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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让厉行的身体再承受半点伤害,可又不敢忤逆厉行。

他很害怕让厉行产生“你都这个样子了还想干什么,乖乖呆着我保护你”之类的想法,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多说什么。

蒙望脑袋里在犹豫,身体已经自发行动。他从申良身上翻出厉行想要的东西,厉行没迟疑地撕开包装往自己胳膊上一贴,说:“好了,你不用管我了。”

“……?”蒙望眨了眨眼睛。

厉行深吸几口气,他感觉到自己两条腿正在重新回归大脑控制。

他敏捷地从蒙望怀里跳到地上,不过因为长时间不用两条腿肌肉萎缩的缘故,还是有点打晃,扶了下蒙望才站稳。

“你管他,”厉行指申良,简短地吩咐,“我不想碰他,别让他死就行。”

这话深得蒙望心,没等他说话,门外又传来一声巨响,欧文说:“检测到附近居民正在疏散中,对方可能要直接……”

欧文话音未落,脚下地动山摇地晃了起来。

蒙望第一个察觉不对,“这里不对劲,我们先出去——”

“外面出不去了,四哥!”

常北拽着莫尹连滚带爬冲进来,他俩脚后跟迈进来,合金门“砰”地一声自动关上。

所有人耳朵被突然响起的巨大轰鸣声震得听不见彼此声音,只有擅读唇语的蒙望和有欧文替读唇语的厉行能看懂彼此在说什么。

——是飞船发动机的声音。

——这间密室在上升。

好端端的密室起飞了,这场景超出想象,常北把申良揪起来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还用我答吗?你们明明很熟悉这个声音。”申良完全没关注常北,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厉行,是想要把厉行的样子分毫不差地印在他的脑袋里,“从你踏进这间密室的那一刻起你就在特项署的监视下,蒙望,你别想活着离开奕星了。”

“特项署怕是都没想到他们的地下监牢将有幸关押S级Alpha……还是莱德星系的前线总指挥官。”

“本来我有机会带厉行离开,可惜了。不过和厉行死在一起的结局也不错,七年前我们本就应该死在一起……”申良喘了几口气,声音忽地一变,“是你害死了厉行——本来我们有机会离开的!是你,你害死了厉行!”

常北吓一跳,直觉告诉他撒手,这个复杂的三角感情纠葛不是他能掺和的。

“我的建议是你现在就杀了我,免得被特项署抓住。杀了我,至少可以保证这间实验室彻底毁灭,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厉行身上发生过什么。”

“闭嘴。”蒙望面容森寒。

申良肆无忌惮地说:“生气吗?生气就对了!是你啊,是你害死了厉行!本来只有你们需要死,厉行可以活下去!可现在因为你,厉行也得死——快杀了我吧,省得你接下来还要亲手去杀厉行!再晚可就要来不及了哈哈哈!”

蒙望攥紧拳头,浑身青筋凸起肌肉绷得沟壑分明。

“还不动手吗?哈哈哈……”申良夸张地大笑,“我相信你扛得住审讯折磨,秦显肯定来救你,可厉行呢?秦显会救厉行?你觉得厉行能在特项署手里坚持多久?没有药他活不下去,他是会发情的啊——”

蒙望暴怒到极点,在听到“发情”两个字后终是彻底忍不住,手臂一伸把申良从常北手里夺过来,抡向营养舱。

“哗啦——”申良摔在散碎玻璃中,全身多处骨折站不起来,只能躺在那等身体被特殊药剂修复。

“接受吧,没用的,”申良猖狂地说,“这间实验室是我从航母上拆下来的,没有重武器,就算你是S级Alpha你也出不去,接受现实吧!”

空气中的信息素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浓度,四个Alpha都在不同程度地释放信息素。

“蒙指挥官,你还犹豫什么?不想杀他吗?”

“别犹豫了,虽然我叫他厉行,但你就那么肯定,他是你认识的厉行吗?你那么相信这个Omega吗?差点儿忘了,他还用了一枚康复针,你猜他为什么会知道我有这个东西?”

“从你们相遇到现在多久了?他有跟你说过一句你们过去认识吗?!他承认他是厉行吗!”

申良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砸在了蒙望心里。

蒙望面沉似水。是的,这个Omega没承认过他是厉行。

虽然他和厉行长的一样,只是后颈多了个腺体,然后申良恰好擅长腺体移植手术,所以他才把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得出这个人就是厉行的结论。

蒙望克制着目光转向厉行的冲动,他脑子里被迷雾笼罩,刚刚才破开那么一点,这会儿又被更浓厚的灰雾包围。

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像被渔网罩住一样怎么都找不到出去的方向。他不断对自己说申良只是在挑拨离间,他不可能认错厉行,这就是厉行。

但脑子里还有一个声音在不断重复:

是的,你确认的死亡名单,厉行应该死了。连恒和埃克斯也确认过,θ-64没有活人了。

如果厉行活着,他为什么不去找你?

你确定这是厉行?

你凭什么肯定这是厉行?

你说你不可能认错厉行,你早干嘛去了?

你又不是今天才遇见这个“Omega”。

蒙望头脑一片混乱。

短短几秒钟好像二十年那么长。

申良啐一口血沫,“……还不动手吗?也好,也好,这样你能活。”

蒙望厉行同时看向申良。

“特项署可能是没胆子杀你,秦显能救你出去,”申良声音诡谲,“一个人活……总比两个人死强,对吧?”

第47章 第 47 章 蒙望手忙脚乱

一个人活……总比两个人死强。

这会是他当年面临的选择吗?

他选了一个人活?而不是和厉行一起死?

他选了一个人活?!

他怎么能选一个人活!!!

蒙望双眼通红, 他陷入了极端情绪,狂躁的信息素从他身上释放出来。

完全不加以控制的信息素对低阶Alpha影响强烈,常北几乎站不住,他目光转向厉行——问题关键在这个来历不明Omega身上。

这个人对蒙望肯定非常重要, 蒙望半跪在一个Omega身前, 这事儿离谱到传出去别人只会当他在抹黑蒙望形象。

秦显也知道这个人, 当年——在他还没加入蒙望阵营、埃克斯连恒奥芙妮都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似乎都在帮蒙望寻找这个人……

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实验室又跟蒙望有什么关系?!蒙望不是埃克斯养大的吗?怎么能跟洛斯的实验室扯上关系呢?

下一瞬, 常北脊椎深处窜出来一股难以克服的恐惧,寒意透骨的S级信息素扑面而来!

