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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行在观察蒙望指挥,这是莱德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战场指挥官,下达的每一道命令都该有意义,但根据结果来看,这两架飞行器好像没起到什么作用……

厉行眼瞳微闪,问蒙望:“你认出来了。”

常北扭头震惊:“四哥?”

蒙望攥紧拳头,眼神晦涩。

空气近乎凝固,让人觉得当下危机不在飞船外高速迫近的J-99,而是飞船内窒息般的死寂。

什么人能在总指挥官心中留下印象?

是蒙望朝夕相处的兄弟?还是哪位天资出众的驾驶员?-

蒙望给出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答案。

——机甲‘烬’。

莱德初代机甲,也是宇宙中第一架真正投入战场并使用的机甲,直接将莱德在战场上的优势拔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也将太空星战拖入了机甲战争的新纪元。

洛斯和克普见识到机甲‘烬’的威力后,纷纷增加经费以加快研发进程。他们的机甲陆续投入战场,但再没有一架机甲能取得和‘烬’一般的辉煌神话,包括莱德,也没能复制‘烬’的传奇。

厉行眉心微蹙,众所周知蒙望是机甲‘烬’的驾驶员,莱德追捕蒙望为什么带‘烬’?总不能是打感情牌希望蒙望回去?

他问的是人,而蒙望的答案是机甲……

“机甲‘烬’的驾驶员不止你一个?”厉行倏地一顿,“你们很熟。”

厉行想了一遍蒙望剩在莱德的熟人,不觉得哪位像是烬的驾驶员。

常北神情古怪,有点莫名其妙地喊了声“四哥”。

“敌方飞船能量波动异常,”指挥室扩音器又响起急促警报,“已被敌方锁定!请驾驶员确认,是否开启能量护盾?”

“敌方飞船随行机甲均进入自由航行状态!”欧文说,“开启自动闪避模式,左侧传感器存在小面积坏点尚未修复,请驾驶员注意。战斗模式下飞船续航能力下降,当前能源储存预计可维持5小时……”

蒙望迟迟未动,厉行又在脑子里过一遍名单。

秦显消失,伊诺走不开,应竹消失,常北在这儿,吴长纯蒙望亲信不可能被派来,汪岩不擅长操作机甲,林深年轻肯定没参与过机甲‘烬’的驾驶员训练……

名单上的人被一一划掉,厉行余光注意到常北,脑内名单倏地空出一个位置——

伊诺、应竹、常北,缺一个人。

厉行心脏不安一跳,几乎脱口问道:“你们的大哥?”-

常北老脸一红,承认道:“我们随便喊的,他——”

轰地一声飞船无预警向下俯冲,两架无人飞行器在欧文的操作下驶离飞船机舱,迎上了指挥屏中突然多出来的红点。

“……他不承认。”常北悻悻说。

厉行也差不多忘了还有这个人,之前是真忘了,后来他害蒙望叛逃,也存在刻意遗忘的成分。

没想到王森会派这个人出来追捕蒙望,更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也能驾驶机甲‘烬’。

厉行在脑袋里拉出一份新名单,和蒙望年龄相近,曾参与机甲‘烬’驾驶员训练,大概率是军校生。

家世一般,因为没竞争过蒙望,在那个需要要保密驾驶员身份的年代,有驾驶“烬”的实力可最后连个替补的资格都没混到。

早期没有存在感,机甲‘烬’驾驶员身份公布后青云直上……那年代能操作机甲‘烬’的驾驶员必然战功赫赫,应该升到高级将领的级别了。

能派出来抓蒙望,王森很信任这个人,还有一定的战斗力……

去掉年纪大的、没参与过机甲战争的、跟蒙望有真仇的、跟蒙望关系好的共事时间长的,最后剩下一个让和厉行听说机甲‘烬’来了同样离谱的答案。

“盖尔特?”

飞船在敌方机甲猫玩耗子般的攻击中上蹿下跳,常北打不过只能跑,大概是从没在战场上吃这么大亏,边打边骂。

听见厉行提起盖尔特,他狠狠一点头,咬牙切齿:“就是他!没这么欺负人的,平时看着一本正经像个人……”

常北骂骂咧咧的,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愕然看厉行:“就就……这就猜到了?!”

厉行面无表情:“很难吗?”

“那么多人呢……真神了。”常北喃喃说。他坐在驾驶位观察左翼情况辅助欧文闪避敌方攻击,时不时地偷瞥厉行一眼,似是在感叹怎么会有这么聪明的人-

机甲‘烬’的势态感知系统指示灯在黑暗宇宙中散发着肃杀红光,蒙望看着它的实时行动轨迹久久未开口。

在外人眼里,蒙望和盖尔特是完全不搭边的两个人。

一个是时任总指挥官不知从哪儿带回来的、有一套谁都知道有问题但谁都说不出问题的身份,上军校前吃在总指挥官家、住在总指挥家,所有人都默认埃克斯收养了他。

另一个是战争孤儿,无家世无背景,也不受重视。

蒙望归属于盖尔特最讨厌的那类人,盖尔特是连恒口中没必要深交的那批人。

蒙望没有阶级偏见,但他不会上赶着跟谁套近乎,俩人在学校就是同学。

直到他们俩戴上面具穿上屏蔽仪进入封闭且保密的机甲驾驶员集训营,无数生死一线的训练让他们成为彼此可靠的战友。

走出训练营,摘掉反窥探装置恢复各自真实身份后,他们仍然只是同学。

但往后每次见面,他们会隐晦地点个头,交换个眼神。

再后来莱德公开了蒙望和盖尔特机甲驾驶员身份,他们可以公开当朋友了,秦显却建议蒙望表面上别跟盖尔特关系太好。蒙望和盖尔特差不多是军区两个对立阶级的代表,他俩走的近,底下难免有声音。

不过蒙望身边的人该知道的早知道了,伊诺也在集训营呆过,虽说没待几天;应竹心思缜密,什么都瞒不过他;就常北一直被瞒在鼓里,要不是伊诺嘴瓢他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

最先喊“大哥”“二哥”“应三哥”的人是常北,他觉得他的做法相当机智。但伊诺拒绝这个称呼,说用“大哥”代指盖尔特没意见,但不要把他算进去。

“为什么不?!”常北大声嚷嚷。

“喊他大哥,我二哥,应竹三哥,合着你是四哥呗?”伊诺翻白眼,“那以后怎么喊四哥?涨一辈变四爷?”

蒙望没想到这事儿还能扯到他身上,“免了。”

“四哥——!”

“他们仨没一个好下场,”蒙望摆手,“不吉利。”

前俩属实是不算好下场,但常北觉得秦显以Beta身份混到军长,该算好下场,“三哥……也不算吗?”

蒙望快而无声地拆装他的老式手枪,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那是情报头子……你当五军是什么好地方,上任情报头子的死亡报告你没看过?”

