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虞荞的反应依旧平淡,说完没关系就是没关系,转身要走。
肖承喊住她:“虞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请虞小姐吃顿晚餐吗?这是我个人作为未来肖家家主的赔罪。退一万步来说,弟弟管教不当,兄长也有责任。”
肖以安头皮发麻,这是肖承说出口的话?他还有给别人“赔罪”的一天?
虞荞脚步静止:“您太客气了。不过我妈妈还在等我回去,她或许会很期待和我的晚餐,所以,很抱歉。”
“我已经提前把这件事告诉了周上将虞夫人,他们不会担心安全问题。现在,虞小姐会不会更加放心?”
虞荞诧异转身,听他继续说:“在没有后顾之忧的前提下,虞小姐愿意给我一个赔罪机会吗?”
……
初级星际社会对星球的开发力度已然很大,“云顶餐厅”店如其名,是切切实实建造在千米高空之上的综合餐厅,四周皆是特殊材质的透明合成物,可清晰欣赏云空景色。若是天气良好,餐厅还会开放完全露天的部分,给食客真实触碰云彩的机会。
第一次来到这种神奇的餐厅,落座后,虞荞目不转睛地环视四周,恨不得看清每一个细节。虞荞专心看餐厅,肖承也专心看虞荞。
看清她眼中的求知欲,他嘴角不自知地上扬:“你很喜欢这里?”
“喜欢。”虞荞毫不犹豫,“这种高科技的结晶我还是第一次见,四十六星从来没有这些东西。”
肖承莞尔:“那么,虞小姐有没有格外好奇但不是很清楚的地方?我有点好为人师的毛病。”
“……你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来到首星这么久,在展露自己在机甲方面的天赋之前,虞荞受到的都是白眼与轻蔑。在她了解的信息里,肖承是金字塔顶尖的顶尖,而这样的人,对底层的鄙视只会更严重。
越是看到过去闻所未闻的东西,她心里越是波涛汹涌,翻涌的情绪里确实有些许自卑,但最多的仍是不甘,不平。
虞荞不会掩饰自己的无知,可当她发现肖承对这份“无知”足够温和时,下意识想要做的事却是逃避,躲开。
肖承平静反问:“什么是奇怪?如果是在多数人木然吃饭应酬时,有人发现天空上也能开花,那么这个人就不是奇怪,而是温柔。”
……他好像发现了,发现自己盯了荞麦花很久。
不过,天空上也会有荞麦花吗?
略带苦涩的甜香飞也似地划过心头,虞荞眨眨眼:“谢谢?”如果没有理解错,肖先生刚刚就是在夸她。
“不客气。”肖承笑,“想点菜吗?”
虞荞摇摇头,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唇畔正微微上翘:“客随主便就好,我没吃过这里的菜。”
“有没有过敏的食物调料?”
“没有,也不挑食,偏好肉类高蛋白。”
“好,我明白了。”
她说得全面简洁,肖承点击桌上自带的按钮,熟练输入套餐ID。
“预约成功,二十分钟后将准时为您送达。”
机械女声后,肖承再次正视她,认真中似乎又带了些揶揄:“那么接下来,应该是我好为人师的时间了?”
虞荞忍不住笑出声:“那我也提前谢过您了。第一个问题,请问在全露天环境下,云顶餐厅是怎么解决高空缺氧问题的呢?”
她直起胳膊,单手托着下巴,眼睛晶亮亮的。
人类本性慕强,区分是程度深浅。虞荞属于轻度慕强的那一批,她不会因为强大而随意钦慕ta人,但她格外欣赏强者。
起码这顿饭吃完,“肖上校”在虞荞心里的含水量降低了三分之一,至于含金量则是待定,因为虞荞很确定,她的二十六岁只会比这位肖上校还要精彩丰富。
让虞荞觉得很舒服的是,肖承不会好奇她的隐私,在多数的她问他答环节中,他的反问仅仅局限于学习和校园生活,从不涉及虞家或周家。
“所以在你们年轻人当中,CM和PP是比较流行的软件吗?虞小姐。”
CM是有门槛的贵族豪门交流圈,PP偏向大众化,人人都能用,是短视频与社交并重的平台。
面对肖承称得上是认真的发问,虞荞点头,她有点想笑:“是啊。不过肖先生,其实二十六岁和年纪大不沾边,您实在不需要用你们年轻人这种字眼。另外,我叫虞荞,您直接喊我大名就好。”
“谢谢你的开导。另外,我叫肖承。”
粉紫色云彩映照在男人的半张面颊上,明灭了他眉眼中的冷寂疏离,显出平日里从未有过的缱绻。他眼尾夹出细小而不可忽视的弧度。
“你也可以这么喊我,虞荞。”
当事人一怔:“可我们之间差了十岁……这样会不会显得不敬重您?”
“敬重?难道在你的心里,我们是长辈晚辈的关系?”男人轻轻拧眉,似有不解。
虞荞纠结用词:“那倒不是,我只是认为您值得我的敬重,直接喊姓名不合适。”
“合适的人喊什么都合适。”肖承松开眉,笑了一下,“你可以随意称呼我。”
虞荞想了想,有些刻意地拉平嘴角:“那还是肖先生吧。”
肖承察觉到她的故作不自然:“我可以问原因吗?为什么还是这么——疏离。”他挑了个合适的词。
闲聊许久,虞荞觉得可以说些“敏感”话题了,现在肖承问了原因,她也有理由和盘托出。晚餐吃得太愉快,她差点忘记要紧事。
“因为您确实给我带来了一些麻烦,而且是我暂时无法解决的麻烦。所以,我对您有点不满。”
“……可以直说。”
虞荞打开自己的光脑,翻转平面:“你可以亲自看,现在CM论坛上到处都是讨论我和你的不实流言,我举报了一整天都没打掉一个。”
想到这点她就气,连“您”也不愿意喊,语气变重:“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朋友,应该自觉解决自己为朋友带来的麻烦,不对吗?”
看清密密麻麻的帖子名,肖承皱眉。
他向来厌恶被人随意议论,上次看CM论坛都是近十年前的时候了,如今十年过去,这东西居然还没被讨伐打掉。
声音冷下来,恢复平常的温度:“我的问题我会处理,一天时间,很抱歉。”
对面人的语调转变太快,虞荞眼皮微跳,她看过去,偏偏对方面上又没有了任何负面色彩,只好放下那股不对劲,抿唇点头:“感谢理解。那现在走吧?饭已经吃完了。”
“当然。不过,为了能够时时刻刻向另一位受害者通报进度,我认为现在有加个好友的必要。”
肖承眼中重新恢复笑意,好似刚刚的冷淡没有只是错觉-
回到万华庄园时,夜幕初临。
有把握解决好担心了一整天的事,又学到不少新东西,虞荞心情不错,手指转着门卡扣进电梯。
刚出电梯门。
“今天你去哪儿了。”
冷不丁的,一道漠然男音平白落下来,把低头看消息的虞荞吓一大跳。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又没有和晏上尉一起。”
眼前的Alpha甚至还没有换下深黑笔挺的军校服饰,就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做派来,虞荞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惹着他了。
不对。自己为什么要用“又”?