——蒙望对他看向厉行这个动作很生气。

“蒙望。”沙哑的声音及时救了常北,“这枚贴片式针剂对我没有副作用。”

蒙望看过去, 厉行抿着嘴角倚墙而立,昏暗的灯光下他神情冷肃,清瘦但坚定。

和他记忆中的厉行有很大区别, 特别是身形, 平时都坐着看不出来, 此刻站起来了格外明显。

年轻时的厉行也很瘦,不过那是一种常年锻炼下紧实瘦, 虽然厉行天天把身体不好挂嘴边,但蒙望知道那就是厉行懒得动的借口。此时的厉行瘦骨伶仃, 衣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大约是太瘦的缘故,整个人透着沉重的疲惫。

“……”

仿佛一根钢针从后脑刺入心脏,蒙望从脑袋疼到胸口,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但蒙望的大脑静了下来。这一定是厉行,宇宙中独一无二的厉行,他思路清晰地想,克隆技术能造出和厉行一模一样的容貌, 但造不出来和厉行一模一样的灵魂。

至于厉行为什么不告诉他……大概就是他选了一个人活吧……

苦涩与痛楚在蒙望心底交织着扎根,蒙望想起隔着营养舱与厉行相见的画面,似乎一并想起了当时又酸又痛却无能为力的心情,于是更加确信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都去那个实验室了,却不把厉行带出来。

厉行肯定不相信他了,能主动告诉他真相才怪。

都是他愚蠢不自知,人在他面前就是没认出来,还自作聪明地把人当成克隆技术的产物。

蒙望自嘲地笑出声,厉行说得对,他傻。

“四哥?”

常北结结巴巴发出声音。他实在不敢跟暴怒的蒙望讲话,但再不说话来不及了。

通讯器自带的气压检测功能显示他们正在急速上升,十分钟后将进入氧气稀薄的高空。到那时再不出去,他们将因为缺氧陷入昏迷。

瞧蒙望因为厉行这句话冷静下来些许,赶紧出声,“对方意图不明确,我们得……”

蒙望闭了闭眼睛,抬起手腕点了几下通讯器。

常北瞳孔地震:“四哥?!”

蒙望抬眼,眉宇间带着厉色,常北瞬间噤声。

厉行看不到这眼神交汇,欧文也读不懂这眼神传递的信息。

不过欧文能感应到外界发生的变化,两分钟后提示厉行:“我检测到有个不明飞行物正在高速靠近我们……这个东西……”

厉行动了动脑袋。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欧文说,“我感觉像机甲。”

厉行:“……???”

蒙望往厉行手上套了个什么东西,“感到呼吸不畅的时候按这个开关,到时候常北也会提醒你。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担心,我一直在外面。”

欧文说:“简易宇航服……既然他给你这个东西……不明飞行物是机甲的可能性更高了。”

厉行:“……”

常北同时也在往莫尹手上套东西,然后有点不确定地指申良问蒙望,“给他一个吗?”

“给,”蒙望嫌弃地说,“让他再活几天,我有话要问他。”

不多时,密室撞到什么剧烈一震,向“□□”斜。众人失衡歪向左侧,除了被蒙望垫住的厉行,全都重重磕在墙上。

欧文说:“撞在那个疑似机甲的东西上了。”

“从这个东西的体型和速度以及撞击后留下的痕迹来分析,我认为只能是机甲,”欧文说,“可蒙望怎么能带机甲出来?莱德允许吗?蒙望的机甲出来了岂不是意味着莱恩这些天也跟着蒙望?我不敢想象,厉行,这太可怕了,我毫无察觉。”

厉行:“…………”

“这么多天都没被发现应该就是没事吧,”欧文自言自语,“飞过来的这个应该不是烬,我无法判断,我对机甲的了解太少了,伯德数据库里几乎没有。”

“我推测他可能要用机甲把这个舱室推到宇宙——太空里应该还有一艘能停泊机甲的大型飞船。”欧文说,“希望我可以有机会扫描这架机甲,如果有足够的资料支持,我应该能想办法改良你后背的接口。”

“你们看起来很熟,他应该可以帮这个忙?我保证资料绝不外泄,并且也不会将扫描得到的资料应用于非法生产。”

“……”厉行不合时宜地想说其实你和蒙望也很熟,蒙望的机甲操作启蒙是你教的。

对面特殊材质的金属墙被外面机甲砸得凹进来一大块,透出蓝色弧光。蒙望手腕的机甲接入环闪烁起红光,那是他要进入机甲的标志。

厉行终于反应过来蒙望好像不只要让机甲把他们举到太空——蒙望似乎想出去。

几道尖锐得能划破耳膜的电流声过后,合金墙被破开一块儿可供蒙望通过的缝隙,露出了外面蓝灰色的天空。

寒风猛地灌进来,尽管用药物临时提升了身体机能,厉行还是有点受不了这股风。

厉行感觉事情正在脱离控制,蒙望想在洛斯核心星的居民区上空域驾驶机甲干什么?

高空作战随便掉下去个什么东西都会对地面居民造成不可挽回的灾难,这些行为不仅违反三大星系联合公约,也违背了机甲使用条约,传出去蒙望又得上军事法庭接受三个星系联合仲裁……这次可没有埃克斯挡在他前面了。

“四哥?”常北眼皮重重一跳,“你要出去?!”

“把追我们的人处理一下,”蒙望说,“很快就好。”

常北结结巴巴:“可这是居民区。”

“没事,特项署不应该存在,雷切特不敢认。”

常北表情一言难尽,厉行表情也很复杂。γ-111是军事区,在军事区打架的理由怎么都比在居民区打架充分。

蒙望凝视厉行,有一个想把手搭在厉行肩膀、让厉行安心的肢体动作。

但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声“我不打架,很快回来”。

“他在自由落体,”欧文实时解说,“他进入了机甲驾驶舱……咦,他飞回来了。”

洞口冒出火星,欧文说:“他把洞焊上了,应该是怕你们失温缺氧,宇航服只在太空环境有效。”

室内归于安静,厉行倚墙沉吟片刻,看向常北。

“……我我我去找四哥不能空着手去,”根据蒙望反应来看这个Omega绝对是个狠人,怕被问到不能擅自替蒙望答的,常北干脆直接交代他能说的,“得带点儿东西,不然他会把我撵走的。”

厉行蹙眉,“然后你带了机甲?”

