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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太明显,程曜灵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微动,直直看向妇人的眼睛:

“什么误会?”

妇人声音低了下去,语气踟蹰:“我……我不知道。”

寂静许久,她又茫然问道:“你说这是爱吗?”

“如果这就是爱,那爱也太贱了,让人连死也心甘情愿。”

“可如果这不是爱的话,那爱又是什么呢?”

程曜灵垂下眼睛,神情不甚明朗:

“或许,是你把爱想得太好了。”

“如果爱就是这样的东西呢?是裹糖的砒霜,是棉里的针尖,是甜是暖,也是毒是血。”

“就像你说的,这东西‘太贱了,让人连死也心甘情愿’”

话至此处,她又抬起眼睛,满目空茫,望向远方漆黑夜空:

“也或许……或许爱只是一瞬间,而人生太漫长了吧。”

周边唯有静默,偶尔响起几声虫鸣。

“你快回去睡。”程曜灵赶妇人下去。

妇人本想拉着她一同离开,程曜灵却拒绝了,说没有睡意,再待会儿。

屋顶上只剩下程曜灵一个人的时候,她裹紧了外衣,对着空荡荡的天地开口道:

“段司年,出来吧,我知道是你。”

久久没有任何回应。

“算了。”程曜灵低声道。

但这回她刚起身,就被一只手又按了回去。

“别总跟鬼一样行不行?”

“抱歉。”段檀在她身边坐下,和她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再听到这个声音,恍如隔世,程曜灵心里一酸,拼命忍住了自己不受控制的眼泪,努力仰颈去看天上。

她本想稳住了声线再说话,可却迟迟张不开嘴,因为无法保证开了口不会颤抖。

“我没让她说那么多。”段檀声音也抖得厉害,每个字都艰涩。

但他还是说了下去,前所未有的坚定:“曜灵,我们之间有误会。”

程曜灵攥紧了手中衣料,仍不看段檀:“什么误会?”

她听到段檀深吸了几口气,才又低声道:“你为什么杀我……和我父王,就是我们之间的误会。”

程曜灵的面色骤然冷了下来:“良王糟践影卫中的女子,害死林寻戚娘她们,本就死有余辜,当年又勾结北戎,害红缨军全军覆没,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我不否认你前半句话。”段檀隔了许久才接话:“但害红缨军,他没有做过,他没有害红缨军的理由。”

“鹰符,前朝先太子的身份玉牌,就是理由。”

“他是想要这两样东西,但这不意味着他就要害红缨军,更何况还是勾结北戎人,他半生都在抗击北戎,生平最恨北戎人……”

程曜灵打断了他:“那为什么他送你的那把剑,跟当年截杀我们的北戎统帅,是同一把?还有他的剑术,也与那北戎统帅相同。”

“那把剑不止他有,当年在邓太尉手下学艺的也不单单是他一人。”

程曜灵冷笑一声:“不是他,那难道还能是早就魂归地府的霍州牧?”

段檀默了默:“此事暂且压下吧,我会去查。”

“你……你杀我,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父王,所以迁怒于你。”程曜灵不知为何,竟没有说实话。

“曜灵,你不是那样的人。”段檀道:“以你的品格,即便迁怒,也不会到要人性命的地步。”

“你凭什么笃定我不是那样的人?”程曜灵冷言冷语,刺了段檀一句。

“我知道你不是。”段檀顿了顿,他死过一回,竟然比一贯直白的程曜灵更加坦诚了,接着说:

“其实我比你更不愿意面对那个原因。”

“我也比你更害怕自己做过什么令你厌恨的事。”

“我知道自己从前做错过很多……如果我真的……”

“阿宁是你害死的。”长痛不如短痛,程曜灵快刀斩乱麻,还是咬着牙说出来了。

第96章

“我没有做。”段檀立刻否认。

程曜灵猛然转头,一手掐在他的脖颈上,长眉倒竖,怒道:“我母亲亲眼所见,你说你没做!”

“你母亲……咳咳”段檀费力思索着,脸色惨白,呼吸艰难,却只抓紧了手下瓦片,没有丝毫抵抗:

“我、阿宁落水那日……我的确遇见过你母亲和孩子,可是我没有害阿宁……”

他有些喘不过气,又缓了许久:“咳……阿宁先天不足,本就活不过几年……我、我害他做什么……咳咳”

“你说什么……”程曜灵不自觉松开了手,神色怔忡,低低呢喃:“什么叫阿宁本就活不过几年……”

“咳咳、”段檀捂紧心口喘了几息,程曜灵之前那当胸一刀,他虽然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但还是重重伤了心脉,体魄大不如前。

他稍微缓过一口气,就接着解释:“当初给阿宁诊断的大夫,有两个现在在仓原的王府,他们都可以作证。”

“我从前……怕你知道了伤心,所以不让他们把阿宁真正的病情告诉你。”

“你骗我。”程曜灵神色一沉:“那些大夫全仰仗你讨生活,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还有从前的旧脉案。”段檀道:“那些脉案总作不了假。”

“就算如今我王府里大夫的脉案不可信,宫里太医的脉案总不会有错,下回入宫,主治阿宁的林太医和徐太医,你问问便知道了。”

“可是我母亲亲眼见到你将阿宁推下水。”

“事发时,你母亲就在我身旁吗?”段檀问她。

“不是……她在假山后看到的。”

“那人未必是我。”段檀推测着:“那日杨遥臣也在王府,他与我轮廓相近……”

程曜灵摇头:“不可能是杨遥臣,那日我与杨遥臣一直在一起找人,他分不了身,而且你们那日所着衣物也大不相同。”

“你母亲亲眼所见……”段檀眉头拧了起来:“你母亲……”

他脑海中明光一闪,忽然想到方才程曜灵说的那把剑和剑术,思及忠节夫人的家世出身,还有从前种种,甚至记起最初她不愿让程曜灵恢复记忆的事,脊背刹那间凉透,心中陡然冒出一个极恐怖的念头来。

而程曜灵此时已信了段檀小半,所以蹙着眉头提出了假设:

“难道是有第三个人?毕竟既然你与杨遥臣轮廓相似,这茫茫人海,未必就不能有第三个也跟你们轮廓相似的人……但那人又是怎么悄无声息潜入良王府的……”

看着仍懵然无知的程曜灵,段檀喉咙滚了滚,嗓子眼紧得发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或许……或许是他猜错了……一定是猜错了。

“怎么这么看着我?”程曜灵终于发觉了不对。

段檀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别过了头去,许久才颤声道:“我、我太想你了。”

这是真话,他一开口眼眶就湿了,最后两个字碎得不成样子。

程曜灵抿了抿唇:“你不恨我吗?毕竟……我误杀了你。”

段檀呼吸一窒,急促道:“我不恨你。”

年少无知时跟程曜灵说的最后那句“我恨你”,后来在梦中凌迟过他无数回,他如今只是听到那个字眼都痛彻心扉。

意识到反应有些过度,他又有些慌乱地解释:“我、我不敢恨你了……”

程曜灵想着从前的事,心中千头万绪一团乱麻,没有注意到段檀的异常。

段檀试探着碰了碰程曜灵的指尖,见她没有抵触,才像是有了一点底气,稳住了呼吸,缓缓道:

“你觉得我杀了阿宁,是因为阿宁的存在会威胁我的位置,对吗?”