周陆敬沉默。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虞荞的门前等,分明早已从父亲那儿得知了虞荞的去向,可周陆敬就是要等着她本人回来,亲口确认。半小时不来,就等一小时;一小时不来,就等两小时。可如今人来了,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肖承没做什么吧”堵在嗓子眼,但虞荞迎面带来的气味,硬是让这句话一出口就变成“你去哪儿了”。
“……和晏昭没有关系,她是好人。”周陆敬握紧手套,“肖承不是。”
“放心,我不会节外生枝。”
虞荞没对周陆敬的话存有异议,自己才认识肖承几天,哪有资格判断他是好是坏,但是——
“周先生,我觉得您也不该过分关注我的人际交往,这很冒犯。就目前而言,肖承一没有伤害我,二没有从我这里打探周家的消息,我会一直提防他。所以,请您不要在我面前随意评价他的人品。”
言尽于此,虞荞迈开步子,即将擦肩而过时,周陆敬再次沉沉出声。
“是吗。如果我对你的过分关注是种冒犯,那他把信息素留在你身上又算什么?”
信息素?
虞荞停住,周陆敬却转身离开:“十分钟后,信息素去除剂会被送到你的卧室,记得及时取。”
“——周先生,Alpha会在什么情况下泄露信息素?”
听见虞荞平静的问话,周陆敬嘲讽似的一勾唇角,没有回头:“你是想为他找借口吗?要么是爆发式易感期,要么就是故意的。但一个处于这种易感期的Alpha,怎么可能正常地和女士共进晚餐。”
虞荞皱眉,她单纯是好奇的事情比较多,怎么还能和“为他找借口”扯上关系?看在周陆敬回答了问题的份上,虞荞不计较他的阴阳怪气。
她同样没有回头,轻声道谢:“好,我明白了。周先生再见,谢谢你的去除剂。”
就这样么?你不生他的气?周陆敬回眸,却发现虞荞已经走出了很远,背影一如既往,没有夹杂任何可视化的情绪。
她难道真的对肖承有好感吗?
周陆敬握紧了手指。
·
同一时间,孟家。
“你最近的状态很紧绷,遇到什么事了?二十四星的影视丑闻不是压下去了么,你不至于连一个Omega都管不住。”
饭桌上,孟之佑随口问。
工作事宜不难,孟家的同辈人处理起来也不算麻烦,孟雪鹤完全可以独立面对。自从他年满十六周岁,孟之佑便有意把手下的事放给独子做,自己省了不少心。
“有吗?爸,我最近没什么事。”孟雪鹤没有犹豫,不紧不慢地咽下食物,“二十四星的人都封好嘴了,您放心。”
光脑发出特殊震动,孟之佑点了几个按键,嘴里问:“这次没刺头?”
孟雪鹤垂着眼睫,平淡如水:“运气不好,她死了。”
孟之佑了然:“出了意外?”
孟雪鹤点头:“飞行器失事,很可惜。”
“那就好好帮人家把葬礼办了吧,才四十岁,正年轻呢。”孟之佑淡淡的,“听说她还有个女儿?接到第九星。”
孟家是在第九星发家的,说第九星是他家的“封地”都不为过。在那里,“孟”就是绝对的话语权掌握者。
孟雪鹤自然清楚他的意思:“明白的,爸。”
处理好家族事务,孟之佑也有心情关心儿子的个人生活了:“虞荞最近怎么样?昨天你们第二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她和你只差几个百分点。”
孟雪鹤顿了顿:“……她很勤奋。”
“比勤奋谁能比过你?我看她不是勤奋,是聪明得过头。除去郦家、程家,现在还搭上了肖家。”
孟之佑话音一转,双击某个按键,清晰的影像被投射在专业投影屏上,赫然是虞荞和肖承等餐用餐的视频。
“明天你带她逛逛首星,看她有什么爱好。”
孟雪鹤蹙眉,不假思索:“可是爸,明天我有课。”
“推掉。”孟之佑扫他一眼,替他做下决定,“学习成绩是重要,但你有无数更重要的事,作为未来孟家的家主,应该分清楚轻重缓急。”
精致的眉头缓缓松开,孟雪鹤抿唇:“是,我会的。”
孟之佑盯着投影屏,眼中明暗变化莫测,声音轻下来:“虞荞绝非池中物。这样的人,要么彻底拉拢,要么永绝后患。”
孟雪鹤握紧汤匙,有些惊讶于父亲的话:“可是她是虞阿姨唯一的女儿。您说过,不能让她出事。”
“那是不了解她之前的事。”孟之佑很轻易就收回了两月前的话,“雪鹤,你最好记住——虞荞现在才十六岁,但她已经有了很多人八十六岁都不具备的能力。看过第一次月考后的教室录像吗?”
“没有。怎么了爸?”某人只记得那天他在思考四十六星的教学内容,谁也没多看一眼。
孟之佑扯扯嘴角:“你们班的多数人对她态度很差,但他们在接力赛结束凑上去的时候,虞荞是怎么做的?”
“……”不记得。
孟雪鹤只知道虞荞拼机甲的时候出了些汗,然后那股讨人厌的怪香又冒了出来,缠着自己绕来绕去,害他差点丢掉手里的零件。
“她没有露出一点点排斥的反应。”孟之佑盯着孟雪鹤,接着说:“但以她那副脾气,心底真的会没气么?她真的乐意跟那群傻子虚与委蛇么?”
话音落下,孟雪鹤心底猛一惊。
发现他转过神来,孟之佑点到为止:“过分早慧的人,也可以死的很早,如果她真的威胁到了孟家。”
“是。”孟雪鹤凝神,放下筷子,“爸,我吃饱了,先走?”
“嗯,好好休息。军事演习快来了,你提前做准备,我不希望你输给任何人。”
孟之佑不轻不重应一声,接着看没有暂停的无声录像。
“是。”
这一夜,孟雪鹤睡得不好,但他第二天仍旧按时起床,搭配服装,整理发型,喝下抑制液后又贴抑制贴。临行前对镜反复检查,还在自己眼下涂了遮瑕。
只要出门在外,无论是何种场合,孟雪鹤都要做人群中最优雅最醒目的那一位。
但是,在近距离见到虞荞后,孟雪鹤马上忘了优雅端正,语气在一瞬间刻薄得不像话。
“你身上什么味道?”
“香水味啊,”虞荞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我每天喷香水的剂量都不会变,你难道只有今天嗅觉灵敏?”