这话题再往下聊就危险了——上任情报头子结局不好,上任指挥官结局更不好,常北没再往下说。

但这段话不知怎么传进了秦显耳朵,再找蒙望时总用“情报头子”指代自己,遇上可说可不说的情报时,也喜欢用“情报头子的政治倾向不好偏向帝国武装部队总指挥”这话调侃蒙望。

……

称呼也就那么含含糊糊地被默许了,不管怎么说,常北总得喊点儿什么。他年纪小,加入“组织”时间晚,军衔职位也低,他没法像伊诺应竹那样直呼盖尔特大名,会被揍。

常北三言两语解释了他们之间关系,看向蒙望,等蒙望发话。

“请驾驶员注意闪避,”欧文冷不丁说,“左翼传感器并不灵敏。”

“还躲啥啊,”常北有点儿想放弃抵抗,“换任何一个人我都觉得咱们能跑掉,可那是盖尔特,坐在机甲‘烬’里,背后一个J-99,以及至少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母舰。咱们就俩J-97,还没完全修好。这么悬殊的差距他要是还逮不住咱们,一军军长该换人了。”

静了几秒,常北又模棱两可地说:“他刚升职,暂时代理前线总指挥官……真放我们跑……他回去也不好交差吧。”

第87章 第 87 章 炮火骤然从不同坐标袭向……

“有什么可怕的, ”蒙望冷哼一声,点几下屏幕,“对面是盖尔特,我还是蒙望呢。”

“J-97已推入离舱轨道, 启动检测完毕, 动力系统正常, 通信系统正常,导航系统正常……”

常北一怔, 小声说:“四哥,那是‘烬’。”

“我知道,”蒙望轻描淡写说, “我比你先认出来的。”

“那……打的过吗?”常北结结巴巴说,“无论实战还是模拟……J-97胜率都是零。”

“机甲‘烬’对所有机型的胜率都是百分百,那是我的记录。”蒙望解开安全带站起来, “你以为‘烬’的驾驶员怎么定下来的?”

蒙望眼神透着睥睨万物的气势, 居高临下道:“因为我赢了所有人, 包括盖尔特。”-

蒙望游刃有余地操作J-97,几轮闪避反击后, 蒙望精准命中普通战甲。

被击中的机甲砰然炸开,机甲舱自动脱离, 后方J-99伸出机械臂打捞机甲舱,然而爆炸产生了大量能量震动和高温烈焰,机甲舱不幸位于爆炸中心,转瞬灰飞烟灭。

浓烟散去,机甲烬的势态感应灯骤然熄灭。

但蒙望并未行动,厉行微微蹙眉。

下一瞬,其机甲外壳动了起来, 装甲板伸缩,零部件旋转折叠……呼吸间变成了一尊可怖冷厉的庞然大物。

重组完成后,势态感应灯重新点亮,暗红色光芒在黑暗中璀璨却阴森。

厉行顿然明白,“这才是机甲‘烬’的真正形态?”

“是的,”常北神情凝重,“盖尔特认真了。”

机甲挥舞着光剑冲过来,蒙望驾驶飞船灵活躲开。机甲个头大却不笨重,迅速收势,右上臂甲板张口,数道能量弹以闪电般击向蒙望。

战斗激烈到这种程度,厉行等人只能围观,欧文一边为蒙望提供相关数据,一边为厉行客观描述战斗进程,但让欧文分析谁占上风谁胜率高,却是算不出来了。

常北作战经验丰富,此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蒙望盖尔特从未出现在同一战区,也未曾有过正式对练记录,再考虑到这俩人此刻拔刀相向的背景,实在难以评判,直觉眼花缭乱。

“我觉得不太对劲,他们有点奇怪,”常北说,“我没见过盖尔特开机甲打架,但四哥平时肯定不是这么驾驶战斗飞船……是因为烬太强了吗?盖尔特稍微认真一点,四哥就……”

厉行抿唇,对通讯器上的针孔摄像头无声说:“把轮椅送过来吧。”

“好的,”欧文通过助听器单独对厉行说,“虽然我不认为这能起到什么作用。我不认为你的身体可以驾驶机甲,一辆具有战斗能力的轮椅对太空战斗没有任何意义。”

厉行没搭理欧文。

“有一个好消息,”欧文又说,“我们不用着急了——厉行!”

厉行头颅微动,欧文生硬地转折:“大量不明信号靠近!可能是莱德的航母……”

说话间屏幕中央弹出数个信号波段,常北快速扫了一遍,面色难看道:“不止莱德,还有别人,有我没见过的信号。”

厉行:“……这是你要告诉我的好消息?”

“当然不是,”欧文说,“根据事态紧急程度判断,我认为这些正在靠近的不明信号更加危险。”

“他们停下来了。我们在对方的射程范围内,我认为他们做好了战斗准备,请各位驾驶员小心应对。”

数道暗光映亮了他们的飞船,寂静无声,一触即发。

巨大的危机面前,厉行出乎意料的镇定,启动另一架J-97让常北准备接应蒙望,令舱内无人飞行器待命……能做的都做完了,厉行想起什么,问:“你刚刚说的那个好消息,是什么来着?”

“是盖尔特,他……”

欧文话未说完,蒙望所驾驶的飞船被爆炸产生的浓烟包围。

“!!!”

太空作战和地面作战还有一个很大的差别,就是只能看但听不到任何声音。有经验的驾驶员可以在人工智能的辅助下,根据爆炸光芒和冲击波判断其严重程度,但厉行没有。

厉行瞳孔骤然一缩,刹那间心脏仿佛也被眼前这场爆炸吞噬。

蒙望战斗意识超强,是从血与火交织的战场中走出来的指挥官,他驾驶的是莱德顶级战斗飞船J-97,还有欧文辅助蒙望操作,即便是偷袭蒙望也一定能躲开……

但在那瞬间,一种难以描述的恐慌占据了厉行全部心神。

“我没事,”指挥室响起蒙望的声音,“常北出来,先把机甲干掉。”

掌心微微刺痛,厉行摊开手,四道深刻印痕-

“让你的人工智能跟我建立连接,”机甲里,盖尔特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声音轻巧,“常北过来直接动手。”

“收拾他们还需要人工智能辅助?别给烬丢脸了。”蒙望问,“你带了多少人来?”

“十个人。五架机甲,一艘小型航母。”

“炸了一个,还剩四个,”蒙望更新雷达标记,“我和常北负责机甲,你解决航母,留着别炸,我们那架飞船不行。”

信息量过大,大脑超载,常北才从“盖尔特竟也当起了送机甲的快递员”中缓过神儿,听闻要去解决两架机甲,忽觉可惜,“大哥,你说你要是坐普通机甲出来,我们这会儿是不是就只用打三个,我们还可以多收获一架普通机甲。”

“给他个机会吧,”蒙望平静地说,“我在莱德的时候他碰不到烬。”

盖尔特冷笑一声:“……少废话,打不过就老实跟我回莱德。”

“……所以盖尔特不是来抓我们的。”

“是的,”欧文回答,“盖尔特屏蔽莱恩,主动与蒙望建立了通讯。盖尔特对我们没有威胁,但他带来的十个人目标是我们,他们正在……”

而就在这时,欧文再次转折:“请注意,又监测到一支武装小队,坐标已更新。”

厉行:“?”

