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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的少年 陈司妙 23876 字 3个月前

第21章 夏天对凤凰木做的事情

“每天你与宇宙的光一同游戏。

敏锐的访客, 在花与水之间来临

……”

又是一年夏天,周五下午全校集体大扫除,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布置考场。

校园广播放送过一段前奏音乐之后,响起广播员清甜饱满的声音。

“……

多少次我们看燃烧的晨星亲吻我们双眼,

在我们头上霞光如折扇般展开。

我的词句如雨水淋湿你……

……我想要对你做

夏天对凤凰木做的事情。”*

尽管清安高中校风开放, 读到最后一句, 坐在封闭的广播室里,仿佛还是能听到从各个教室瞬间爆发的哄闹和尖叫声。

“……夏天又到了,一首聂鲁达的小诗送给大家, 怡情的同时帮助大家放松心境。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预祝所有高三的学姐学长高考顺利,金榜题名。最后, 温馨提醒大扫除结束之后希望大家安全归家, 不要在外逗留, 我们下期再见。”

孔净念完最后一句,轻轻关掉麦克风,同时将背景音乐调大,然后才吁出一口长气, 抬手拍拍脸。

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稿件, 手肘碰到旁边的椅子, 穿蓝白校服的少年后腰倚着椅背,手上的铅笔在素描本上停顿了好一会儿,最新落笔的那处石墨痕迹尤其深,像是被刚才刚才的诗带偏了思绪。

“怎么会想到播这首?”他问。

“因为孟——”

“咚咚!”

听到敲门声,孔净一个哆嗦,“快快快, 主任来了……”

孔净把陈端从椅子上拽起来,人仰马翻之际,门一下被人从外面推开,“孔净!果然是你!好勇!!”

林语珂显然是跑过来的,胸口起伏不定,张大嘴巴满脸惊诧又兴奋。

看见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她眉心一跳,下意识抬手去捋跑乱了的斜刘海。

“吓死……”孔净悬起的心回落一半,但还是担惊受怕,赶紧过来把门关严实了。

林语珂没走近,就倚在书架边,“放心啦,我上来时专门瞄了一眼,主任在办公室训人,根本没空管刚才的广播。”

孔净心有余悸,七手八脚把稿件往书包里塞,“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是大扫除……”

“不是啦。”林语珂脸对着孔净,但余光一直不自觉往别的方向瞟,“是孟学长找你!”

陈端本打算出去等,听到这句冷淡视线从说话人脸上掠过,林语珂又抬手拨了下刘海。

孔净加快速度收书包,“他在哪?”

“教室外面,”林语珂很好奇,语不惊人死不休,“孟学长是在追你吗?”

“啊?”孔净摆手,“没有啦。”

“但你不是说这首诗就是他让你帮忙用广播念的。”林语珂追着问。

“念诗是念诗,跟他追我有什么关系。”孔净转过头,跟陈端说,“要不你去外面等我,我把卫生收拾下再出去。”

陈端站着没动,继续听下文。

林语珂说:“可是他不会专门来教室找我啊!照理说快高考了,他应该在家好好复习才对。”

“那是因为我有事拜托他啊。”孔净想快点离开,奈何林语珂一直聊孟书宇,而且陈端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脸上,她心烦意乱,以为沾了脏东西,一边抹一边说,“我跟孟学长真的只是普通学长和学妹!平时没多少交集,谈不上什么追不追和喜欢不喜欢!”

“好啦,你别妨碍我打扫卫生。”广播室就这么大,陈端又长得高,往那儿一站,好像半个空间都被他占据,孔净把他推出去。

林语珂看见陈端单手把孔净的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门开了,下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颀长身影被勾勒出柔色毛边,但他本人气质又矜冷,两种矛盾元素在他身上猛烈撞击,教人移不开眼。

孔净用鸡毛掸子快速扫过桌子和书架,一转头看见林语珂对着已经闭合的门板出神,不禁笑说,“你干嘛每次见到陈端都这样。”

林语珂一愣,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因为他真的长得……”

“很帅。”因为听多了大家对陈端外表的描述,孔净不用过脑,直接帮林语珂补全后面的话。

陈端一走,林语珂终于放松了,她不免旧事重提,“你们真的是姐弟吗?”

在她看来,陈端是端方俊美的长相,孔净的话如果挡住这双略有攻击性的猫咪眼,给人的感觉是清新甜氧。不过孔净一贯的表情是带笑的,猫咪眼眯起来,所谓的攻击性也全被亲和抵消了。

一个长相俊美性格冷淡,一个外表甜美性格亲和,两厢对比,南辕北辙,哪里像姐弟了。

“额,遗传基因有自己的想法。”关于陈端的身世说起来太复杂,再说也没必要逢人就一五一十全盘托出,孔净囫囵带过。

“是基因彩票才对吧。”林语珂见过一次孔大勇,心说当时要不是孔净先冲着那个跨坐在路边摩托车上剔牙的红皮大汉叫了声爸,她绝对挠破脑袋也想不出他会和孔净陈端是一家。

“差不多了,还要回教室看看需不需要帮忙,走啦!”

孔净放下鸡毛掸子,先开门出去。

“等下……”林语珂跟在后面,从打开的门缝看见走廊上的少年,动作一顿。

刚才在广播室里有空调,出去之后陈端把校服外套脱了,同孔净的书包一起单手拎着反搭在右边肩膀上,左边手肘也垫在栏杆上,从肩骨蛮横蔓延到手腕上的淡咖色伤痕无遮无拦,同他冷白的皮肤一起暴露在橘光夕照里。

陈端左手臂上有条伤疤,在清安高中不是秘密。

刚开始很多女生觉得惋惜,认为这疤使白壁生瑕,简直罪大恶极。

但后来见过陈端穿迷彩服撑着手臂在公共洗手台前洗脸的样子,额前黑发被冷水浸湿,水珠在他少年感未退的英朗侧脸勾勒柔光弧线,镜头下拉,却是一条因撑在水槽边缘而连带着伤疤和青筋都隐隐凸起的劲长手臂,完完全全的暴烈美学。

于是有些有审美怪癖的人甚至声称,那条形似囚锁的伤疤意同维纳斯的断臂,因迷人的伤残更加引人遐想。

林语珂承认,以陈端绝佳的长相和温冷的气质,使得手臂上触目惊心的疤痕也成了某种点缀。

但是无论外表如何具有迷惑性,林语珂身为孔净的现任同桌也算和陈端认识,她隐隐觉得安静柔和只是陈端给人的假象,扒掉这层皮,内里也许是另一番极致反差。

不好惹。

但,“不是啊,我弟很乖的啦。”——这是孔净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林语珂就:“……”

就在林语珂愣神的一瞬,走廊上刚才还眉宇清冷的人忽然抬眼对着这边笑了下,林语珂当然不会自恋到以为陈端是在对自己笑,但是她抬手抓抓脸强行唤回差点被勾走的神思,“……居然笑起来有酒窝。”

紧接着她就看见孔净走到陈端面前抬手要去拿自己的书包,陈端站直,右边肩膀往上一抬,让孔净扑了个空。

“长得高了不起哦。”孔净侧身朝他撞去。

其实孔净没用什么力道,但是为了配合达到她想要的效果,陈端就摇晃着往另一侧歪了下。

“哈!”孔净果然笑出声。

“走了。”陈端另一手插兜,不经意一笑,迈开长腿走在前面。

“慢点。”孔净叫他。

陈端就真的慢下来,等孔净跟上来了,两人一起并肩往楼梯间那边走去。

林语珂刚想叫孔净等等自己,低头看见自己手上居然拿着一本广播室的书,想还回去,一转头就看见走廊那边气势汹汹走来一个圆肚矮胖的地中海男人。

“孔孔、孔净!”林语珂瞬间汗毛倒立,“……教导主任来了!!!”

她逃跑的姿势太明显,主任阅人无数,从背影就判断出她有事。

“站住!前面拿一本红色封皮书那个!我叫你站住!!”

孔净在三楼就听见林语珂的声音,转过身往上跑一截,赶紧伸手接住从高两级台阶飞扑下来的人。

林语珂两边手肘被孔净托住,手里的书也掉了,脸皱成苦瓜样:“我的脚……好痛!”