程曜灵点了头:“而且你一直不喜欢阿宁,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段檀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可以被风吹散:“因为我看到他的时候,总是想起自己。”

“我小时候跟阿宁有些像,但是没有他讨人喜欢。”

他连出生都是罪过,若没有他,母亲不会整日东躲西藏焦躁惶恐,每天一睁眼就忧虑他暴露身份,也不x必勉强接受费琢的救济,以至于最后万念俱灰悬梁自尽。

他无法面对阿宁,其实是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才会厌恶一个与他幼年时处境相似的孩子,连跟阿宁离得近些都极度焦虑不安。

何况阿宁身份暴露后,还得到了程曜灵真心的接纳和疼惜,这就更让他难以忍受,他从未得到的东西,凭什么阿宁不费吹灰之力就有。

而他却还要苦苦隐瞒,一个字也不敢提起那些过往,日夜被梦魇折磨。

“如果……如果你知道我以前的样子,”段檀艰涩地扯了扯唇角,攥紧屋瓦的手背绷起青筋:“恐怕看都不会再看我一眼。”

程曜灵静静看着段檀,这个人好像是从前那个,好像又不是了。

最初的段檀霸道桀骜,盛气凌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傲慢又强硬,偏执也别扭,说一句软话像要他的命。

而如今她面前的这个人,面色苍白,两颊凹陷,神情阴郁,目光晦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脖颈处印着一圈她刚刚掐出的红痕,像被吊死千年的孤魂,颈间还渗着幽惨血迹。

时光究竟是何等残酷的东西,竟将一个人磋磨至此。

“保华寺那天……你是怎么活下来的?”程曜灵低低询问。

“你记不记得我去给我们求的那两道平安符?”段檀抬起眼睛,眼底倒映出一点清亮的月光:

“那天那两张符都护在我心口。”

程曜灵眉心拧起:“符纸而已,怎么挡得住刀锋?”

“符纸自然挡不住刀锋。”段檀声音异常轻柔:“但你手抖了,刀锋倾斜,因此我得以留住一条命。”

“可见天亦有情,注定你我重逢。”

“我手抖了吗?”程曜灵怔了怔,想要回忆,却发现已经有些记不太清楚了,犹豫道:“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段檀道:“我还记得你为我哭,你说喜欢我。”

语罢他自嘲道:“你……你真的喜欢我吗?还是给将死之人的安慰?”

他是靠那句话才留住一口气,垂死挣扎,硬撑到金鳞铁骑在乱葬岗里找见他的。

他不明白,他想不通,如果程曜灵真的喜欢他,那他们是怎么走到如此地步的?他们难道就只能得到这样的结局?他怎能甘心。

程曜灵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我此程要经过仓原,你说给阿宁诊断过的大夫也在仓原,你带我去见他们,我要把事情问个清楚。”

“好。”没做过的事情,段檀自是坦然。

他真正畏惧的,是自己做过的事情。

二人静默了一会儿,程曜灵想起件事:“你不是服过忘忧散吗?怎么没失忆?”

段檀道:“我要是失忆了,还怎么带金鳞铁骑经略燕州、逐鹿天下?”

程曜灵失忆的时候只是个寻常百姓,许多事都可以从头学慢慢来,但金鳞铁骑可不会容忍他们的首领是个一无所知之人。

所以段檀是服过忘忧散没多久就又喝下了解药。

这就是金鳞铁骑永远只向强者俯首的忠诚。

程曜灵轻轻叹了声:“其实忘掉从前对你更好。”

“忘掉那些爱啊恨啊的,你会轻松许多。”

话一出口,程曜灵愣了一瞬,而后低下头自嘲一笑,算是明白段檀曾经为什么不想她恢复记忆了。

她往燕州来的时候,其实想过会遇见段檀,她还跟人说过,再见到段檀,就再杀段檀一回。

但现在想想,到底还是说了大话。

她双臂圈住膝盖,语气中透露出几许茫然:“太奇怪了,段司年,我杀了你父王,还误杀了你,你竟然不恨我,太奇怪了……”

其实这事何止她没想到,连金鳞铁骑也没想到,任谁都想不到段檀记起一切,竟然对程曜灵一点恨意也没有。

晚风拂过,寒意沁进肌肤,段檀以拳抵唇咳了两声,发觉程曜灵的几缕发丝被吹到了自己脸上,恍惚地伸出手去触碰,回神后才缓声对程曜灵道:

“这里风大,咱们下去吧,你耳朵都被吹红了。”

二人下了屋顶,廊道里,程曜灵问段檀:“你住在哪儿的?”

段檀指了指程曜灵隔壁的厢房。

二人各自回房安寝,但没多久,程曜灵就听见隔壁传来“轰”的一声,她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房间里的半扇窗户掉到了客栈外的草地上。

而段檀则坐在大漏风的窗洞前,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程曜灵舔了舔后槽牙,瞥段檀一眼,问:“你故意掰断的?”

段檀点头。

“行。”程曜灵也点了点头,上前卸了另半扇窗户扔到外面,在更凛冽的风里拍了拍手,对段檀道:“你睡吧。”

她走出去,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但却没走。

在门口站了几息,听到房里响起的咳声,程曜灵又一脚踹开房门,走到一直坐在窗前的段檀面前:“冷吗?”

段檀抬起那双一贯漂亮、如今眼下却泛着浓重乌青的丹凤眼看她,抿唇道:“冷。”

“我还以为你没长嘴呢。”程曜灵哼了一声,三两步抱起床榻上的被褥,劈头盖脸地扔到段檀身上:

“走吧,这下如你所愿了。”

段檀抱着被褥跟在程曜灵后头,进了她的房间,在她床边打好了地铺。

程曜灵从柜子里又找出两床棉被,让他垫在身下。

静静看着段檀铺被褥的样子,程曜灵坐在床上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重重叹了声。

段檀身形一僵,转头看她,哑声道:“你要是不想见到我,那我出去。”

“你能不能……”能不能有话直说,能不能别总是把自己搞得那么凄惨。

但刚出口几个字,程曜灵目光触及段檀白皙脖颈上被自己掐出的那道鲜红血痕,还是闭上了嘴。

段檀现在一身的伤,不都是出自她手吗,她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又有什么立场生气。

“算了,你睡吧。”她向后仰倒在床铺,扯过被子给自己盖上,闭上了眼睛,很快陷入沉睡。

竟是一夜安眠——

作者有话说:4n:爱能止痛。

ps:仓原是燕州的首府。

第97章

次日二人离开客栈时,老板拉住程曜灵的手久久不放,欲言又止。

程曜灵待年长的女子向来亲近,虽不知她为何如此,但还是笑了笑,很好脾气的样子,只是目光中流露出些许困惑。

段檀在旁边提醒:“孟姨。”

孟萱叹了口气,拍拍程曜灵手心,最终只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一句:“你们要好好的。”

程曜灵听了这句,还没来得及开口,段檀却生怕孟萱再说些什么似的,赶紧拉着程曜灵离开了。

赶赴仓原的途中,程曜灵问段檀孟萱的来历,才知道她本是段檀母亲的婢女,当年太子府被抄后,她被转配别的官员府中,后来那官员失势,又被转卖了好几处到燕州。

直到两年前段檀听说孟萱,为她脱了奴籍,她便在燕州要道旁开起了客栈,有段檀手下人留意护着,日子也还算安稳滋润。

保华寺围杀之后,金鳞铁骑带着重伤的段檀回燕州之时,就是在她那里养的伤。

听完孟萱的来历,程曜灵扯了扯唇角,五味杂陈,叹道:

“当年太宗封你父亲为晋王,是想扶持他继承大统,逐步废掉先帝的皇储之位,没多久我父亲就因此而死,如今你的养父又死在我手里……

咱们还真是孽缘。”

段檀登时就唇线紧抿,脸色很不好看,也不说话,过了大半天,二人都到下一个驿站换完马了,突然对程曜灵冒出一句:

