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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红梅 从黑走到明。

虞荞的推理没有出错, 酸雨事件后的第十天,六十三星出现了暴动。

不知道发起者是如何拿到武器的,也不知道发起者又是怎么集结众人的, 总之,在一个夜晚,枪声响起, 再没停歇。

虞荞主动报名, 要和前线部门一起去六十三星。与此同时, 她给周峋发了消息,要来首星军临时人的证明,以备不时之需。

孟雪鹤要找教育部外包不合法的证据, 真遇到正事,他也没闲情逸致打小三, 只是把自己最常用的手枪交给虞荞,然后送她去机场。

“出门在外不要管太多, 自己的安全最重要。你是找机会镀金的, 不是去送命的。如果情况真的不容乐观, 马上给我发消息, 我去接你。”

部门统一发放的冲锋衣被拉上顶,孟雪鹤声音很低。

虞荞抿唇,碰了碰他的手背:“……我有分寸,如果情况很不好, 我会通知首星方面。时间快到了,你先回去。”

“一路顺风,早点回来。”

沉默良久,孟雪鹤主动松开手,说了道别。

虞荞嗯一声, 拉着行李箱转身,和新闻部人马集合。

自从她踏上星舰,细细碎碎的议论声便接二连三地响起。

“不是,她真来了?六十三星现在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吧?”

“好歹也是位中校,去过第零星历练的,不至于怕暴乱。”

“可她是普通军人吗,上头好几个大人物保着呢。说实话,还好她来了,说不准兵力也会加。”

“她不来也会加几个的。你看那是谁?”

“还有谁能比虞荞大?……!!!程家那位竟然也来了?”

看清座位旁坐的是谁,虞荞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程术起身,接过她的手提包,温柔笑道:“我报名了维修队,来蹭份实践报告。”

到了后期,机甲组装专业需要有实战经验,“维修机甲”一项也算在实践范围内。

她不假思索:“可哪至于去六十三星做实践?太危险了。”

“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呢?”程术握住她的手,轻轻下拉,“如果你能来,我当然也可以。”

他对自己说过,会永远追随虞荞。

虞荞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程术笑意加深,似乎毫不畏惧远方六十三星的未知,他还有心情开玩笑:“荞荞,我和那位那位孟先生可不一样。”

虞荞没忍住莞尔:“他要查事,来不了,我也不希望他来。”

闻言,程术嘴角的笑意瞬间变淡。

现在的她,已经会下意识为孟雪鹤解释原因了吗?而且她为什么不希望他来?是害怕他受伤么?……虞荞,你就这么在意他吗?

多数时候,虞荞都看不出来他们几个的情绪,或者说,她其实并不在意他们是否有情绪。

她自顾自道:“对了,如果事件进展顺利,大概就是一年半载,孟雪鹤就能找到足够的证据,也能成功举报、提起公诉。到那时候,我想见见你的二姨。”

程二姨是检察官,经手的大案数不胜数。

内心低沉,程术却不敢露出任何不满,浅浅笑着点头:“嗯,我安排。”

他知道,她最喜欢自己的懂事宽和。

虞荞果然笑了,她颔首:“辛苦。”

“…我对你好是应该的,小荞。”所以,可不可以少用这种上级对下级的客气话呢?

程术看着她认真查阅资料的剪影,眼神渐渐暗淡。

三分钟后,星舰正式启航,前往六十三星。

……

“首星军队什么时候到?这次暴乱不同以往,明显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六十三星的常备军根本应付不来。”

当地最高军官眉头紧锁,浑身低气压。

六十三星几乎从不重视军队建设,因为经济落后,生活艰苦,90%的人都牟足了劲儿赚钱,想要过上相对轻松的生活。哪怕是应召入伍的军人,想的也是在军队里混日子。

更何况,六十三星在地理位置上不属于“边缘星”,安全性较高,导致政府也不甚在意军风军纪,只对种种乱象做睁眼瞎。

副官垂首,不敢直视:“正在路上,最新消息还有十分钟。”

“别的星球有没有派援军?”