莫尹:“?!”

蒙望常北:“?”

盖尔特:“……?”

“你到底带了多少人?”蒙望调出雷达图。

盖尔特:“就10个人。”

“10个人后面跟两支后备队伍?”蒙望嘲笑,“王森不信你。”

盖尔特完全不在意,“行吧,我先回去看他们要干什么,你俩打吧。”

“——盖尔特!”

“对方已切断信号,”欧文回应蒙望,“无法联络。”

蒙望:“……”

火光乍起散弹乱飞,才和平了十几年的空间又陷入混乱。蒙望和常北艰难斡旋于不知道属于哪方势力的战斗飞船和机甲之间,莫尹配合欧文操作飞船,厉行操作无人飞行器配合蒙望常北,所有人精神高度集中。

“四哥!对面不止四架机甲,”常北叫嚷,“咱们火力有限,没弹药打不过!!!”

“无法联络盖尔特,机甲‘烬’处于下线状态。”欧文说,“他大概在与新来的两支队伍沟通,我监测到了信号波动。”

频繁剧烈爆炸产生的火光映亮了一方宇宙,常北忙于闪避无暇进攻,“那他倒是快点儿啊要扛不住了四哥——”

欧文将信号分类,一类是被盖尔特带来的,已确认身份的机甲和飞船;一类是第二波抵达战场,除莱德外还有部分无法确认身份的信号,初步判断来自洛斯;一类是刚到的武装小队。

分类时欧文有新发现:“这支队伍没有母舰和飞船,全员驾驶机甲,信号波段与γ-111第三端口使用者高度相似,根据机甲形态和操作方式,疑似幸存实验体。”

通讯频道倏地一静。

实验体藏了那么多年,这时候出来干什么?

接到雷切特命令出来抓他们?

“暂时不确定他们的目的,”欧文说,“他们没有接受盖尔特的通讯请求,也拒绝了莱德母舰的通讯请求,似乎也没与洛斯舰队建立联络。”

“但他们没有关闭第三端口,我似乎可以联系到他们,需要尝试吗?”

混战之中他没时间犹豫,厉行浅琥珀色瞳孔凝视着指挥屏,不算明显地点了一下头,“联——”

“先别管他们,通知盖尔特,给他信号让他行动!”蒙望声音盖过厉行,“快!”

“收到,”欧文说,“信号已发送。”

片刻,欧文说:“机甲‘烬’已入母舰机甲舱,盖尔特无法回应。”

“我的老天爷啊他在干什么啊,接管个母舰而已他在磨蹭什么?他是真打算把我们带回去给王森当投名状巩固他新任前线总指挥官的位置吗?!”常北骂骂咧咧,随即看到数枚能量弹正在迫近蒙望驾驶的J-97,脱口吼,“四哥!”

而此刻蒙望面临两架机甲和两架飞船的联合围剿,看见了也无暇顾忌那些能量弹,只能调整角度尽量避开飞船要害。

厉行当机立断操作无人飞行器迎上能量弹,可是飞行器在能量弹前太渺小,很多架飞行器才能拦下一枚能量弹。

监控蒙望的画面变成一团团连续不断的强光,盖尔特还是没有动静,厉行吸了口气,“连接实验体!给他留言——我要跟维利尔直接对话!”

“正在申请中,暂无回复。”欧文说,“你认为维利尔还活着?我无法从申良提供的资料获得任何信息佐证这一点,我不认为他还活着。”

厉行发送的飞行器提前炸毁了不少能量弹,留出的空间不大,刚好够蒙望操作。蒙望及时溜了,剩余能量弹全打在莱德的机甲上,无痛解决一架机甲。

“厉行,你真是第一次接触太空战斗吗?”J-97旋转着冲出爆炸中心,“比当年常北强多了。”

显示屏闪了闪,切换到蒙望正脸。

厉行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心脏跳得很重。他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发现蒙望隔着屏幕冲他笑。

……他还有心情笑。

“我真没事。”

英俊的S级Alpha一侧眉尾上挑,深邃眼眸中流转着一种令厉行感到陌生的张扬与自信。似是看出厉行在担心,道:“说真的,你可以再相信我一些。”

受蒙望感染,厉行唇边似乎卷起了淡淡笑意。

下一刻,数不清的炮火骤然从不同坐标袭向战场某个不该被注意的角落——

厉行所在坐标。

笑意戛然而止。

第88章 第 88 章 厉行意识到自己的犹豫全……

厉行在地面单打独斗的能力很强, 大多数人都会被他的外表欺骗,但在驾驶飞船和机甲这方面,他着实称不上会,即便他拥有一个与机甲直连的接口。

他只是在很多年前, 在浏览实验体训练记录时偷学了些许理论。

当炮火从四面八方袭来时, 有那么一刹那, 厉行少见地感到了茫然无措。

他操作的这艘飞船的灵活性远不如机甲和战斗型飞行器,肯定无法全部闪避, 所以理论上他应该判断这些肉眼看不出太大区别的亮点分别会对飞船造成什么样的伤害,躲开致命攻击,放出小型飞行器替他阻挡部分, 最后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承受一些无关紧要的。

看似思虑周全仔细,事实上允许他思考犹豫的只有电光石火的一瞬。甚至厉行觉得他还没想好呢,身体已替他做出了决定。

飞船剧烈颠簸, 欧文播报飞船受损详情。

实际受损和预计情况不符, 厉行疑惑:“尾翼?”

欧文没有回答, 却见代表蒙望坐标的绿点已闪现到厉行所在位置,烟雾散去, 露出一架残破不堪的J-97。

“四哥啊啊啊啊——”被剩下的常北疯狂逃窜,“盖尔特他到底行不行啊卧槽这次真的顶不住了哥!!!!!”

“……慌什么。”鸡飞狗跳的频道倏地加入一道悠闲的声音。

盖尔特上线, 厉行眼前弹出盖尔特站在母舰指挥大屏前的画面。

盖尔特脸上沾了几道血痕,身后躺着两个不知死活的莱德士兵,游刃有余地说:“欧文?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现在你可以控制这艘母舰了。”

“还不慌?!!”常北怒吼,“再不出来我们命都没了!”

“你别急,不是还没死吗,”隶属于莱德的航空母舰朝常北发射的导弹莫名其妙地击中了洛斯发射的炮弹,场面更加混乱, 盖尔特假笑,“莱德行走的战争机器哪儿那么容易死,对吧,指挥官?”

“对四哥来说这小场面,对我不是——”常北死里逃生喘过气,对盖尔特猛猛输出,“我就要以为你跟王森一伙的了!”

“对面什么情况?”蒙望问。

“王森联合洛斯,在洛斯的防线前布置了第二批追捕你的队伍,防线上任何一个坐标发现你的踪迹,附近队伍都会立刻赶过来,”盖尔特正色道,“第三支队伍情况不明,我这边没消息,洛斯看起来也不知道。你们有想法吗?”