“……对,其实我就是个快递员,”常北声音紧张,越来越小,“只有我敢干这事儿,他们都不敢……”-

“下午好,驾驶员,莱斯利为您……”

这是一架被标记为失踪的普通机甲,原归属于三军。蒙望没有犹豫地关闭了人工智能辅助系统。

势态感知系统指示灯亮起,蒙望浮在万米高空之上,驾驶舱内一片寂静。

为保证驾驶员状态,外界声音经过滤处理后才会传到他的耳朵里,通常只剩武器弹药的声音。

操作显示屏里全是象征着追兵的红点,蒙望锁定了其中一个始终保持静止状态的红点,那是特项署指挥舰。

只要他按下操作键,机甲装载的动能弹药会瞬间穿透目标,将其击退。

如果不是常北带来了机甲,他们可能就会被红点捕捉然后被带到某个没有具体坐标的隐秘机构。

他肯定能逃出来,但厉行会怎么样还真不好说。

蒙望心脏发颤,他特别想一枪一枪地把周围所有飞行器击落。只是他要考虑开枪的后果,如果是一个人他什么都不怕,就像当年在γ-111,大不了就一死,他什么都不在乎。

但现在他不是一个人。

危机四伏的外星环境里,蒙望大脑里无法控制地浮现出了厉行那张苍白而精致的面容。

——那是厉行。

活的,真的没死。

蒙望内心深处升起一种陌生的燥热,象征着死神将至的战场硝烟围绕着他的身体打转,通过机甲空气循环系统扩散到外界空气中。

刚刚在密室内部他就有点压不住信息素——他并不是非得出来亲自操作机甲,守在厉行身边可能是他更应该做的事情。但他的信息素会伤害厉行。

蒙望控制不住地想把自己的信息素缠在厉行身上,也许是久别重逢,也可能是失而复得……总之蒙望就想在厉行身上留下他的气味,用他的S级信息素告诉一切怀着恶意接近厉行的人:滚。

当年他还得亲自动手才能赶跑那些人,现在他只要略微放出一些信息素。

他疯狂地想靠近厉行,想把厉行抱在自己怀里,厉行想去哪儿他就抱着厉行去哪儿,再也不让厉行从他视线中离开。

可当他真的把厉行抱在怀里时,他却没有获得想象中的满足,反而觉得这不够,他想要更多,只拥抱还不够。

这种贪婪在厉行从他怀里跳出去时达到顶峰,那一瞬间他特别想把厉行拉回来,有那么极短暂的一秒钟他甚至在想:果然还是不能走路的厉行容易控制。

蒙望有一些害怕自己脑袋里的想法,怕自己变成厉行讨厌的那种、卑劣糟糕的Alpha。

恍惚间他看到了许多年前的雨夜,厉行朝他伸出一只手,从此他有了一个能躲雨的、不会被赶出去的家。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能伤害厉行,现在他唯一要做的事情是给厉行治病。

蒙望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厉行说那枚片式针剂没有副作用,蒙望却还是觉得不妥。打这么多年仗,他见过太多研究所造出来的所谓的“特效药”,无一例外全有严重副作用。

他缓缓吐出这口浊气,取消锁定,转身飞向密室。

他们停留在太空宇宙飞船已在常北的操作下启动,蒙望推着密室朝飞船终点坐标匀速航行。

二十分钟后,他们在飞船内重新相遇。

常北把申良捆起来扔进监室,把莫尹送回舱室,感觉莫尹状态不太对劲,常北犹犹豫豫地给莫尹补了半支安定。

他坐在莫尹房间里的小沙发上,托腮看着门口,不时抬起通讯器瞅一眼,等蒙望喊他。

蒙望走出驾驶舱第一件事找厉行。

“我没有动手,”蒙望见到厉行之后嘴里自动就冒出了这五个字,“我现在带你回首星,我们找地方治病。”

厉行没有言语,过了很长时间,药效开始消退,极致的疲劳和酸痛一丝丝释放出来。

厉行身体打晃,蒙望条件反射伸手抱住厉行。由于厉行体重太轻,蒙望随便一捞,厉行整个人就落在了蒙望怀里。

厉行两条腿没力气,只能趴在蒙望臂弯里。良久,他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

蒙望从没见过如此脆弱的厉行,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是把厉行抱回休息舱还是怎么?

他还是难以想象厉行会变成这个样子,那么骄傲、那么优秀的一个人,居然被残忍地弄成了这样。

他都想象不到、不肯接受,那厉行自己呢?

这么多年怎么熬下来的。

蒙望看见厉行额角冒出细汗,伸手轻轻擦拭,低声说:“……能治好,一定能治好。”

这个姿势又让他看见厉行贴着腺体贴的后颈,蒙望猝然想起他曾对这个东西做过什么,心跳瞬间失常。

舱室昏暗,外界一切纷争都似乎与他们两人无关。

蒙望掩饰地咳嗽一声,语无伦次地讲话以掩饰他内心的疯狂想法:“我们先回莱德治病,用假身份,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你不想说我就什么都不问……你想干什么跟我说就行,我会……常北的嘴很严,很可靠,所以我把他带在身边,他什么都不会说,你放心……”

厉行听蒙望说了很久,他也想起了更多的往事。

他叹了一口气,轻轻问蒙望:“你觉得我能跟你去莱德吗?”

厉行停顿一秒给蒙望思考。

“蒙望,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话?”

第48章 第 48 章 厉行耳根莫名发烫……

蒙望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什么身份?他还能是什么身份?

有个词就在嘴边但说不出口, 蒙望觉得厉行想问的和他要说的不是一回事。

他强迫自己静下来思考——他最广为人知的身份是莱德星系前线指挥官,没什么问题吧?

这个身份是要承担很多责任,要身不由己地做很多事情。

但相应的也提供了许多便利……比如分分钟为厉行生成一份全新档案,他能让厉行褪去糟糕过去重新活在阳光下。一想到厉行那么怕冷还要藏在B3, 蒙望心脏就很不舒服。

厉行会因为他跑去当莱德星系指挥官而不高兴吗?厉行没暴露身份的时候, 话里话外也经常挑拨他和莱德的关系。

他把厉行一个人留在营养舱的原因还没找到……蒙望剧烈跳动的心脏突然收紧, 那是洛斯的实验室,而他是莱德的指挥官——难道他因为莱德放弃了厉行?!

