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净被他唇息弄得耳朵发痒,微微偏了下头,眼睛因此离开他肩膀,视线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她还是看清了站在前台柜后面的人。
“你们……”Lily抱臂而立, 刚做的美甲一下一下戳着自己的胳膊,她绕出柜台,“到饭点了,我请你们吃饭吧。”
还是旁边的米线店,Lily没问他们吃什么,走来按照自己的口味跟阿嬷要了三碗一模一样的番茄肉酱米线。
米线端上来,Lily才想起似的,“忘了你们都不爱酸甜口,重新点太浪费,不介意就这么吃吧?”
说完,她从筷筒里抽了一双筷子,直到米线吃完都没再说一句话。
孔净要开口,被她挥手制止了。
陈端提前去付了餐费,Lily笑了下,抽张纸在嘴角按了按,“你们……就这样吧。”
Lily最后投来的一眼,像看怪物。
孔净呆呆坐在椅子上,秘密被揭开,被真正在乎的朋友,原来知道是这种感觉。
虽然她不曾对Lily做什么,但世界上存在一种伤害叫精神污染。
知道她和陈端顶着姐弟的名义做了什么,对Lily来说就已经是精神伤害。
“米线还吃吗?”
陈端读出孔净眼里的情绪,抬手圈住她手腕。
两只手重叠,白晃晃搭在老旧的木质餐桌上。
米线店阿嬷随意瞥来一眼,目光不确定是否有其他含义。
孔净怀疑,她真的做好暴露在日光下的准备了吗?
“格老子的!你们两个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一点都不管老子饿了几天几夜。”
孔大勇杵着拐,本来就是出来觅食,看见孔净和陈端坐在米线店里,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他们不在学校怎么跑来这里,而是他们背着他吃独食。
孔净看了陈端一眼,将手从他掌中抽回。
“你认识戴明吗?戴望雅的爸爸。”这话先是对着陈端说的,然后又对着孔大勇说了一遍。
“听都没听过,名字这么拗口,叫戴帽子还差不多。”
孔大勇自顾坐下,大声喊阿嬷多加点米线和肉,阿嬷咕哝“你怎么不多加钱”,他叫叫嚷嚷说都是因为阿嬷小气所以生意才不好。
阿嬷不服气,眼看着孔大勇又要跟人吵起来,孔净“嘭”地拍了下桌子。
孔大勇对她的印象一直是温顺文静,因为这一下突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陈端也看着她。
孔净没理,起身付了孔大勇那份的钱,并让阿嬷帮忙打包一下。
“回去说,我有事问你们。”
孔净拎着打包袋走在前面。
孔大勇反应过来了,在后面骂骂咧咧。
陈端越过他,走到孔净身侧,“戴明找你了?”
“你认识他吗?”孔净转头和陈端对视。
正午的阳光晃人眼,视野里出现极小的彩色光斑,使得看人看物会有不真切感,总是隔着什么。
陈端神情淡淡,“你不也认识?——戴望雅的爸爸。”
“除此之外呢?”正好走到居民楼下,孔净脚步一顿,猝不及防脱口道,“越棠,陈锦荣,你认识吗?”