“扭到了?”孔净手忙脚乱。

“叫你站住听见没有!我知道你是谁!”头顶上方,教导主任中气十足的冷喝也响了起来。

孔净和林语珂同时身体一抖。

“你先走。”

站在矮两级台阶上一直没做声的陈端忽然开口。

听到他说的是“你先走”,而不是“你们先走”,林语珂默默:“……”

孔净:“可是……”

陈端语气和姿态都很放松,不待教导主任下来,他先挡在孔净面前主动迎了上去。

“先先躲一下。”没管挨着楼梯间的教室是几年级几班,孔净扶着林语珂赶紧从后门溜进去。

紧接着就听见外面传来教导主任粗冷声线,“你挡着我干什么?!”

陈端还是一手插兜一手拎书包的姿势,站在矮三级的台阶上,从视觉上看着和大肚便便的教导主任差不多高。

“皮痒就去蹭树!想喝茶自己滚去办公室!”教导主任气急败坏,因为他往左一步,陈端也往左,他往右,陈端也往右,要说不是故意的简直有鬼。

“如果是刚才广播的事,您找我就行,跟其他人没关系。”

陈端说话很有礼貌,奈何行为乖张得过分。

主任气得七窍生烟,“你当我傻?!刚才广播里的声音是男的?”

陈端语气诚恳:“或许您不知道有变声器这种东西。”

主任:“……给我滚下去!先跑五千米再用变声器播给我播一遍!!”

孔净躲在教室里听得头皮发麻,确定主任押着陈端走远之后,她才扶林语珂下楼。

孔净想说去医务室看看比较稳妥,林语珂不肯,“你送我去外面站牌坐公交车就好。”

这样一来,等孔净带林语珂去教室收东西,然后把人送去校门外,再转去操场,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了。

中途也只是简单跟孟书宇交涉几句。

夏天日落时间晚,建在教学楼前面的塑胶操场还浸润在柠檬色光线里,陈端一个人绕圈跑,校服后襟顺着脊骨往下那部分面料因为被汗水打湿颜色要比周围的要深一些。

他倒是不怎么喘,长手长脚匀速跑着,像是把惩罚当成了日常锻炼。

教学楼里那些原本忙着做完扫除就回家的人聚集在走廊上,多数是女生,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着,打闹着,有时还会爆发出一声“我才不是在看他!”

教导主任让人端了把椅子来,就坐在操场边的一棵大榕树下,双手抱臂垫在凸出的圆肚子上,粗短的腰身挺得板正,俨然要监督到底的铁面无私模样。

“……”

孔净整理了下表情,走近,“主任您好,我是高二(7)班的——”

“孔净啊,不用介绍,我知道你。”主任对这位从入学开始就稳居光荣榜的好学生很有印象,“今年高考完,明年就轮到你们这届了,好好努力,到时候风光办一场升学宴,老师也来借光喝一杯。”

“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孔净笑起来很甜,气质干净,完全契合师长和同学心目中的三好学生形象。

主任面对好学生也有了笑模样,虽然看起来还是很凶,但语气很和善,“找老师有什么事?学习、生活遇到困难都可以说。”

“……没有遇到困难,其实老师,”孔净目光悄摸往操场那边瞟了瞟,想说她是来自首的,却发现本该继续绕圈跑的人突然停了下来,正横穿过操场往这边走来。

主任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谁让你停下来的?!还有两千米!你想干什么?”

陈端像是没听见,汗水覆满前额,顺着鼻梁滑落,他撩起衣角擦了一下。

一截劲瘦而结实的腰忽然暴露在夕阳余晖里,两边腰线在髂骨处收窄,因为刚刚剧烈运动过肌肉紧绷,几块腹肌卡在下装松紧带上。

几秒后,教学楼那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比之前听见广播里念情诗还要激烈百倍。

主任脸色铁青,大步朝始作俑者走去。

孔净拔腿跟在后面,“其实老师,不关陈端的——唔!”

她话没说完,迎面朝他们走来的陈端忽然戏剧性地脱掉校服上衣,被锁链式疤痕缠覆的左手臂随意一扬,白色校服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之后,精准兜在孔净头上。

下一秒,教学楼那边爆发的尖叫声像是要掀翻屋顶,主任气沉丹田:“陈——端!!!”

当孔净扒掉砸套在头脸上的衣服,看见的就是主任挺着大圆肚子追着裸着上半身的陈端满操场跑的场景。

教学楼走廊上传来欢呼、呐喊、尖叫,狂热程度堪比阿禾描述的巨星见面会现场。

相比于陈端此刻绝无仅有的反叛挑衅行为,一个多小时前的广播站插曲已经变成小巫见大巫。

恐怕主任被遛着跑过几圈操场后,也根本记不起那件事了。

“……”

孔净把陈端的衣服折了折,垫在旁边台阶上坐着看。  ——

作者有话说:打*号处还是聂鲁达的诗,为了本文基调最后一句有改动,原句是“我想对你做 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情”

强烈想把文名改成《致我的少年》???????????? 封面也要换一下,希望宝宝们不要走丢哦~~~

第22章 还能是谁的?

这场校园闹剧兼狂欢以陈端被喊去办公室写完三千字检讨, 并且勒令在假期结束之后的第一次升旗仪式上当着全校师生宣读作为落幕。

时间很晚了,高考前夕全校放假,整个学校静悄悄的,教学楼里只有几间教师办公室间或亮着灯。

孔净等陈端从办公室出来, “不累哦?”

“还行。”

陈端汗湿的头发和T恤已经干了, 整个人看上去清爽熠熠生辉, 哪里像是绕着操场跑了一万米的人。

取了车之后,一起去校门对面的餐馆吃东西。

这边的石材厂区和清安高中一样都坐落在镇上,两者距离挺近, 骑车只要十来分钟。

趁着陈端去放车,孔净猫腰躲在柱子后面朝灯火通明的厂房那边看去, 李贤梅正拿着卷尺和写字板验收工人们刚刚磨好的板材。

她转头朝陈端示意一下,然后提起一口气, 飞快从挨着柱子的楼梯跑上去。

嘉福石材厂的住宿条件相比以前那间石厝要好一些。

正对厂门口的二楼, 紧临开放式走廊的两间房是他们的卧室, 孔大勇和李贤梅一间,孔净和陈端一间。

李贤梅本来不同意,“再过几年就都成年了,又不是亲的, 挤在一间屋里像什么样!”

但是因为陈端主动说住校, 只有放假的时候才回来, 孔大勇无比心疼陈端,嫌李贤梅整天掰扯这些有的没的让所有人都不痛快,他直接让工人搬了两张单人床进去,两张床之间帘子一拉算做隔断,也就这么将就着住了。

孔净和陈端的房间挨着楼梯间,门没锁, 直接推门进去。

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置,一张挨着门,另一张挨着窗,两张床对面靠墙有一张挺长的书桌,桌子也是一人一半,左边放陈端的东西,右边放孔净的,黑白灰色调和红黄亮色系很好区分。

陈端经常不在,孔净一个人待着待着那些原本属于她的比如相框、小公仔、发圈之类的东西,不知怎么就跑去了陈端那边。

陈端进来时,孔净正站在桌前把散落在他那边的小物件往自己这边扒拉。

听见声响,孔净回头,“……笑什么。”

“没。”陈端把两人的书包放桌上,随手拿起孔净的一个发圈绕在指尖,“梅姨要上来了。”

“啊?那你先去洗澡!你冲凉水,我要烧热水。快点快点!”

陈端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犟不过,拖出放在床底下的箱子随手拿了毛巾和换洗的衣服,就被强行推了出去。

等陈端顶着湿漉漉的黑发再回来时,孔净已经以一己之力承受过一轮李贤梅的言语轰炸。

并且旁边房间的门已经关上,李贤梅和孔大勇都睡了,看样子今晚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孔净还是笑眯眯的,李贤梅说的话虽然难听,她只要不真的往心里去就好了。

她提着热水去楼下公共卫生间,半个小时后回来,帘子半拉,她坐在靠窗的单人床上用吹风机吹头发。

因为房间不大,所以两张床之间只隔着五十公分左右的距离,陈端穿一身黑色衣裤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继续完成下午在广播室里没完成的素描。

电吹风“嗡嗡”运转,他有时会抬眼,目光擦过帘子边缘朝这边看一眼。

孔净穿着米白色绵绸短袖短裤,裤衫偏大,她又骨架偏小,盘腿坐在床上及腰的黑发散开再被吹起,很耐看。

“今天孟书宇找你干什么?”陈端忽然问。

“啊?哦,托他帮我找了个暑期家教,给下学期升初中的小孩补课。”孔净看他微微皱了下眉,笑说,“放假之后你可以往网吧跑,我在家时间待长了,妈的脾气你也知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从下个月放假到八月份我们自己开始补课,差不多有一个多月的空闲……啊,说到这个,下学期就高三了,这个暑假学校肯定要组织补课,你去吗?”