蒙望稀里糊涂循着本能把厉行抱在怀里, 大脑一片混乱。

一方面觉得当时莱德提供的生活虽优渥但应当不足以让他做出放弃厉行的选择。

另一方面又在告诉他别管过程只看结局:你放弃了厉行,你在莱德风风光光的当指挥官,身边有一群无条件支持你的兄弟, 每个人都甘愿为你赴汤蹈火。

而那个时候的厉行,一个人泡在营养舱里,看不见天上的太阳, 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孤零零地承受着那一场又一场未知的手术。

蒙望心痛到无法呼吸。

一颗心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比过往所有受过的伤加起来还疼;又像是被一颗高速运转的子弹贯穿,空荡荡的好似不存在。

良久, 蒙望张张口,很没底气地说:“……你说我是什么, 我就是什么。”

厉行拍拍蒙望的后背,“我有些累,送我去休息吧。”

蒙望说不出来那一瞬的心情。

他觉得他又让厉行失望了。

刚认识厉行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好,达不到厉行的要求。厉行经常会拍拍他的后背或者肩膀,对他说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别急。

蒙望一直把这个动作解读为安慰, 每次厉行拍他,都能缓解他的沮丧。

不过能成为S级Alpha的身体潜力巨大,蒙望只是刚接触这个环境不适应,毕竟厉行的世界对他来说太陌生了。渐渐他越来越强壮,从厉行轻而易举把他掀翻,到他一只手就能把厉行按在地上……

然后他再想跟厉行对练时厉行就不乐意搭理他了,厉行会拍拍他的后背,说有点儿累,想睡觉。

那之后蒙望习惯把这个动作解读为敷衍,和一句潜台词:你自己玩去,别烦我。

蒙望忍不住揣测厉行这次拍他肩膀是什么意思,他觉得他不配厉行的安慰——这事儿是他没做好。

但又不愿意把这当成厉行不想理他的意思。

他不知道厉行怎么想的,反正他从来都猜不透厉行的想法,蒙望只知道他不想松开厉行。

他和厉行都是不善于表达的人,当年在θ-64的时候也没张口表述过半句类似于“你把我带回家,我很感激你”“我为你赴汤蹈火”之类的话。

在他进军校认识伊诺之后,他才第一次听到别人直白地对他说“蒙望,我把你当兄弟,不管你以后跟谁一伙儿、站哪个阵营,我这辈子就认你了”。

往后的日子里他也经常能回想起那一刻,然后在心里想他当年应该跟厉行说点儿什么。

他觉得他得说点儿什么,厉行把他带回家,给他吃喝给他住的地方,教他知识教他打架,带他认识外面的世界,厉行不欠他的,没这个义务。

有时候又觉得他和厉行之间存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不非得宣之于口。

……

但每次想到这件事时,蒙望心里是后悔的。

他会忍不住想如果能重生,他会怎么做。

其实蒙望也不知道除了家务还能替厉行做什么,因为除了家务厉行什么都不让他做。蒙望一直怀疑厉行肯把他捡回家就是想找个人干琐碎的家务活。

厉行藏了很多心事,无论他问不问厉行都不可能说。甚至于有心事这件事都是蒙望的猜测——如果他去问厉行,厉行只会云淡风轻地说蒙望想太多。

不过有一件事蒙望可以确认,他会在θ-64毁灭之前把厉行关在工作间,换他去扮演那个要面对死亡的角色。

蒙望心里又涌出了许多陌生的情感,心脏又酸又涩,还很痛。他装作没听懂的样子抱着厉行,因为厉行没反抗,他得寸进尺地把厉行抱得更紧,那张英俊但无时无刻不透着冷酷凶戾的脸一点点柔和下来。

他的嘴唇就在厉行脸侧,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厉行那片白而薄的耳垂,他大脑里不受控制地思考起了那片耳垂的口感。

……

霎那间,蒙望心跳如擂。

像做了错事怕被发现的孩子,他有些慌乱地挪走视线,想着如果厉行问,他该怎么解释自己心跳突然加速这回事。

但厉行没有问,只是笑了一声,又拍拍蒙望的肩膀,说想睡觉。

蒙望觉得这回应该是安慰的意思。

他决定把这当成安慰的意思。蒙望抱着厉行走向飞船休息舱。

把人安顿好后,他站在门口,在黑暗中注视厉行,他的大脑慢吞吞地给出一句反馈:

他果然是厉行-

厉行只睡一会儿就醒了,他没睁眼睛,维持着平躺的姿势一动没动。

欧文问:“要继续睡吗?”

厉行没回答。

欧文说:“你睡着之后,蒙望独自去找了申良。但申良什么都不说——他要见你,他说他有话要对你讲。至于蒙望想问的那些……要你问,他才肯说。”

厉行沙哑地说:“我不想见他。”

“我想蒙望不会逼你见他。”欧文说,“你可以安心睡觉。”

又过了几分钟,欧文直白地指出:“你睡不着,不过你现在需要休息,需要我向蒙望要一支安定吗?常北两小时前给莫尹注射了半支,莫尹大概会睡到明天早上……对他来说这是件好事。他今天又见到了申良,他的精神非常脆弱,说实话我很担心他的精神世界随时会坍塌。”

“当然,如果你不想注射安定,飞船上应该有其他促进睡眠的药物。”

厉行沉默一阵,问:“轮椅在哪儿?”

“在床边,”欧文补充,“蒙望送过来的。”

厉行摸到轮椅位置,撑起上半身,准备把自己搬到轮椅上。

“顺便一提——如果你想去见申良的话,”欧文说,“蒙望应该还在监禁室附近,根据他离开的脚步声分析,他没走远。”

“……”厉行动作一顿,两秒后,他手臂一松,重新躺下。

“我以为你不介意,”欧文说,“监禁室有电子门禁,蒙望不在的话,你去了也没法跟申良对话。”

“……”

厉行闭着眼睛尝试再次入睡,但他还是睡不着。

没过多久,欧文说:“有人来了……根据脚步声判断,大概是蒙望。”

厉行觉得欧文这话保守了,这艘飞船上总共五个人,申良关着,莫尹昏着,常北没胆,也就蒙望能来看他。

舱室昏暗,蒙望走到厉行床边,凝视床上的人。

厉行几乎没动,和他把厉行放在这儿时的样子差不多一样。只是被子往下滑了一些,衣服也有些乱。大概是舱室温度略高,厉行觉得热了吧。

厉行双目紧闭,眉心微蹙。他很瘦,什么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宽松。

蒙望在B3见到他时,他就是这个样子,只是他到现在才有点明白厉行为何总是蹙着眉毛。

蒙望这样低头看着厉行,许久,他手指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厉行眉心。

他试图抚平厉行眉心褶皱,很可惜他失败了,好像还打扰到了厉行睡觉。

看见厉行眉宇微动,蒙望心脏一空,手忙脚乱扯一把椅子坐下,准备假装是才过来,有事找厉行商量的样子。

厉行没睁眼睛,蒙望略松一口气。

很多年前在θ-64的时候,厉行也总蹙个眉毛,眉宇间萦绕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冷淡疏离地把所有人隔在外面。