“是良缘,我找很多大师都算过的。”

程曜灵当时正在给新换的马匹顺毛,贸然听见这话,一时还有点摸不着头脑,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段檀接的是哪句,啼笑皆非:

“你把刀架人家脖子上,人家当然都跟你说的是好话。”

“我没把刀架他们脖子上。”段檀立刻否认。

程曜灵还能不了解他,斜他一眼:“没架脖子上也亮刀了,或者以势压人。”

段檀不说话了。

“真不知道那些大师能不能算到自己命里有你这个劫数。”程曜灵摇了摇头,飞身上马,继续赶路了。

实际上那些大师事后都挺高兴的,毕竟段檀虽然架势颇为吓人,但出手可不是一般的阔绰,如果碰巧说到他心坎上了,更是一掷千金。

大师们赚得红光满面盆满钵满,后半辈子都有了,拿段檀当财神供还来不及,怎么会当劫数。

抵达仓原王府的时候,见到给阿宁诊治过的大夫之前,管家先给段檀奉上了一封绝密书信,言辞极郑重。

程曜灵将马匹交给下人,见x段檀有事,准备自己去找大夫问清楚,于是道:“那两个大夫在哪儿?”

段檀当即将书信塞进怀里:“我带你去。”

二人见到大夫,程曜灵要了脉案,细细盘问过当初阿宁的状况,算是消了对段檀的疑心。

她沉默着被段檀带去了书房,站在案前,见段檀要打开那封管家口中的“绝密书信”,本想回避,却被段檀拉住了:“我这里没什么你不能看的。”

段檀从信封中掏出了块通体透亮的白玉牌,神色一变,摩挲许久后,交给了程曜灵看。

程曜灵看清了玉牌上的字眼,心中大震:“先太子的身份玉牌!”

段檀点了点头:“只不知是哪里来的,管家说是凭空出现在我京城暗线的府邸里,他不敢马虎,立刻就给我送了来。”

“听你父王之前说过,这玉牌先帝是给了武阳长公主,长公主死后,无人知晓它的行踪,连我都没见过,这会儿怎么会突然出现?还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程曜灵五指收拢,攥紧了玉牌,神色沉肃起来,目光复杂地看向段檀:

“有了这块玉牌,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打出先太子的旗号,在这大争之世里顺理成章地分一杯羹,幕后之人,是唯恐天下不乱。”

“我也唯恐天下不乱。”段檀眉梢轻挑,眼中流露出一种志在必得的锐利和笃定。

程曜灵心中喟叹,将玉牌轻轻搁在案上,叫了段檀一声:“段司年,此前是我对不起你。”

唯余二人的天地里,她突然从怀里掏出匕首交到段檀手中:“我欠你的,你尽可向我讨回来。”

段檀方才的雄心野望一刹那消失殆尽,几乎是茫然无措地看着她,像是听不懂程曜灵在说什么,握住匕首柄端的手微微发颤。

程曜灵却十分洒脱地笑了笑:“血债血偿而已,你要是下不了手,我帮你。”

她手下发力,硬是攥着段檀的手刺向自己。

“我不用你偿!”段檀崩溃地全力甩开匕首,程曜灵来不及防备,匕首飞了出去,深深钉在了一旁的书架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重逢以来,段檀头回对程曜灵如此高声如此愤怒,他双目赤红,整个人像在一瞬间发了疯,理智全无,双手攥着程曜灵的肩膀又不敢太用力,咬牙切齿道:

“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

明明知道我从没怪过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伤害你,明明知道知道我爱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痛得喘不过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程曜灵眼眶也有些发酸,抬手用衣袖为段檀擦去泪水,轻声道:“我是想……咱们最好互不相欠,免得日后战场上相遇,还要纠缠不清。”

段檀视线模糊,也耳鸣到根本听不清程曜灵在说什么,却还是死死盯着程曜灵的脸,在她罕见的、久违的、自己朝思暮想却近乎陌生了的温柔神态里,感受到一种将要溺毙的窒息。

他断气般猛烈咳嗽起来,放开了程曜灵,一只手拼命压紧剧痛的心口,另一只手无力地撑在了桌沿。

程曜灵扶住段檀,将他挪到一旁榻上,看着他面色煞白、满头冷汗、挣扎痛苦的样子,自己也落了泪,抱着他懊悔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明明是想把你受过的伤痛都还回去的,怎么会把你伤成这样……”

段檀把头埋在她怀里,脸上分不清是汗是泪,长睫湿透,眼睛都睁不开,咳得唇角溢出血来,吓得程曜灵魂飞魄散,惶然呢喃:“我去叫大夫,段司年,我去喊大夫。”

段檀抓住她想要推开自己的手,语气虚弱急促:“别……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咳!咳咳!”

他其实仍旧听不到程曜灵说了什么,只是感受到程曜灵对自己的推拒,本能般想留下她。

程曜灵勉强冷静下来,摸了摸段檀的脸柔声安抚道:“我不丢下你,你先等等,我去叫大夫。”

她把段檀安置在软榻上,急匆匆出了书房,不知她刚一转身,段檀就吐了口血到榻上,无望地陷入了死寂的黑暗中。

程曜灵出门没走多远,找到了最近的小厮,让他速去把府上大夫都请到书房,而后又飞快返回书房,看到段檀倒在血泊里的那一刻,脑海里似乎有根弦绷断了。

她飞扑过去,颤着手去探段檀的鼻息,感受到段檀微弱的呼吸,脱力般倒在榻边,额头磕在他垂落的手背上,一声声喊着段檀名字:

“段司年、段司年……段司年你别死……”

在程曜灵哽咽的呼唤中,不知过了多久,段檀手指动了动,极轻地戳了戳程曜灵的额头。

“我、我没死。”他断续道:“你、别哭……”

程曜灵眼中立即绽开惊喜之色,抹去满脸的泪,起身坐到榻上,小心翼翼将段檀的上身扶到自己怀里,持续不断地低声跟他说着话。

段檀一个劲儿往程曜灵怀里钻,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温暖,偶尔闷声回应一两个字。

直到大夫过来,给段檀服了几丸药,药效作用下,他终于沉沉睡去。

程曜灵将大夫拉到书房外,小声问段檀的病情。

大夫起初神色为难,后来却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满脸大无畏道:

“老夫大约四年前第一次为王爷诊脉,就在王爷身上把出过两道伤心脉,一道下沉已久,在多年前,一道表浅些,就在当年。

老夫当时大吃一惊,还以为自己把错了,后来反复诊断,才确信了是真的。”

“可那时王爷才十七岁,年轻气盛,老夫不明白,是什么样刻骨铭心的伤痛,竟让他接连两次心脉受损,连体质都随之变化。”

“后来才知道,一道是多年前王爷之母逝世,另一道则是那一年年初时,沧州传来的公主死讯。”

程曜灵从没听过这些,也第一次知道段檀竟真的从四年前起就对自己情根深种,低低问了句:“什么体质变化?”