孔净关了吹风,歪头用手捋着还有些湿润的发梢。

“不去。”

陈端视线落在孔净穿过黑发的细白手指上。

孔净点头,意料之中的回答。

高二文理分科他们选的都是理科,但他们都清楚实际上孔净更喜欢文科,而陈端比起正儿八经靠成绩去拼所谓的好大学,他其实更适合艺术院校。

可随着他们越来越大,孔大勇念叨“等你们以后把书读出来了赚了大钱,我和你妈妈就回老家修别墅享清福”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生长环境所致,孔净和陈端在某种意义上都是早熟的人,就算孔大勇不念叨,他们也早早认清现实,知道应该选理科,将来好就业。

而陈端又比孔净更现实也更游刃有余一些。他的成绩虽然不够上光荣榜,但是一直保持在年级一百名左右。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和努力,而是他除了学习,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诸如游戏代打之类的事情上了。

陈端需要钱,很需要。

孔大勇只是牛皮吹得响,家里的经济大权实际都掌握在李贤梅手里。

仍和他们上初中那会儿差不多,李贤梅明着不会缺陈端的学费,但是生活费时断时续。

陈端性格看似温淡,实际冷冽,宁折不弯,他不接受孔净的救济,更别说低声下气去找李贤梅讨钱。

孔净一时没说话,葱白细长的手指在浓密的发丝中穿行。

陈端目光随着她手指不断游移。

没过几秒,他反应过来,转过脸,长睫在下眼睑投落两片淡灰阴影,也盖住了眼底丝丝缕缕往外飘涌的东西。

没有预兆地,他伸长手臂,腕骨在墙上开关上一按。

孔净猝不及防,“干嘛关灯!我东西还没放……”

“困了。”

乍然从光亮换成黑暗,视觉上会短暂地看不见,而听觉又更灵敏一些。

在此刻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环境里,孔净觉得陈端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哑和沉。

“你洗凉水感冒了?”孔净摸黑把吹风机放到对面的书桌上,然后躺回床板。

“……没。”

“哦。”

孔净抬手挪了挪枕头,换了几个姿势都觉得不舒服。

她坐起来,“你开下灯,我要找个发圈,头发散在脖子上像戴了个围脖,好热啊。”

旁边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但灯没亮。

陈端翻了个身,说:“我这有。”

“什么?”

“发圈。”

“谁的?”说话间,孔净已经重新躺下了。

右手抬起来,指尖越过作为隔挡的帘子,在黑暗中朝那边伸去。

陈端发出一道气音,很细微,像是被孔净这个问题蠢到。

“还能是谁的。”

孔净笑了下,“不是啊,我是说我的发圈怎么在你那里。”

“不知道。”陈端这句有些无赖。

孔净手指在半空中游移一圈摸了个空,正想让他快点把东西拿来,食指指腹忽然触到一条温热的凸起。

是陈端左手臂上的伤痕。

这伤痕在白天看是锁链和藤蔓状,黑暗中摸起来更像是蔓延交错的峰脊。

血管在底下跳动,以致于孔净手触过的痕迹也像是活的。

“还痛吗?”孔净指腹在他手臂上缓慢移动,她想到那年的台风天。

过了好几秒,才听见陈端说:“不痛。”

“你那时也是这样说的。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说不痛。”孔净无声笑了下,指尖一下滑到他的腕骨,然后顺着他的手背往下,勾到被他松松套在两根指节上的发圈。

孔净扯了一下,发现陈端并未松开,两根长指勾着发圈另一边,孔净又扯了一下,“给不给?”

孔净的指背不可避免地再一次在黑暗中擦过陈端的,陈端闭着眼睛感觉两根手指像被羽毛撩过,又或许是温柔的火苗,否则那处皮肤怎么会又痒又烧,深到皮下层和骨头缝里。

在孔净提高音量连名带姓喊他陈端的时候,他才抽出两指。

等这届高考结束,孔净和陈端再回到学校,很快就迎来了学期末。

就像孔净预料的那样,才刚放假没几天,李贤梅看她的眼神就越来越不耐烦。

不是嫌她菜炒咸了,就是说她衣服没洗干净,有时实在找不到由头,就只是皱眉看着她,无声无息地一直看着她。

孔净背对着,不由得连呼吸都放轻了,顿了顿,转头笑问,“妈你要喝水吗?我——”

“你倒的水我敢喝吗?”李贤梅看孔净就像看下不去手的仇人,“其实你不是我生的对不对?你不是我女儿,我也不是你妈。你爸说的没错,你和陈端就是亲姐弟,你们上辈子就认识了,这辈子找机会借不同人的肚子来到这个世界上,费尽心思再组成一家!我对你来说就是个工具,是不是?”

近几年,李贤梅变得越来越偏执,这套言论刚开始只是说说,后来慢慢变得深信不疑,她不听解释,不接受辩白,也不管孔净其实比从前还要乖顺。

只要陈端还在这个家待一天,只要孔净还和陈端走得近,她就顺着自己亲手打造出来的死胡同越走越深。

孔净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苦涩从胸口一直漫溢到嗓子眼。

她无法向李贤梅表述清楚,就算是一条狗,养了九年也该有感情了,更何况是一个人。

她和陈端一起吃住,一起上学,陪伴彼此长大已经九年。

最开始孔净也是不愿意的,可是孔大勇把陈端带回来,告诉她,这是弟弟。九年过去,感情这东西根本不受人控制,亲情也不需要血缘作为媒介,已经无声无息在她和陈端之间生发。

对孔净来说,陈端和李贤梅、孔大勇一样,都是她的家人。

没办法,离家教上岗还有几天,孔净在家待不下去,提前给李贤梅和孔大勇做好饭后,顶着夏日艳阳骑车去网吧找陈端。

路上,默默调整情绪,任谁也看不出异常。

第23章 他现在也很好啊

虽说镇上的网吧环境要比以前梅村中学外的那间要好一些, 但终究网吧就是网吧,里面空气不流通,来往的人也杂。

陈端在大厅有固定机位,但只要孔净来, 他就会挪去半封闭式的卡座区域, 两人并排坐一起, 两台电脑都开着。

暑假期间,网吧里的人格外多,陈端知道孔净要来, 出来接她。

才离开一会儿,再进门, 伴着新鲜浓重的烟气就看见几个男男女女站在前台和值班姐姐理论,大意是说里面有空的电脑为什么不让他们用。

“给钱也不行呗?这些!够不够!”为首的寸头男虽然个子矮, 但是气场嚣张, 叼着烟从钱夹里抽出几张红票子, 在桌面上甩出“啪啪”声。

“都说了那两台电脑不是空的,客人提前订了,他出去一趟,很快就……”值班姐姐忽然抬眼看见掀起塑料软门帘进来的人, “陈端, 回来啦?”

“谢了。”陈端轻点一下头。

“客气什么。”值班姐姐撩了下头发。

前面寸头男和他的同伴们相继转过身, 视线先是在陈端身上扫过,紧接着都不约而同在孔净脸上流连。

孔净微微皱眉,她听见陈端说:“去座位上等我,老位置。”

孔净偏头看一眼他清淡侧脸,不妨碍他发挥,转身就走了。

“人不在, 坑占着,说的就是你呗?”寸头男把火力对准陈端。

陈端偏身从他们中间穿过,走到前台柜要了两瓶冷饮。

“我哥问你呢,会说话吗?”有人追了句。

陈端拿着前台姐姐递来的饮料,在掌心里来回滚了两下,然后才慢慢抬起眼看向寸头男,“有事?”