蒙望跟厉行生活那么长时间,能跟厉行开玩笑能跟厉行打闹,却也只是在那层白雾似的屏障之间。只要他想再往前一步,白雾就会重重叠叠地围过来,让他看不见方向。

……

忽然,蒙望听到细微的一声“咔嚓”,声音来源似乎在身体下方。

蒙望纳闷低头看了看,没找到哪里发出的声响。他没在意地把视线挪回厉行身上。

然后厉行睁开了眼睛。

厉行定定看着蒙望,而蒙望以为厉行刚睡醒神志不清,连比划带说地解释:“我想……申良说……我……你……”

蒙望乱七八糟说好几个音节,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话题,“你一直没吃饭,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厉行唇角微动,似是笑了一下。

厉行这张脸,做出任何表情都难以想象的好看,蒙望心脏奇怪地狂跳:“……不过飞船里只有营养剂,如果你想吃点儿别的东西……可以等我们回到首星。”

“我在首星有住的地方,”蒙望有点心虚,不敢看厉行,但又舍不得移开眼神,“很安静,还有阳台,你可以……”

嘎吱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是从他屁股底下传来的声音。蒙望觉得不对劲,低头一看——

他随手拉过来当椅子用的是厉行的轮椅。

这辆在买时商家号称非常结实能承重200kg的轮椅在蒙望的压迫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蒙望有点僵硬,“我……”

“咔嚓——”

蒙望狼狈地站起来,轮椅底部横梁从中间断裂,使命未竟中道崩殂。

“你想去哪儿随时喊我,我抱你去,你就把我当轮椅用——”

蒙望抢在厉行开口前说。

厉行唇角那抹笑意更明显,虽然蒙望觉得其中嘲讽意味很浓,不过没关系,厉行本来就这样。

蒙望紧张地等厉行“审判”,紧张之余他心里还有些许说不明白的暗喜。

蒙望飞快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我现在就让人去买……去定制,用造机甲的材料做,保证结实,我们落地就能用。”

厉行终于笑出声,“莱德星系指挥官给我当轮椅?”

蒙望下意识点头,“我……”

厉行淡淡打断蒙望:“算了,不敢用。”

蒙望怔了怔,似是不明白厉行这怎么回事,刚还好好的,这么快就变脸了?

不过蒙望在厉行面前有个“一根筋”的特点,他不试图琢磨厉行的思路,厉行脑子弯弯绕绕太多,没人能理解。他自认没长厉行的脑子,所以一向只看最终结果。

“别算了。”蒙望直接把厉行抱起来说,“你想去哪儿?”

骤然失重,厉行不得不抓住蒙望衣服以保证身体平衡,他有点怒,阴阳怪气道:“堂堂指挥官甘愿给一个残废当轮椅,难怪会被王森赶出去执行特殊条令。”

蒙望压根没放心上,厉行说什么都对,至于王森——他才不计较王森让他干什么。他配合王森只因为这是埃克斯所希望的。

蒙望抱着厉行往外走。厉行轻飘飘的在怀里根本没感觉,蒙望小心谨慎,唯恐哪个不留神没控制好力度弄疼厉行。

“不是残废,能治好。”蒙望说。

说完蒙望忽然想起伊诺的话,认为有必要再说点儿什么。

当年他们有默契,许多话不用明说,此刻蒙望不太确定,毕竟他先把厉行一个人留在营养舱,他不确定厉行是否还愿意相信他。厉行是那种很把自己信任交付他人的性格。

想了想,蒙望补充道:“不管我什么身份,你的身体我管定了。”

“……”

听到蒙望这番直白不拐弯的话,厉行霎时失语,耳根莫名发烫。

漫长的沉默后,欧文问:“你高兴吗,厉行?”

“……”厉行在蒙望怀里,没法回答欧文。

“我觉得你应该高兴,”欧文自言自语答,“他很重视你,他只是出于客观原因忘了你,我觉得你应该高兴。”

“我不擅长判断你的情绪,虽然你没问、似乎对此不感兴趣,但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欧文说,“蒙望没有问申良你在实验室的经历,而是问他在实验室的经历,包括他在实验室呆了多长时间、经历了什么,以及他究竟忘了什么。”

第49章 第 49 章 “我的建议是给他注射这……

“希望这能有效减轻你的自毁倾向, ”欧文说,“别再醒来先问‘为什么还活着’。”

厉行心想他什么时候问过欧文这问题,虽然心里真这么想但他应该没问过几次吧,至少这几年都没问过。

——每天早上醒来时他的心脏都在跳动, 后颈多余的东西每一天都在敏感地捕捉外界信息素……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还活着, 问也没用。

厉行回过神, 问蒙望:“你带我去哪儿?”

蒙望走了几步,停下来说:“……不知道。”

厉行:“……”

厉行盯着蒙望, 半晌叹一声气,说:“带我去见申良吧。”

“……你想见他?”蒙望语气古怪。

“有些话还没问清楚,”厉行轻声说, “之前问他不肯说,现在应该愿意说了。”-

申良看起来像突然老了十岁,蒙望不太放心地问厉行:“这不会是那个药的副作用吧?”

厉行懒得理蒙望, 让蒙望给他找把椅子。他不想被蒙望抱着跟申良讲话。

即便他清楚地知道这是刺激申良, 让申良失去理智, 讲实话的最好办法。

蒙望出去搬了一把椅子,等了几秒钟, 厉行申良都没开口。

他看见厉行坐着他搬回来的椅子,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寂然而平静。

那种陌生的感觉又来了。

也不能说陌生,毕竟蒙望已在短时间内多次体验这个感觉。只是蒙望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感觉。

申良视线在厉行与蒙望之间流转,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开始用蒙望听不懂的语言跟厉行对话。

通讯器没提供翻译,蒙望碰了碰耳机,确认通讯器功能正常。

他通讯器自带的翻译功能涵盖星际中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语言, 但还是听不懂申良和厉行在聊什么,只零星捕捉到几个耳熟的词汇。

蒙望不喜欢申良此刻的眼神,忍了一阵,见申良脸上的嘲弄越来越浓,他低头问厉行:“你们在说什么?”

厉行摇了摇头,申良露出一个讥诮的笑:“他不想让你知道我和他在聊什么,否则为什么要配合我用一种你听不懂的语言交流?”