“只有三个星球做出回应,都在路上。”

几乎是话音刚落,大门就被猛地拉开,伴着如释重负的呼唤:“上校,周中校来了!”

“快点请进来!”

仿佛有道光照进来,杜上校总算觉得没那么黑暗了,他快步向光源走去。

来不及寒暄,两人重重握手,杜纳语速很快:“中校,目前多个工厂已被叛军占领,其中包含了食品生产和枪支弹药库!六十三星军备不整,暂无作战能力,情况不容乐观,还需请你军做二手准备。”

周陆敬颔首:“我明白。事情发生到现在,有没有叛军的进军图?我军需要他们的行动轨迹。”

老巢和势力范围必须确认下来,避免不必要伤亡。

“有的,在这边!”

杜上校步履很快,引他过来看路线分析图。

“我军在路上商量了三种作战方法……”

周陆敬拿出可视化激光笔,下笔利落,分割路线,详细介绍他们商讨的方案。时间不等人,经过一番讨论投票,他们选用了最为激进的方案:高爆武力镇压。

“好,十八比三,就用这个方法了。现在我们马上兵分五路,采取——”

“我反对!”

打断说话的是一道女声。

众人错愕回头,只见身形高挑的Beta领着众人迈入作战室,脚下生风,疾言厉色。

“目前公民对于政府已经是极其不信任的状态,如果我们采取异常激烈的打击行为,只会适得其反。如果有人趁乱恶意煽动,参与暴乱的人数只会越来越多,如今的暴乱就是压迫过重的后果,我们绝不能再次施加压力。”

虞荞拿出首星军临时负责人调令,向众人展示后,继续道:“我知道武力镇压是必要手段,但远不至于动用导.弹的地步。如今摧毁半径最小的导.弹都在百米左右,对建筑物的破坏半径也不容小觑,六十三星灾后能否重建都是未知数,我们怎么能不计后果的轰炸?”

首星军三字一出来,在座人全部哑口无言。

倒不是觉得她说的对,单纯是因为身份不对等,不敢反驳。

第一个开口的,反而是首星军中人,晏昭。

“中校,但武力打击是不可缺少的部分,必须要让公众看到军部的能力和决心,不能任由事态继续发展。您对公众的担忧确实重要,所以我的建议是总分三路。”

虞荞扭头与她对视,认真地听。

“一路负责武力强攻,由我和周中校带领;一路负责喊话劝降,由擅长谈判的军官带领;再有一路便是面向公众的安抚团队,由您本人带领。”

虞荞瞬间明了她的意思,马上进行扩展。

“好,强攻和劝降具体情况由你们自己把控;另外,由我带队的军队会相对承担后援和志愿的作用,主要面向群众,解决公民的个人问题。只有一个地方,需要大家额外注意——非必要情况,不能动用导弹武器。”

“……中校,什么才是必要情况?”

“我军受到严重威胁。暴乱民众的生命重要,共和国军人的生命也是。如果他们的目的不止是占领资源、而是动手伤人,带队军官就不必客气。”

虞荞抬起眼睛。

……

召开新闻发布会之前,虞荞接到了一通电话。

“铮铮姐?”

“是我。”

视频影像另一头,女人神情严肃,扫一眼她的装扮:“要面向公众了吗?”

虞荞今天穿的是军服,笔挺整洁,胸口处闪闪发亮的不仅是徽章,还有“新闻发言人”五个大字。

“嗯,总要给大家一个交代,告诉他们,政府没有放弃任何一个人,但真正改变还需要些时间。”

“思路是对的,不过还有几个点要额外注意。”

段铮稍微放了心,这是虞荞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解决矛盾”,她怕她年纪太小出错。

虞荞紧紧看着她的眼睛:“您说。”

“不要吝啬低姿态,但也不能卑躬屈膝。荞荞,有时候大众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态度,尤其是高位者的态度。你要好好把握住这个尺度,不能多,更不能少。过去让你看的录像还记得吗?”