话音未落,陈端镜黑的眼眸已有山呼海啸的震荡,尽管他善于隐藏,在听到这两个名字时还是没藏住。
远久的记忆被时间切割,变成一块块锋利的碎片,从时光隧道纷涌而至。
在记起的同时也被割伤,陈端想起那个拖着行李箱走在晦暗巷子里的纤瘦身影,想起石榴色的薄纱长裙,想起那道温柔又虚弱的声音,“小端乖,小端不怕,妈妈抱着小端呢。”
自带古黄色滤镜的温暖场景,它的背面却是尖锐狗血的家庭肥皂剧。
年轻的富二代公子哥对校园女神一见钟情,对其展开热烈的追求之后抱得美人归。
然而女孩追求者众多,公子哥患得患失,于是借酒在没做措施的前提下和女孩私尝禁果并使其怀孕。女孩仓皇失措,公子哥趁机向她求婚。
女孩出身普通家庭,由于结婚生子中断学业,家里人觉得丢脸也和她断了联系。
婚后最开始的几年,公子哥视女孩如珍宝,后来由于家族生意走下坡路,公子哥野心大于才华,撑不起父母留下的家业,又疲于应对日复一日的家庭生活,流连声色场所和出轨也变得顺理成章。
小三带着私生子找上门,女孩虽然柔弱但一身傲骨,在那个尚不开放的年代断然离婚出走。
女孩问只有6岁的孩子,跟爸爸还是跟妈妈?如果跟爸爸,还是可以住大房子睡大床,每天都有好吃的,如果跟妈妈,以后可能要吃很长一段时间的苦。
“跟爸爸就没有了妈妈……”小男孩抱着爸爸为了笼络他刚托人从国外买回来的乐高玩具,一下砸在地上,他牵起妈妈的手,“妈妈不哭,我不要爸爸,只要妈妈。”
公子哥气愤女孩的决绝,也痛恨被亲生骨肉背叛,女孩带着小男孩离家时没有给他们一分多余的钱。
他原以为女孩撑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求和,但没想到女孩走了就再也没回头。
女孩孤身带着小男孩,做过餐馆服务员、洗头妹、杀鱼妹……后来进了一家鞋厂,每天坐在流水线上十二小时换得一份微薄的工资。但好歹,他们总算安定下来了。
鞋厂主管是个好心的同乡大姐,看他们孤儿寡母可怜,好心给他们申请了一间免费宿舍。
四五平米的小空间既要放下床、衣柜、锅具,又承载着他们对未来的希望。
那间宿舍真的太小了,衣服晾在半开的窗洞前,屋里总是有一股湿漉漉的霉气。
蟑螂和老鼠都是常客。
女孩愧疚地问小男孩怕不怕,小男孩坚定地摇头,“我不怕!我保护妈妈!”
女孩将小男孩搂进怀里,温柔抚拍他的发顶,她畅想着,“等妈妈再攒点钱,我们就出去租一间大点的房子,再给小端买一套自己的桌椅和书柜。主管说妈妈工作做得又好又快,下个月就申报厂里让妈妈当小组长。”
她的工作是给鞋子刷胶,每天要刷800到1000双不等,胶水浸透指头上的绷带,每个指腹都变得皱巴巴,身上也永远是一股塑胶味。
似乎很多事情都说不得,越是畅想着好日子即将来临,劈头砸下的大都是厄运。
小组长还没当上,女孩先病倒了。
第一次在车间晕倒她没当回事,请假要扣工钱,她喝了点水在椅子上坐了会就又回到流水线了。
第二次、第三次晕倒,主管大姐看不过去,承诺不算她缺勤,强拉着她去医院做了检查。
报告单上白纸黑字写着白血病三个字,主管大姐先哭了,女孩有些恍然,听见哭声才反应过来,最先想到的是小端要没妈妈了。
胸口瞬间被洞穿,惶恐再将其填满。
她还是没有哭,报告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拜托主管大姐暂时不要辞退她,也不要告诉别人。
女孩照常上班,照常陪伴小男孩,她开始给小男孩做思想工作,告诉他爸爸其实不是好人,她苦涩地回忆,试图从过往的痛苦片段中提取那人哪怕一丁点的好。
小男孩天性敏锐,他生气地扔掉手里的玩具车,“他是坏人!我讨厌他!他不要妈妈,我也不要他!”
女孩心想就算是癌症,也不至于明天就走掉。
至少还有一年半载可以慢慢给小端做铺垫,或许她应该联系前夫让他过来和孩子先接触一段时间。
就是不知道他现任妻子是否会接纳小端,还有那个比小端只小两岁的孩子会不会欺负他……
在正式联系前夫之前,女孩特意请了一天假,带着小端去商场给他买了很贵却是他以前常穿的衣服、鞋子、书包。
她把小端打扮得特别洋气,小端问她,“是因为妈妈升小组长了吗?”