“王爷一向失眠多梦、食欲不振,心绪激荡不平时,极易头疼耳鸣、心悸心痛,再严重些,失聪失声也是有的。”

程曜灵神色怔忡,而老大夫继续道:

“去年公主归京后,王爷血脉通畅许多,虽偶有沉郁,但也无伤大雅,可年末时,王爷又受了当胸一刀,那刀虽有些微倾斜,却还是重重伤了心脉,若非忘忧散这等神药,怕是就此殒命。”

“此事王爷再三嘱咐过不可外泄,老夫已是犯了大忌,公主若肯体谅,还请帮老夫隐瞒……老夫多谢了。”

老大夫须发花白,眼中含泪,对着程曜灵深深一揖,程曜灵岂有不应之理,当即扶起老大夫宽慰几句,许下绝不向段檀挑破此事的承诺。

老大夫擦了擦眼角浊泪,又对程曜灵道:“恕老夫多嘴,王爷待公主之心天地可鉴,举世难寻,老夫观之,亦为所动啊。”

“我知道。”程曜灵深深呼出一口气,送走了老大夫。

她返回书房,走近了段檀栖身的长榻,挨着人坐下,伸出手去缓慢而仔细地描摹起眼前这张脸。

程曜灵手指轻轻抚过段檀睡梦中仍不安拧起的愁眉,浓长轻颤的眼睫,黯然下陷的两颊。

停在段檀肉粉色的、干燥起皮的双唇上时,她差点被人咬一口。

程曜灵失笑,收回手后定定看着段檀,呆了一会儿后,有些犹豫地伸出手,又把食指放在了段檀唇上。

果不其然,段檀无意识张开嘴咬上她指腹,用牙齿轻轻啃噬她的手指,像条正进食的鱼。

程曜灵指尖湿漉漉的,心中激起一阵酥麻,不自觉弯起眉眼。

待她玩得尽兴了,先把段檀的口水都抹在了段檀自己的脸上,觉得不太好,又颇心虚地找了条手帕浸湿,给段檀把脸擦了个干干净净。

放下手帕的时候,她望着段檀,深叹一声,有点没办法。

段檀也想要这天下,可段檀想要的天下,跟她想要的天下截然不同,怎么办?

下回战场上遇到,她难道真能再把刀捅进段檀心口一回吗?怕是难啊。

程曜灵又叹一口气,转头时目光掠过书架,发现了那把被段檀甩飞、一直插在木头里的匕首。

她起身上前去拔匕首,不料匕首在木匣里插得极深,她费了大力才拔下来,连木匣都搞坏了。

她把玩着木匣,思量着该如何修补时,木匣被她捏坏的断口里,忽然掉出了一个小东西。

程曜灵拾起那半截焦黑的小物件看了看,发现是个木哨,第一眼就觉得似曾相识,越把x玩越觉得熟悉。

直到看见了那个小半隐没在焦黑色中的“白”字时,她捏紧了木哨,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这是她小时候送给阿白的哨子,怎么会在燕州仓原的良王府?怎么会在段檀的书房?段檀是怎么得到这个哨子的?又为什么将它藏在书房?

这个哨子,又为什么被烧毁了一半?——

作者有话说:前方大虐预警

第98章

段檀再睁眼的时候,程曜灵正在他身边守着他,斜倚在榻边,单手支额,眉目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倦怠,见他苏醒,立即倾身向前,先扶起他给他喂了口水。

“还难受吗?”程曜灵将杯子放在一旁案几上。

段檀胸腔里仍堵着滞涩的闷痛,正欲开口却先激起了两声低咳,他攥紧身下锦被,将涌到喉间的腥气压下,不想展现出虚弱一面让程曜灵担心,强撑道:

“已无甚大碍。”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嘴硬。”听到段檀低哑的声音,程曜灵垂下了眼睛:

“上次屋顶谈心,你那样坦诚,我还以为你改了性子,没想到当晚就又别扭起来,硬是有话不说,之后也是跟从前一样闷着。”

段檀默了片刻,喉结滚了滚:“你不喜欢,我会改的。”

“那现在就改吧。”程曜灵从怀里掏出那个半截焦黑的木哨,死死盯住段檀的脸,问:“这是我给阿白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这里?”

段檀目光触及木哨的瞬间,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褪尽,浑身僵直,一动不能动。

“你之前跟我说过,说你跟阿白不太熟悉,既然不相熟,她的东西,为何会在你这里?又为什么被烧毁了一半?”

程曜灵锲而不舍的追问中,段檀的呼吸渐渐艰涩起来。

他猛地闭上眼,眉头深锁,牙关紧颤,一只手死死揪住心口衣襟,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整个人蜷缩着低下头去,面上流露出隐忍痛苦之色,仿佛被什么重若千钧的东西压垮。

程曜灵不再问了,轻抚着段檀紧绷的后背为他顺气,以作安抚,直到段檀缓过这一阵,才微微扯起唇角,涩声道:

“看你的脸色,我简直要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但我只是让你回答几个问题而已,至于如此吗?”她声音里渗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还是说,你才是真的罪人,做下了十恶不赦之事,所以实在难以启齿?”

段檀仍是沉默。

但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云无忧定定凝视着他,心中有喷发的火,火里却兀然刺出了尖锐的冰,将无边烈焰寸寸扑灭成灰烬,只留下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浓烟,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了声线:“段司年,别让我发现你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别让我发现……”

发现你伤害过甚至害死了阿白,那我真的再找不出任何原谅你的借口。

程曜灵这段没有说完的话落在段檀耳朵里,完全变了意味。

段檀如同被宣判死刑,满面灰败,眼底一片荒芜,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与黑沉。

他忘恩负义,他卑劣不堪,他不可饶恕,他是十恶不赦的罪人,程曜灵终于发现了。

他在断头台上坐以待毙太久太久,无数次自我凌迟,今天终于等到了程曜灵亲手拉下那柄一直悬在脖颈上的铡刀,他没什么好辩解的,他引颈就戮。

“就这样吧。”程曜灵站起身:“我走了,你多保重。”

她带着那把半焦的木哨离开了王府,离开了仓原。

奔赴龙城将慕容贤信物、以及正兴帝亲手撰写的调兵圣旨交给慕容氏族人后,与他们几番争论商讨,终是借到一万五千兵马,由慕容贤亲侄女慕容栩领兵,大军于四月末开拔,朝着明州金府进发。

此时段檀的先太子遗孤身份已昭告天下,他又拥兵自重,鄢王、穆王、定王、益王等四王或出于本身的拉拢之心,或是被段檀派去使者许下的利益所动,先后承认了他的身份。

但杨皇后所代表的王朝正朔和杨弈把持的京城小朝廷,都对此不置一词,不攻讦也不承认,只当是没有。

程曜灵则无暇关心天下大势,因为她从龙城离开后,孤身纵马,踏上了回九妘的路。

她离开九妘那年还不满十二岁,今年二十二岁,十年,算一算,她离开九妘,已经有十年了。

抵达九妘领地外时,程曜灵勒住马缰,心跳如擂鼓。

通往九妘的路,她少年时一个人在高唐侯府的书房里,不知偷偷画过多少遍,生怕自己忘记。

十年光阴呼啸而过,此时再回故乡,她心头酸涩,竟有些情怯,甚至翻身下马时还踉跄了一下。

颤着手在溪边老树下栓好了马,她一头扎进北边不见天日的密林里,密林的路依旧如十多年前、她偷跑出去玩时那样交错难辨,似乎一切都没变。

程曜灵依靠着记忆和本能穿梭其中,起初还深一脚浅一脚,后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旧日时光。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她停下脚步,满身热腾腾的汗气,双手拨开面前最后一丛长草,呼吸急促,目光发亮,知道自己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仙鹤潭就在眼前了。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浑身血液都瞬间凝固。

时值暮春,本该是仙鹤翔集的时节,仙鹤潭却死一般的静寂,连一声鹤唳也无,只有低垂灰沉的天幕重重压下来,将从前明澈澄清的潭水侵染得浑浊不堪、一片灰败。

还有……若木呢?阳光下金子般耀眼的、无数彩绢飘扬在风里的、终年不败的、直通天穹的若木呢?