她指的是他们夫妇演讲的资料。

虞荞点头:“记得。”

“目前不要求你青出于蓝,但照葫芦画瓢的本事你是有的。记住,眼神要坚定,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流露你作为个体的脆弱。现在的你是政府的代表,而不是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没有任何群众希望看到一个软弱的领导,明白吗?”

在段铮眼里,虞荞实在是个一览无余的小孩,她能清楚看到对方内心的柔软,也深深担忧这份柔软惹出麻烦,不得不仔细叮嘱。

她握住掌心,咬紧下唇:“……我明白,您放心。”

段铮继续道:“以及,为了维持最好的状态,发布会不要开太久,身体到极限就马上停下休息。目前应该不需要你上前线,但该露的脸一个都不能少,精力恢复后必须出门,哪里受灾最严重你就去哪里,具体怎么做,你只会比我更清楚。”

“是。”

“现在,你主动挂断电话,准备上台。我会实时收看直播。”

“……是。”

将光脑关机,虞荞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

人生第一次,她踏上全新的站台。

直播开始。

六十三星的民众对虞荞都很陌生,当人生被困顿苦恼围绕,谁都不会有“畅谈政治”的爱好。可看到上台稳定民心的居然是个小姑娘,他们难免不满,媒体人的问题也变得尖锐。

“虞小姐,据我所知,首星是最后一个到达六十三星的支援星,请问这是路上出了麻烦,还是您根本不想来?”

喉头微微滚动,虞荞镇定按下麦克风。

“慢人一步的事实不可否认,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我们没有浪费任何一秒救援时间。此次救援星舰中不止是有军人,也包括了医护人员、新闻代表、机甲、基建维修队伍。其中不只有我们相关从业者,更有来自至星、登月等高校的志愿者学生,能力范围之内,每位首星人都迫切希望可以帮助到大家。”

临时搭建的会场狭小而简陋,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包围人群正中的她,但扬声器中的女声始终从容不迫,语气坚定。

“组建这样一支庞大复杂、同时功能完备的队伍无疑是耗时耗力的,需要政府对公民的责任,更需要我们对同胞的爱。而无论是过去的组织工程,还是今日的全员到齐,都充分说明了首星对六十三星的重视程度,绝不存在‘不想来’一说。”

“但暴乱突如其来,谁也没有预料到,集结并运输庞大人群势必需要更多时间。语言可以矫饰,行为不会说谎。未来一个月,我们会把六十三星的爱与珍重写在这片土地上,让大家看到足够的决心。”

她面不改色,轻轻抹去指腹的汗水:“下一个问题,请提问。”

她的回答恳切认真,一番话下来,不少观众的脸色好转些许。

又一位媒体人起身,拿起话筒:“虞小姐,作为首星临时代表人,您能对首星未来的安排做做相关介绍吗?我们想知道,此次事件后,六十三星究竟该何去何从?”

虞荞捏住话筒的食指慢慢收紧。

时至今日,上层还是没有给新闻部说过安排发展。

说实在的,她本人对首星上层决策就很不满,然而,就当“没有安排”即将出口,耳麦中传来严厉的女声。

“虞荞,不要耍自己的脾气。”

段铮拧眉警告道。虞荞一动眼皮,她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话。

她加重语气:“好好回答,这关乎你的专业能力。私下是私下,工作是工作,如果你连自己的情绪和理智都无法把控,还谈什么前途?”