在控制变量方面,虞荞和陈岭师出同门。
易感期被刻意压制信息素,孟雪鹤本来就不舒服,现在闻到远不算清淡的檀香,太阳穴都突突直跳。他转过身深呼吸几次,语气才勉强恢复平静:“这是Alpha的信息素。”
“还有吗?我昨晚已经喷过去除剂,肖承的信息素应该已经消失了。”
虞荞收回看傻子的眼神,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抽出小瓶去除剂,再次在手腕脖颈处喷了喷。
孟雪鹤冷冷看着她:“可现在你身上是周陆敬的信息素。”
一个僵硬怔愣:“会让你不舒服吗?”
一个飞快肯定:“会。”
“那你回头说说他吧,我闻不到,没法为你紧急避险。”
得知信息素的真正主人后,虞荞心情也变得不好,皱眉加大喷雾剂量。她的手指握紧透明玻璃瓶,停顿两秒,又轻声补充:“给你带来困扰,我很抱歉。”
孟雪鹤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句,几乎不受控制,话就说出来了:“你居然也会对我说抱歉。”
“一码归一码。虽然不太了解你们的生理结构,但我知道对Alpha来说同性相斥。”
虞荞鄙视孟雪鹤的品格,但不会在这种方面故意恶心人。
孟雪鹤却骤然冷了脸,心情愈发烦闷。
她为什么要道歉?她不该道歉。如果虞荞足够霸道,足够无理,自己就有充足的理由去厌恶她,针对她。他死死盯住她,心中想法扭曲到不可理喻。
真清高对假清高的想法一无所知:“不是要逛街吗?走吧。”
孟雪鹤偏过脸,攥紧掌心。他没有说话,脚却自觉跟在她身后。
首星的高奢购物中心不少,孟家的飞行器直接把两人送到了最贵的那一栋,司机Beta递上黑卡就利落离开。
进入电梯,孟雪鹤报菜名:“每十层为节点,第一节 是甜点咖啡,二节是化妆养护,三节衣服和包,四节娱乐IP,五节书籍阅览,六节机甲专区……你想先去哪儿?”
“第四节 点。”虞荞低头按按钮,然后开始欣赏透明墙之外的繁华景色。
面皮不敢置信地抖了一下,孟雪鹤缓缓转过脸看她,满面费解:“你追星?”
静静看电梯外景色飞快变换,虞荞说:“我妈妈最近喜欢玩游戏,我想看看有没有相关同人制品。”
“……”
孟雪鹤面无表情地侧回脸,觉得魔幻异常。看来虞荞和卓允两人凑一起,刚巧能打包去拍妈宝成双,至于他这种没妈没爹的人就不参与了。
他着实不懂人为什么要爱别人,在孟雪鹤看来,仅仅是自爱,就已经足够令他厌烦疲倦。
少男双手插兜,倚着轿壁,稍微低着眉看前方的少女,心里想:讨厌虞荞的理由终于新添了第二条。
这么爱心泛滥,要不要顺手把救世主也当了啊。
虞,荞。
第19章 唯有自救(六百营养液加更) “不自救……
逛了一上午, 很快就到了午餐时间。看过人人点评软件后,虞荞和孟雪鹤选择在高档商场外的某餐厅解决午饭问题。
发现孟雪鹤没一味选择店面装修偏向“高大上”的风格时,虞荞说不震惊是假的, 而当她意识到对方默认在大厅用餐时,这种震惊更是达到了巅峰。
这人难道不是光风霁月的“仙子”人设吗?这时候居然没有搞特殊化?还是说……是自己提前对他存有太大的偏见?
这不应该。
察觉到对方有些复杂的惊讶眼神,孟雪鹤蓦地轻笑了声, 他垂眼看她, 身子也稍微弯下一些, 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话。
“觉得我好像没想象中那么高傲,对吗?”
虞荞隐隐觉得不对劲,她侧脸看过去:“……你想说什么?”
“都是假的。不与民同乐, 怎么体现我的平易近人呢?”孟雪鹤声音很轻,带着不加遮掩的恶意, “孟家继承人选择在平价餐厅用餐,不搞特殊化, 这种事好好炒作一番, 孟家的股票只会节节高升啊。总之群众愚蠢至极, 听风是雨。”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人的无耻程度。
眉心直跳, 虞荞嘴角绷直,皱眉不看他。
“真是可惜,越是像我这种虚伪的人,越是能得到大众敬仰。”孟雪鹤还在盯着她, 语气真挚,“虞荞,你会很看不惯吗?”
虞荞受不了了。她难以忍受这副令人作呕的做派,眼神直直地刺过去,语气不善:“非常看不惯, 厌恶至极,满意了?”
孟雪鹤莞尔,重新站直身子:“为什么不满意?我非常满意。”
其实,他本来不打算把真实的一面暴露在虞荞面前,可只要想到虞荞整整一上午的时间都在为她的母亲、亡父、好友挑选各自心仪的礼物,孟雪鹤就会冒出无名邪火,熊熊烈焰几乎要将他点燃吞没,烧得心口作痛。
凭什么呢?这种情绪莫名其妙,又不可躲避。
孟雪鹤想不通,但觉得痛苦的不能只自己一个,所以,他很主动地说了难听的话,看到虞荞难受,他就舒坦了。
虽然听她说自己恶心时很想杀人。
……简直不可理喻。
被切实气到的虞荞闭了闭眼,转身找位置落座,总之不想再靠近孟雪鹤一分一毫。
孟家从没有遮掩过孟雪鹤的隐私信息,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的脸,要么偷偷摸摸拍照片po公共平台,要么大着胆子上来要签名要合影。
外人在场,孟雪鹤装得很好,虽然面上清冷如玉,举止却绅士温柔,说话更是挑不出半点错,俨然是一位疏离而杰出的优秀青年代表。
虞荞攥紧手里的杯子无声喝水,不分给他半个眼神。
有个小姑娘看到对面的虞荞,好奇发问:“孟哥哥,这位姐姐是谁啊?……长得也不像你,应该不是你的姐妹吧?”
孟雪鹤弯唇,彬彬有礼:“她是我的同学。”
“这样啊。”不知想到了什么,八岁的小姑娘浅浅红脸,嗫嚅着:“那、那她会是你的女朋友吗?”
这话刚说完,她马上又放大声音,“我不是为自己问的哦,是我姐姐,我姐姐超级喜欢孟哥哥的!”
身边的姐姐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扭头看亲妹:不是,你就这么把我卖了?而且你敢说自己没这个心思吗!