寸头男“哟呵”一声,往前顶在陈端面前,视线一偏,忽然看见他整条左手臂上都是凸起的伤疤,有些地方缝针的痕迹依稀可辨。

“……你就是陈端?”寸头男挑了下眉,表情不像刚才那么凶神恶煞了,他抬了抬下巴,“听说你游戏打得很好,我也不赖,咱们组个队有兴趣吗?”

“没。”

陈端用其中一瓶饮料瓶抵在寸头男的肩膀上,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在空调房里很快沁出水珠,稍一使力,瓶底在寸头男的T恤上印下一个淡淡的圆痕。

寸头男咬着烟屁股斜斜瞥一眼,视线再往上挑,忽地对上陈端冷戾双眼,他一愣。

陈端错开身,从他们中间走过。

撩起眼皮,看见半边身子藏在绿丛后面猫腰往这边“偷窥”的孔净。

“不是让你先过去。”陈端几步走来。

“怕你打架没帮手。”孔净从他手上拿走一瓶饮料。

陈端听到“怕你打架”以为这句就该结束了,没想到重点在后面。

平时表情再冷淡的人也忍不住笑了下,“这就叫助纣为虐?”

“当然了!”

打架不好,但更加不能接受的是对方受欺凌,这是他们陪伴彼此成长的九年时光里形成的共识。

来都来了,电脑也开着,不娱乐一会儿说不过去。

只是因为孔净不经常使用电脑,打字速度很慢,键盘敲击声间或响起。

陈端中场休息,整个人贴合椅子坐着,一边喝饮料一边欣赏孔净感人的僵尸手法。

孔净做事很专注,没注意旁边陈端越来越明显的笑弧。

屏幕右下方的企鹅图标忽然疯狂闪动-

孔净孔净!呼叫孔净!-

知道你在线!给你两秒立刻回复!-

吼!

……

对话框已经被阿禾刷屏,孔净翻了两页才看完她刚发来的全部内容-

在啦。

孔净回复阿禾。

阿禾嫌弃孔净打字速度,发来视频邀请。

“孔净!哈喽!吼!这么久没联系你都不想我是不是?明明在线还不主动联系我!哼!”

阿禾鼓起腮帮子的圆白小脸出现在屏幕上,她比初中那会儿高了瘦了,身在职高的缘故也追风注重起打扮,头发剪成齐肩长度,拉直染成栗色,配上印有鲜艳卡通图案的大一码T恤和牛仔裤,说话时叠戴着玻璃手串和红绳的手比来比去,灵动又活泼。

“没有啦,刚才在忙。”

这边的电脑摄像头把孔净上半身放进屏幕小框里,相比于对面阿禾的日韩鬼马少女风,孔净穿米黄色净版短袖搭灰色棉质七分裤,因为网吧空调温度调得低,她在外面套了件灰白格子衬衫,发型是万年不变露出额头的高马尾,除了一块桃红色的圆形石英表,没有其他饰品。

是明亮青春的另一种素净呈现方式。

“忙虾米?什么事比我还重、要……咦,陈端也在哦。”

阿禾本来凑镜头挺近,看见这边镜头框柱的除了孔净,旁边还有一个穿深灰衣裤的身影,看不清全脸,只有线条利落的下颌角以及一截冷白脖颈。

阿禾不由得在那边往后面挪了挪,语气也变得正经了一些。

她初中那会儿就觉得陈端性格有一点捉摸不透,石料场事件之后,陈端带伤来学校上课,给人的感觉就更生人勿近了。

之后孔净和陈端搬来临水镇,阿禾和孔净联系频繁,每学期也会抽时间见上好几次,但基本上算是和陈端没有了交集。

虽然从小学算起,阿禾认识陈端也已经九年多,但是随着大家年龄渐长,阿禾越来越明确自己和陈端根本不是一挂的。

确切的说,没有人能和陈端一挂,除了孔净。

更让阿禾如鲠在喉的是,初中那次她在杨皮的威胁下引孔净去文具店,事后她向孔净道歉并且得到原谅,两人友谊如初,但不知道为什么阿禾总觉得事情在陈端这里并没有真的结束。

尽管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但每一次对上他那双不冷不热的黑眸,阿禾就有种被审视的错觉。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阿禾像是被打上了罪犯的标签,无论她和孔净的关系再怎么好,都永永远远被孔净身边最亲近的人提防着。

阿禾不自在,陈端也没兴趣听女生之间的聊天,他朝孔净晃了下手里已经剩不了多少的饮料瓶,就起身出了卡座。

那头,阿禾看见陈端的身影在镜头前闪过后消失,忍不住跟孔净感慨:“好怀念小学时候的陈端啊,安静可爱小正太~~”

“他现在也很好啊。”孔净说。

“是只对你好吧。”

……

两人嘻嘻哈哈地聊了差不多快半小时,后来阿禾摸出手机一看,说有追求者约她出去吃冰就急匆匆挂了。

孔净算是明白什么叫重色轻友。

她随便搜了部电影来看,余光瞥见卡座和过道之间的串珠门帘被两根净白长指分开,转头,陈端带着一身暑气进来。

“去哪儿了?”孔净按了暂停键,仰起的脸还带着被剧情戳中的笑意。

“外面。”陈端把旁边椅子拉开坐下,顺手把拎着的袋子放到孔净这边桌面。

“啊,铜锣烧!这家离很远,你骑车去的吗?”孔净惊讶。

“不远。”陈端点开游戏界面,耳机戴上又扯下来。

聊天框里好多条“大佬你失踪了?”之类催促他上线的消息。

孔净沉浸在电影里,一直没跟陈端说话,但陈端的耳机一直挂脖子上。

后边是感觉旁边的键盘敲击声停了,她转头,发现旁边电脑的屏幕在滚动播放网吧设置的会员充值广告,陈端闭着眼睛斜靠在椅子上,胸口有节奏地上下起伏,像是睡着有一会儿了。

孔净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多,该走了。

她收东西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因为陈端觉浅很容易被吵醒。

但是当她侧过身小心拎起挂在椅背后面的书包时,陈端冷不丁睁开眼睛。

冷黑色的瞳仁,四周眼白浮着几根红血丝,刚醒来时视线不聚焦,像两片薄刃。

孔净没继续刚才的动作,盯着他看,“又做梦了?”

陈端听见她的声音,闭上眼睛又睁开,往上坐直些然后才开口,“忘了。”

声线是微微带笑的,尽管他此刻心情并不好。

孔净停了两秒。

以前睡上下铺没发觉,后来同住一个屋,两张床挨得近,房门一关,夜里那么安静,孔净有时会听见陈端在睡梦中剧烈喘息,细听,声音沙哑,断续说着:“去死……你怎么不死……”

最初孔净感觉害怕,查了资料,以为是那年台风天在石料场发生血腥事件造成的创伤性应激后遗症。

有次陈端无意间看见孔净背着人偷摸在看这方面的案例和治疗方案,两个酒窝在脸上格外显眼,他按了一下孔净的头,说:“我心理承受能力没那么弱。”

孔净抬起胳膊拍掉他的手,“那为什么经常做噩梦?你在梦里说的那个……人是谁?”

陈端蹙眉,才知道原来他睡着之后说了梦话。

孔净仰头看他,等一个解释。

但陈端即刻又笑了下,“没谁,你听错了。”

之后,陈端还是时常做噩梦,但再也没让孔净听到任何呓语。

这次也一样。

他佯装云淡风轻。

孔净见他不想说也就不问了。

首次上门家教这天是个阴雨天。

陈端骑车载孔净去云树别苑。

云树别苑远离厂区,位于临水镇靠近海岸线的另一边。

临水镇虽然名义上只是一个镇,但沿海一带经济繁茂,其发达程度和市差不多。

平时只在厂区和清安高中之间来回活动,自行车远离石材厂终年不息的机器运转声,驶上宽阔的柏油路,来到这片干净整洁的商品房区域,孔净才陡然惊觉,原来临水镇还有这样安静漂亮的地方。

自行车停在云树别苑门口,保安问他们找谁。

孔净说明来意,从后座跳下来,撑着伞站在陈端身侧,叮嘱他中午记得吃东西,不要在电脑前面一坐就是一整天。

没听见应声,她略微挑起伞面,顺着陈端的视线,看见斜对着小区门口的一幢白墙红瓦小洋楼,珠帘似的小雨中,一个穿浅白休闲装的润朗身影站在三楼露台上,正抬手朝他们打招呼。

孔净怔了怔,也挥了下手以作回应。

“给孟书宇补课,他打算下学期从初一开始复读?”细雨打湿陈端的额发,他眉眼清淡,说出来的话却自带冷幽默。

“不是啊。”孔净也有些发蒙,“是给一个叫苏苏的小女孩补课。或许,孟学长也碰巧住在这里……吧?”