于是,“没有安排”转了个弯儿,被主人咽下。

“六十三星遭此浩劫,未来规划必须慎之又慎,首星不可以、也不应该单方面决定。总统府外,本星的参议员、众议员、其他官员,更是应该履行责任的一方,因为他们是征集公民意见的重要桥梁。在明确需求前,第三方贸然进行安排是很傲慢的行为。”

左手不自知地用力,虞荞把话筒柄捏得更紧。

“下一个问题,请提问。”

这次,站起来的人没有急着问话,而是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中展示了下城区中的贫民窟。

酸雨腐蚀了他们本就不甚牢固的家园,不断咳嗽的老人儿童被随意安置在周边空地上,那里没有专业医护的身影,只有或仰天长哭、或望地茫然的普通人。

他们不懂,明明自己已经在很努力的生活了,为什么还会遭受这一切呢?为什么上天会下痛雨,为什么他们只能沉默着承受灾难?

气氛中的绝望几乎要蔓延出影像,进入现实空间,凝固了现场的每个人。

虞荞呼吸一滞,脑海中甚至能够闪回他们的过往,他们充满灰暗的默片。

在这样的过往默片中,虞荞的勇气陡然被抽空。她突然很想逃,可段铮的声音不断在耳畔盘旋——“任何人都不需要一个软弱的带领者。”

她只能逼迫自己目不斜视,逼迫自己忍住所有鼻酸,也逼迫自己把全程录像收录眼底。

不能低头,不能逃避,更不能掉眼泪。

提问声就在此时此刻响起:“我只想问虞小姐一个问题,作为吃穿不愁的中校小姐、发言人代表,您能否共情这些人的痛苦?”

嘎吱一声,细长的话筒柄被用力掰弯。

沉默的五秒钟,对虞荞而言,漫长得像一场梅雨。

再次出声时,她声音微哑,语气却不改。

“我没有经历过他们遭受的苦难,但我始终认为——天下之水,殊途同归。总有一天,我会去亲自感受他们的生活,也总有一天,我会改变这种令人痛心的现状。他们的痛苦有我分担,我的幸福不会独享。这也是我作为中校、作为新闻发言人的责任。”

虞荞挺直腰板,一字一顿。

“下一个问题,请提问。”

……

这场直播总共用时三小时。

结束发言的契机是虞荞哑了嗓子,高强度的思考和演讲太耗精力体能,几十个问题压下来,她已经说不出一个字了。

现场陷入短暂的沉寂,在虞荞第二次尝试发声、被远方炮弹轰鸣打断时,有人主动提了结束。

直播间的最后一幕,是她轻轻挥手,拒绝身边人的搀扶,独自一人,缓步下台。

无处不在的摄像机仍在忠诚记录它眼中的场景。

年少的中校走进黑暗的通道,突然停住了脚步。

身边人似是不解,转过头看她,却也停住脚步,愣在当场。

只见她手臂抬起,脊背折下,大半张脸都埋进去,肩膀一颤一颤。那道背影太瘦削,以至于微微向下的关节肘都像是利刃,恨不得穿透空气,穿透地面,穿透整个让她痛恨的世界。

沉默中,助理双手递来纸巾。

可她只是摇头,慢慢松开右手,那只始终被放在发言台下的手。

朦朦胧胧中,似乎有水滴从她的掌心划过、下坠、降落。

水滴砸上冰冷地面,碎成一朵朵红梅。

红梅开满了她走过的路,从头到尾,她没有接受任何一个人的搀扶,一直一个人,从黑走到明——

作者有话说:虞荞恨的东西太多了,她恨世界不公,恨政府无能,恨无良资本惹天灾,也恨自己言不由衷说假话。在从政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虞荞的生命主旋律一直是痛苦,她的所有痛苦止于二十三岁。

第57章 争福 不会说话就闭嘴

稍作休整, 虞荞第二天就动身去了影像资料中的贫民窟。

四十六星称不上发达先进,但虞暄荷和陈岭给她提供了足够幸福的生活环境,她的日常只有学习和家庭, 从真正意义上来说,虞荞是没见过“贫民窟”的。

虽说星球编码并不完全与经济发展挂钩,但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影响, 六十三星的贫民窟, 或许会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中校, 中校?”助理的声音把虞荞从思考里拉回来,“您看完上将发来的消息了吗?”