蒙望只看厉行说:“厉行,你这叫语言霸凌。”

“……”厉行怔了怔,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他好像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委屈的情绪。

刚认识蒙望的时候,厉行的星际语还没学完,经常用不同的星际语跟欧文沟通,蒙望听不懂。

后来蒙望不知道从哪儿学来了“语言霸凌”这词,直愣愣地问厉行和欧文为什么总不讲他能听懂的话,说厉行和欧文的行为是语言霸凌。

厉行笑了半天,最后摆摆手让欧文把教蒙望星际语的事儿提上日程。

一句话给自己加来一堆额外功课,蒙望傻眼。

厉行拍拍蒙望肩膀,那时蒙望已长高了很多,厉行觉得抬胳膊摸蒙望脑袋很累,除非蒙望有眼力见地把头低下来配合他——显然蒙望没这个情商。

“听不懂就学,”厉行笑眯眯地说,“学会了你就能听懂了。”

可惜蒙望没什么语言天赋,另外也是欧文厉行不擅长教,毕竟欧文不用学,厉行一学就会。

蒙望学的磕磕绊绊,花了很大功夫还是听不懂厉行和欧文的对话。最后厉行看蒙望太可怜,在他给蒙望做的通讯器里加了个“即时翻译”的功能。

……

厉行收回思绪,片刻,他换了蒙望能听懂的语言说:“我想知道的就这些,其余的……我不管了,我再也不想听见关于你的任何信息。”

蒙望:“……”

“厉行——”申良没料到厉行这个反应,顿时急了,不管不顾地冲向电磁屏障,妄图阻止厉行。

“滋啦!”

刺目电光闪过,申良痛苦地蜷在地面,“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我有什么错!你不能这样对我——”

厉行又在申良面前睁开了眼睛,但这时申良全身抽搐睁不开眼睛,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

“是你单方面想让我活下去,”厉行平淡地说,“我从没有想活,在这方面我从不感谢你。”

“你不要听蒙望的,”申良踉跄扑到屏障前,“这宇宙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腺体和抑制剂,没有我你活不下去——”

“我本也不想活。”

“是不是蒙望跟你说了什么?”申良根本听不进去厉行的话,“你不要信他的,厉行,S级Alpha也是Alpha,Alpha骨子里的劣根性他半点不缺,只会更严重!不管你承认不承认,你已经是Omega了,厉行——”

厉行抬了抬手,落下来重新碰到椅子扶手时才意识到,这不是他那可自由活动的轮椅,而是另一把蒙望不知道从哪儿拽来的椅子。

这个手势蒙望看懂了,是喊他过去当轮椅的意思,蒙望走上前抱起厉行。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满含某种暗示意味的信息素袭向厉行。

“他是Alpha!厉行,你不要轻易相信他——”

申良信息素来得毫无征兆,饶是蒙望反应神速,匆忙间也只替厉行挡下一部分。

余下的话申良却是说不出来了,因为蒙望的S级信息素已至,高等级雄性S级感受到自己领域收到侵犯,震怒中散发出来的信息素只传递出两个信息:闭嘴,滚。

蒙望抱着厉行,强横的硝烟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厉行。

濒临失控之际,蒙望看见厉行细瘦手腕上亮得刺眼的通讯器,终于压下了体内躁动的信息素-

厉行身体反应很快,回舱室的路上就发起了烧。蒙望十分庆幸厉行没散发信息素,他感觉他控制不住。

蒙望把厉行放在床上,联系常北:“莫尹醒了吗?”

“没醒,估计还要十个小时左右。”

“莫尹身上有抑制剂吗?”

“我看看,”以为蒙望喊他才出舱室的常北又折回去,在莫尹包里翻了翻,找到两瓶碎得只剩玻璃、看不出原先是什么的药剂,“没有。”

常北调出飞船内库存单,看到抑制剂三个字后他长吐一口气,说:“飞船里有抑制剂,我这就去取,马上送到!”

常北翻出来抑制剂一路冲到厉行舱室,见厉行舱室空无一人,懵了一秒,掉头冲向蒙望休息舱。

“四哥,”常北在蒙望舱室门口喊,“抑制剂拿过来了,我给你放门口机器人……”

舱室门开了。

常北一眼捕捉到蒙望乱糟糟的衣服,还有上面挂着的不明水痕,怂怂地移开了视线,心说幸好他机智地想到了查飞船库存。

下一秒就听蒙望问:“这是什么抑制剂?”

常北定睛一看,外包装上赫然一排字:Alpha用抑制剂。

冷汗唰地就流下来了,“……这这这都是抑制剂……应应应该也能用?”

“飞船里就这一种抑制剂,四哥,”常北像被人迎头一棒打得眼前发黑,飞快解释的同时不断小步往后退,“莫尹睡着呢,起不来,要不我再去问问申良——”

“……回来!”蒙望复杂地捏着手里小小的试剂,“晾着申良,没我命令不准去找他。”-

看见蒙望回来,厉行微掀眼皮,看了两眼后又阖上,什么都没说。

蒙望有种久违的、被彻底看透的感觉,包括他在意识到厉行发情后,决定把厉行抱回自己舱室那一瞬间的犹疑。

那瞬间其实非常短暂,或者说蒙望其实根本没犹豫——他就是下意识地把厉行带回了自己的舱室,很难被发现。

但蒙望觉得厉行看出来了。

厉行脸上和颈间都挂着水痕,蒙望无法分辨那是汗水还是厉行自己泼的纯净水。

蒙望莫名痛恨他S级的视力——为什么这么好,以至于在这昏暗的空间里,还能清晰地看见厉行松垮衣服下,苍白削瘦的身躯。

“抑制剂呢?”厉行声音嘶哑。

“……拿回来了,”蒙望喉结滑动说,“不过,是Alpha用抑制剂……”

蒙望看见厉行胸口起伏一下,他觉得厉行是叹了一口气。蒙望不由自主捏紧拳头——他发现他脑子里在想:他一只手就能抓住厉行的两条胳膊。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厉行按在床上,厉行发情了,而他是个Alpha。飞船里没有适合厉行使用的抑制剂,但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帮厉行度过发情期。

“……Alpha抑制剂啊。”厉行低声念了一遍,微微侧过身,抓着被子长吐一口气,“算了,我不想用。”

“!”一股沸腾的血液猛地窜上蒙望脑袋。

他又在他面前说不想用抑制剂。

蒙望浑身肌肉绷紧,他要用极大的意志力才能控制自己不冲上去。

厉行简直就是在挑战他Alpha的本能。

蒙望闭上眼睛,不断警告自己冷静,床上那人是厉行,碰不了伤不得,他敢这时候冲上去用Alpha独有的方式帮厉行度过发情期,明天早上起来可能就看见他胸口插了一把厉行亲自送他的刀。

不要变成申良所形容的那种Alpha。

你足够冷静,你能控制。

不要变成厉行最讨厌的样子。

蒙望不断在脑海中重复这三句话,感觉冷静了些,“……我现在还能帮你做什么?”