她心口堵胀发慌,跌跌撞撞地越过树丛,奔向原本神树所在的地方。

见到那截粗圆低矮、镌刻着圈圈狰狞年轮的树桩时,她面如土色,惊慌失措地直往后退,一步也不敢向前,直到把自己绊倒在地,才终于回神般慌不择路地起身逃跑了。

程曜灵失魂落魄地游走在九妘的领地里,往家里去,沿途不敢抬眼却不得不看。

她目之所及,尽是些陌生的、高鼻深目的北戎面孔,记忆中那些头戴刀簪、笑容温暖的女子,竟一个也看不到了。

抵达家宅位置时,从前的围篱也消失不见,她走到明显翻新过的、无比陌生的大屋子门口,扶着门框,用沧州话向房里的陌生男子颤声道:“你是谁?阿云若呢?”

“阿云若是谁?”屋主也用沧州话,起身与程曜灵对峙,呈现出防御的姿态,高大的身形堵在程曜灵身前,阻止她窥探和进入。

“阿云若……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是我阿娘……”

屋主神情随意,漫不经心地咂了咂嘴:“好像早就死了吧。”

“你说什么?”程曜灵的神色堪称恐怖。

屋主被她吓到,咽了咽口水,正色道:“我听人说过,这间屋子的前一个主人,似乎是去世了。”

“去世了……”程曜灵木然呢喃着这三个字,不能理解似的。

许久,她才又发问:“那她葬在哪里?”

屋主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程曜灵行尸走肉般转身离开,踉踉跄跄地返回街上,行过一截路后,忽然像是疯了一般,逢人便抓住问阿云若的葬处。

“我是阿云部阿云若的女儿,你知道她葬在哪里吗?”

“我是阿云部阿云若的女儿,你知道她葬在哪里吗?”

“我是阿云部阿云若的女儿,你知道她葬在哪里吗?”

……

天穹上雷云滚滚,雨水不多时便瓢泼而下,砸在所有人的身上,众人行色匆匆,纷纷不耐烦地甩袖驱赶程曜灵,如驱赶一只难缠的苍蝇。

但程曜灵仍执拗地不懈追问,直到被人撞倒在泥水里,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连站起身都困难。

一双泥渍斑驳的靴履出现在她眼前,程曜灵下意识揪住眼前人的裤腿,声音嘶哑,继续问:“我是阿云部阿云若的女儿,你知道她葬在哪里吗?”

“鸠鸠?”一个说着九妘话的男声出现在她头顶:“你是鸠鸠吗?”

程曜灵仰起头看他。

“我是阿蘅,还记得我吗?”男子面容清秀,持伞蹲下身,平视程曜灵道。

“阿蘅……”程曜灵费力地想了许久,终于记起他是小时候常跟在小都兰身后的几个跟屁虫之一。

程曜灵面色惨白,目光哀亮,攥紧了他持伞的手腕:“阿蘅,x你知道我阿娘葬在哪里吗?”

“我知道。”阿蘅将程曜灵从泥水里拉起来:“我知道你阿娘的墓碑在哪里。”

程曜灵紧紧拽着阿蘅衣袖,急迫乞求道:“带我去,带我去见我阿娘。”

阿蘅叹了口气:“跟我走吧。”

他把伞向程曜灵的方向倾斜,程曜灵却躲远了,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阿蘅见此也不勉强,由程曜灵去了。

重重雨帘里,程曜灵目光无意间扫过阿蘅纤长的脖颈,发现那道赤红色印记时,整个人都僵了一瞬:“你脖子后面……”

“奴印。”阿蘅平静道:“战败后,都兰部被俘虏过的所有族人,都被烙上了奴印。”

“奴印……”程曜灵头痛欲裂,不久前在阿诺肩上见到的奴印浮现在脑海中,颤抖道:“阿蘅,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阿诺的人?都兰部有没有这个人?”

“阿诺?”阿蘅回头瞥她一眼:“你说的是小都兰吧,她成年后的名字就叫都兰诺,我记得你以前总欺负她。”

程曜灵如遭雷击。

阿诺怎么会是小都兰?畏缩胆小的阿诺,孤苦伶仃的阿诺,任人欺凌的阿诺,怎么会是小时候那个嚣张跋扈的小都兰?怎么会是众星捧月、恃宠而骄的小都兰?

风雨敲打中,程曜灵思绪纷乱,恐慌不已,再抬眼时,发现了阿蘅身上的不对。

九妘男子成年后,都会在耳垂上穿孔,用金环或银环缀上长短不一的各色丝绦,行动时随风摇曳,显得飘逸轻盈,仪容秀美,称作耳缨。

阿蘅的耳缨呢?是因为身为奴隶,所以不能装饰自己了吗?

程曜灵的困惑尚未出口,一股寒意便陡然窜上了脊背。

她随阿蘅迈进的这方宅院里,站着七八个人高马大的北戎汉子,而阿蘅显然与他们熟稔,指着程曜灵说了几句北戎话后,那几个彪形大汉便拿着绳索围住了程曜灵。

程曜灵心神俱震,看了一眼阿蘅,压抑一路的恐慌与悲愤在此刻轰然迸发。

她掏出怀里的匕首,动作狠厉,招招致命,血水掺在雨水里,很快染红了她的衣襟。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地上便一片血红。

阿蘅见状欲逃,被程曜灵一脚踹在脊骨上,趴落泥水中,他呛了口泥水,转头向程曜灵跪地求饶:

“鸠鸠,我错了鸠鸠,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你更厉害了,你放过我吧,我错了。”

程曜灵踩在他手上,俯下身神情残酷,逼问道:“你刚才跟那些北戎人都说了些什么?”

“说……说……”阿蘅犹豫了。

她脚下用力,阿蘅被踩着的手掌在流涌的雨水中渗出血丝,挣扎惨叫起来,涕泪横流地哀嚎道:

“说要把你卖给他们做奴隶!”

程曜灵觉得很可笑,匕首的刃尖靠近阿蘅脖颈时,听见他尖声道:“我带你去见你阿娘!我真的知道她葬在哪里!我带你去!”

刃尖改了方向,在阿蘅的肩上划开一道血口。

阿蘅捂着肩膀,终于老实地带起路来。

二人抵达一处荒芜而墓碑林立的草坡前,程曜灵一眼就看见了那块简陋的、刻着阿云若名字的墓碑。

她双膝一软,扑跪在地,重重摔倒在泥泞中,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爬到了阿云若的墓碑前。

她颤抖着手去摸那冰冷石碑上的刻痕,额头重重抵了上去,皮肤立刻被粗糙的石料擦出血痕。

阿蘅见此默了默,而后兀的冷笑起来:“惺惺作态,有什么好哭的,九妘就是被你们大央人和北戎人一起毁掉的,你又不是九妘人……啊!”

疼痛打断了他的话,他惨叫一声,只见匕首钉在了他另一边肩膀上,恨恨看了程曜灵一眼,他咬着牙遁入雨幕,逃之夭夭了。

而滂沱大雨中,程曜灵抱着阿娘的墓碑,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

她整个人都被浇透了,衣上血水泥水斑驳混杂,神情却茫然而懵懂,像是小时候在阿娘怀里那样,什么都不知道,万事都不明白。

呆滞良久,她用柔软的脸颊在冷硬石碑上蹭了蹭,又冷又疼地打了个寒颤后,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

她想大哭,眼里却像有岩浆在涌,灼烫得挤不出一滴泪,她想大叫,心口却被堵得喘不过气,频频张开嘴也只能发出极微弱短促的音节。

骨头软得撑不住身体,更抱不住墓碑,彻底倒在地上,喉咙里像是卡住了什么,程曜灵本能地想咳出来,一开口却呕出了一滩血。

但她如今连分辨发生了什么的力气都没有,也感受不到鲜血淌过皮肤的温度,只知道抱着头在地上缩成一团,抖得像雪地里濒死的幼兽。

她实在太冷了,冷得一点力气也没有。

好想躲进阿娘怀里啊……阿娘身上总是暖烘烘的,还有很好闻的皂荚香气。

好久没见到阿娘了,阿娘去哪里了呢?怎么还不来抱她?