“……还没。”

回过神,虞荞转头看向周灿——周煊同父异母的妹妹, 今年二十五岁,名校毕业, 三年从政经验,被周峋派来给虞荞做助理。

“怎么了?”

周灿低声道:“上将的意思是您今天全权代表周家, 如果您要给弱势人群捐款捐物, 最好把金额控制在一亿以内, 途径以创建基金会为佳。”

“周家的基金会?”

眉梢轻轻一动, 虞荞收回眼神:“这个已经够多了。而且贫民窟的事不好插手,基数太大,只能让政府出手,个人的力量不够。”

目前她要做的第一件事, 是稳定人心,平息暴乱。

虞荞迟早会改变现状,但现在不是最佳时机。

她瞥一眼导航,脱下与工作制服搭配的手套:“还有三分钟,准备下车吧。”

周灿下意识阻拦:“您怎么把手套拿下来了?那里到底是贫民窟, 有没有病毒都不好说……”

“没关系。”虞荞把手套收进盒子里,平静道:“那里生活了共和国13.6%的人口,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我只是摘下手套,不会出事。”

周灿一愣,随后抿唇。她没有回话,但临到最后几十秒,还是选择跟上虞荞的步伐,无声摘下纯黑的真丝手套,露出白皙双手。

悬浮车停下,众人下车。

坑坑洼洼的水坑折射不出阳光,黑暗沉在里面,荡着泥沙油污。低下头,朦朦胧胧可以看到彩虹,可重新抬眼,只有一片乌云悬在头顶,压的人喘不过气。

黑水沾上皮鞋,虞荞接着向前走。

“这是谁啊?那么多人,你家老三又欠钱了?”

“别胡说,我们和他早没关系了……”

“长得都白白净净的,来这儿也不怕出事。”

嘟囔声传来,虞荞停住脚步,主动向第二位摆手否认的妇人走过去。

她躬下身子,柔声询问:“阿姨您好,请问方便了解一下您家的情况吗?”

虞荞将手伸过去,那位老人茫然无措,手指蜷缩,看看虞荞,又看看身边的邻居:“这,这是怎么了?什么意思?”

“阿姨,我想和您认识,握手是打招呼的一种方式,就像这样。”

虞荞耐心解答,主动触碰她的掌心,然后温柔贴上。她动作缓慢,又去确认对方的状态,“这样您会不舒服吗?”

总有人会讨厌和陌生人产生肢体接触。

“不、不会,”老人反应过来,却连忙抽回自己的手,“我手脏,姑娘你白白嫩嫩的,别乱碰……”

“没关系,都一样。您的手很凉,是太冷了吗?”

她看一眼对方单薄的衣裳,扭过头:“周灿,把我准备的应急包拿一份出来吧,辛苦。”

“是,中校。”周灿抿紧唇,双手递东西。

虞荞柔声细语:“阿姨,这红色的是按钮,您按一下就能把包打开。如果想合上就按两下,但这两下要稍微快一点,不能空太长时间。”

她手把手教开包方法,亲眼见老人能够独立操作后,才开始介绍里面的东西。

“这个是驱虫石,挂在床头用的,不能吃;这个是保暖服,把它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甩甩就能直接穿;这个是充电宝和手电筒,天黑照明用……”

直到应急包被送进怀里,老人还没反应过来,小心翼翼:“都是给我的?”

“嗯,都是给您的。刚刚听说您还有一个排老三的孩子,ta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有老三。”

虞荞连忙补充,声线更加温柔:“阿姨您放心,我们不是逼债的,只想更深一层了解您的情况。”

老人结巴:“什么、什么情况?”