虞荞听不下去了,她放下杯子,面对不知情的无辜群众,她说话很温柔,也很耐心:“我和他只是普通同学,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不要误会。”
孟雪鹤本就密切关注对面荞,见她主动开了口,自己马上跟话,故作云淡风轻:“是啊,截止到目前,确实还只是普通同学。”
他咬重了“普通同学”的音节。
此言一出,身边人纷纷哗然。
在周边人陡然爆发的低低议论声中,虞荞邪火直冒,直接扭头狠狠瞪他。
第一次见她情绪波动如此剧烈,孟雪鹤蓦地笑出声,眼角眉梢皆是充满恶趣味的轻佻,端了十年的高冷姿态就此破冰。
他实在长了张好脸,看到这个笑,虞荞一腔怒火还没发泄就被扑灭。
闭眼是死灰复燃,可睁眼就是水上乐园。
……孟,雪,鹤。
生平第一次,虞荞这么咬牙切齿。
“孟雪鹤!你又背叛了我们的联盟!”
恍若平地一声雷,卓允气急败坏、同时气势汹汹地出场,在群众懵然的注视中,在虞荞的自我唾弃中,他走到两人所在桌子的旁边,怒瞪孟雪鹤。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孟雪鹤皱眉,以防卓允口出真言破坏自己精心打造的人设形象,他第一时间起身拉走卓允,徒留满地问号。
砰的一声,隔音包厢的大门被关上,孟雪鹤冷冷看他,面上没有笑意:“背叛联盟?怎么说。”
卓允义愤填膺:“不是说好一起针对虞荞吗?你这是针对的态度吗?你针对到饭桌上去了?针对到普通同学上了?”
他也玩重点咬字那套。
“我这还不算是针对么?”
孟雪鹤靠着大门,眉梢一挑回敬他,“和你当众破防求不被选择的理由、还被虞荞乖乖拉着走的表现来看,我想我已经足够针对她了。”
孟雪鹤一出口就是长难句,卓允听得一愣一愣,反应过来后,他张大嘴巴,却说不出话。
对啊,我不是要针对她吗?
两人四目相对,陷入不约而同的沉默,相顾无言。
良久,卓允声音干涩,出口问询:“所以,以后怎么办?”
孟雪鹤瞥过视线,面无表情:“我当然还是针对她。”
每每看到虞荞那副清高爱世人的样子,孟雪鹤就恶心得不行,恨不得炸掉全世界,也炸死虞荞这个人,省的她碍眼。
不过……想到对方,他嗤笑一声:“那你呢。卓允,你能忍住不当她的狗么?”
脖子上还没狗绳,就已经自觉的被虞荞牵着走了。要是虞荞意识到了这点,对他提出什么具体要求来,卓允恐怕会直接自觉套绳,然后跪着将绳索双手奉上。
不值钱的贱蹄子。
听到“狗”这一敏感词汇,卓允马上想到了自己曾对父亲说过的豪言壮语——“怎么,在她面前,我不当少爷还当狗么?”
那瞬间,他觉得整个后背都被无形的火焰点燃了,面红耳赤,音量猛地放大。
“你才是她的狗!你全家都是她的狗!”
“我全家早死光了。”
清高少男不屑一顾,“卓允,你先管好自己再来指教我。出来太久会惹人起疑,回了。”
他绝不允许自己被误会成同性恋。
然而,就是刚刚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孟雪鹤看到虞荞拉走了挑起“她是谁”问题的小女孩,转而自己被突如其来的匪徒劫持,冷硬枪口生生顶在她的太阳穴。
她乱发什么善心?不要命了么?!
瞳孔一缩,不讲道理的厌恶汹涌得令人抓狂。没有任何思索,孟雪鹤就已经摸上了身侧的手枪——出门在外,他永远带枪。为不引起恐慌,枪支材质使用了最高端的可隐形材料,不了解相关知识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意识到虞荞被挟持,卓允第一时间就想冲上前去救人,却被孟雪鹤死死拉住,他音色阴沉。
“看看我手里是什么。闭嘴。”
“……”
热武器换回了卓允的冷静和底气,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发出大动静,紧紧盯着那匪徒。
“共和国早已不是我们的共和国了!如今权贵当道,草菅人命!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通通都是那群高高在上之人的垫脚石,哪里有尊严,哪里有人权!”
这一头,虞荞背后人声音哽咽,字字恳切,食客们惊慌失措,餐厅的工作人员更是两眼一黑。
这可是孟雪鹤亲自陪同吃饭的同学啊!身份定然不凡,万一出了事儿,自家小店哪里承担得起这种后果?
而匪徒仍激动不已,冰凉枪口用力摩擦着最脆弱的人体部分之一,虞荞太阳穴生疼,连带着大脑都发痛。她握紧了托特包的袋子,右手默默伸进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些年来,从首星下城区到八十九星,共和国不明不白地死了多少人?!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逃不过枉死的结局!我们这种出生于八十九星的人就不是共和国公民了么?!我们也要公平!要权力!我背井离乡,远道而来,就是为了这个!”
他慷慨激昂,虞荞却头痛到眼前发黑。终于,赶在男人换气呼吸、手部暂时不怎么发力的档口,她当机立断掏出手枪,左手握住对方的枪口用力向上一掰,右手利落地扣动扳机。
“啊——”
两颗子弹同时飞出,一个穿过男人的手腕,一个堪堪擦过虞荞的虎口,带出略有差异却同步飞溅的液体。
手掌火辣辣发痛,虞荞来不及过多思考,马上补了第二枪。她彻底转过身子,逼迫自己用尽全力,折过男人的手腕,同时狠狠踹他膝盖,打出第三枪,迫使他完全跪地。
转眼间,形势逆转,男人被看似柔弱的女生控制在地,枪支也被她一脚踢走。
虞荞单膝蹲着,另一只脚死死踩着他的后脊,她抬眼直视前方人,厉声呵斥:“卓允,你还愣着干什么?过来!”
梦游状态的卓允瞬间惊醒,听到命令,他马上甩开孟雪鹤的手,毫不犹豫地上前,以更加标准的姿势接手,控制了那男人。
“你在流——”
“先安静。”虞荞严声截断他的担忧,音量陡然加大,提到一个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高度:“大家不要惊慌,更不要被他的话欺骗!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八十九的公民,你们看他的血!”
这一系列的变化实在太快,现场的多数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眼睛就已经跟着问题解决者走了,虞荞让他们看男人的血,他们便下意识看向了地面。
哪怕经过一次全体大进化、有了ABO之分,但人类的血液颜色始终都是红色,没有改变。而眼前男人所流出的血,赫然是诡异的蓝色。
“他劫持我的瞬间碰到了我的皮肤,我敢确认,这个人根本没有人类的正常体温!它说自己是八十九星的公民,可八十九星的落后教育是事实,一个长时间生活在那里的人,绝不可能满口书面语,更不可能获取到这种级别的迷你手枪!”
虞荞手掌剧痛,眼前也金星打转,但她硬是咬了舌尖,利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我严重怀疑,它是外族派来的间谍,目的就是为了从内部分化共和国,挑战我们的团结!至于它提到的不明不白,还请大家交给国家解决,我们不能被它欺骗利用!”
手掌已经没有任何感觉,正无意识地颤抖,她唇色发白,不改冷静:“孟雪鹤,报警了吗?”