她努力睁着眼,眨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了来抱她的阿娘。

可她眼前其实只有一片漆黑,她在这样的黑暗里等了又等,却一直等不到阿娘,终于委屈得落下泪来。

而就在泪水流过脸颊的那一刻,她忽地想起,原来她已经没有阿娘了。

牵她走过林野的阿娘,将她扶上马背的阿娘,教她拉弓引箭的阿娘,打她的时候比她还先落泪的阿娘。

再也没有了。

她体内最后一点气力顿时消散殆尽,头颅沉落,只觉天地俱死,万念俱灰——

作者有话说:我先上吊了

第99章

很多很多年前,一个阳光明媚、微风和煦的午后,正值盛年的阿云若,抱着牙还没长齐的女儿坐在树荫下,翻开一册古旧的书,教女儿认字:

“鸠鸠,跟阿娘念:我是开天九姊妹的后代。”

小小的女孩子咧开嘴,露出两排漏风的糯米牙,在母亲怀里拍着小手咯咯笑:“咔天揪紫妹的后代!”

“我是太胥山仙鹤的后代。”

“鹤!后代!”

故意把口水溅得满天飞的下场,就是屁股上挨了响亮的一巴掌:“好好念!”

又软又圆的肉脸蛋上,两条粗眉毛皱成一团,瘪着嘴屈服道:“喔是太胥山仙鹤的后代。”

阿云若揉揉刚才打过的地方,继续在女儿耳边一句一句的教导:“我是尼恒居那大祖母的后代……”

稚嫩的童声和沉稳的女声此起彼伏地交错响起:

“是翻越九十九座大山力气更大的种族。”

“是渡过九十九座大河精神更旺的种族。”

“是所有会砍的人来砍也砍不死的种族。”

“是所有会杀的人来杀也杀不死的种族。”

……

“阿娘……阿娘!”

很多很多年后,烧得浑身滚烫人事不省的程曜灵陷在床里,辗转反侧,痛苦而眷恋地反复呢喃着藏在心底最柔软的两个字。

她忽而梦魇似的冲虚空猛然探出手去,徒劳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曜灵……”有一只微凉的的手掌攥住了她掌心:“张开嘴,咱们喝药好吗?”

恍恍惚惚间,程曜灵被喂着咽下了一些温热的药汁,又皱着眉毛吐出来:“苦……”

似乎有人低声叹息:“良药苦口,总是这样不吃药怎么能行。”

不久后,两片带着甜味的唇瓣紧紧贴上她的唇,程曜灵寻着甜味本能般吮吸,可还没甜一会儿,一大股苦水就被渡进口中。

她想吐出去,嘴巴却被牢牢封住,无力地挣扎几番,终是将苦水咽进了喉咙里。

程曜灵这会儿烧糊涂了,大脑昏沉混沌,被这般骗了好几次,喝下小半碗汤药,才反应过来察觉到不对,死死闭紧了双唇,再也不肯贪那一点甜。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仿佛记忆中阿娘那般温暖轻柔的呼唤响起:“鸠鸠……”

“阿娘……”程曜灵眼角滑落滚烫的泪。

“鸠鸠,我们吃药好不好?”

“阿娘……别走……”半梦半醒间,程曜灵紧紧攥住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那只手僵硬了一瞬,然后承诺道:“……我不走。”

程曜灵悬在空中的心稍微放了下来,接着生怕阿娘离开似的,异常乖顺地咽下了所有剩余的苦汤药。

次日清晨,她挣扎着掀开眼皮,没有阿娘,只见到了守在床边、面目苍白、眼下乌青的段檀。

她高烧还未褪尽,浑身疲倦酸软,脸颊烫红,原本带着希冀的目光,却在触及段檀的一瞬间变得冰冷而麻木,没有多看段檀一眼,转头盯着上方床帐,一言不发。

段檀见她苏醒,面上闪过惊喜之色,而后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她额头温度:“有哪里难受吗?x”

程曜灵跟听不见一样,死气沉沉躺在床上,像一具睁着眼的尸体。

段檀收回手,停顿片刻,开口道:“我沿着你离开龙城后的踪迹寻你,到云中郡的北部密林时突然断了线索,碰巧被郡守发觉,前往他府上暂歇。”

“我在他府上见到了端茶奉水的九妘奴婢,逼问之下,才知道几年前,沧州边郡一股边军与北戎人合流,纠集一万大军,共同攻入了仙鹤潭。”

“九妘人猝不及防,首当其冲的都兰部死伤大半,损失惨重,许多人都被俘虏。”

“但也因为都兰部及时的通风报信和缓冲垫后,那一战九妘虽败,其余四部却成功撤离,隐入更深的山林,再难寻觅。”

“我早就猜你是回了仙鹤潭,听完这些,立即让她们带路,前往原本的九妘领地寻你,找到你的时候,你缩在墓碑前,满身的泥和血,仿佛、仿佛……”

仿佛死去一般,让他几乎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段檀神情异常难看,说不下去了。

程曜灵听到九妘没有灭族的时候,手指动了动,终于有了些微反应,哑声问段檀:“带你找我的那些人,有从前认识我的吗?”

段檀道:“我问过,但她们因为年纪小,只知道战死的阿云若,都不知道阿云若从前有一个叫鸠鸠的女儿。”

程曜灵眼珠动了动,终于看向段檀:“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叫鸠鸠的?又怎么‘早就猜我是回了仙鹤潭’?我不记得我告诉过你这些。”

段檀别开眼睛,过了许久,才颤声道:“你告诉过我的,小时候……小时候你对我无话不说。”

程曜灵闻言眉目浮现困惑之色,怔愣了几息,从前种种蛛丝马迹一一在脑海中串联起来,终于意识到什么,恍然喟叹:“原来是你。”

“阿白,”程曜灵语气空茫:“所以你那时候到底恨我什么呢?”

“我不恨你,我从没恨过你,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段檀勉强扯了扯唇角:“你离开我跟杨遥臣私奔的时候,我恨你抛下我,一气之下烧毁了所有与你相关的东西,只残存前段日子你发现的那半个木哨。

后来你若无其事地回来,其实我见你第一眼,就想原谅你了,但越想原谅,就越觉得自己卑贱,反而越不肯接受你的示好。

直到我再也无法违逆本心,决定等你下回再来,就与你和解的时候,又听说你竟为了个乐人一掷万金,我简直恨不得饮你血啖你肉,更加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所以……所以我才说我恨你。”

话至此处,他自嘲地笑笑:“那时虽然说恨,却不明白恨的根由,年纪太小也太蠢,以为情意如对垒,恨一个人就要让她比自己更痛,只想着赢,不知道胜者才是一败涂地。”

“更何况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恨你,初闻你死讯的那些时日里,我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浑浑噩噩许久,有一天灵台清明,忽然彻悟。

原来我真正恨的,是那个无力作为的自己。”

程曜灵静静听完,闭上了眼睛,什么都没说,只觉得世事荒唐。

二人此番重逢,沉默的人换成了她,而一直说话的,竟是段檀。

一室寂静中,门外忽地闯入一个传令兵,扑到段檀身前跪下,气喘吁吁道:“王爷,沧州急报!”