“比如您家里有几口人,每天大概是怎么过的,吃什么喝什么,孩子又做些什么一类。”

……

一天过去,几百份应急包基本都被送出去,悬浮车车库空下来,新闻部众人的制服也大变样。群青布料被染成渐变无常的乌黑,但却没有人再去关注这些,他们沉默着,返回军用旅馆。

临睡前,光脑一直在响。

鸟人:【你已经两天没报平安了。手怎么样?有没有包扎?我已经提前处理好了这几天的事,现在正在去六十三星的路上。】

虞荞皱眉回:【别来找骂,心情不好。】

她点进下一条。

小狗:【荞荞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我看过直播了,知道你心情不好,可是总不能两天都不理我吧……你不能欺负我,欺负我不在你身边,不能好好安慰你(哭)】

虞荞勉强平和下来:【我忙,你乖一点】

再下一条。

小橙子:【预测未来修甲量只增不减,提前报备,不能常给你发消息,荞荞不要觉得是我冷淡。ps:可以哭,随便哭】

虞荞有点担心:【你好好工作,别让机甲出问题,关乎人命的东西必须小心,我知道你不冷淡。ps:我会的】

再下一条。

老橙子:【还好吗?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我在首星撑着,不会有人反对。】

虞荞想着林兴的事,对他有点膈应,已读不回。

对话本该到此结束,但下方的红点不可忽视——周陆敬又给她发来了消息。

虞荞其实很少点进和周陆敬的聊天栏。只有在他们双方过生日、或是碰到节假日时,虞荞才会象征性地点进去,发一句“xx快乐”的祝福语。

原因很简单,虞荞不想和任何负面新闻沾边。

花边新闻倒没什么,不算负面,毕竟每个人都有爱玩的心。可乱.伦就是原则问题了,必须坚决避免,不给任何人留把柄。

想着两人昨天的惊鸿一瞥,虞荞停住了手指,面露纠结。

事态危急,他们都没有在彼此身上浪费时间,只用一秒对视,然后默契错开目光,投身作战部署,仿佛是一对毫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他们怎么会是陌生人。有些事本来是不重要的,但对方偏偏一副“我都依你”的态度,虞荞就会觉得日益重要。

指尖收缩又向前,动作缓慢地,她点开久违的那栏。

周陆敬:【你好像又瘦了一些。虽然不喜欢白菜,但挑食真的不好。】

周陆敬:【今晚我看了你的回放,你成长很多,我看到了。有时候确实很难过,但我们总会改变世界。】

周陆敬:【今天的新闻里,你的衣服脏了很多,状态还好吗?】

不知是哪个字眼触动了心脏,最终,她还是动手,回复。

【我没事。前线怎么样,有没有大面积伤亡?】

周陆敬秒回:【今天死亡十人,重伤四十九,轻伤六十五。】

过了很久,虞荞才问:【那你呢?你也是前线军人。】

周陆敬沉默了,良久。

【右臂今天出了些小毛病,但问题不大。】

虞荞:【好好养伤。】

周陆敬:【谢谢。】

两人的聊天态度公事公办,客气疏离,看着挑不出任何猫腻的聊天记录,虞荞却怎么都不自在,索性关了光脑。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虞荞愣住。两秒后,“滴”的一声,门被从外面打开。

自从来到六十三星,她的神经就变得紧绷,如今有人贸贸然闯进私人房间,这份紧绷更是被拉成一根摇摇欲坠的丝线。

是谁?暴乱参与者,手下不服的军官,还是别人?

虞荞握紧那支隐形手枪,用力咬下唇内的肉,以疼痛清醒大脑。

她从床上无声下来,慢慢向前行进。

突然间。

“不是提前告诉你,我今天会来吗?”

清越而无奈的男声响起,伴随被打开的暖光灯光。

虞荞没想到会是他。

带着寒气的大衣被脱去,温热的体温熨烫肌肤,孟雪鹤拢住她后脑,将她整个人都包围进怀。

他声音很轻:“还好,你没上前线。”

“……我现在是新闻部的,相对很安全。”虞荞攥紧了拳头,它在孟雪鹤身侧停留片刻,又被主人放回原地,“你怎么来了?”