常北脱口:“我们能有什么想法。”

“他们的进攻目标不是你们,”盖尔特意有所指地说,“我可以理解为他们是来支援你们的吗?”

常北能跟在蒙望身边从不只因为他家上面有人,还因为他擅长轻松自如地替蒙望转移话题,“别你们了,咱们,老大,你带着母舰和机甲来,咱们就是一伙的。你那边有没有多余的J-99?起降板打开,让我上去把这个破烂J-97换了。”

“我还没暴露,”盖尔特说,“你能不能再坚持一下?”

常北脑子非常灵活,剑走偏锋:“假装我被招安,跟他们说我反悔了,我不跟蒙望混了,我要回家。”

盖尔特:“……”

场面暂时得到控制,蒙望三人放松互怼调侃,厉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长吐一口气,缓缓松开操作杆。

欧文冷不丁问:“你在想什么?”

厉行微怔。

欧文善意地告诉厉行:“你的呼吸节奏很乱。”

厉行:“……”

他在想,今天这个场面,盖尔特能带蒙望回首星。

蒙望叛离莱德,盖尔特已然成为下任指挥官的不二人选。如果能将蒙望带回首星,盖尔特在莱德的地位将无可撼动,他会像当年抢回埃克斯机甲的蒙望一样,成为莱德人的精神领袖。

但是盖尔特的选择是背叛莱德上通缉令。

厉行搪塞欧文,“后怕。”

“我想我分辨得出后怕和心烦的区别。”欧文说,“你只有心烦的时候才会藏不住情绪。”

厉行:“……”

顿了顿,厉行不算诚实地答:“他们兄弟之间的情谊……我没想到。”

这个时候纠结盖尔特的选择毫无意义,只是厉行忍不住去想,如果他没在B3与蒙望重逢,没被蒙望认出来他就是厉行,蒙望是不是还能在莱德当他那一呼百应的指挥官。

厉行慢慢说,“我只是忽然觉得……”

他停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这些犹豫全多余,蒙望会坚定地说他不需要。

半晌,厉行说:“我……”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欧文又告诉他,实验体拒绝了他们通讯请求,接受了莱德洛斯联合舰队的通讯请求-

厉行猛地抬头。

“他们正在对话,我想盖尔特叛变的事尚未被联合舰队发现,因为他们还保持着通讯,并让盖尔特听到了这段对话。而盖尔特的频道对蒙望和常北完全开放,所以,他们也听到了,我也听到了。”

“……”厉行指尖不可控制地颤了两下。

“你想听吗?”欧文说,“可以同步播放。”

“……”

没得到厉行的回应,欧文自作主张替厉行总结:“维利尔确实还活着,和洛斯莱德沟通的人是他。他要求洛斯退兵,要求莱德离开γ-111星域。”

“他的态度非常强硬,或许你想亲自听一遍,我不是很确定他出于什么立场说出这些活,”欧文说,“他和你一样擅长隐藏情绪,我无法分析他。”

厉行说不出拒绝,也说不出想听,最后欧文有选择性地播放了其中一段话:

“这儿不是你们打架的地方,我不想看见他死在这儿……不行,他们不能跟你走。”

……

厉行坐在轮椅中久久未动,走近了才能看见他的身体在颤栗。

他寡言少语,历来没什么表情,对谁都不冷不热,看起来是个情感极端淡漠的人。到今天已经没什么能调动厉行的情绪,只除了两件事:一是蒙望,一是实验室。

厉行超乎寻常地理解和包容实验体。在欧文拥有一定权限后,厉行屡次暗中帮助实验体。大多数时候都是好结果,但小动作搞多了总有几次失败。

厉行不会因为被出卖而生气、放弃帮助其他人。在那个环境里活着很难,什么选择都对。

那批驾驶员活下来了,厉行很高兴,他们不愿意站出来反抗雷切特,厉行也理解,他们是雷切特的兵,很正常。

但这一刻他们集体驾驶机甲飞出γ-111,站在了他和洛斯中间。

他们不知道盖尔特会站在蒙望这一方,可他们一定知道,这时候出来要承受巨大代价。

厉行恍惚想起多年前他从实验室白色长廊路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左右两侧是无数带着透视窗和监视器的狭窄房间,申良称之为观察室。

他就是没办法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无论对方是谁的兵,在实验室里,他们都是一样的,没有身份任人摆布的实验体。

飞船重重一震,这是飞行器着陆的震感。

不多时,指挥室防爆门拉开,厉行知道是蒙望回来了,没有抬头。接着他感觉到一只手落在肩膀,用力把他拉进一个温暖拥抱。

蒙望把厉行按在怀里,“常北去找盖尔特了,我们也去跟盖尔特汇合。他很可靠,不用担心。”

厉行“嗯”了一声,沙哑的声线让人感觉他很疲惫。

“别多想,先解决追兵,”蒙望揉了揉厉行脑袋,沉声说,“实验体的事儿以后再说。”-

“莱恩似乎还没发现这艘航母已经被我接管,他们被王森拆成了两支不互通行动信息的队伍。莱恩和伯拜正在全力追击我在B3交易所留下的服务器,他们大概认为那是我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反而没太关注这里,我不是很理解他们这个行为说实话。盖尔特和常北解决了剩余驾驶员,我们即将拥有一艘航母、三架普通机甲……”

“当然是我了!”航母指挥室里,欧文认真汇报情况,蒙望盖尔特吵得掷地有声,“这需要商量?我能最大限度发挥烬的战斗力!”

两个指挥官一边吵一边往外走,跟在后面的常北一步三回头,用充满求生欲的眼神看厉行。

厉行仿若失明。

“烬的驾驶员需要跟对面保持联络,你一个叛逃指挥官敢出现吗?”

“说打就打起来了,还有必要跟对面保持联络吗?即将被宣布叛逃的代指挥官。”

盖尔特啐道:“老子为了谁叛逃?”

“你对莱德从无二心。”

……

听到这,常北憋不住小声问:“你早就想过叛逃?”

盖尔特摇头,片刻后微叹一口气,“仗打多了会觉得没意义。不想打,又不得不打。”

常北没懂。

蒙望敏锐地意识到什么,“你知道埃克斯有问题?”

“一军肯定跟议事厅走得更近啊,”盖尔特理直气壮,“而且我守洛斯那片边域。”

“你知道你不告诉我?!”

“喊什么,你的意思是要我跟你说我怀疑你养父,莱德有史以来声望最高、最得民心的战场指挥官生前所作所为有问题?”盖尔特挑眉,“他人都没了我还在背后挑唆你们关系?”