女孩怔了怔,她说是。
一阵风扑来,她借着理头发的动作,拭掉不小心从眼角溢出的一滴泪。
那天小端很高兴,妈妈升小组长了,妈妈当小组长之后就不用一直一直坐在凳子上刷胶,妈妈的手指头就会重新变好看。
女孩带小端回到厂里,想起应该买个蛋糕,带着小端出来这两年她忙于生计,都没好好给他过过一次生日。
虽然今年离他生日还有半年,但以后也没机会了。
“乖乖的,你画完一幅画,妈妈就回来了。”
女孩拿着钱包急匆匆出门。
迎面碰见常来厂里找兄弟喝酒的孔大哥。
“小越,怎么这么瘦了?是不是没吃肉?今晚我请客,你带小端一块来吃。”
女孩抿嘴一笑,“不了,谢谢大哥。”
“小崽,做什么呢?”孔大哥推开宿舍门。
坐在矮凳上趴在床边画画的小端“啪”地一下合上本子,转过头盯着这个并不算熟但也不算陌生的中年男人。
“嘿,眼睛这么有神?被你盯出两个洞来!”男人靠在门边笑着逗他,“你爸爸呢?没爸可不行,别的小孩欺负你。来,你叫我一声爸,我给你——”
话未说完,小男孩举起手里的铅笔就狠扔了过去,铅笔尖从男人的眼角擦过去,在太阳穴上划了一道。
男人先是生气,然后悻悻,“这么小就这么有种,可惜不是我的种。”
男人不受小男孩欢迎,但不妨碍他站在门口一直逗他。
他是想等小越回来,再在言语上讨点好,再者这小孩确实有意思,怎么他就生不出一个这样的来?
然而厂子旁边就有市场,买一个现成的蛋糕来回也就十来分钟。
一小时过去,女孩始终没回来。
听见下面有人哄闹,说什么出车祸了。
相熟的主管大姐急匆匆跑上来,问小端呢,小端在哪里?
“快去啊!小越不行了,一个大货车从她身上啊呀……”大姐话都说不完全,扶着墙就开始干呕。
那种极具视觉冲击的画面大人看了都受不了,何况一个孩子。
孔大哥一把薅住从房间里冲出来的小男孩,连哄带骗地说他妈妈被送去医院了,过几天就好了。
摩托车驶过厂门口,沥青路上的血迹未干,小男孩看了一眼之后转过脸去,他在心里默念,妈妈在医院,过几天就好了,他们还要一起吃蛋糕,还要一起去外面租一间大房子……
就这样,小男孩被孔大哥带回家,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
这期间,孔大哥其实就在心里盘算了,小越应该是没亲戚了,不然也不会一个人带着孩子出来打工,如果这样的话,那这孩子是不是——
“你爸呢?你妈不在的话,我送你去找你爸爸。”他试着探小男孩的口风。
“你妈才不在!”
小男孩回他。
“格老子的!”
孔大哥笑了,有脾气,是个犟种,白捡的儿子嘛这不是!
他凑钱给女孩举办了简单的丧事,带小男孩在鞋厂待了好几天,还是怕他家有亲戚得到信赶来,别到时候他把男孩带走被当成了拐子。
但左等右等,始终没等来人。
他最后问一遍小男孩,“还记得你爸爸叫什么吗?你老家哪里?”
小男孩用剪刀剪掉妈妈缝在他新书包夹层的家属信息,他死死握着刀片尖端,“他死了!和我妈妈一样……都死了。”
可是啊,8岁又不是3岁,就算在剪掉了妈妈事先留下的有关前夫的信息,他其实也是有记忆的。
在孔家过的这些年,老实说一点都不好。
如果他想,随时可以回到那个叫陈锦荣的男人的身边,虎毒不食子,只要他回去,依旧可以住大房子睡软床上贵族学校。
但是为什么不呢?
陈端懒得去想。
他只是觉得物质上的不好还能忍受,如果再失去最后的精神依托,那他可能连存在也不想了。
你说对吗,孔净?
第65章 跟着我走,我知道路在哪……
那份打包的米线最后都坨了, 孔净拿上楼热了之后装在碗里,然后才送到孔大勇面前。
听完陈端的自述,孔大勇过于震惊,“格老子的!格老子的!你还说你爸妈都死了, 骗老子这么久!”
他搓搓手, 忽然问道:“听你这么说, 你亲生爸是不是很有钱?你刚才说他叫什么?陈进……?”