“要我陪你上去吗?”陈端表情还是一贯的温淡,但语气听起来算不得柔和。

“不用啊,你不是还有事要忙。”

“好了,进来吧。”正说着,保安大叔打电话向业主核实过后,用遥控器开了旁边的小门。

“谢谢。”孔净向保安大叔道谢,转过头见陈端目光上扬,还在盯着那个站在露台上的人。

“你快走吧,没事啦。”孔净催他。

陈端把手机拿出来插进孔净书包侧兜,“有事给网吧前台打电话,中午我来接你。”

“不用这么麻烦,我坐公车……”

“等我。”

陈端冷白手掌将龙头方向一转,轮胎轧过地上小水坑,自行车裹挟着潮湿从浓荫下掠过。

“骑慢点——注意安全!”孔净冲着他背影喊。

第24章 未成年人不能谈恋爱……

孔净按照孟书宇之前给的地址, 按响5幢305室的门铃,和来开门的人对上视线,她无奈一笑,“学长, 我的水平可不够给准大学生补课, 而且还是名校准大学生。”

孟书宇考的很好, 虽然够不上清北这类顶级名校,但他被上海某所一线学校录取,在清安高中这种普高里已经算是鸡窝里出凤凰。

孟书宇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未拆封的拖鞋, 轻轻放在玄关地砖上。

他笑起来很温和,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 “我倒是愿意学,怕你不愿意教。进来吧, 你的学生在里面, 是我堂妹。”

孔净手上的伞还在滴水, 她有些拘谨地低头往旁边扫了扫,孟书宇很自然地把伞接过来,放在沥水架上。

“谢谢。”

屋里的灯光很明亮,和窗外阴沉的天形成鲜明对比, 客厅上方那盏垂挂着几百根流苏灯管的水晶灯耀眼又柔和。

孔净从小住在石材厂里, 像这种宽敞又明亮的三室一厅只在电视里见过。

她轻轻吸进一口气, 暗自把这种环境差异带来的不适感清除。

孟书宇的堂妹脑袋有点木,但是总体来说还算认真,孔净按照她的节奏把进度调慢。

一上午很快过去,孟书宇过来敲门,笑说订了披萨,请孔净留下一起吃。

“谢谢, 不用了,陈端应该在外面等我了。”孔净把东西收进书包,从桌边起身。

“你弟弟?”孟书宇说着往看不见的小区门那头望一眼。

“对。”

“我看他今早送完你就走了,很急的样子,是因为今天有比赛吗?”

孔净惊讶,“学长怎么知道?”

“我可不是书呆子,平时没事的时候也打游戏。光说打游戏这一块,陈端挺有名。要说长相,就更有名了。”孟书宇温和一笑,“不过他今天有比赛还来送你,只能说你们姐弟俩感情真好。”

“还行吧。”

孔净轻轻帮苏苏关上门,示意孟书宇跟自己到玄关这边来一下。

“嗯,孟学长,其实请我当家教有点多此一举,你完全可以帮苏苏补课。你再考虑看看,要不然以后我还是不来了,今天上午就当是我陪苏苏玩。”孔净要是之前就知道苏苏是孟书宇的堂妹,她可能根本不会接单。

孟书宇却说:“我和同学约了过几天出去毕业旅行,哪有时间管小孩。今天是苏苏父母有事出去了,所以我过来帮忙看着。”

“这样……”

孔净想了想,考虑到如果再临时去找别的兼职不一定能有这么高的薪酬,于是暂且应下了。

孔净没让孟书宇送,拿了伞自己乘电梯下楼。

跟孟书宇不算熟,在别人家里总归不能完全放松,出了轿厢,她才呼呼吐出一口气,自由露出笑脸。

晃眼看见一个身影从大厅走过,衣服背面印着清安高中的校徽,孔净一愣,“……语珂?”

今天还真是熟人扎堆。

林语珂转过身,比孔净更惊愕,“啊你家变身暴发户,搬来这里了?!”

“没有啦。来给孟学长的堂妹补课。没想到学校里住这边的人还挺多。”孔净见她怀里捧一个铝制饭盒,就问,“去外面打的饭吗?附近哪里有餐馆?”

“……小区外面就有吧。”林语珂说,“没想到孟学长家这么有钱,住这么好的地方,之前我有见过他坐轿车去学校上课,不知道他家是做什么的。”

“你家不也住这里,干嘛羡慕他。”孔净看了眼手表,怕陈端在外面等久了会着急,随口应一句。

“我哪有羡慕……”

“先走啦!下回过来如果遇到再找你玩。”孔净偏头看了眼外面的天,看样子雨已经停了有一段时间了。

远远看见那辆烟蓝色自行车斜停在保安亭外,高挺身影正对着小区门,也在朝里面张望,孔净扬一扬手,抓紧书包肩带就跑了过去。

陈端清淡面孔上总算有了一点笑意,他将自行车调了个方向,方便孔净一出来就可以坐上后座。

“等很久了?”孔净照例把书包丢给他。

“刚来。”

车前兜还是湿的,陈端把孔净的书包挂在身前,灰白色装束、温冷气质和亮色系书包怎么看都不搭,但他浑不在意。

孔净从后面高抬手摸到他潮湿发顶,“骗子。”

陈端在前面轻笑一下,白色板鞋在被雨淋湿的地面上轻点,长腿踩动脚踏,自行车便在雨后清新空气中走远。

“家教给你每小时多少?”孔净忽然听见从前面传来陈端冷冷清清的嗓音。

孔净说:“七十。*”

这对孔净来说很多,每次三小时,一周三次,一个月下来就有二千五的收入。

比起当初和阿禾一起去森林采菇,不知要暴利多少倍。

陈端说,“我给你每小时一百,也是每次三小时,每周三次,陪我……”

“陪你干什么!”孔净在后面挠他侧腰,“闭嘴啦!干嘛打肿脸充胖子,等你哪天真的成了有钱人再说这种话。”

其实是想让陈端按照自己的计划好好攒钱,不要在她身上乱花,但话说出来却像是带了点讽刺意味。

贫瘠,像一条调皮的小蛇,一直紧追徘徊在他们的生活里,偶尔还会恶作剧咬上他们一口。

陈端静了一瞬,回了个,“嗯。”

孔净抓着陈端衣摆的手紧了些,她说:“不用给小时费,我也可以陪你啊。待会吃完饭我跟你去网吧好了。”

“听见没?”她声音甘甜,一边往前伸头,一边隔着衣服面料继续轻挠他侧腰,隐约看见陈端脸上的酒窝现出形状,她又问了句,“听见没?”

腰侧的位置很痒,陈端没忍住,笑了笑,“听见了。”

下午去网吧,孔净没让陈端移去卡座区,她又不上网,去了也是白占位置开着电脑浪费。

网吧有员工休息室和杂物间,陈端是这里的常客,孔净因为他的关系也混了个脸熟,她给值班姐姐送了一小盒提拉米苏,没去打休息室的主意,只央求偶尔用下杂物间。

杂物间不大,不到两平米,不用的键盘、电脑屏堆在地上,积了很厚一层灰,陈端帮忙把东西规整在一边,搬了套旧桌椅进来,孔净坐在桌边看书时,经常能从侧边墙上的小窗,听见那些在网吧后门抽烟的人说各种荤话。

但这对孔净来说没什么,石材厂里的工人叔叔和嬢嬢们说的比这还要荤,她从小听惯了。

并且,在这里没人打搅,也不会惹李贤梅心烦,安静看书,到点就去叫陈端,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和他一起走街串巷,去寻找各种实惠又美味的闽城地道小吃。

孔净下次再去给苏苏补课时,孟书宇真的已经去旅行,后面一段时间没有再出现过。

她因此完全定下心来,在七月中旬到八月初这段时间里,石材厂、网吧、云树别苑三点一线,和陈端一起度过了一段非常安逸的夏日时光。

学校组织的准高三生补课就要开始了,孔净为了答谢值班姐姐准许她使用杂物间,特意又去甜品店买了一盒慕斯蛋糕。

“草莓味呀,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值班姐姐很惊喜,但是倚在前台桌面上,撩着长发发愁道,“我最近在减肥,不能吃甜食。”

“为什么要减肥?”孔净真诚道,“莉莉姐你这么漂亮,一点也不胖,这种凹凸有型,是我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最理想的身材!”