蒙望微微哽住:“……”

盖尔特:“秦显也没告诉你吧。”

蒙望:“…………”

内部通讯频道异常安静,隔着电子讯号都能感受到两任指挥官之间的诡谲气氛。

“你瞪我也没用,”盖尔特说,“你以为埃克斯为什么要把连恒塞进一军,王森为什么要在连恒死了之后扶植我当一军军长而不是别人,当然是因为我没家世没背景,只有倚仗王森才得到的军长,不会产生更多想法也没机会产生更多想法。”

蒙望:“………………”

过了会儿,盖尔特假模假式地给对面莱德兵发条信息,说常北投降,蒙望答应只要保住厉行性命就放弃抵抗,他先带人回莱德,烂摊子给对面收拾。

常北自觉进普通机甲,闻声开麦:“大哥,有点假了吧。”

“假吗?”盖尔特拼命冲向烬,“不行,蒙望你上去会暴露!”

“已经暴露了,”蒙望毫不松懈,“我不可能投降,没人信。”

常北旁观蒙望盖尔特掐架,还特意调整机甲面向方便指挥室的厉行和莫尹观看,“倒也不能这么说,我感觉莱卡那个傻子能信。”

……

“——蒙望?!”飞船外,三方通用频道传来一道饱含意外的诘问。

随即,砰砰砰猛烈炮火倾泻而来,还在学习如何高效操作航母的欧文仓促应对,坐在机甲中的常北感受到震动余波,条件反射滑入出发轨道,看清攻击来源,“不是,他们不是来帮我们的吗……不是吧,他们信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厉行缓缓抬起头,将画面切换到实验体的机甲。

关于白色长廊的记忆扑面而来,清晰得宛如昨日。

离开实验室的这些年他无数次梦到那道好似走不到尽头的长廊,实验体们痛苦的声息隔着墙也清晰可闻,永远回荡在他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耳畔。

厉行记得每一个实验体的名字和样貌,那时欧文可以顶着伯德监控做许多事情,包括调整实验数据和模拟训练。

但厉行不确定实验体们是否认识他,或者说是否发现曾有人在暗中帮他们拉长手术间隔……不过也不重要了,厉行帮他们也不是为了自己被记住。而且申良最后对他们执行了记忆清除手术,走出实验室的时候,他们什么都不记得。

……不对。

这是活到最后、成功的实验体,被申良执行了记忆切除手术,理应对实验室毫无印象,怎么猜到他想干什么?

不,不可能没印象,他们的身体有外接端口,全宇宙就他们有,他们驾驶的机甲跟别人不一样,他们不是傻子,肯定能猜到自己有些“特殊”经历。

欧文公开披露雷切特曾在γ-111展开过秘密实验,实验体们退役后集体回到γ-111,把两件事联想到一起不足为奇。

那么,那个时候拒绝与他联络,劝他走,是因为实验体们还没弄明白原委,没想清楚立场?

这时候站出来帮他,决定站队了?

使用实验室的加密方式……也不算稀奇,接口不稳定,他们也得从申良手里拿药,需要掌握些特定的加密通讯方式。

但是维利尔在得知蒙望投降后的反应着实奇怪。

维利尔对蒙望的行为感到震惊,他觉得蒙望不应该这样做,但他信了,说明对蒙望有点了解但不多。

很奇怪,蒙望凶名在外,怎么想都该觉得这是个绝不可能投降的Alpha,更别说蒙望是宇宙少有的S级,只有别人臣服于他的份,怎可能是蒙望投降?

维利尔凭什么认为蒙望会投降?他哪儿来的自信?

所以维利尔知道某些蒙望不为人知的内幕。厉行目光移到机甲舱画面,蒙望最后还是坐进了普通机甲,盖尔特驾驶烬滑出轨道。

记忆清除手术不可逆转,除非没执行这项手术,但这绝对不可能。

……

还有一个可能,厉行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指挥屏。

——维利尔也拿到了那份监控-

“我以为你会很高兴。”欧文说,“维利尔态度鲜明,这无疑违背了和雷切特的约定,γ-111将不再欢迎他们。”

“是的,我应该高兴,”厉行说,“但这实在不是一个令人高兴的场合。”

“哎蒙望你别冲太快——”

盖尔特看蒙望如脱缰疯狗一样嗖地冲出老远,便知道他拦不住憋在J-97里好久的蒙望,索性同步播放莱德给他的指令,“盖尔特指挥官,请停在安全范围以外的区域。”

“对面让你停,别太明显,当下首要任务是离开这儿吧?”盖尔特停顿半秒,不确定地问,“是吧?我好像一直没问你们要干什么。”

“别‘你们’了,哥,我们、”常北再一次强调,“我们粗略计划是先打洛斯再打莱德。”

“好好好,打完洛斯打莱德,算上早就被你四哥打服的克普,我们统一宇宙指日可待,”盖尔特只当常北是战前开玩笑给大家减压,“详细计划呢?”

“杀雷切特。”

“……”盖尔特沉默,“再具体一点?”

“没了呀,”常北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半个小时之前我们也没想到你来给我们送航母,事成记您首功。”

“所以在我来之前,你们真打算开着那个秦显改造的破飞船和那两架快散架的J-97去刺杀雷切特?”

常北本觉得他们的计划相当可行,去过奕星,熟门熟路。刺杀不搞大动静,人员在精不在多,四个人全精锐个个能打,还有外挂欧文,怎么想都没有失败的道理。

被盖尔特这一问,听着又像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完成。常北正要说话,忽听厉行声音盖过所有人:

“蒙望——放过那些机甲!”

厉行嗓子受过伤,声音异于常人,人一多就不爱说话。能达到如此效果,肯定是欧文调整了厉行的音量,说明这事儿很重要。

再一看,蒙望已驾驶着那架普通机甲冲进前方战区。

重型机甲肩扛大口径炮筒,数枚亮点疾驰向前,瞬息间化作漫天火花散开,如烟花般绚丽却无声地吞没了洛斯的舰队。

第89章 第 89 章 那是个让蒙望安静的手势……

“蒙望!”

“还说什么呢——”常北常年跟蒙望在前线打仗, 此时反应比任何人都专业,迅速跟上前,配合蒙望对洛斯的飞船进行火力压制,“放心吧, 四哥, 我今天就守这儿了, 我保证没有一架机甲和飞船能从轨道完整飞出来!”

盖尔特非常无语。他正在跟莱德飞船交涉,蒙望此举证实他说的全是屁话, 严谨正派人设直接崩塌——叛变了,装都不装了,一军军长其实是个谎话连篇的骗子。

“别想太多, ”常北说,“反正我们打的是洛斯,他们也不知道坐在机甲里的人是谁。就当你看不惯洛斯的态度想教训他们一下, 咱们莱德一军军长、代理前线总指挥官, 揍他个小兵要什么理由!”

“放屁, ”盖尔特骂,“他把普通机甲当烬用, 谁认不出来那是他?”