孔大勇陷入迷茫,眼神求助孔净。
孔净转过身去阳台帮他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
陈端倚在进门的墙边,视线穿过房间, 像在对面的居民楼,又像在看近处梳高马尾穿蓝白校服的人。
也没搭话。
大家都在猜学校到底会给陈端什么处分, 毕竟戴望雅的爸爸戴明是临水镇有名的商人,他不止给清安高中捐过款, 在市教委也有人脉, 让一个没有背景犯过大错的学生受罚, 只是一句话的事。
然而距离戴明亲自拜访校长办公室已经过去一周,学校对于陈端的处分迟迟没有下发,反而有恢复风平浪静之势。
离高考只有半月不到,7班爱好八卦的学生就算想探听点什么, 也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去打搅孔净。
孔净安静地上课、下课, 课间给来问题的同学解疑答惑, 脸上不乏笑意。
陈端也照常来7班门口等她去吃饭,两人走在初夏的校道上,光影铺叙,像是夏日青春偶像剧的场景。
不过,所谓的相安无事只是表面,不知道谁又旧事重提几个月前的那则流言。
和上次不同, 这回大家在私下传播的时候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拿出了一张拍得很糊的亲吻照。
当然看不出照片的主角就是孔净和陈端,也无法说明是不是ai合成,但人就是这样,本来就将信将疑,“证据”再一出来,就算是假的,也把人们的认知极大程度往“信”这一边拉扯。
学生们传得沸沸扬扬,老师们自然不可能全然不知。
只是高考在即,孔净又是清安高中重点培养对象,班主任不好像上次那样严厉敲打,只能从侧面让孔净注意私生活检点。
私生活、检点,这五个字很耐人寻味。
孔净点点头,既然班主任没点破,她也就装什么都不知道。
路过教室后排,她不小心碰掉了林语珂放在桌角的笔袋,昂贵的进口文具撒了一地。
两人一同蹲下身去捡,目光在桌下短暂相碰。
“是你吧。”孔净轻轻开口,“两次都是你,对吗?”
林语珂拨了拨刘海,“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希望造谣能帮助你提高分数。”
“是造谣吗?”林语珂抽走孔净手里握着的笔。
孔净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站起身拍拍手,“重要吗?总之要让你失望了,这些东西根本不会影响我。”
“是吗。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看看你到底是会突破老师们的期待,成为清安高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考传奇,还是会让所有人大失所望。”
“好啊。”
“怎么?”陈端在走廊上透过窗户看见林语珂颇为不善的眼神。
“不重要,没有什么能够影响我。走吧,今天时间来得及,去外面吃。”
孔净抬脚踢踢他的鞋跟,把他注意力转回来。
陈端落后她半个身位,因为腿长所以走得慢些,“我也不能吗?”
“什么?”孔净没回头。
“你说什么都不能影响你,我也不能吗?”淡淡的一句,像是随口一问。
孔净想了下,“分情况。如果我们目标一致,不用你影响,我也会拉着你往前走,如果——”
“你的目标是什么?”
“现在吗?尽最大努力考个好学校。”
“以后呢?”
“不知道,人都是会变的,现在说那么长远的事根本没意义。”
陈端不语。
鎏金的夕阳光照散漫落下,仍是温冷疏离的气质。
快到校门口,他忽然说:“如果我这次考很差,没办法跟你去一个城市上大学怎么办?”
孔净这才回头看向他,“现在才考虑这个,之前干什么去了。”
陈端淡笑一下。
后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每天更新,数字一天比一天少,班里有人心急已经买了同学录,传到陈端手上,每人有整整两页的版面,他只落下名字和祝福语:祝你有个好前程。
写完竟有片刻的失神,前程两个字,好像是好学生才会思考的东西。
有人说高考是个分水岭,曾经在一个教室的同学经过这道分水岭,有人从此鲜花着锦,有人从此掉进烂泥,更多的则是泯然众人,云泥之别就是从这儿开始的。
陈端向来是个不会内耗的人,他从前只专注于解决当下的生计问题,打游戏、骑机车、混会所,肆意挥霍大好光阴。
因为有孔净那句“一起去北方城市看雪”,他就笃定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但现在,他似乎不那么确定了。
“孟书宇这种类型看起来是不错。”陈端牛头不对马嘴,嗓音听起来虽然还是带着一点讥讽的意味,但大部分是真诚的。
“什么意思?”孔净蹙眉,挑开了说,“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你又不瞎。”
孟书宇装得端端君子,实际上小把戏不断,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不会认为他纯良。
“那你提他干什么?”