“……把我放浴缸里吧。”厉行说,“你这里……有浴缸吧?”

“有。”蒙望睁眼,他不是很想送厉行去泡冷水,他知道厉行怕冷,也了解一个Omega的本能,泡冷水生生熬过发情期这种事情太残忍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再睁开看见的厉行跟刚刚又有一些不同。只一眼,就叫蒙望全身血液沸腾,一下又一下地冲刷着他的理智。

蒙望觉得该去洗冷水澡的人其实是他。

“这个Alpha抑制剂真的不能用吗?”蒙望声音暗哑,随便一个有经验的人都听得出来蒙望现在处于一种什么状态,只可惜在场的两个人都没经验。

知道怎么回事的厉行神志不太清醒,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的蒙望全靠一股“不能惹厉行生气”的信念强压下Alpha本能没扑上去。

厉行没有说话,懒懒地翻个身,“不想用。”

“……!”蒙望的理智轰然倒塌。

额角的汗沿着轮廓往下滑,有的滑过鼻梁走到鼻尖,落入枕头;有的沿着下颌线滑到锁骨,没入衣领。

蒙望走到厉行身边,他告诉自己只是过来帮厉行擦汗。但在他近乎虔诚地蹭掉厉行脸上的水光后,他的手指失控地绕到了厉行的后颈。

腺体贴已经不在了。

“他可以用Alpha抑制剂。”舱室里忽然响起第三道声音,那是一道蒙望听过的机械声,“只是使用了Alpha抑制剂后存在副作用,他不愿意面对。”

蒙望心脏乱跳不停。

“我的建议是给他注射这支Alpha抑制剂,”欧文说,“两种都很糟糕的后果相比,大概还是使用Alpha抑制剂的后果轻一些。”

第50章 第 50 章 别挑战一个Alpha的……

蒙望有一瞬间的茫然, 找到声音源自厉行手腕的通讯器,他不是很确定地问:“……欧文?”

“是我,”欧文说,“很高兴你还记得我, 但我要跟你说一声抱歉, 我不记得你了。”

蒙望的表情混杂着难评、茫然和意外:“什么?你也失忆了?”

欧文礼貌地说:“出于一些特殊原因, 我的数据库中不再存有你的信息。”

还能什么原因?

欧文是厉行的人工智能,在资源星那会儿他没见识, 厉行说欧文是他的好朋友他就信了,到莱德之后才发现那根本就是个人工智能,还是很高级很少见的那种, 他都不敢跟人提。

谁能删欧文系统里的数据,蒙望问:“厉行删的?”

“我不能告诉你,”欧文说, “比起是谁删的数据, 我想更重要的是给厉行注射抑制剂。”

还不能告诉他, 真把他当傻子。蒙望捏着抑制剂:“这个,真能用?”

“可以用。”欧文确定地说。

蒙望捞起厉行胳膊, 还是不太放心,上次厉行也是用了Alpha的抑制剂, 然后变得有些奇怪。

他试图唤醒厉行,让厉行给他正面答复,欧文替厉行回答道:“真的可以用。”

“厉行意识不清,无法给出任何回应。即使给出回应,也大概率不是他正常状态下会给出的回应。”欧文解释,“因此我已开启代理模式,在最大限度保证他生命活动的前提下, 我可以代替他做决策。我评估的结果是,你手中的药剂可以使用。”

“代理模式?”

“是的,代理模式,”欧文打断蒙望动作,“请注射在右臂,他不喜欢在左臂打针。”

蒙望听话地放下左臂捞起右臂,“你确定他醒了之后不会生气是吧……对了,那个副作用是什么?”

“就是有一些奇怪,”欧文说话含糊得不像人工智能,“如果方便的话,可能还要你照顾他。”

注射完抑制剂后,厉行明显变得平静。

“你可以适当释放出来一些Alpha信息素,”欧文静了一会儿说,“有助于他恢复正常。”

蒙望奇怪:“他不是不能接触Alpha信息素吗?”

“但他注射了Alpha抑制剂,Alpha抑制剂和Omega抑制剂的工作原理不一样……”欧文说,“简而言之,Alpha抑制剂在帮助代谢体内多余Alpha信息素的同时,也影响到了他正常的内分泌系统,他的身体会呈现出需要Alpha信息素的状态。”

“需要Alpha信息素的状态?”蒙望皱眉,明白了又有点没明白。

上学时候这方面的课他全没认真听,当家长的埃克斯连恒都不管——反正他是坐机甲打架,也不坐研究所搞实验,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你可以理解为假性发情,”欧文说,“需要Alpha信息素,会比较敏感、脆弱,会不太像他。”

“……”蒙望想起了一些记忆。

“是的,你见过,那就是使用Alpha抑制剂的副作用。”欧文说,“他不完全抵触你的照顾,你可以再释放一些信息素,请不用担心浓度问题,过量的话我会提醒你。”

舱室昏暗,厉行迷迷糊糊地抓住了他的衣服,半睁未睁的眼中含着水光,蒙望只觉得一股情绪顺着血液冲上头,和心跳节奏一样,一下又一下,强势而有力。

蒙望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信息素涨得要爆炸,急需释放途径。

然后就听欧文提醒他:“差不多了,现在这个浓度刚刚好。”

蒙望攥紧拳头,狼狈地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不爆在舱室。他感觉自己需要重修信息素控制这门课。

少顷,欧文说:“你在出汗,你的体温好像有些高,这不利于控制信息素。你可以去洗个澡冷静一下,只离开一会儿没关系的。”

“……”蒙望觉得他更狼狈了。

“没关系的,你可以去洗澡,厉行有事我会喊你,”欧文说,“哦对,还有一件事。”

已经走到浴室门口的蒙望僵硬回头。

“我可以连接你的耳机吗?如果它没有连接过莱恩的话,”欧文问,“我不想被莱恩发现,你知道的,我这样的私人人工智能被发现后大概率要面临联合围剿。”

“我去找个没用过的耳机。”蒙望戴上耳机说,“这艘飞船是秦显的,没连接过莱恩,只有一个低级人工智能辅助航行……”

“感谢你的信任,”欧文说,“如果需要,我会考虑获取飞船的控制权。”-

体内源头不明的燥热被冷水带走大半,蒙望走出淋浴间。

他腰间围着浴巾,实战中练出来的精悍肌肉修长流畅,宽肩背直,腹肌块块分明,唯独一道伤疤破坏了整体美感。

蒙望看镜子里这道疤,耳朵里响起欧文没有感情的机械声:“室内信息素浓度下降了。”

蒙望:“……”

蒙望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里面那是厉行,看起来是Omega但本质是Beta,克制你的本能。发情不等于失忆,你现在每一个动作厉行全记得,不想被过后清算就控制好自己。

他缓缓释放出信息素,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走出浴室。

“!”