“那就没办法了,不能让他们回去, ”蒙望说,“打完洛斯打莱德。”

盖尔特:“……”

实验体的机甲小队也加入了战斗,局势逆转。

作为最强单兵作战武器,机甲移速快、输出高、动作灵活,这近十余架机甲中,有一架堪称机甲中的祖宗,公认的最强机甲烬;十多架经过改造的特殊机甲, 战斗力比不上烬,却也远超普通机甲;唯二的普通机甲,一个驾驶员是蒙望,一个前线群战经验丰富的常北。

这群人凑到一块,基本就是全宇宙战斗力最强的机甲小队。

不到五分钟,局势彻底明朗。碎甲残片漂浮在暗空中,逃生舱如流星般脱离飞船,维利尔带领的机甲小队也倏然散开。

几分钟后,蒙望三人回来,危险解除,常北给盖尔特拣重要的大概说了说这段时间的经历。

盖尔特和蒙望相处模式较为平等,不像常北对蒙望,厉行打第一眼见到常北,就知道常北怕蒙望。但也没那么平等,从盖尔特二话不说直接交出航母控制权这点就能看出来——盖尔特也听蒙望的。

三个叛逃者讨论起这支莫名出现的机甲队伍。

都是在官场上混过的聪明人,盖尔特更是掌握一些王森不肯告诉蒙望的绝密信息,他长期驻守莱德洛斯边境,甚至还在战场上见过这支战力强悍神出鬼没的机甲队伍。把各自获取到的信息拼在一块儿,直接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又过一会儿,欧文说:“他们回来了。”

“回哪儿?”常北不明所以。

“……”

厉行呼了口气,抬眼问蒙望:“能让他们进来吗?”-

实验体们不想上厉行蒙望贼船,但眼下他们选择站出来保厉行,再不情愿也只剩上船这一个选择。

指挥室见人不合适,双方在欧文的引导下进入会议室。维利尔走在队伍前面,训练服不修边幅,长而乱的棕发微卷地垂下来,他带头入座,其他人才依次入座。

大概是一起打了场紧张刺激的空战,虽来自两个阵营,还在战场打过照面,见面后却没有剑拔弩张的氛围,只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沉重。

每个人的眼睛中都写着很深的疲惫,厉行看了他们很长时间,每看到一张脸,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份档案,这个人经历了哪些实验,多少台手术,模拟训练中的表现如何……

很久之后,厉行沙哑的嗓音划开沉默:“谢谢。”

“你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维利尔说。

知道他过去的样子,厉行确认维利尔看过监控。

“你能活到现在,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能联系到申良,你有药。”维利尔直奔主题,“申良失踪了,没有他提供的药物,我们很难。”

蒙望视线斜向后一瞥,隐晦地与常北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说都忘了,申良还关在飞船里呢。

申良知道的太多,不敢轻易送申良去死,只能先关禁室,欧文每天不定时安排机器人送水送营养剂。

得给他移到航母的禁室,以免某天他们觉得秦显改造的破烂飞船停在航母里占地方,当诱饵随便扔出去。

“……我有药。”厉行缓缓说,“但是……”

厉行说的很慢,他在思考怎么跟维利尔解释——不是很方便让维利尔知道断药是因为他把申良抓走了。怎么也没想到宇宙里还有一批人指望申良的药活。

却听维利尔干脆利落道:“给我们药,我们帮你干活。”

厉行明显地顿了一下,维利尔说:“我不管你和申良什么关系,我不想知道。你给我们药就行。”

“莫尹可以配药,”维利尔的确掌握了一些信息,厉行不动声色地想,“但是这里原料不足,不够你们用。”

维利尔:“我带人回去取,你列单子。”

厉行点头,自然地问:“γ-111还有你们的人吗?”

“还有几个上不了机甲的,”维利尔说,“给他们留点儿药就行,不拖你们后腿。”

“留多少?”

维利尔带人处理了逃生舱,一个活口没留。雷切特一旦知道此事断不会放过维利尔,那维利尔带能上机甲的人跟他走了,剩的人没有反抗能力,在γ-111等死?

“留点儿就行,”维利尔笑了一声,“看你们心情。”

厉行点通讯器让欧文放地图投影,示意维利尔标记坐标。

维利尔没动,审视地看了蒙望一阵,停顿一会儿又移向盖尔特,最后回到厉行,问:“他们都听你的?”

厉行答非所问,“我们没时间闲聊。”

“总不会比我们更少。”维利尔还是笑,“真都听你的?”

“……维利尔。”厉行盯着维利尔说。

“好吧,是这儿,”维利尔标了个点,然后翘起腿往后一靠,极为放松的样子,“我只是想知道我应该感谢你们中的谁?是你让我们上来的吗?”

“你不用感谢任何人,维利尔,”厉行看着维利尔良久,“我很高兴看见你们还活着。”

维利尔嗤笑道:“我也很高兴看见你恢复了视力。厉行。”

随着维利尔点出厉行的名字,会议室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厉行听见身侧蒙望关节咔咔作响,指尖轻敲会议桌,那是个让蒙望安静的手势,“我不强迫你跟我们走。不需要交换,莫尹会教你们怎么配药。”

“我只知道他不舍得对你的记忆动手术,没想到他最后还是把眼睛还你了。”维利尔挑衅道,“有时候就是得放弃点儿什么,才能得到想要的,是吧?”

“欧文,把资料发给他们。”厉行坐在轮椅中,裹着厚毯子但依然能看出这是一具削瘦嶙峋的身体,“你不需要放弃。那些上不了机甲的人也不需要放弃,可以一起走。”

维利尔眼神变了变,语气还是戏谑而轻佻,“我已经放弃了。”

“感谢你们走出γ-111,我知道这代价深重,”厉行说,“欧文会帮你们伪造身份,你们可以换个更舒适的地方生活。”

维利尔倏地收了笑:“那机甲呢?给你带走吗?”

“不需要,”厉行波澜不惊地说,全然没把那堪称全宇宙最强机甲小队当回事,“我不需要你们的机甲,也不需要任何交换。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忘掉——”

“忘掉?”维利尔闻声抑制不住地低吼,“你能忘掉吗?!”

“被关在实验室里,被按在手术台上,被泡在营养舱里,被消除了记忆送回战场。回到前线,有一套单独为我们准备的规矩,我们不可以跟普通士兵接触,他说这是为了保密,便于我们更好更隐秘地执行任务。后来才知道是申良怕我们发现不是每个驾驶员身上都有机甲接入插口。”

厉行默然听着,“你很聪明。”

“不不不,我不聪明,如果我足够聪明,我早就应该怀疑申良了,我都不应该上那艘航母。”维利尔嘲道,“我是收到埃克斯发来的视频文件,才摸到真相边缘。”

众人思维短暂空白——维利尔的消息源竟是埃克斯?!

“是的,埃克斯告诉我的,我想找他问明白,却发现他死了。那是他死后发给我的。”维利尔发觉什么,“你不知道?”