“不是莉莉,是Lily啦!”Lily被孔净哄得心花怒放,她捧着脸,忽然朝孔净勾勾手,“你弟弟多大了?”

孔净说,“十八。”

“应该是三十八吧。”

“啊?”

Lily从电脑里调出一张身份信息,把屏幕对向孔净,“喏,姓名林大奋,出生年月1978年8月……”

“……哈哈!”

完蛋,忘了对口供,原来陈端上网用的一直是厂里林叔的证件。

“哎呀安啦,我逗你玩呢!林大奋长得歪瓜裂枣,哪能跟你弟比。只要不瞎,都知道他拿的别人的。”Lily咯咯笑。

孔净挠挠手,“话也不能这么说,林叔其实没那么歪……”

Lily才不管林什么叔的,她继续朝孔净勾手指头,做了贴钻的玫色长尖美甲勾啊勾。

“说呀,你弟到底几岁?”

孔净被她勾得嗓子痒,感觉自己像唐僧,“到年底就满十八了。”

“那就是还有不到四个月?”Lily美甲勾着自己的长卷发,肩膀轻轻晃来晃去,因为腰部以下都被前台柜挡着,从远一点的视角看就像一只发|情的蛇妖。

孔净有种不祥的预感,想跑来着,被Lily玫色长尖美甲勾住马尾,“你看我像几岁?”

孔净很老实,“十……七?”

“啊呀——”Lily简直想捧住孔净的脸亲一口,肩膀晃动的频率一般人学不来,很大可能闪着腰。

“其实我二十二,也是年底才满,算起来只比你弟大四岁,还很嫩对不对?”Lily对着孔净发嗲,“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孔净:“哈哈,不——”

“帮我跟你弟说说呗!”Lily眨眼睛。

“未成年人不能谈恋爱。”

孔净很有原则。

Lily:“不谈,先占个名额。”

“可是——”

“这间网吧我占大股,事成以后按辈分我叫你姐!以后杂物间都给你用,你和你弟上网全免费,饮料零食随便吃。怎么样?不够~再加码!”

“……”

孔净轻轻咽了一下口水——

作者有话说:打*号处说明:按照2016年沿海一带家教薪资中等以下时薪来算,毕竟当时的孔净只是一个准高三生。

第25章 你排斥姐弟恋吗?

孔净最近总是乱眨眼睛, 偶尔在做题时还会盯着卷子不自觉抿嘴笑。

晚上趴在床上看书时也会偷摸转过脸,一双澄澈猫咪眼目光擦过半拉的帘子,悄咪咪盯着另一张床上的人。

陈端没有吹头发的习惯,洗完澡随便用干毛巾擦两下就算完事, 潮湿额发低垂, 静明视线看似落在画册上, 实则早就被另一边的人牵引心神。

说不上来,总觉得孔净看他的眼神不太对,是……欣赏吗?

意识到这点, 陈端有些不自在。

平时在外面被各种目光注视惯了,他从来没当回事。

但孔净不一样。

陈端不知道怎么想的, 冷白长指握着画笔微微收紧力道,靠着枕头窝在床头的身体不自觉往上抻了几分。

看上去更挺拔, 更似雪松。

余光轻转, 果然看见那双猫咪眼比先前睁得更大了些, 白炽灯映在其中,比夜晚的星星还要亮。

陈端顿了下,还真是?

过了几秒,散漫屈起的长腿也伸直了些, 后背虚靠着枕头挪移, 一点一点, 很不经意的。

隔壁床传来女孩子的轻轻吸气声,陈端长指捏着画笔,收到来自孔净的鼓励。

虽然内心并不情愿,身体却很诚实:上半身和屈起的长腿呈四十五度角最佳,两条腿不要靠太拢,另一条腿应该平放, 脚踝最好越过床板悬空,脚尖——脚尖做不到绷直……

“陈端!”单人床吱呀呀响,孔净一个骨碌青蛙姿势由趴改为坐,她感叹道,“你是真的长得很好看啊!”

老式摇头风扇吹动挡帘,也吹起少年半湿额发,脸侧的热气却反方向聚集。

孔净伸长脖子,惊讶,“你耳朵怎么红了?”

笔尖在画册上一顿,少年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嗓音一如既往的淡,“被蚊子咬了吧。”

“嗯?花露水在我这,six god,要用吗?”孔净动作很快,左右瞄一眼,一手撑在床沿,另一手伸长探下身去够放在床底收纳箱里的绿瓶子。

“……不用。”

孔净骨架小,夏天图凉快,买的绵绸短袖套装又偏大,松松挂在身上像云朵一样轻盈又舒服。

坐着站着走动时,都很妥帖,但有时在床上趴着,或者像现在这样坐在高处往低处探身,本就大一号的宽松圆领往重力方向垂坠,两截锁骨斜斜挑起,中间连接处形成一个低洼,一缕绸缎般的黑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进领口,擦蹭在牛奶状的细腻皮肤上,伸向领口以下被面料半遮半掩的白色文胸边缘。

“啪!”

陈端触电一样转过头,画册掉在床板上,起身的动作太快,双脚直接踩在地上。

没有贴瓷砖的水泥地面容易沁水,很凉,可是他皮肤滚烫,被他踩着的那一小块地方都要融化了。

“你去哪里?”孔净把绿瓶子放回原位,直起身,抬手拢了拢不听话的长发。

“不去哪。”喉咙也像被烫伤,发出来的声音喑哑低沉,滚过耳际,是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的鼓胀。

“哦。”

孔净挠挠手,她一般在心虚、紧张、尴尬的时候会不自觉做这个动作。

“那个……”

难以启齿。

“就是……”

真不是因为无限上网和免费零食。

“啊!受不了了!”孔净眼睛一闭,“你排斥姐弟恋吗?!”

一秒,两秒,三秒……

房间里静得只有老式风扇的转动声,咔,咔咔!

不用看,用毛孔都能感知到一种风雨欲来的气息。

孔净屏息悄悄撩起一边眼皮,隔着挡帘和单人床,少年背对着站在原地,背影又僵又烈,白玉钢板一样无声冒起火星,烧。

孔净吓了一跳,“我的意思是——”

少年忽然转过身,额发下,那双一贯静淡如水的黑眸像被浇了一瓢热油,滋啦滋啦,滚水四溅。

“你,再说一遍。”

陈端的声音很低哑,是那种小说里描写的磁性。

一种无言的张力在声线里紧绷,拉扯。

狭窄封闭的房间被这种张力充斥,瞬间变得逼仄。

孔净愣神和他视线撞击,好像也被感染,心跳鼓荡起来,脸颊也有点烧。

老式风扇继续转动着,一阵热风袭来,发梢拂过脖颈,有点痒,像被冷白指尖掠过的痒。

孔净被这个念头惊了一下,她抓起刚才随手放在床上的书,快速在脸色扇动着,猛烈撞击的两道视线被打乱,她笑呵呵地说:“啊,就是Lily姐,网吧前台也是老板,你跟她应该很熟了吧?她问我你喜、喜欢哪种类型……”

救命。

怎么又不说话了?

一秒,两秒,三秒……

老式风扇也卡壳了吗?

倒是转啊。

孔净又开始挠手,目光到处虚瞟。

“所以,你刚才……是帮她问的?”

少年的声音一下变得冷淡,像是被兜头浇了一场冷雨,整个房间也凉飕飕的。

孔净转过脸,见他眼神冷清又乖张,还有淡淡的厌色。

“……嗯呐。”

孔净硬着头皮点头。

耳边擦过一声气音,孔净太熟悉这代表什么了。

完了,生气了。

“我可以理解成,你在帮她追我吗?”