程曜灵猛地张目,急切地撑起半个身子,比段檀更快道:“沧州出了什么事?”

传令兵看了一眼段檀。

段檀给程曜灵披上外衣:“说。”

有了段檀许可,传令兵才抹了把汗道:

“半月前,北戎人起兵十万犯边,铜关失守,沧州牧邓将军阵前自戕,沧州沦陷,主力军群龙无首,北戎统帅如今直逼首府昆吾,已兵临城下。”

“东翎人也调兵五万在朔北,正攻打朔阴,鄢王已带兵三万前往抵御。”

“舅舅……自戕了……怎么会……北戎此战的统帅是谁?!”程曜灵心头剧烈震颤,胸膛不安地上下起伏,紧紧盯着传令兵。

“一个叫赫连先的女将,此前从未听说过,战绩不明,但能逼得天将军走投无路阵前自戕,绝不可小觑。”

程曜灵眼前发黑,压下喉间骤然涌上的腥甜,全身的骨头都是散的,却极力撑起身体,掀开锦被仓促下床。

“你还重病在身,这是要干什么!”段檀眉头紧锁,一把将人裹进被子拉进了怀里。

“我要去沧州,我母亲在沧州。”程曜灵咬着牙攥紧了段檀衣襟,指节泛起青白,满面绝望,几近崩溃道:“我只有这一个母亲了。”

段檀闭目,深吸一口气后抱紧了程曜灵,将她的头压在自己肩上,一遍遍抚过她头发:“不会有事的,我跟你一起去沧州,不会有事的。”

“王爷,”一直跪在原地的传令兵又出声道:“龙城慕容氏的慕容栩一路绕道,领兵一万五千,快行至嘉义关了。”

“是杀是放,嘉义关的邢将军,请王爷定夺。”

只要是想从燕州到明州,嘉义关是怎么绕也绕不过去的。

“放慕容栩过关。”语罢,段檀挥手屏退了传令兵。

传令兵退去后,程曜灵抬眼看着段檀问:“为什么放慕容栩过关。”

段檀把她身上的被子裹紧了些:

“是有一点你的原因,但归根究底,外敌当前,要是斤斤计较只着眼于自相残杀,传出去未免太过于卑劣,我既然觊觎天下,多少还是要顾念名声的。

更何况慕容栩入局,增益暗弱的正兴帝一方,杨遥臣杨皇后势力趋近平衡,鹬蚌相争,不死不休,这盘棋更活了,我何乐而不为。”

程曜灵凝视段檀许久,道:“北戎人未必不会趁机偷袭燕州,你真不赴边坐镇?”

“有龙城慕容氏足矣。”段檀轻触程曜灵还有些烫的脸颊额头:

“我从前在边关的时候,就知道他们渴求建功立业已久,连甘冒风险参与中原权斗、搏从龙之功的都有一万五千了,更何况是如今大义当头、绝不会有差错的抵御外辱?”

“你不用操心,他们若是不敌,金鳞铁骑自会在后面补上的。”

“现在先好好喝了今天的药,好吗?”

段檀以目示意,让端着药进门的丫鬟再走近些。

但不等他动作,程曜灵就从裹得严严实实的锦被里伸出一只手,端起托盘上的药碗一饮而尽。

空碗落回托盘,丫鬟退去。

段檀为她擦净唇角药渍,程曜灵垂下眼睛,攥紧了拳头,并不算长的指甲深深掐进手心,想着远在沧州的母亲,头痛欲裂。

段檀则放下手中巾帕,在程曜灵看不到的地方,目光幽深,透出极度的忧虑。

赫连先……北戎统帅……女将……此前从未见过……希望不是他想到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开头那首“后代、种族”的诗非原创,是改的一首摩梭族人写的诗。

唉,10要见妈了……我心里也发颤

第100章

程曜灵和段檀一同踏上沧州土地的时候,首府昆吾危在旦夕,目之所及,日晻晻而下颓,天地熬然,若烧若焦,哀哀众生,东奔西窜,无处可去,无地安身。

“北戎人刚攻至昆吾,北戎单于便昭告天下,以传国玉玺为天命所归,自立为皇,国号大启。”

段檀身骑骏马,将得到的最新动向告诉程曜灵,此番入沧州,他顾及金鳞铁骑与程曜灵之间的深仇宿怨,便只带了五千非金鳞铁骑出身的精锐。

程曜灵攥紧了手中缰绳,目光极度郁愤:“窃取了九妘的玉玺,还敢自称天命!”

段檀倾身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脊背:“你本就外强内虚,此次重病,大悲之下,又勾出从前所有沉疴,伤及了根本,该少动气才是。”

“再说九妘的玉玺本就是从虞朝所夺,怀璧其罪,如今……”

“不是从虞朝所夺。”程曜灵打断了他的话:“传国玉玺本就出自九妘。”

段檀怔了一瞬,想到了什么,眉梢轻挑:“九妘也曾统御天下?”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中原已经无人记得。”

语罢她便一骑当先,继续全力以赴地向昆吾赶去了。

程曜灵与段檀率部抵近昆吾城南城门时,没来得及亮身份,就投入了与城内一同抵抗北戎军的战役中。

城墙上本来在漫长抵抗中变得疲惫的守将,见有援兵挟力挽狂澜之势突至,也陡然振奋起精神,指挥着所有兵员全力配合。

不知道是谁先认出来的,城墙上第一声“是少帅!”的惊x呼响起以后,此起彼伏的询问声和惊喜的感叹声开始不断响起。

“少帅!”

“少帅少帅!等等……什么少帅?!”

“新兵蛋子滚一边去!红缨军少帅都不认识!”

“程将军不是几年前就死于山火了吗?!”

“你才死了!老子现在就让你死!”

“哪个是少帅?!底下骑着灰马杀北戎人像砍瓜切菜的那个吗?!”

……

而所有的声音,最后都化作了山呼海啸、震耳欲聋的重复呐喊:

“赤血红缨!同袍同命!黄沙百战!不破不还!”

北戎人滚烫的鲜血溅在脸上,程曜灵在这样近乎地动山摇的、饱含无限期待的呐喊声中抬头望了一眼南城墙上的守兵。

有熟悉的满脸沧桑的曾经战友,也有从没见过的稚嫩面孔,无数人希冀的、热切的、滚烫的目光沉甸甸地砸在她身上,等着她带他们扭转乾坤,带他们所向披靡,就像当年一样。

而她也的确如当年那般,以雷霆之势成功杀退了南城门下的敌军,领兵入了昆吾城。

尽管南城门并非北戎人主攻之处,今日之战,不过例行侵扰,北戎统帅赫连先并未出战,但这也是连日来难得的一场胜仗。

众人欢呼雀跃地迎程曜灵和段檀入了城后,守将向二人简要叙述了如今的战况,程曜灵听得眉头频蹙,听完当机立断,让段檀领兵守在南城门以防意外。

她则暂时整合能调动的三千守军,疾如雷电般领兵向着东城门奔袭而去。

不出她所料,行至半路,就收到前方来报,东城门将破,北戎人已经有一队人马进入了城中。

程曜灵深吸一口气,悍然拔刀向天,高声疾呼:“赤血红缨!同袍同命!黄沙百战!不破不还!”

她身后,无数把长刀随之出鞘,寒光汇成惊涛骇浪,天地之间,顿时只剩下众人虔诚的、狂热的、响彻行云的呼啸声:

“赤血红缨!同袍同命!黄沙百战!不破不还!”

程曜灵率众飓风般掠过沿途街巷,将红缨军重返人间的宣告传遍城中。

“是红缨军!红缨军又回来了!”