“……三分钟后赶到现场。”
孟雪鹤收回自己的手枪,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虞荞身上收回来,可自由意志无法抵挡。闭上眼,内心骂了一声,他睁眼上前,面无表情地握住虞荞的手腕。
赶在对方出声之前,孟雪鹤音色冷凝:“包扎,别动。”
首星里的“包扎”自然不是传统捆绷带,孟雪鹤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护腕模样的环形黑带,不容拒绝扣上她的手掌中部。
说来也怪,那“护腕”明明是颇有厚度的样子,但一触碰上渗血的皮肤就开始变薄,有些痛,但能明显感受到伤口在缓缓愈合。
“不害怕么?”已经是咫尺距离,但虞荞没有闻到来自他身上的任何气味,孟雪鹤看着她,“过去,你不应该有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
虞荞与他对视,声音有点抖,那是剧痛带来的后遗症。
“害怕,但没办法。不自救,总不能等着你和卓允美救天才吧。”
孟雪鹤勾唇,调子是私下里最爱的刻薄冷静,他不置可否:“卓允的脸可不算是美,把他去了。”
虎口处的疼痛渐渐消散,虞荞躲开他滚烫的目光,转移话题:“谢谢你的包扎。不过……你怎么会随身带枪和绑带?”
“难道只许你一个是天才?又能打,又会说,跟我出来还不忘带枪防身的虞、天、才。”
孟雪鹤松开她的手,却未拉开应有的距离,依旧紧紧贴着她,没有丝毫两人已过分亲密的意识。
察觉到他话里话外的讽刺,极少被嘲讽的天才少女瞬间不满,板着脸后退半步,隔开距离。
孟雪鹤没跟过去,虞荞远离的同时,他面上恢复冷淡,再次成为不可接近讨好的冰。
“下午逛不了你最爱的机甲区了,准备笔录吧,天才。”
第三个讨厌她的理由,救世主情节过浓。
……
虞荞人生中第二回 进警察厅,待遇却大不相同。
首星警员对她恭敬异常,但虞荞很清楚,这都是做给周峋看的。他们生怕虞荞不舒服,不仅带她去了疗养室问话,调节疗养仓时还百般询问,唯恐温度湿度或治疗力度让她不满。
“情况怎么样?”
半小时后,一袭训练型军装的周峋闻讯赶来,快步进入警厅,第一句就是这话。
厅长忙不迭开口:“上将放心,虞小姐一切都好,最多两小时,她的身体情况就能彻底恢复正常,现在她的手伤已经痊愈了。”
“我是问间谍。”周峋冷冷看他,“水族人?”
厅长一凛:“是,已做好检查,确定了他就是水族人。目前正在查监控,准备做他一个月内的行为轨迹图。”
“通知卫生部和信息技术部了么?无论是细菌病毒还是网络病毒都要预防,他到过的地方必须全部排查,最多一周,所有结果都要出来。另外,现场群众里是不是有未满十周岁的?不要忘记安排心理疏导,走书面打条子。”
周峋快步向前走,厅长落后半步,紧跟不落。
“上将放心,所有调查和预防都在稳步进行。现场除了虞小姐没有第二人伤亡,虎父无犬女,虞小姐不仅在一分钟之内控制了水族间谍,还及时安抚了民众,现在的舆论情况非常好,都是相信共和国的声音,我正打算积极利用。”
他赞叹不已,周峋扯了扯嘴角,站定脚步回眸看他:“所以,你觉得共和国有必要启动人口失踪调查案?”
虞荞说得轻巧,直接把一大笔烂账丢了上来,可但凡是有脑子的法官都不会接手。
这有什么好查的?把前十星的权贵一锅端啊。
笑话。
中城区警厅厅长今年刚刚升任,他过惯了顺风顺水的日子,现在被周峋提醒才发现不对劲,半张笑脸僵住:“上将,那咱们……”
周峋厌蠢症都要犯了,他耐着性子:“拖。如果群众忘记了,那就不需再提;要是他们一直记挂,就去找几个替死鬼。法院那边我会提前打招呼。”
“多谢上将指点,我都记住了,以后不会再犯这种错误。”厅长点头哈腰,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才能让这位传闻中的护身符更高兴些,他试探着问,“上将,那您的女儿——”
“把警厅的人都带走,我单独和她谈。”
心里咯噔一声,厅长觉得奇怪。
他怎么感觉外界传闻都是假的?不都说周上将和初恋再次修成正果、而且和继女关系很好吗?
可听这话语气,两人根本不像父女,说是上下级还差不多。
“……是,我明白了,您放心。”
周峋颔首,径直锁定虞荞所在的房间,旁若无人地拧开门把手。
“欸,先生,这里是审讯室,请您——”
Beta警员刚想拦人,就被紧随其后的厅长打断:“小张怎么说话呢?这是周上将!眼睛长哪里去了?行了行了,你们几个都出来,别打扰人家父女说话。”
他面色庄重,不见了刚刚的谨慎讨好。
厅长威严如此,众人无话可说,面面相觑,只能谨慎地朝周峋鞠躬,然后离开。
转眼间,疗养室中只剩两人。
门被关死,虞荞收回目光,礼貌打招呼:“周伯伯下午好。”
“……下午好。”
第一次同等回应她的问好,周峋在她对面坐下,眼神瞟过她的手,“半天不见,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徒手拦枪,不疼么?”
“疼,但活着最重要。”虞荞平淡如水,岔开话题,“您这么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例行慰问,不用担心。怎么,看到我来,你很惊讶?”
如今共和国采用传统的总统共和制,但因为外族威胁始终存在,军队建设成为了重中之重,过去的“三权分立”,在今天演化为“四权分立”。
作为共和国元帅,周峋甚至可以在紧急情况直接调动所有星球的武装力量,放眼星际,只有总统、大法官、参议院能够对他加以制衡。
间谍工作的一半负责权在总统内阁,剩下一半就在军队,周峋倒不是不能管,只是完全没必要特地赶到警厅来。
虞荞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无声握拳,回答问题:“嗯,惊讶。因为想不到理由。”
“你都替我们把漂亮话说了,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来见你。”
周峋和他手下人都干过不少脏事,正是“不明不白死人事件”的缔造者之一,如果真要较真启动所谓调查案,他势必打压。
果然。
心里划过这两个字,虞荞低下眼睛,语气平平:“您看出来了啊。”
周峋似笑非笑:“你倒是诚实,也不装无辜。”
“伪装的前提是会有人信,哪怕几率渺茫。可您不会信我。”虞荞眼底藏讽,用词恭敬,“当然,不止是您,三位叔叔伯伯恐怕都不会信我是随口一说,权宜之计。没有人信,我装什么呢。”
“你的自我认知很准。不过,我不会怪你什么,毕竟说到底,你还是我名义上的女儿。”周峋静静看她,语速不快,“虞暄荷应该不想看到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又来这套,拿女儿管控母亲,又用母亲压制女儿。
虞荞握紧掌心,没有说话。
“凭你今天的表现,从政、从军、从法,无论走哪条路,多多少少都会有人关注,你的想法是什么?说说。”
虞荞维持坐着的姿势不动,眼神似是惊讶,又有自命清高的嘲讽:“您居然没有逼我从军啊。”
“你和周陆敬不一样。”
周峋靠着沙发椅背,没什么表情,“他蠢笨,你精明;他需要指令,你恨不得主导世界;所以我会命令他,但不会逼你。虞荞,我对你已经足够仁慈了。”
虞荞哪里听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无非是通过对比让她“感恩”罢了。对此,她仅是笑笑:“那您需要我双膝下跪,顶礼膜拜吗?”