“找骂。”

他莫名笑了,稍微偏过脑袋,轻轻亲她侧耳,“不高兴就发脾气吧,总之不是第一次,你也不需要顾及所谓形象。”

虞荞干巴巴地僵直身子:“我才没有天天发脾气。”

“没人说你天天发脾气。”

孟雪鹤又一次抱紧她,微微凸出的腕骨触及后颈皮肤,冰得虞荞心跳骤停,“但昨天受委屈了,今天就可以发脾气。”

她声音更低:“没有委屈。”

“那你哭什么?”

她声音哑了:“我没有。”

“装货。”

那瞬间,虞荞气红了眼睛,直接挣扎开,转过身,一边用力抹眼泪一边恨声:“孟雪鹤你是不是有病?!”

“……”

孟雪鹤不敢看她,撇过眼神。

他想,可能是自己实在见不得虞荞这样的人掉眼泪,她一哭,他就忍不住低头。

“是我嘴贱,别生气了,好吗?”

虞荞突然更想哭了。孟雪鹤这算什么?可怜她吗?她不需要“可怜”这种情绪。

“明天还要去那里,对吗?”孟雪鹤叹口气,从身后抱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腰,“以后,我和你一起去。”

以目前情况来看,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了。

虞荞什么时候哭过?昨天的直播,是孟雪鹤见过的第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所以,现在的她是真的痛苦。

虞荞没吭声,而孟雪鹤也不需要她答应。静静给了她十分钟平复情绪,他弯腰,穿过她腿弯,将人拦腰抱起。

“你睡你的,我去洗澡。明天早点起,一起去灾区。”

孟雪鹤确实不在乎所谓公民的死活,但如果虞荞需要,他会去学着在乎。

虞荞还是不说话,手臂默默搂紧他脖颈,埋进他颈窝。

……

摄像头不会骗人,首星的决心也被六十三星人渐渐认可。

一连三十天,临时负责人和她的未婚夫都底层灾区中来回奔波,喝着普通公民的同款营养液,尽己所能的和灾难受害人沟通交流,倾听他们的声音。

远在首星的孟之佑亦不断操纵舆论,为两人造势。

无论是虞荞首日发布会沉默的五秒钟,还是新闻部众人完全变色的工作服,都被他化为了未来的选票。

虞荞的过往被他稍加扭曲,便成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已经把虞荞的发布会看了不下十遍了,我的天,这个标题起得真的太牛了——“在你沉默的五秒钟,你想了多少未能保护公民的痛心,又想了多少过往经历的艰苦人生”,到底是谁想的“人性五秒钟”啊,天才一枚!】

【唉,严格说起来虞荞也不容易。十六岁没了亲爸,又从落后星搬到首星,心境转变最要人命,可她还这么厉害,谁知道人家付出了多少东西】

【就是说啊,看到网上说她作秀的我是真不理解。虞荞自己就是平民出身,看到同类不幸,她怎么可能不难过?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大众面前哭吧,虽然只有背影】

【虞荞绝对难过死了。这么说吧,我姐是她大学同学,她跟我说过虞荞是极致的淡人,平时都没有表情的。但你看这个视频,她都憋成啥样了】

【感觉看到了年轻版的十三星模范夫妻呢。我听说虞荞她未婚夫有严重洁癖,但却愿意和灾民无隔离握手,这也太难得了。虞荞是出身平民,但她老公是实打实的贵族啊】

【那以后他们会参选议员吗?我好想给他们俩投票啊】

【肯定会吧?话说我有点想报考新闻部了,能和虞荞这样的人共事好幸福啊,感觉她是那种拉着你一直向前跑的人】

【同上!我哥今年本来想报考经济部,但他看完虞荞这一个月的表现剪辑,马上改了志愿!谁说新闻部没落的?未来我也要做偶像的同事】

【……】

真人掺杂水军,一时之间,“虞荞”两个字成为流量密码,只要和她沾上关系,关注者便纷至沓来。

孟之佑派人紧紧跟进舆论,时刻调□□向,没有留下任何可供人指摘的疑点,“造神”意图明显。

回首星的前一天,孟雪鹤忍不住了。

“爸,我们对炒作这种事不排斥,但您可不可以别拿发布会结束后的偷拍录像说事?虞荞多要强,您不是不知道。”

斑驳墙角处,青年刻意压低声音:“我们这一个月就差和灾民同吃同睡了,这还不够吗?”

