙。

蒙望不受控制地走向轮椅上的人,步履踉跄又急切。

走到“Omega”面前的时候不慎被地面杂物绊倒, 高大挺拔的身板晃了晃, 轰然倒塌在轮椅面前。

蒙望就着这个半跪的姿势, 微微仰看这个眼瞎声哑半聋走不了几步路的“Omega”。

他的皮肤白到透明,脸颊被划出一道细小伤口, 沁出的血丝红得刺眼。

迷雾笼罩着眼前的“Omega”,而后又散去,削瘦的身影和许多年前的另一道年轻身影重合。

“……是……你……吗?”

话问出来的霎那间, 蒙望心中那股陌生的感觉更加强烈。他不知道怎么用语言描述,他觉得一切言语在这样的厉行面前都是苍白的,都不足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厉行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是谁对厉行做了这样的事啊?

厉行那么……那么……怎么能把厉行变成这个样子呢?

厉行怎么能忍呢?

他怎么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他要怎么……怎么才能……

……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在实验室见到了厉行, 还把厉行留在这样可怕的环境里?

那天发生了什么?他怎么来的?又是怎么离开的?

他就没想过带厉行走?只隔着这营养舱见一面?

他怎么能这样做呢?

厉行是怎么从θ-64转移到实验室里的?

连恒说θ-64只剩他一个活人……是真的吗?!

蒙望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却产生了更多他想不明白的事。

“……是……是你吗?”他向厉行伸出手, 想擦掉厉行脸颊上那抹刺眼的红,却不敢真正触碰到厉行, “……厉行?”

“……”厉行闭着眼睛,面无表情:“不是。”

蒙望怔楞, 难过又委屈。这个表情放在他脸上违和又难看——你很难想象这样的表情会出现在身高近两米,光名字就能把小孩儿吓哭的S级战争机器的脸上。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把厉行拉进自己的怀里,他感受到厉行的挣扎与反抗,但也没有松手。

他坚定地按着厉行脑袋强迫厉行接受这个拥抱,他把脑袋埋在厉行颈窝,又把厉行脑袋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许多话想说又无从说起, 许多事想问却不知怎么开口。最后他眼角落下一颗滚烫的泪,滑过厉行伤痕斑驳的后颈。

“……能治好,”蒙望颤抖着说,“能治,能治,我们这就走,回去找医院,找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治好。”-

“轰——”

地动山摇。

密闭空间剧烈震动,脚下看不出材质的地面龟裂,空标本壳噼里啪啦砸在地上,一地碎玻璃,空气中多出一股浓烈呛人的化学试剂味儿。

欧文说:“特项署到了。”

申良面容极致扭曲,在蒙望认出厉行之后,他很长时间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企图吸引厉行关注。他躺在地上等身体自动修复得能走路了,爬起来冲向门口。

但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恐怖的信息素骤然压向他。

那携带着S级Alpha浓烈愤怒的信息素中蕴含的压迫感前所未有,蒙望完全不考虑申良能不能承受,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申良伤害了厉行,申良该死。

申良直接跪在地上,带着强烈杀气的战场硝烟压迫着他,对高阶Alpha源于本能的恐惧从脊椎深处往外跑,手脚僵硬动不了一点。

“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们谁都走不了!”他声音不稳地说。

“没打算现在杀你,”蒙望轻柔地说,“但就让你这么离开这儿……是不是太理想了?”

“常北。”蒙望低声吩咐。

常北被这一幕搞得糊涂,蒙望这个状态让他觉得十分陌生,特别是看到蒙望那个小心翼翼想碰不敢碰的动作,他怀疑蒙望被什么外星人附体,或者被什么异形生物寄生……说出去谁信这是对Omega不屑一顾的蒙望啊?!!

常北性格莽撞大大咧咧,不过能给蒙望当副官,察言观色看眼神这方面的能力绝对没问题。立刻上前制住被蒙望信息素压瘫的申良。

“出去看看莫尹,”蒙望说,“你照顾他。”

“……是,四哥!”

蒙望小心地抱起厉行,像端着易碎的精美瓷器。厉行遭受的罪在这一刻又有更清晰的感受——他怀里的人太轻了,几乎没有重量。

再想到厉行整体就靠营养液维持身体机能,基本不吃饭。

偶尔看见他坐在餐桌边,也就恹恹捡几口;继而又想到他上次粗暴的扛人行为,厉行吐都只吐出些没有具体形状的汤水,蒙望心脏难受得像有两只手在狠狠挤压。

“申良身上有药,给我。”厉行嘶哑地说。

蒙望张了张口,他猜厉行说的是那枚贴片式针剂。不知道那东西对身体有没有伤害,如果没有副作用申良为什么才拿出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