不知为何,周峋对虞荞的容忍度是出奇的高,周陆敬说了能要半条命的话,虞荞可以随便说。
面对这种阴阳怪气,周峋仅仅横她一眼,轻拿轻放:“免了。比起挑衅我,你的嘴更适合拿来蛊惑民众。周家在军队里不是没人,步步高升只会是时间问题,虞荞,权力是个好东西,你应该知道该怎么选。”
手指收得更紧了。
“……所以,您是指?”
对面传来的声音笃定,又轻描淡写。
“把你过去底层Beta的身份忘掉,不要真的试图替那群死人平反。当你站在足够高的地方,你就会发现,原来低位者的痛苦如此具有观赏性。当然,如果你没有相关爱好,旁的也可以培养,你的选择可以有很多,前提只有一个——跟着我们,步步高升。”
……
虞荞在疗养室躺了一小时,身上的伤口和酸痛便消失大半,但她不想在警局里呆太久,恢复一二体力就借口离开。
周峋事多,只简单跟她说了几句话,没有等她一起回去的打算,所以虞荞是独自一人出去的。
然而,刚出警厅大门,迎面就看到了位抱着保温杯的小姑娘,她顺手救下来的小姑娘。
“姐姐!”
看见熟悉的身影出现,那小孩儿马上站起来小跑,几乎是飞奔扑向虞荞,用力抱住她的小腿,带着哭腔。
“唔……”
在不小的冲击力下,虞荞的小腿被保温杯硌得很疼,她闷哼一声,勉强维持微笑表情,蹲下身来,轻拍小姑娘后背:“你怎么在这里呀?”
妈妈教过她,对可爱的小孩子要多使用语气词,这样她们就不会太害怕了。
“我还没有跟姐姐说对不起,”小孩哽咽,“那个坏东西开枪打伤了你,你流了好多血,一定会很痛很痛……”
虞荞莞尔,她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小心给她擦眼泪,认真回:“只痛了一分钟而已,没关系的。而且我受伤又不是你的错,从头到尾都是坏人的错,不要自责,好不好?”
小姑娘摇头,抽抽噎噎:“可还是要对你说对不起。”
“为什么呢?”虞荞耐心地看着她。
小姑娘紧紧抿唇,把嘴巴弯成了趴着的月牙儿,她小心翼翼:“因为我在心里讨厌过姐姐,可姐姐却救了我,所以,对不起……”
虞荞轻轻挑眉,莫名有些想笑:“讨厌我?这个又是为什么呀?”
不问倒还好,虞荞一问,小姑娘就没憋住,积累良久的内疚自责排山倒海,压得她放声大哭起来。
虞荞瞬间懵了,一边手忙脚乱地抚着她后背安慰,一边茫然抬脸看随行的姐姐。
姐姐的眼眶也通红,她抹了把眼泪,勉强挤出笑,满含歉疚:“不怪您的小姐,我妹妹她告诉我,说…说她忮忌你有孟雪鹤这样的暧昧对象,所以在心里偷偷否定过你…真的很抱歉,也真的很感谢您救了她,我就这一个妹妹,从小把她宠坏了,真的对不起……”
说着,她一个劲儿的弯腰。
看她们两人都这么难受,虞荞也想哭了,她安慰不过来啊。
无奈之下,她只能站起来,一手拉着妹妹,一手扶起姐姐:“真的没事,而且妹妹很勇敢不是吗?你们其实把她教得很好。”
“……啊?”带着鼻音,姐姐抬头。妹妹也止住哭声,她居然不仅没被指责,还被救命恩人夸了?
虞荞看向妹妹,觉得“居高临下”不太好,于是再次蹲下来,平视着她:“你叫什么呢?”
“我叫饱饱,妈妈说,她希望我每天都能吃喜欢的东西吃到饱……”
虞荞笑着给她擦眼泪:“很可爱的名字。饱饱,你听我说,其实有忮忌心并不可怕,你也不需要因为它感觉对不起谁,因为这是人之常情呀,世界上不公平的事那么多,我们忮忌忮忌又能怎么样呢?”
饱饱第一次听到这种观点,她呆呆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一码归一码,只要不伤害别人就可以呀。”虞荞认真,“而且饱饱,你很勇敢,你敢承认自己的缺点,甚至敢对我表达你不那么光彩的一面,这难道不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吗?”
小姑娘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不敢相信:“我……很了不起吗?”
虞荞毫不犹豫地肯定:“对,你很了不起。勇敢是很美好的东西,适当的忮忌也是,因为它们都会推着你往前走。不过,‘有孟雪鹤这样的暧昧对象’——这可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以后我们不要因为这个去讨厌别人了,好吗?”
饱饱抽鼻子,用力点头:“好,那我以后只忮忌孟哥哥。”
“?”虞荞睁了睁眼,没懂原因。
此时此刻,饱饱稚嫩的脸显得格外严肃:“因为他能够和姐姐一起吃饭。那么多陌生人里,你才是我最该喜欢的人。”
好吧,攻守之势异也。
小小骄傲自满之余,虞荞还有点哑然失笑,顺手用纸巾给她擤鼻涕:“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来,用力。”
妹妹看问题简单,姐姐却是成年人,她明了虞荞的意思,看向虞荞的眼神里满是感激:“谢谢虞小姐,以后我会好好教饱饱这个道理的。”
“没关系,也谢谢你们愿意在这里等我。刚从警厅里出来就有人接,感觉还是很舒服的。”
把脏纸巾收进口袋后,虞荞双手接过饱饱双手捧来的保温杯,揉揉小脑袋:“现在时候不早了,快点回家吧?”
“嗯!虞姐姐再见~”
“你们也再见,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
目送姐妹俩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虞荞打开光脑出警厅,准备打飞车。
她没有让人平白等自己的爱好,因为出来的时间不确定,虞荞就拒绝了周峋的叫司机服务,想自己随时决定什么时候离开警厅。
“……虞荞,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有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虞荞脚步一顿,回头。
竟然是卓允。
而且是一个看上去非常扭捏不安的卓允。
有她这么位当事人在,孟雪鹤卓允不需要做笔录,前者确保自己被警察接到就走了,而后者一直不见人影,原来是偷偷跟着来了。
“……你没有走?”