“天佑昆吾!天佑昆吾!”

“天将军虽死!红缨军仍在!六年前就是红缨军带我们赶走了北戎人!”

“红缨军回来了!”

……

无数人哭喊着战栗着狂喜着,像是受尽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靠山。

人就是这样本能般求生,邓显死时带给他们灭顶之灾般的沉痛绝望,在如今又看到一线生机时全都被抛诸脑后,顽强地再次重生。

抵达东城门时,程曜灵身后已有近万人追随,他们或是军或是民,或是骑马或是步行,或是拿尖刀或是拿农具,或是从前听说过追随过红缨军,或是不久前才听说了追随了红缨军。

但在这一刻,只要在程曜灵身后,他们全都是红缨军。

红缨军爆发出震动天地的威势,闪电般将那一队侵入昆吾城的北戎士兵驱逐出城,紧紧闭锁了城门。

城中初定,程曜灵下马,带兵上了城墙。

东城墙上的守将眼含热泪,迎上前道:“少帅!”

“贺青云!”程曜灵看清他的脸也惊道。

“少帅竟记得我的名字!”贺青云惊喜地重重点头,向程曜灵交代道:“当年我们不愿随少帅回京的沧州兵,许多都还留在军伍里。”

程曜灵看着这个自己指点保护过的昔年部将,打量片刻,也难掩激动,一记轻拳砸上他胸甲:

“你当年还只是个小兵,被我当沙包似的打,如今出息了!当上将官了!”

“多赖少帅提拔。”

贺青云引程曜灵到城墙上的阵线前,看着程曜灵将带来的兵将一一安排布置,不禁慨叹道:“少帅排兵布阵的时候,很有元帅当年之风。”

程曜灵安排好所有人,转头听了这话,心中不知是何种滋味,本想说元帅和师傅要是还在,昆吾何至于此。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元帅和师傅已经不在了,她说这些出来,给人听了,还以为她软弱,难免动摇人心。

所以她只能微微颔首,沉稳如当年战场上的武阳长公主,巍然矗立在城墙上,做所有人眼中的定海神针。

她前面已经没有人了,再没有人能如当年一般让她依靠,为她兜底,纵容她一次又一次的热血肆意。

当年的少帅,如今也做起了元帅,有资格站在最高处指挥千军万马,肩扛整个天下。

她再也不能毫无顾忌地畅所欲言,不能不管不顾地冲锋陷阵,不能什么都不想,不能只要赢,不能只在乎自己快慰。

暂且逼退这一波北戎人后,程曜灵遣人召集了城中现存的、不在指挥线上的所有守将。

敞亮恢弘的明堂之中,程曜灵当仁不让地坐在了首位,也就是原本她舅舅天将军邓显从前所在的位置。

昆吾众将见此并无不满,也没有人说程曜灵僭位夺权之类的话,毕竟如今的昆吾城风雨飘摇,他们个个灰头土脸勉力支撑,不知道哪天就要城破人亡,已是心力交瘁倦怠至极,好不容易来了个背责任扛大梁的,松口气还来不及。

从前邓显在时,昆吾不是没有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之人,可那是因为自觉安稳,因为所有人都沉醉在天将军辉煌荣耀的声名威势之中,所以有恃无恐!

如今天将军已死,不败军神的神话轰然倒塌,势利之徒早就惜身保命地望风而逃,现在城中还坚守顽抗拼死鏖战的将领,多少都想过成为断头将军的下场,他们连生死都看淡,何况权力。

再者,掌权,就要担责,从来权责一体,邓显死后,如今他们之中没有人背负得起沧州兴亡,让权自然让得利索。

程曜灵问他们铜关那一战的战况,想知道舅舅是为何自戕的,可众人也都不曾亲历此事,那一战职位高些的将官都在邓显之后战死了。

尽管有逃回昆吾的士卒,但也都并不清楚阵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似乎北戎的统帅赫连先出战没多久,大军便分崩离析,他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天将军竟然自戕了。

程曜灵又问关于赫连先的消息,可惜实在问不出什么,也便作罢,再问起城内的情况,发现其他的问题都可以暂且搁置,只有这粮草是等不得了。

昆吾守将之前遣人入京催过粮草,可消息如同沉入大海,京城那边是一点音讯也没有。

如今朝廷大乱,坐镇京城把持朝政的杨弈是四处起火自顾不暇,送粮草军需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当然不会做,反正一时半会儿打不到京城,他还要积蓄力量以图自保呢。

段檀表示燕州可以借粮支援,但传信运粮都需要时间,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程曜灵拍板,用沧州境内的军马跟燕州换粮,算是以物易物,就不用再生借还之事了。

至于眼前迫在眉睫的缺粮之危,程曜灵冷笑一声,笃定道:“以战养战,咱们断她粮道,先取食于敌。”

整个昆吾城竭力避战已近半月,她却一来就敢带兵出击断敌粮道,奉行以战养战这样狂傲至极的战术,昆吾诸将听了大都怔愕不已,第一反应就是劝阻。

“那赫连先自领兵以来,从无败绩,连邓将军都折在她手里,绝非好相与之人,少帅可要三思啊!”

程曜灵却是心如铁石,不转不易,众人见此也便作罢,只能听从。

但作罢之后,再三咂摸着程曜灵如此强硬的姿态,他们却从心底里,涌上了一股放松的安定之感。

对强者,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追随,可以说邓显死后被抽去的主心骨,程曜灵又给他们安上了。

三日后的深夜,凭借探子传来的情报,以及程曜灵依照从前经验,对周围战地的预估,暂且确定了两个北戎人的粮仓。

程曜灵率三千兵马出城夜行,异常顺利地截获了一大批粮草,却在回程路上,于泠泠月光下,发现了道旁密林中似乎有什么奇异响动。

她怕是等了一路的陷阱,遣人去看,却是什么也没有,像是她疑心生了暗鬼。

程曜灵心中空落地领兵前行,总忍不住往林子里看,有一瞬月光极其澈亮,她竟看见了母亲的面孔!

再眨眼却不见了,她又遣人去看,又是一无所获。

可她分明看见了,她抵达沧州后就一直苦苦寻找的、不见踪迹的母亲,分明就在林中!她才二十二岁,再怎么连日劳心劳力,也不至于幻觉至此!

程曜灵终是忍不住停在原地,她不肯为私事耽搁军务,于是安置妥当队伍,目送运粮车一路远去、行入昆吾城守军接应范围后,她一头扎进了林子里,哪怕是x幻觉,她也要看个清楚。

她在林子里寻寻觅觅许久,寒意从脊背渗进心里,渐有急躁绝望之感,甚至开始怀疑之前看到的是什么山精鬼怪,或是母亲死后的魂魄。

直到行至一棵极巨大的、盘根错节的榕树下,月光阴惨凄暗,她却眼看着树后走出了她的母亲。

还来不及惊喜,从无边黑暗中冒出的密密麻麻的北戎士卒,就让她悚然一惊,汗湿脊背。

而她的母亲站在月光里,对她叹息道:

“陷阱不在粮仓,在这里。”

真正的诱饵也不是粮草,而是你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之前照着从前定下的大纲写,但是写着写着就是很不对,总觉得母亲不是那样的,所以写了半天之后把大纲改了,唉,连载就是这样……还有上一章其实也写错了,慕容栩要过的不是钊关,钊关是从燕州去京城的,从燕州去明州要过的不是钊关,我竟然顺手就把钊关写上去了ORZ。

感觉完结之后应该要补蛮多细节的……我也没想到能写100章,写到这里也是蛮感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