人就是不能做亏心事,受良心谴责是一方面,被当事人无情审视更要命。

平时只觉得陈端长得高,不利于挠他后脑勺,现在,一米八五出头的少年掐腰站在面前,居高临下的姿态,顶上的白炽灯也被他遮蔽了,孔净本来是盘腿坐,被他看着看着,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抱着膝盖。

“哈哈,没到追的程度啦。就是……”孔净顶着陈端“听你编”的目光,嘴硬道,“就是帮忙问问。”

孔净骨子里有逆反的一面,但是得被逼到某种程度才会爆发。

比如现在,不就是帮忙问一下吗?又没有下药打晕推你入洞房,什么眼神啊!

孔净清了下嗓子,哪里料到陈端先发制人,“她给你什么好处?”

孔净:…………

朝夕相处快十年,对方什么德行都再清楚不过。

孔净就算梗起脖子硬表现自己清白得很,也轻易被陈端看穿。

他表情冷得像冰,里内却像上了气的高压锅,把别人冻死的同时把自己气炸。

孔净听见他又发出一道气音,然后就看见他往门口走去,正要松一口气,这人忽然转过身,高挺身影直接往她这个方向来。

“……你干嘛?我跟你说,你要是敢像赵长一样没大没小看我怎么收拾——哦,穿……鞋啊?”

从前在石厝睡上下铺,两人的拖鞋总是摆摆正,隔着一小段距离平行放在床前。

到了这边,各睡一张单人床,孔净的床紧靠窗户,拖鞋只能摆在中间的过道,对陈端来说,进门就上床,鞋子放在那一侧应该更方便,可他每次总是多走几步绕到这边,浅灰色拖鞋和孔净的粉黄色印花拖鞋尖对尖,要挨不挨地放。

孔净看见他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走来,和她睡衣同面料不同色的灰白长裤轻轻拂过脚背,几根狭长足筋在冷白脚面上微微凸起,似晴时飞机越过长空留下的白色尾迹。

陈端穿上拖鞋并没急着走,而是站在床边,以更近的距离垂眼看着孔净——几秒前还梗脖瞪眼捏起拳头跃跃欲试的人。

“你最开始问我什么?”陈端停顿一下,语气冷清得很,“排不排斥姐弟恋?”

孔净手不动腿不动只有眼睛慢慢往上挑,“好了,这个问题略过,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知道?”陈端今天晚上属蛙的,一肚子气,不然怎么第三次发出气音。

他冷笑道:“我不仅不排斥,还只喜欢姐弟恋,你知道?”!

孔净连眼睛也不动了,浅咖色瞳仁里有什么东西“嘭”地一下炸开,陈端以为是惊吓,如果是,也还好点,但——

“所以你是有喜——”

是惊喜。

陈端根本没听她把话说完,以防真的被气炸,直接转头走人。

长指握住门把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可他做不出来,关上门的动作还是很轻。

“什么嘛。”孔净看着漆面不平的廉价木门,电风扇吱吱转动,落在肩头的长发被风吹起,扑在脸颊上。

她抬手拨了拨,指尖碰到脸颊惊觉怎么这么烫。

“哈,肯定是被陈端气的!”孔净四仰八叉往床上一趟。

“居然只喜欢姐弟恋……”

“哇,好劲爆。”

“……那到底,Lily姐……?”

孔净一顿胡思乱想,梦里Lily承诺的零食饮料在货架上跳上跳下,全部长出贴了水钻的玫红长尖美甲,朝她勾勾勾。

有点吓人。

孔净在梦里抖了抖,迷蒙中睁开一条眼缝,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一个灰淡人影俯身立在她的床边,应该觉得害怕才对,但是仅仅凭借气息就知道他是谁。

“……你怎么还不睡?”

孔净迷迷糊糊说了这么一句,似乎还抬了下手,指尖顺着他覆满伤痕的小臂垂落,温热又鲜活。

孔净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这次梦见的不是Lily和她的豪华网吧,而是那年的台风天。

风好大,雨也好大。

窗外的黄葛树都被连根拔起,锈红色烟囱挣脱不锈钢绳斜倒在石厝屋顶上。

奇异的是石厝没有塌,铁门“吱呀”一声被一双湿漉漉的冷白手掌推开,少年走进屋子,带来潮气和淡淡的铁锈味。

是血。

可是他把左边手臂藏在身后,低垂着眉眼,嗓音一如既往的清淡和无所顾忌,他说:“没事,我不痛……”

早晨醒来,孔净感觉嗓子有点堵,睁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第26章 这个弟弟是真的有些碍事……

“今天学校补课你不去?”

房间里响起少年冷淡音调。

孔净转过头, 右手边的单人床干净整洁,黑白格子三件套还是那年买给他的出院礼物,一用就是三年多。

陈端倚在桌前,垂眼看着斜对面傻躺在床上发愣的人, 见她没说话, 拉成冷清弧度的唇线有缓和的趋势, “你……”

“去!怎么不去!”孔净忽然回血。

她从床上蹦起来:“学是要上的,课是要补的,说好一年以后去北方城市上好学校, 看好雪!还记得吗弟弟?”

如果没有后面一句,陈端或许会看她一眼然后应个“嗯”字。

可现在, 他一点也不想理她。

孔净却来劲了,一早上弟弟长弟弟短的, 陈端快被她烦死。

“弟弟弟弟!谁不知道你有个弟弟?!这么喜欢揣兜里带上, 都给我滚!”

虚掩的房门忽然被人“嘭”地一下推开, 李贤梅张着没梳的头发,阴沉盯向他们。

房间里气氛一下冷凝。

“梅姨,吵着你了。”陈端站直身子,不动声色地偏转一下, 把孔净的身影挡住大半。

“吵死我才好!我死了你们都痛快!”

李贤梅昨晚守着工人们装货, 快凌晨两点才上楼。刚睡下没多久, 喝完大酒的孔大勇就回来了,回来又不睡,叼根烟屁股坐在屋里乱骂和他一起喝酒的人。

他说他们把派头都耍到他头上了,瞎了眼的狗东西!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带他们出来打工,又是谁在他们落魄的时候免费供吃又供住的!现在居然敢瞧不起他!

李贤梅听得头疼欲裂,当即就想爬起来糊他一脸泥浆。

可惜孔大勇发完誓今年一定要重振老大雄威, 恶气就算出了,倒头就打起呼噜,继续吵得她辗转难眠。

李贤梅也是觉轻,一直没睡安稳,隐约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孔净和陈端的说话声,调子轻快,活像两只无忧无虑的小鸟,她气不打一处来,翻起身就冲过来了,连拖鞋都差点掉一只。

孔净拉好书包拉链,走到近前轻声跟李贤梅说:“妈,早饭给你和爸热锅上了,记得吃。”

因为是走读,每天早上醒来洗漱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做饭,面条稀粥之类的,不费多少时间。

李贤梅动了动嘴巴,没继续骂,一来是没睡好没多余精力,二来孔净低眉顺眼的样子也的确有几分可怜。

但她眉心的沟壑不见消,眼不见心不烦,冷哼一声甩上门就回房间了。

孔净胳膊碰碰陈端,抱着书包先一步踮起脚尖下楼。

陈端随后下来,推着自行车同孔净一起出去。

视线落在她脸上,怕她因为一大早被骂觉得不痛快,却见她没心没肺地一脚踩在脚踏上一脚在地上轻蹬几下,高高梳起的马尾在晨光中轻盈跳荡,“晚上在网吧等我,晚自习之后去找你!”

“不直接回家?”陈端怕李贤梅气不消,再被她抓到把柄。

“晚点回,我找Lily姐有事!”

陈端一听孔净提Lily,关于昨晚的记忆犹如潮水般漫来,他应都没应一声,白色板鞋在地上一点,骑着车就走了。

“你等等我呀!弟弟——!”

夏日早晨的空气像加了薄荷香精,清新沁凉,孔净像只快乐小狗在后面追着少年清朗身影骑了好一段路。

快到岔道时拨动车铃,然后顺滑往右边清安高中的方向一拐。

“记得哦,等我!”

前面,陈端长腿伸直,鞋底擦着柏油路面阻停车子,转头,穿蓝白校服的轻盈身形已经被路口那丛夹竹桃遮蔽,只能恍惚看见一截黑长马尾掠过青翠叶面。

可惜说好的事情总是有变故。

晚自习课间休息,班里同学来座位喊孔净:“外面有人找你,男的,带个小女孩。”

前后排都听见了,几道目光刷地扫过来。

林语珂面露惊悚,“什么鬼配置?狗血程度跟我看过的言情小说桥段有一拼。”

孔净其实没听清,她埋头在解一道数学大题,慢半拍抬起头,“哈?”