蒙望大步迈到床边夺走厉行手里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一件黑背心,声音颤抖问:“……他他他怎么能翻出来这种东西!”

“抱歉,未经你允许动了你的私人物品,”欧文声音没有波澜,“他需要你的信息素,考虑到你在洗澡,我想还是不要打扰你比较好……”

“……不是私人物品的事儿,”蒙望说,“主要你不能——”

蒙望声音猝然变调,因为厉行又抓住了他的浴巾。

“不行,不能这样,”蒙望试图跟厉行商量,“你醒了之后会跟我翻脸……”

厉行灰白的眼眸看着他,昏暗光线下,他的轮廓模糊,却带给蒙望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

——厉行没死,就在他面前。

当他以为这是厉行的克隆人时他都张不开嘴拒绝,如今更是张嘴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情不自禁地覆盖上厉行的手,用他能做到的最轻柔的力道用自己的手换取了浴巾的自由。

天知道克制着Alpha的本能做这件事有多难。

蒙望慢慢半跪在厉行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厉行。

他在莱德醒来时,θ-64已经化成灰了。身上也什么都没有,衣服都被换成了病号服。一切有关厉行的东西都没留下,除了脑袋里的记忆,还有胸前的一道疤。

记忆中的血花再次盛放。

事情发生的那天他正在回家路上,马上到家的时候,欧文忽然说家里有事,先不要回家。

当时蒙望还没反应过来,傻乎乎问欧文,是厉行让的吗?

欧文说是的,然后指挥他去附近的交易场买东西,说厉行急需这几种材料。

其实那会儿蒙望也没反应过来,就是觉得奇怪——家里有事不更应该快点回去吗?怎么反而让他去更远的地方买材料?

蒙望拔腿往家跑,他心里想的是这地方离家更近,他先跑回去看一眼什么情况,问题不大再去交易场买东西。

那次真就是他和厉行运气好,厉行遇到的是人造成的危险。

如果厉行遇到的危险是材料不稳定操作失误,急需让蒙望买的那几种材料来稳定反应,那蒙望的做法无异于回来陪厉行一起死。

他跑回家,听见里面有其他人声音,在准备冲进去的刹那想起厉行耳提面命的叮嘱:做事不要冲动,多动脑子。

蒙望动脑了,听欧文的绕到院子西侧翻墙进去。只是当他翻上墙看见四五个人持刀围着厉行时,蒙望脑子就又乱了。

他穿着黑背心像黑豹一样摸过去,闪电般拧断两个人的手腕后挡在厉行身前。

那时候他已经比厉行高了,他觉得他有责任也有能力保护厉行。

下一刻,他眼角余光看见侧面有人抬起了胳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和厉行。

“砰砰砰!!!”

子弹从侧面破空而来,那瞬间蒙望什么都没想,身体比脑袋反应快,一个横跨到厉行面前。

特质子弹在蒙望胸口划出一串长长的血花,留下一道深刻丑陋的伤疤。

那天晚上厉行坐在床边守了他一晚上,每次被伤口疼醒都能看见歪靠在椅子上的厉行。

蒙望悄悄问欧文,厉行为什么不回去睡觉;欧文说厉行应该是担心他乱动造成伤口感染,θ-64环境差,空气中细菌病毒多,药品匮乏,发现晚了就没救了。

厉行双臂交叉环在胸前,面无表情地让他闭眼睛睡觉,并禁止欧文与蒙望闲聊。

……

这些年蒙望无数次在梦中看见厉行坐在他床边,无数次睁开眼睛看见床边空无一人。

他经常会幻想厉行长大的样子,他还会在脑海中假设重逢的场景,他觉得他肯定一下子就能认出厉行。

……他是一下子就把厉行认出来了,但他没把人当厉行。

蒙望释放出信息素环绕在厉行身边,战场上无往不胜血腥硝烟宛如静谧祥和的睡前安神香,温柔地抚慰着眼前脆弱敏感的“Omega”,

他握着厉行的手,心想醒过来之后别找我算账,是欧文让我这么干的。

厉行眨了一下眼睛,那睫毛就像扫在蒙望心尖,勾得他浑身发痒。

“……”

蒙望忽然就觉得其实就算厉行要找他算账也没关系,隔了这么多年才把人找回来,他活该承受一切惩罚。

他鬼使神差地用拇指蹭掉厉行眼尾水光,发自内心地痛恨起了当年对埃克斯连恒妥协的自己-

四个小时后,厉行在蒙望怀里睁开眼睛。

身边体型巨大的S级Alpha热烘烘地圈着他,厉行无法接受地闭上眼睛。

——他知道怎么回事了。

蒙望根本没睡,厉行一直盯着他,时不时拽他一下、踹他一下、再拉他一下……欧文一会儿提醒他信息素浓了、一会儿又说空气中信息素含量淡了……

他不知不觉跑床上去了,这样那样的就把人抱怀里了。

厉行睁眼他心跳都停了,心虚、不安、紧张……多种不应该出现在蒙指挥官身上的情绪一并出现,有那么一瞬间,蒙望甚是怀念。

自从离开θ-64来到另一个没有厉行的环境里,再也没有人能给他这么大的“心理压力”了。

蒙望没敢出声,过了好长时间,微凉的触感点在他胸膛的伤疤。

蒙望低头——是厉行的指尖。

蒙望浑身肌肉霎时绷紧。厉行指尖是凉的,可蒙望却觉得胸前被厉行碰过的地方格外烫,像要烧起来了一样。

沸腾的血液带着躁动的信息素蔓延到身上每一个角落,蒙望感觉他现在非常敏感,厉行再碰一下血管都能爆。

“怎么回事?”厉行嗓音沙哑淡漠地问。

纤细修长指尖拂过伤疤,停在末端。位置明确,蒙望就是想装没听懂都不行。

蒙望眼神闪烁,心里有苦说不出——我知道你以前是Beta,可你现在是Omega,别挑战一个Alpha的自控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