“……我等你。”
虞荞更惊讶了:“等我干什么?”
脖颈都在发烫,卓允憋了憋,然后憋出两个字:“我想等。”
“哦,那麻烦你了,谢谢。”
虞荞自认她并非刻薄人,在对方心怀善意时,她也不会刻意扫兴,利索地点头道谢。
“好吧,你不愿意就算了……不对,你刚刚说什么???”
提前做好被拒绝打算的卓允愣了,随即一个猛抬头,不敢置信:“你答应我了?!”
虞荞觉得他有点怪,反问:“为什么不答应?你是好心啊,而且我挺累的,不想额外折腾。”
几次接触下来,虞荞觉得卓允这人很幼稚,但认真来说,他除了暴脾气、没脑子、过于大咧咧之外,也没别的缺点了。
起码她看到的是这样。
卓允有点结巴,倒豆子似的列数据:“那、那就走吧?我车里有按摩仓,全新的没人用过;冰箱也是新安装的,有甜点有饮品;你要是想睡觉了,还有薄毯……”
“其实就十五分钟的路程,我没有那么多的需求,谢谢你难得的热心肠。”
虞荞沉默了会儿,等他絮絮叨叨说完才开口,没有打断他,“另外,刚刚在餐厅里事出紧急,我对你的语气很差,不好意思。”
明明是一米九的高个子,宽肩窄腰,但虞荞无论怎么看他,都觉得他身上萦绕着股羞羞怯怯的味道。自己道歉后,只听他小声说了句“没事”,然后步子迈的分外大,好像身后有洪水猛兽。
可若是“洪水猛兽”没跟上,他就马上停下来,甚至后退几步,与洪水猛兽并排。
……还是幼稚。虞荞想。
几步之外。
“上尉,您就这么看着啊?虞小姐跟着卓少走真没事儿吗,他可不是个好惹的。”
随行士官面色复杂,忍不住出声询问,瞄了眼后视镜中的礼品袋。
周陆敬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去了现场,结果虞荞已经不在餐厅,他无声看完监控,选择把虞荞仔细挑选的礼物拿走。
间谍出现得太突然,虞荞忘记了礼物,警方自然也不会在意,只有周陆敬还记得。
“……虞荞不会随便做决定,和卓允一起走,她有自己的考量。我们直接回训练场,这些礼品袋请人送到万华。”
周陆敬强迫自己不去看远方渐行渐远的悬浮车,淡淡说,“不需要提我的名字。如果她问了,就说是店家送回去的。”
士官不解:“为什么啊?”
做好事不该留名吗?反正他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周陆敬转过头:“因为和结果比起来,过程最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士官:……
叽里咕噜说啥呢?怎么上尉也爱玩无病呻吟啊,真的是——
作者有话说:虞荞,一位集妈感、姐感、妹感、女儿感为一体的奇女子。另外,看到有小天使纳闷卓允态度转变的原因,具体描写在射击比赛那一章。卓允是个重度慕强批,荞荞的那五枪直接打进他心里了,再加上今天的偷听,他的“恋母情结”大爆发,直接爱上()
重点标红:但是请注意!卓允是有“恋母情结”,而不是真的“恋母”,他的取向是那种英姿飒爽强大同时温柔包容细致的“矛盾体”,虞荞在他心里就是这样的完美存在(天哪这是什么双枪林黛玉,卓允有点刁钻在身上)
并且,他和荞荞的相处不会是“妈妈带儿子”,更多的像是“主人与狗”,因为妈宝的真正精髓在于“听妈妈的话”……
ps:忮忌词意与嫉妒相同,我在平时偏好用前者,但特殊情况下为了达成某种效果也会用后者。不过在多数情况下,日常生活不需要用“嫉妒”达成文艺效果,所以我们大家还是可以从小事做起,一点一点减少辱女词的使用
第20章 军事演习(一) “你的意思是,卓允喜……
虞荞舍身救人顺便抓获间谍的事迹很快传开, 但由于某些不可名状的心思,圣温兰四年级A班的同学默契十足地避而不谈,只说着另一个重磅消息——卓允即将跳级, 并且十有八九会跳到A班。
“他怎么突然想起来跳级了?明明成绩也没多好,偏科那么严重。”
下课时间,晏祺用胳膊捣程术, 满面好奇:“诶, 班长, 你是他表哥,你知道原因吗?”
程术笑笑:“他的行事作风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谁也不懂他的脑回路。”
不过说实在的,程术不想跟这个表弟做同班同学。因小姨早逝, 母亲把所有姐姐对妹妹的爱都投射到了卓允身上。过去程术和卓允连同年级的同学都不算,但收拾的烂摊子从来不少, 要是成了同班同学, 他妈绝对会耳提面命, 让他“多照顾弟弟”。
可比起让他多关照弟弟, 倒不如从根源解决问题,让弟弟少惹点事。
程术又不是没自己的脾气,别说喜欢卓允,不讨厌就算他挂念亲情了。
“但上届改了校规, 说跳级必须通过特殊考试,卓允实战经验是不错,可书面那关难过吧。”
狼尾女Alpha托着下巴,百无聊赖,身边的长发姑娘哼笑一声:“我看不一定。下周至星不是举办军事演习么?要是卓允表现得好, 也能升进来。”
短发狼尾A稍微挺直了腰板,余光却在瞥虞荞身上:“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一件事,陆麟灵,你表哥是不是也会去那场演习啊?”
陆家和周家有过姻亲关系,周陆敬的名字就由此而来。
陆麟灵挑眉,发现她的目之所及,眼白露出大半:“你问我?不如问问虞荞,同一个屋檐生活的人,肯定比我要了解。”
正用能量块做受力测试的虞荞:“……”
她有点想装听不见,偏偏周围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副非要她给个说法的样子。
她无奈,暂放实验,“应该会去吧。这几天都见不到他,可能是在训练。”
短发Alpha吊儿郎当,她脚一蹬,转椅就飞到了虞荞身边:“虞荞,你难道都不亲自问问他?总不会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吧?”
“不熟,不想问。”虞荞低头,调节能量块数值。
郑誉啧了声,胳膊搭上她桌子,颇具冷感的面容瞬间距离虞荞很近很近,“你问问呗。”
虞荞不明白,舞会那天有很多人围着晏昭周陆敬,可郑誉始终倚着柱子,没有上前,这不就说明她对周陆敬他们无感吗?
她很纳闷:“你又不崇拜他,这么关注他来不来做什么。”
郑誉理直气壮:“好奇啊,不可以?”