厉行:“……”

“他设置自动发送的程序,只要他死亡,那份监控就会自动传送给几个固定对象。我是其中一个。”维利尔发觉厉行对实验室爆炸之后的事情不太清楚,解释了几句,“实验室爆炸后,雷切特申良和王森埃克斯也爆发了矛盾,我接到了暗杀埃克斯的命令。埃克斯用监控与雷切特交涉——他不想死。但他应该是没想到他真的会死,还死的那么突然。”

“没死我们手里,死在克普手上了,”维利尔瞟了眼蒙望,“然后蒙指挥官站出来说要替埃克斯复仇,克普引火烧身,雷切特王森藏起来了。”

“我刚收到那份监控时,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还在想怎么向雷切特汇报。可我又觉得奇怪,埃克斯,莱德的前线指挥官为什么要给我发这份文件,他明知道雷切特想让他死。”

“他不是蠢货,当时洛斯莱德的军备力量近乎明牌,雷切特派我们去杀他毋庸置疑,埃克斯应该提防我才对,我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维利尔深吸一口气,“于是我打开了那份文件。”

“我在里面看见了我自己。我带人出去抓了个普通机甲驾驶员,那一刻我才明白为什么我们是洛斯最强的机甲队伍。”

“我眼看着别人对我做手术——想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就得一帧一帧看完。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能忘掉吗?”

维利尔直勾勾盯着厉行,“你能忘掉吗?”

第90章 第 90 章 如果此刻没那么清醒就好……

维利尔一言不发地盯着厉行, 厉行也半寸不退地注视着维利尔,一个审视一个古井无波。

片刻,厉行终结了这无意义的对视:“先去取药,你们的人继续留在γ-111上很危险。”

他看见维利尔张口要说话, 抬手阻了一下, 示意维利尔先听他说, “不管他们还能活多久。先走,然后你们想去哪儿我都不阻止, 身份、机甲、药品……都能解决。”

“欧文,”厉行唤了一声,“接下来的行动他会帮忙, 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找欧文。”

向维利尔逐一解释他能做什么太麻烦,厉行直接让欧文和维利尔对接,直接给维利尔展示家底。

——这是我的人工智能, 我是不是认真的, 能不能做到这些, 自己感受。

身为优秀的机甲驾驶员,维利尔很容易就能判断出欧文是哪种类型的人工智能。

起初他以为欧文是伯德的复制品, 申良对厉行的特殊有目共睹,身上有接口又行动不便, 给个人工智能方便生活。

接触下来后他才意识到欧文的智能程度伯德远不能及,是堪比洛斯伯拜的存在。

维利尔看向厉行的目光一变再变。

“不用这样看我,”厉行刻意忽略其中一些探寻,“如果你需要欧文辅助驾驶机甲可以直说。”

维利尔:“……”

欧文:“——维利尔先生,很高兴为您服务。”

维利尔知道自己低估了厉行的实力,但他大概拿不准究竟低估了多少,便试探地说了一句“雷切特没那么好杀”。

“也没那么难杀, 想想埃克斯,还不是说死就死了。”

厉行说这话时没有表情,语气也平静无起伏,非常符合他给人留下的冷漠印象。

维利尔腹诽这样当着蒙望的面说人家恩师,真的合适吗?不过这跟他没关系,蒙望厉行关系成迷,轮不到他挑拨。

“你拿到的监控资料,”厉行轻敲扶手,“有他的吗?”

“没有,我只拿到了我们自己的。”维利尔说,“我猜虽然他与王森有矛盾,但他不想莱德受此影响——蒙指挥官对莱德着实重要。”

厉行心里有数了,不再说话,只听维利尔与欧文确定行动细节,常北充当蒙望和盖尔特嘴替,不时冒出几句。

等他们商量完了,准备出发了,厉行才回到欧文为他新收拾出来的休息舱。

“我认为维利尔的话不可靠,”欧文说,“申良没有在摄像头下手术的习惯。”

“他在虚张声势,”厉行说,“维利尔在γ-111爆炸之后进实验室,那会儿莱德洛斯已经因为蒙望的突发行动掰了,申良有什么想不开的要在几年之后把维利尔的手术记录发给埃克斯?”

维利尔要是说他拿到了爆炸之前的视频,厉行还能多信几分。那时候莱德洛斯合作密切,埃克斯回首星名义上是替蒙望背锅,实际上是处理实验室后续事宜……倒也是替蒙望背锅。

想到这里,厉行自己怔了一瞬。申良提出那个人体改造方案,说不定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蒙望。

表面上看只是一个挺厉害的机甲驾驶员炸了γ-111,雷切特和申良却知道那是蒙望干的。

蒙望是申良送出去的,申良了解蒙望的潜力;从王森和秦显的对话可知,埃克斯有蒙望在实验室的全部记录;且蒙望从未放弃过寻找他。

一旦双方彻底撕破脸,埃克斯拿出监控告诉蒙望曾是实验的受害者,蒙望想要找的人就在实验室,负责人是一个叫申良的Alpha,把蒙望想找的人变成了一个介于Beta和Omega之间的物种……

一点点怀疑都能让蒙望铤而走险闯进γ-111,差点儿毁了申良的半生心血,何况厉行就在申良的航母上。

……

厉行躺在床上,耳廓好像还残存些蒙望留下来的触感。

他疲惫地翻了个身,忽略欧文对他的关心,留下一句“盯着维利尔,有异常立刻喊我”后就合上了眼睛。

欧文静了几秒,还是说:“你担心他是雷切特派来的。”

“没有,”厉行哑声答,“他谎话连篇,但他真想杀雷切特。他在试探我们是不是真想杀雷切特。”

“他也擅长说谎,厉行,”欧文说,“他也是从申良实验室出来的,他还是个经验丰富的机甲驾驶员。”

“没必要,如果是雷切特派来的,他不用兜这么大圈子。已经找到我们了,完全能把我们一锅端。”厉行说,“我们手里没有任何值得他们费心的东西,雷切特的病儿子死了,他早就不需要申良的实验成果了。”

“请允许我提醒你,我们手里还有一个S级Alpha。”欧文说。

厉行:“……好了不要说了,我想睡觉。”

“好的。”欧文熄灭感应灯,收声。

“……还有一件事,”欧文说,“需要我把刚发生的混战发到星际网上吗?”

这场战斗发生在γ-111附近,很容易联系到之前的爆料,如果宣传出去,将有助于打碎雷切特精心粉饰的太平。

厉行嗯了一声,想了会儿,又说先算了,“等维利尔把他的人带回来再发吧。”

“如果他们不回来呢?”

“那就先不发了。”

“这是你担心的异常吗?”

“差不多吧。”厉行胡乱地应道。

欧文更新指令,厉行又在脑子里想了一遍这些事,没有疏漏了,才放心地入睡-

厉行在一片暖烘烘、湿漉漉的气息中醒来,他朦胧地睁开眼,身前趴着一个巨大身影,黑暗中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直觉说危险,厉行佯装没睡醒,非常困顿的样子再次闭上眼睛。

下一秒,一只胳膊强势塞进脖颈与床铺之间的空隙,贴住了他敏感脆弱的腺体。

很久没被碰过,厉行抑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嘶”,没办法继续装睡,恹恹问:“你又发什么疯。”

“维利尔在打听你和申良的关系。”蒙望眼底写满独属于S级Alpha的占有欲,“到处问。”

厉行反应了几秒钟,“你想问什么?”