表情迷茫,带点天然呆。

来传话的同学见自己的整蛊对当事人丝毫不起作用,不由得笑道:“嗨呀开玩笑的啦!高三生活这么苦逼,不得制造点乐子。”

她指指外头,“是上一届的孟学长,还有他妹妹。”

孟书宇是上一届的年级第一,人长得好,性格也好,无论对谁都温和有加。

清安高中私下流传的校草候选名单里,数他和陈端的拥趸最多。

一说到孟学长,大家不做他想,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孟书宇。

毕竟,在清安高中的小圈子里他真的很有名。

周围人顿时目光猎奇,都想知道孟书宇来找孔净干什么。

孔净也想知道。

她从书堆里起身,就近从前门出去。

走廊上人来人往,些许光亮从洞开的教室门窗洒出来,孟书宇站在靠近花坛的那一边,浅色衣裤的装扮再加上那一对天生笑眼,有点儿书上写的世家公子的意思。

“不是我找你,是苏苏。”孟书宇开口就打消孔净疑虑,他笑着说,“你前端时间给苏苏补课,又陪她玩,她很喜欢你,老早就吵着来看你,她爸妈没时间,我也是今天才腾出空来。”

苏苏站在孟书宇身边,伸手勾住孔净食指晃一晃,腼腆模样和赵兰兰有些相似。

孔净对苏苏笑一笑,干站着不好不和孟书宇搭腔,就问他:“学长应该快要去报道了吧?”

孟书宇考很好,招生处的老师大肆拿他作为宣传材料,甚至在校门口拉了条横幅,上书“恭喜我校考生孟书宇被XXX录取”。

“快了,再有十天左右就走了。”孟书宇笑意盈盈,“你先去上课,待会下课我们再聊,哦不,是苏苏跟你聊,她想请你喝奶茶。”

孔净有些为难,但是苏苏仰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勾着她的食指晃啊晃。

“还是我请你们吧。”孔净说。

孔净没有手机,进教室赶在上课铃响之前借林语珂的给陈端打去电话,长话短说,“那个我待会不去网吧了,不过也要晚点才回家……不是,是孟学长和他堂妹来了……”

“谁?”

手机那端的键盘声停了,传来陈端冷冽嗓音。

“孟书宇和他妹妹。”孔净重复一遍,快速道,“你别等我,直接回去。先这样,拜拜!”

“孔——”

孔净按下挂断键,抬眼,刚好看见物理老师腋下夹着一叠卷子从前门进来。

班上顿时怨声载道,“今天才刚开始补课,要不要这么猛?”

“老师,现在退出暑期集训班还来得及吗?”

……

趁着发卷子的空档,林语珂快速接过手机揣进桌肚,低声问孔净:“孟学长找你干什么呀?”

请喝奶茶几个字差点就脱口而出,还好孔净脑袋转得快,以防给自己招来风言风语,她说:“传授、高考经验?”

林语珂:“呵呵。”

你们这些不要脸的学霸!

孔净提前做完所有题目,认真检查两遍后把卷子压在桌上书堆的最上边,拿出习题集接着做。

下课铃响,她赶紧收拾东西。

林语珂还在解最后一道大题,孔净满脸抱歉地从她背后挤到过道上,拎着书包溜了。

刚从教室门出来就看见后腰倚在走廊柱子上的冷清身影,孔净愣住,用力眨一下眼睛。

长长的走廊,每个班的两道门都在顷刻间涌出喧嚣人群,蓝白海洋中,陈端懒懒转过头,也看见了孔净。

他站直,穿过人群走来,像往常一样伸手取走孔净手上的包,“走了。”

“等下!”孔净拽他后衣角,“你怎么来了?”

边说边转头到处找孟书宇和苏苏。

虽然拽的是后衣角,陈端领口也跟着变形,左边一截锁骨白如冷玉,从他旁边经过的女生发出“哇哇”声。

孔净对站在花坛路灯下的孟书宇和苏苏扬了下手,转过头就对上陈端死鱼一样的眼睛。

这人是不是忘了他还在生气?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孔净没忘,她故意的。

哪里就这么小气了?

松开他衣角,抬眼瞥见他板着的清淡面容,有点想笑是怎么回事?

孔净想帮他理一理被扯歪的领口,但他太高,习惯性拍一下他胳膊,“长矮点啦!”

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口令。

陈端不情不愿,几秒后还是微微弯下脖子,拎着亮色书包,在人潮拥挤中垂眼注视几根纤长指尖勾住他领口轻快往右边一拉,然后拍拍他肩膀,“好了。”

动作随意,算不得温柔,甚至还有些小霸道。

他在心里轻啧一声,被孔净拉着往花坛那边走。

“你怎么来了?”孔净又问了一遍。

花坛边角锋利,陈端顺手把孔净往自己拉了点,声线平直,那叫一个高冷,“想来就来。”

“今天这么闲?”

往常陈端在网吧从早待到晚,基本十点以后才会回石材厂。

“没他闲。”

陈端表情不善,微微眯眸瞧了眼斜对面那个把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人。

孟书宇看见陈端也挺意外,他笑道:“我听你姐姐说,你不参加集训。其实像你这样真的很厉害,平时不见怎么学,每次考试排名却不低。”

“学长说笑了,哪能跟你比。”

陈端冷清应一句,平时从来对所谓高年级不存任何敬意的人,突然开口叫了声学长。

就……挺阴阳怪气的。

孔净眨眨眼,转头看他。

按照年龄、辈分……无论怎么算,在三人之中陈端都是最小的,但他控场能力很强,冷削下巴微微一抬,“学长想喝什么奶茶。”

表情寡淡,姿态睥睨,像极了他在游戏里操作的小人。

这样的陈端很少见,平时他都是温温淡淡,对人对事都无所谓喜欢与厌恶,什么都行,什么都不过眼不走心。

像这样忽然一下对某人表现出强烈的敌意,虽然不太礼貌,但样子莫名有些可爱。

孔净手痒,有点想跳上去薅住他头发使劲揉一揉,谁教他这么臭屁的。

孟书宇轻怔一下,笑说:“我都行。”

“苏苏呢?”孔净半弯下腰,主动去牵苏苏的手。

“我也都行。”苏苏靠在孟书宇身侧,本来等得有些困了,但此刻仰起脑袋眼睛睁得晶亮。

“孔净姐姐,你弟……陈端哥哥长得好漂亮啊!”随着下晚自习的大部队往外走,苏苏忍不住和孔净咬耳朵。

孔净笑了,很少有人用漂亮来形容男生,但陈端的确担得起这两个字。

校门对面就有两家奶茶店,点单的人有点多,各人报了想喝的奶茶,陈端去排队等候。

店里统共只有几张简易桌椅,都被占了,孔净就陪孟书宇和苏苏站在店门口闲聊。

孟书宇不经意朝店内扫去,穿淡灰色运动套装的少年在队伍里鹤立鸡群,扎眼得过分,他侧对着店门,冷清视线时有时无,穿过攒动人群,轻风细雨一样落在店门外的女孩身上。

“你弟弟看你看很紧。”孟书宇当然感受到了陈端对自己的敌意,只是他没说,很宽和的样子。

他先天就把自己拉到和孔净一样的身份,认为陈端是弟弟。

但不过这个弟弟是真的有些碍事。

“啊?”孔净转头,对上陈端视线,看见他若无其事地侧回脸,孔净说,“是等无聊了吧。”

孟书宇笑一笑,“对了,有个东西给你。”

他忽然从兜里摸出车钥匙,轻轻一按,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轿车车灯随之一闪。

清安高中不乏家境殷实的学生,但很少甚至说没有哪个学生自己有车,孟书宇本来就是学弟学妹们眼中的名人,周围来往的人都有意无意往他这边瞟。

这会儿车灯一亮,见他泰然自若地拉开驾驶座车门,大家虽然没有夸张到发出惊叫,但孔净从他们微微长大的嘴巴和交头接耳的小动作完全可以猜到这个场景对他们来说有多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