“做个类比,如果他真的表里如一,好像和你真的挺配。”
都是拥有明确目标,被大家祝福拥有光明未来的人。
陈端双手插兜,为了配合孔净的身高习惯性地微微弓着背,暮色的天空越来越暗,这显得他看起来有些孤独和低沉。
孔净呼吸微顿,怒火骤然在胸口点燃。
“你早这么想不就好了。非要等我们……”
她抿住唇,扭过头大步穿过斑马线。
一辆红色机车像是等在岔道口,忽然拐弯疾驰而来。
陈端几步上前,拽住孔净手臂将她往后面一拉。
机车从孔净和陈端面前驶过,驾驶者扭头看了他们一眼。
李哲虽然戴了头盔,标志性的光头被挡住了,叼着烟歪起一边嘴巴邪笑的表情却一眼醒目。
“陈端!”
陈端沉着脸,立马就要去骑自己的车,孔净反手拖住他。
“算了,先回学校,今天不该出来。”
李哲不是每天都蹲守在学校附近,更像是打游击战,一旦孔净和陈端放松警惕,他就会冒出来寻衅。
孔净不认为他真的敢再做出点什么,只是单纯地搞人心态。
或者说故意引起陈端注意,设圈套等他上钩,然后再反击。
孔净对红色机车有PTSD,那年的台风像是从石厝吹到了清安高中校门口,巨石坍塌的轰隆声犹在耳边回响。
她垂眼,陈端裸露在校服短T外的淡褐色疤痕快速剥裂,皮肉翻开,森然白骨在鲜血中乍现……
“嘀嘀!”
一辆轿车从远处驶来,鸣笛声将她惊醒。
孔净一刻不松手地拉着陈端返回学校。
由于流言私下盛行,不少学生都往他们身上瞟,看清他们紧叠在一起的双手,不由得露出惊诧和了然的表情。
“过来看。”
陈端忽然出声,近处的两个男生立即转头望向别处。
孔净迎着这些目光仍旧不肯放开陈端,一直走到食堂门口才松开手。
食堂还有两个窗口开着,但基本都是剩菜冷饭。
孔净要了两份。
陈端轻啧一声,“看吧,我就是这么影响你的。”
孔净习惯性从自己的餐盘里夹肉菜给陈端,“别瞎说。没有爸的事,你也不会去招惹这些人。”
“说不定。”陈端笑了下,“或许我本质上跟李哲他们没什么不同,不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
“不是。你跟他们不一样。”孔净另一手越过桌面急切地按在陈端手臂上,“你只是还没看清脚下的路。”
陈端看着孔净,“如果一直看不清呢?”
如果他注定就是个烂人呢?
孔净定定地注视他,目光灼烈,试图将自己身上的热灌输进少年的瞳孔。
“那就跟着我走,我知道路在哪里。”
陈端微怔,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先吃饭。”
晚自习课间,班主任又把孔净叫到走廊上说了几句话。
想必是她和陈端今天下午在校道上“牵手”的行为过于亲密,越是临近考试,毫不夸张地说,班主任大半精力都集中在孔净这个独苗苗身上,他苦口婆心地让孔净千万不要在最后这十来天掉链子。
“陈端那儿也有18班的老师给他做思想工作,我们和上面领导商量了一下,建议陈端最后这些天在家复习就好,不用来学校了。”
班主任自认为已经说得够委婉,陈端从来没把学习当回事,复习?不领头作乱就不错了。
孔净没想到老师们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凭什么不让他来学校?”