蒙望凑近厉行,“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厉行别开脸躲蒙望,“你说了不问,蒙指挥官。”

蒙望咬后槽牙,“不是一回事。”

“?”厉行睁眼,意思是你说,我听听怎么不是一回事。

厉行这张脸比蒙望的面具还面具,一丝真实情绪都泄露不出去。蒙望把厉行按在床上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最后哼哼唧唧地说:“……也没什么。”

“维利尔没有监控。”厉行笑了声,讲他的推测,“申良‘失踪’,维利尔想让他的人活下去,只好找我帮忙,但他不确定我和申良是什么关系,怕我和申良一伙的。”

“没有监控?”蒙望有些糊涂,“他说的那些,都是猜的?”

“差不多吧,”厉行说,“维利尔拿到了部分实验日志,这不用怀疑,他们需要药物□□身体稳定,申良在实验室无法即时沟通,交出了一部分数据。再说维利尔他们跟其他驾驶员不一样,只要他不傻,早晚发现。”

“理解一下吧,蒙指挥官,”厉行安抚地拍了拍蒙望脑袋,“维利尔不聪明,护着他的队友活到现在不容易。”

“……”蒙望还以为厉行被维利尔拒绝难过,实际上厉行对维利尔了如指掌。

他连安慰人都没安慰到点子上。

蒙望抱紧厉行,似乎这样能抵消些许挫败。

厉行被挤压得很难受,推推蒙望。

“……”蒙望喉结隐蔽地一滑,“那你呢?”

厉行一侧眉梢轻轻跳了下,忽然明白这才是蒙望真正想问的。

“我一直知道。”他没再回避问题,如实说,“申良认为我有天赋,一直想让我加入。”

蒙望张了张嘴,许是有点后悔挑起这个话题,欲言又止。

“别琢磨申良了,他就是个疯子,”厉行结束话题,“想做我父母没做出来的东西,可他没那个本事。重复失败让他彻底疯了。”

这句话让蒙望表情发生了变化,手臂力道松了些。

厉行奇怪地端详蒙望,灵光乍然一闪,“嗯,你没他疯。”

蒙望在心里重复厉行这句话,反复思考这算夸奖还算讽刺。出神之际,蓦然听见厉行在他颈间叹了口气,冰凉的指尖拂过脸侧,不多时,一个清浅的吻落在了他侧颊。

“……!”

“信息素控制的挺好,就当奖励吧。”厉行没什么表情地说。

厉行躺回床上,四目相对,蒙望愣得像个傻子。

“维利尔回来了吗?”

厉行只是正常关心事情进展,但进入刚从心爱之人那获得了一个宝贵轻吻后的蒙望脑子里,这句话就自动变了个意思:厉行在关心另一个Alpha,厉行要用这个吻换维利尔的消息,还是在他怀里。

“不知道。”蒙望硬邦邦地说。

厉行缄默片刻,改问欧文。

问完没等听见欧文答复,就被蒙望扳着下巴吻住。

气息交错唇齿相贴,蒙望垫在厉行脖子下面的手也不老实,在腺体周围转圈试探,厉行受不了这个,一边拒绝蒙望一边跟欧文对话:“……不是胡闹的时候,别闹。维利尔他们情况……”

蒙望钳住厉行手腕拉到头顶固定,把厉行钉在床板上动弹不得。

空气黏黏糊糊,衣衫凌乱,厉行的体温也在上升。通讯器发出信息素波动异常的提示音,蒙望不情不愿地停下来,“你转移话题。”

厉行咳了声,“维利尔……”

蒙望二话不说又吻上去,直白粗暴的动作让厉行难以忍受。上半身完全动不了,两条腿到是能稍微动一动——蒙望知道他的腿没力气,便没刻意压制。

厉行攒了半天力气提膝顶蒙望,对蒙望而言就是挠痒的力道,然后两条腿也被蒙望纳入了禁锢范围。

厉行声音嘶哑:“少在这儿发疯。”

蒙望吻掉厉行眼角被他折腾出来的水光,咬着后槽牙憋着劲儿说:“你明知道……”

“……”厉行视线从蒙望身上移开。

通讯器在黑暗中孜孜不倦地提醒二人此处空气信息素含量异常,蒙望追随厉行的目光,问欧文:“要抑制剂吗?”

“不需要,”厉行说,“你出去就可以了。”

“厉行,”蒙望捉住厉行的手,呼吸有些急促,“你真的……就那么抗拒我的信息素吗?”

厉行闭着眼睛没说话。

蒙望说:“你使用抑制剂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抑制剂的效果在下降。你真的……”

信息素异常提示音如闹钟响个没完,蒙望盯着厉行,呼吸声愈发粗重。他深吸一口气,用完全称不上商量的语气对欧文说:“这个提醒能先关了吗。”

欧文说:“……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维利尔和他的队友都上来了,你对他们做了评估,你知道有几个人可以说无法控制信息素,你能保证厉行不受他们影响吗?”

“……”

厉行眉目清淡冷漠,但杂乱的心跳声和蔓延至松垮领口的红晕暴露了他内心其实很紧张。蒙望这话听着是问欧文,实际却像在宣告他即将标记厉行。

蒙望凝视厉行,再一次问:“你真的一点都不考虑用我的信息素吗?”

“……”

厉行现在非常清醒,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张嘴就能说,心底却钻出一缕诡异杂念——如果此刻没那么清醒就好了。

蒙望的话不无道理,维利尔和他的队友们不稳定的信息素对厉行来说是极度危险的不定时炸弹,而蒙望的信息素能让这些炸弹哑火。

只要他肯被蒙望标记。

他将再不需要那效果越来越差的抑制剂,再不需要担心暴露在Alpha信息素浓度过高的空气中丧失理智……

厉行咬住下唇,这对他是十足的诱惑,但让他下定决心接受这份诱惑很难。

没等他想好,蒙望低头吻了上来。

S级Alpha一改之前的粗暴,用他最轻柔的力道舔舐厉行唇上的齿痕。滚烫的气息烧得厉行呼吸困难,他侧头想离蒙望远一点,他想趁自己清醒,再谨慎评估一下这件事的利害关系。

不料这却是一个主动把腺体“送”给蒙望的动作,蒙望嘴唇贴着厉行耳廓,嗓音低哑地喊他的名字。被蒙望碰到的地方像触电了似的酥麻敏感,厉行不由自主地绷紧小腹。

信息素预警提示音渐渐远去,厉行不太确定他是被蒙望剥夺了声音,还是欧文认为他已经失去理智,替他做出了“使用蒙望信息素”的决定。

他凝神细听,耳畔却只有蒙望急促的呼吸声和重重的心跳声,一下下地撞着他的耳膜,放肆地冲进他的大脑,变成了那缕诡异杂念的养料。

“……蒙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