“不是不可以,是有事自己解决。”
虞荞空出只食指点她肩膀,稍稍用力,就把人高马大的Alpha推出一段距离。
诶,自己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看郑誉被推开得轻而易举,虞荞心里有点惊讶。她顿了顿,没有表现出来,收回手继续做模拟。
被推的那位突然挑唇,好像又不执着了:“行吧,回头我自己解决。”
她回头,继续和陆麟灵等人说军事演习,手指似是无意的抚上肩膀,在虞荞触碰过的地方停留了两秒。
虞荞始终低着头,没看到。
她听了满耳朵的消息,也大概明白了什么叫“军事演习”。这是至星军校每年必备的环节,既是教学成果展示,也是一场另类的招新会。
圣温兰每年都会输送30%的学生进入至星,其中有关系户来镀金的,自然也有实力强劲者。每年军事演习时,至星都会邀请不少圣温兰学生来观礼、体验,通过举办相关友谊赛掐尖,提前拉人。
A班全体成员都在受邀行列,虞荞也不例外。她对这场演习格外期待,心里猜会有什么新奇东西。能见到新事物,就能学到新东西,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能力,再然后,就是顺理成章的步步高升。
经过一系列的事件,虞荞变得更加清醒了,她知道首星与四十六星不同,在这里,一味的同理心和温和是没用的,多数情况下,尊重他人不能换来同等待遇。
只有足够强大,掌握足够多的话语权,才能有资格调查爸爸的死因,守护妈妈的幸福,维持自己的尊严。
所以,军队也好,政坛也好,法界也好,无论在哪个领域,只要能够前途似锦,她都会在守住底线的同时全力以赴。
……
国会大厦,顶层办公室。
制服男人在光脑上同步数据,声音有力:“肖参议,这是您这个月的行程表。除了日常政务处理,您还要去十二星出差,作为特殊委员会会长,跟进大爆炸事件的调查情况。不出意外的话,基本大半个月都得耗在十二星。”
肖承缓缓滑动屏幕,盯着密密麻麻的行程表看,有一阵没说话。
林助还等着他的临时增添意见,好久没听到指示,不禁再次提醒:“肖参议,我们需要对细纲进行二次增添修改吗?”
“下周四一整个白天空出来。”
大概心算了个时间差,肖承出声。
林助惊讶:“下周四?好的。不过……您可能会有些劳累,毕竟周三周四晚上都有饭局,不能推掉。”
“不需要推,用人体修复剂补睡眠功效就可以。”肖承把行程表拉回去,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话锋转,“今天怎么来晚了?”
瞬间,林助后脊变得僵硬,眼珠很慢地动了动:“顾参议的助理今天请假,但有场对接没能及时处理好,顾参议当时忙,见我闲着,就请我打了几个电话。是我能力有限没能提高效率,以后不会再犯了。”
说完,他躬身,隐隐忐忑:“抱歉,参议。”
肖承垂着眼睛,翻开一册实体资料书:“他给了你多少?”
林助吞咽口水,盯着地板:“……十万星币。”
“你爱人最近失了业,家里压力很大,是吗?”
“……嗯。孩子快要上小学了,我想多存一些钱。但参议您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
林助紧张难当,说到最后一句又是深深躬身,可肖承还是没看他,专心翻资料:“出差前我做局,请圣温兰附属小学的校董吃饭,你带着爱人孩子一块来。”
男人一愣,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回答。
上司的声音还在继续:“出去吧,好好工作。”
林助反应过来,又惊又喜:“谢谢参议,谢谢参议!”
“嗯。”
直到离开办公室,肖承才给了林助一个眼神,寡淡而无谓。
眼底没什么情绪,Alpha按下副助的专属通话键,音色冷淡:“姚行,下个月出差你跟着我去。另外,通知人事部辞退林兴,额外赔偿三个月薪金,走私账;再招两位新助理,要全新人,一个月时间内解决。”
“记住:工作接洽问题首位,招新第二,辞退第三。听懂说话。”
骤然升职的姚行只呆了两秒就兴奋起来,她压着昂扬的语调:“好的参议,我明白了。那这几天暂时不告诉林助,对吗?”
“嗯,这是下周的事。他刚给顾栩解决大难题,想必也需要好好休息。”
肖承全程的语气都很平静,却让姚行从喜悦中醒了神,明了林兴被辞退的原因,不受控制的,后背激出薄薄冷汗。
她抓紧桌角,冷硬的大理石格外凉人心,她故作试探:“林助跟了您两年,有些事会不会太清楚了呢?万一他乱说怎么办?”
认不清“主子”固然不对,可这两年里,林兴从没犯过错,参议总不能丝毫不念旧情吧?
“他不敢。”肖承轻描淡写,“好好工作,我切断。”
张了张嘴,“是”还没有说出口,通话便被肖承单方面截断。
留下一串滴滴滴的忙音,在空气中茫然打转。
“卓允真是叛逆期到了,现在不止是不接电话,还给我玩挂断那套。”
卓少钦冷笑,把光脑甩到一边,彻底断掉那串忙音。
特助看得太阳穴直突突,他讪笑着捡起来:“卓院,没准少爷是真有事忙呢?现在还是军事演习期间呢。”
“正经的项目明天才开始,他有事忙?忙个屁。”没有外人在场,卓少钦半点不带装的,语调嘲讽十足:“信不信,我现在给虞荞打个视频,马上就能看到卓允?”
特助“啊”了一声。这是什么原理?没学过啊。
“前几天的录像没看么?虞荞让他过去他就过去,让他按人他就按人,跟条狗有什么区别?”
卓少钦越想越气,“平时我让他干个事怎么就那么难?程家人的话他也不放心上!结果呢,那虞荞一张嘴,他巴巴儿的就凑上去了,真是白养他那么大!”
特助脱口而出:“青春期嘛,年少慕艾很正常,卓院您别生气,等少爷过了这个年纪就好了。”
卓少钦顿住,怀疑费解的眼神投过来:“……你的意思是,卓允喜欢虞荞?”
“您那些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特助也顿住,费解,“一个人愿意听另一个人的话,不是喜欢就是崇拜,他们年纪小,崇拜着崇拜着就爱上了啊。”
卓少钦沉默。他不明白,作为Alpha怎么能喜欢一个强于自己的人?卓允是废物吗,也学什么Omega、Beta搞慕强?
他皱眉思考该事件的可能性,随后做下决定,给虞荞打视频电话。
虞荞的态度比卓允好的多,不过三秒钟就接了。虚拟投影屏里,女孩疑惑地眨眨眼:“卓伯伯,您有事找我?”
“……差不多。小荞,你站起来,把周围拍一圈。”
“哦。”虞荞不理解,但依言照做。
现在是午餐时间,至星采取了自由烧烤的形式,方便未来的军校生们培养感情彼此熟悉。而虞荞所在的区域里,熟悉的脸一闪而过。
而卓允不仅在虞荞身边,居然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卓少钦深吸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大家把星币当人民币看就好,反正我写的时候就大概是这个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