“孔净!你要搞清楚,要不是戴先生宽宏大量不予追究,陈端这种情况是要被开除的!学校留着他继续参加高考,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学校不是你们两姐弟开的,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你也不要仗着成绩好就,就——”
班主任动了气,毕竟是男老师,对一个女学生说不出“□□”之类的字眼。
孔净默然站着。
这处忽然变得非常安静,像被一个铁罐子密封住,周遭的打闹声和光亮都透不进来。
“孔净,你要明白老师的良苦用心。学校为了栽培你,因为你爸爸住院,还倡导全校师生捐款帮你度过难关。做人要知恩图报,高考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班主任缓和了语气,这几句却像山一样压下来。
孔净说不出“我没让你们捐款,钱我最后也没收”这样的话。
没意义,只会再被扣上一个忘恩负义的帽子。
“谢谢老师。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孔净诚恳对班主任鞠了一躬。
“我正好要向您请假,您也知道我爸爸的腿伤一直没好,我需要带他去市医院再检查一遍,麻烦您批个假条。”
孔净拿孔大勇出来说事,不算是信口雌黄。
上完自习,她留在教室收东西,越到后面,留在教室的复习资料越少,都是过滤一遍又一遍之后留下的重点和精华,因此一个书包足以全部装下。
一个高挺直接从前门走进来,按在她拉书包拉链的手上,“还说不会被我影响,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除了孔净之外,教室里还有其他人,这会儿都不约而同往这边看。
陈端笑一笑,很自然地收回手。
孔净被他这个动作刺到,以前那个故意在教室走廊上对她使坏的少年,居然也有在意别人目光的这一天。
到底是谁影响谁,谁拖累谁?
孔净一时涩然。
第66章 一体双生
“我请假带爸去医院复查, 跟你有什么关系?”
孔净站起身,把书包往背后顺。
陈端再次抬手,这次没和她有肢体接触,指尖勾住书包提手。
“我带孔叔去, 你好好复习。”
“孔净, 你别真的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烂人。”
他低垂着眼, 对孔净笑了下。
孔净抓着肩带的手有些脱力,书包在半空中悬停,一点点被陈端的握力勾向他那侧。
天平失衡, 孔净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流逝,心慌得厉害, 在肩带彻底滑出掌心的瞬间,指尖再次伸过去, 死死抓住。
“你不是, 从来都不是。”
“别让人看笑话。”陈端轻声提醒。
孔净异常固执, 扯着肩带顺势把陈端也拉出教室。
“再这样的话,我会后悔。”很多教室人都走光了,走廊上灯光黯淡,陈端轻巧劝说。
“后悔什么?跟着我爸回我家?”孔净不解。
陈端摇头, 昏寐阴影里, 他神情单薄, 有些自嘲地笑笑,“后悔初二那年,怎么没有死在石料场里。”
孔净倏忽抬眼,愤怒轰地一下在胸腔爆开。
她抬起手,却怎么也挥不过去。
“哦,是吗。如果另一个时空里事情是这样发展的, 那我告诉你,那个时空的我也许真的会跟孟学长交往!你以为我很聪明吗?其实一点也不,我看人眼光很差,如果没有你在旁边搞破坏,我会被很多很多人面兽心的家伙骗!你不知道吗?我其实是个很缺爱的人,我要和很多很多男生交往才可以填平空虚!好学生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我其实就是个软弱的人!
“你不知道吧?小学六年级那次,要不是因为有你在,我根本不可能敢去扇杨皮耳光!虽然当时我们关系并不怎么好,但我就是知道你会帮我!阿禾说的对,我就是狐假虎威。这些年长这么大,我就是仗着有你在,才敢活成现在这样!
“你告诉我你后悔了?好呀!那你就去死吧!你死了以后我绝对不会难过!反正以后有我哭的时候!如果你想看见这样的我,你就去死吧!!!”
一口气说完这些,孔净甩掉握在手里的书包肩带,身影迅速映入阴影里。
她大步往校门方向走,胸口剧烈起伏,耳朵全是自己的喘气声,根本没注意身后跟来的脚步声。
站在街边随意拦了一辆出租车,矮身坐进后座,“嘭”的一下合上车门的同时,一个身影从另一侧钻进车厢。
“搞什么?一起的?”司机看了眼后视镜。
孔净扭头就想下去,陈端倾身过来一只手臂按住她去开车门的手,“一起的。”
陈端半个身体压着孔净,她被圈禁在他和座椅之间,两手使不上力,猛然用力抬起头,额头撞向陈端的下颌。
一声闷哼,陈端的脸偏向一侧,口中立刻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孔净这一下用了全力,导致她后脑勺也因为惯性重重撞在座椅上,眼前一阵眩晕。
车厢这么小,司机不可能察觉不到,他紧张地回过头,“小姑娘,真的是一起的?你说实话不要怕。”
孔净耳边一阵嗡嗡声,思绪有两秒的滞涩,以致于没有立即回话。
陈端受了重击,按住孔净的力道一点没松,却在第一时间开口:“你没事吧?”
司机都想下去叫学校保安了,听见陈端这句又不确定了,因为他们都穿着清安高中的校服,外面偶尔一束车灯闪过照见两人的面孔,虽然剑拔弩张,但他们之间的磁场却很微妙,根本就是一对吵架上头的校园情侣嘛!
陈端的音调平稳,显而易见的关心,孔净被他围住,侵略性的皂香和体温像一个温柔的牢笼,抑或安全港。
看,她就是狐假虎威。
就是因为知道陈端始终会是迁就的那方,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孔净靠着座椅,没再试图挣扎,她缓了下语调,跟司机道歉,“不好意思,我们是一起的。”
司机长舒一口气,“去哪里?”
“悦色,悦色会所。”
孔净话音落地,明显感觉身边的人一僵,司机映在后视镜里的脸也有些莫名加惊悚。
临水镇谁不知道悦色一条街啊。
这么一来,司机又被搞心态,路上几次劝说高中生还是不要去那种地方比较好。
“没有,那边离海近。”
孔净本来是想让陈端悬着的心在冷风中再多吊一会儿,又怕吓到司机大叔,直接把车开去派出所。
她感觉到旁边的座椅靠背往后陷了些,陈端明显比刚才放松了。
光怪陆离的霓虹灯间或从窗外投进来,在后车厢中一闪而过,孔净扭头看着外面渐次后退的街景,陈端一直看着她。
因为孔净说其实是去看海,司机便没有把车开进悦色一条街,而是停在了附近的沙滩公园门口。
公园全天候开放,晚上夜钓的人不少,也有来露营的,司机大叔为了保障他们的安全也是煞费苦心。
孔净由衷表达歉意和谢意。
海风扑面,温热,咸湿。
孔净扯掉皮筋,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过细盐一样的沙滩,卷着白色浮沫的海浪漫过她的脚踝,有点凉,细沙冲刷过皮肤感觉有点痒。
她继续往前走,像要走进深不可测的大海腹地。
陈端从后面拉住她手臂,“孔净,别闹了。”
他没脱鞋,连带着裤腿都被浸湿了,额发被风吹乱,神情从未有过的无措和破碎。
这边只有几盏微弱的路灯,远远立在身后,天不完全是黑的,应该是苍蓝色,一轮稀薄的上玄月弯钩似的缀垂在海天交接处。
孔净就站在这轮和圆满扯不上任何关系的月亮前,转头看向陈端。
“不是说想死?我们一起好了。”
陈端的掌心紧紧贴合孔净的小臂,指节像要穿过她的皮肤焊进她的骨头。
“别这样,我错了。”
海浪一下又一下,冲刷过他们的小腿肚,很应景地做出要吞噬他们的架势。
风很大,有消音的作用,陈端说的这六个字被切割成碎片,快速陨落不见。
但是孔净听清了。
“真的知道错了吗?你告诉我,错在哪儿了。”她问。
陈端双唇翕张,却没发出声音来。
清薄的月光照在孔净脸上,她眼睛很大,很亮,紧紧盯着身前的少年。
“我告诉你。如果你推翻你的过去,就是在推翻我的过去,如果你不想活,就是在否定我的存在。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们是一体的。”
没有陈端,孔净不会长成现在的孔净。
没有孔净,他也不会成为这样的陈端。
十年,说长不长,只占人生的十分之一,却比两个年轻生命过往的一半还多。
他们互相陪伴着、支撑着彼此长到现在,像是嵌合叠成的骨牌建筑,如果抽掉其中一半,另一半只有结局只有轰塌。
“可是,我只会影响你……”
陈端不确定,他还是在否定自我。
“还不明白吗?我需要你影响。”孔净另一手重重握在陈端抓着她小臂的手掌上,平滑的指甲变成尖锐的薄刃,切开他自以为是的自弃,非要见血才能唤起他更深处的知觉。
“你会被我往下拖。”
“怎么不说是你托着我往上走?”
孔大勇不是因为陈端才酗酒、赌博,李贤梅也不是因为他才在纵容丈夫和怨恨丈夫中反复横跳。就算陈端不出现,孔净相信他们迟早也会走到这一步。
如果没有陈端,孔净想不到她一个人该怎么面对。
反骨、乖张、凉薄、坏种……无论用哪些负面的词来形容陈端都可以。
因为对孔净来说,陈端其实是她的光。
光可以有很多种颜色,灰的,蓝的,白的……
光也可以有很多种形状。
外在的形式不重要,别人的评价也都轻如鸿毛,正如他们的关系,姐弟也好,欲望期的动物也罢,有什么关系呢?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只是遵循本能更深一步地嵌进彼此的身体和生命。
他们想要彼此,仅此而已。
外界的道德批判、伦理流言都是赘述,他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更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同意。
因为支撑着他们走到现在、走向未来的不是其他任何人,而仅仅只是他们彼此。
“孔净……”
陈端抓住孔净猛地将她拉向自己。
孔净没有任何犹疑,同时抱住他。
两个年轻的稍显迷茫的灵魂猛烈撞击,缠拥在一起。
海风更大了,浪潮呼啸,可他们拥抱在一起仿佛就可以抵御一切。
“我不知道我以后会成为怎样的人……”
陈端下巴垫在孔净肩窝里,整张脸深陷在她飞扬的长发中,鼻腔里全是她发丝的甘甜味道。
“没关系。这不重要,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想。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喜欢我吗?”
陈端忽然打断孔净,带着鼻音,语气甚至有些惶恐。
孔净贴在他后背的手往回收,用尽全身力气像要把彼此的身体具象化融合。
“喜欢太轻佻了,爱也是。你只要记住,我不能没有你。”
“我们一起好好的,好吗?”
“……嗯。”
陈端像条终于收起獠牙的大狗,温顺地贴合着孔净。
就近找了间旅馆,因为临近悦色一条街,从前台到走廊再到房间都弥漫着暧昧。
心形大床围着粉色纱幔,旁边柜子上除了计生用品,还有情趣相关的小玩意儿,床尾靠墙一台电脑,前台阿姨带他们来看房时特意说了,“电脑打开有惊喜,桌面图标最显眼那个点开你们就知道了,平时要爬墙才能看的片子那里面应有尽有。”
孔净的脸在房间粉色灯光的照耀下变成蜜桃红,她胡乱嗯了一声,赶紧关上门。
转过身,陈端立在床边好像有点放不开,孔净嫌他假正经,瞥去一眼。
自己先去浴室,关上门。
其实不是一个很适合放纵的时间点。
但气氛到这儿了,相安无事地盖一床被子躺一张床上什么都不做,反而显得做作。
在海边吹了风,皮肤有些凉,被热水一激,孔净耸着肩膀打了个摆子。
她挤了满满一泵沐浴液,丰盈的泡沫落在身上,随即被冲走。
心境居然比除夕夜那晚初尝禁果还激荡。
再把校服穿上似乎没有必要,于是就裹着浴巾出去。
陈端坐在电脑桌前,随意点开一个游戏,心思并没在屏幕上面,几乎是浴室门开的一瞬间,他就转头看了过来。
现在不止是脸,大片裸露在外的肩膀、手臂、大腿之下,全都染成和蜜桃一样的色泽。
孔净单手握住身前的浴巾面料,对上陈端有些怔愣的视线,“你不洗?”
“……洗!马上就去洗!”
起身动作太快,椅子被带倒摔在地上,陈端折身去捡,视线快速上撩,和坐在床边的孔净碰上,又迅速移开。
几分毛躁和少年人应有的不稳重,搞得好像真是第一次似的。
孔净听见从浴室传来的水流声,把被子拉过头顶,心跳声在整个房间回响。
咚,咚,咚。
水声停了,她听见陈端沙哑着嗓子问,“要关灯吗?”
孔净想说要,话到嘴边居然是,“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