只有天知道他多痛苦!洁癖这东西太令人煎熬,也就虞荞能受得了那么恶心人的环境。

电话那头的男人不咸不淡:“雪鹤,你应该知道机不可失的道理,如果哭一次就能取得别人半辈子都够不着的关注度,为什么不能多哭几次?”

孟雪鹤不假思索:“可虞荞不喜欢。”

孟之佑费解:“你发什么疯?喜不喜欢很重要吗,你不想让我拿这件事炒作,那就自己搞出更有用的新闻来。”

孟雪鹤难得反驳他,孟之佑越想越冷脸,直接挂断。

拧眉看黑屏,结果看到了自己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孟雪鹤心情总算好了一点点,他收光脑去找虞荞,却见她正笑着和人交换联系方式。

站她身边的是个女Alpha,身形高挑清瘦,穿着隐隐掉色、干净整洁的旧衣。有风从她们身边经过,便勾出一闪而过的劲瘦腰肢,远远看着,像是把宁折不弯的竹。

孟雪鹤眯起眼睛。

来不及思考太多,他快步上前,在两人中间割出道口子。

好歹是个Alpha,要是看上她,勉勉强强也算异性恋。但孟雪鹤万分警惕的原因还是——这人和自己撞风格了。

要知道,虞荞喜欢的是这款,而不是固定的人。

“我未婚夫来了,那我们以后网上聊?”

虞荞不慌不忙,笑着告别。女Alpha同样浅笑,眉眼间是与她如出一辙的淡然,透着股令人熟悉的……清高味。

“好。再见中校,祝一路平安。”

“嗯,等我回到首星会给你发消息的,拜拜。”

“拜拜。”

她们都没有过多留恋,各自转身离开。

虞荞好奇问他:“你跟孟之佑说了什么啊?还刻意避着人。”

孟雪鹤死死盯她:“这个不重要,炒作的事。你刚刚和那个Alpha在说什么?”

“你是指争福?我们什么都没说啊,加了联系方式而已。”

青年冷笑,挑刺:“征服?名字还挺狂。”

虞荞莫名:“还好吧。她叫蒋争福,竞争的争,幸福的福,父母的美好祝愿而已。”

“哦。那就不是狂了,是土。”

依旧挑刺。

“不会说话就闭嘴,安静点能死人?”她难得遇上一个聊得来的,孟雪鹤还在这儿阴阳人家?

蒋争福是从贫民区读书读出来的孩子,得益于十年前的特殊政策,她得以越级考进十三星最好的大学攻读法律。学成之后,蒋争福放弃了十三星众多单位留给她的机会,而是回到了故乡,坚定地为贫苦民众发声争公平,距今已有五年。

这么好的人,不是孟雪鹤该随便取笑的。

平时他和那群男人扯扯头皮就算了,虞荞不在乎,可如果他试图贬低自己看好的未来同伴,她绝不答应。

三十天里,在不同的地点,虞荞和蒋争福不期而遇了至少十次。

第十次,蒋争福主动找了虞荞,请求她帮助自己联系六十三星议员——六十三星的养老问题漏洞太多,她想向上反映,奈何议员总是“闭门不出”。

她需要虞荞,虞荞也需要她。四十六星、首星的朋友里,还没有涉及法律方面的人。

孟雪鹤不知道未婚妻的想法,只是一味冷笑:“为了她,你怪我?”

虞荞忍无可忍:“我是异性恋,两种性别都参考的异性恋。这样行不行?”

“……嗯。”这还差不多。

虞荞撇着嘴上星舰,准备返航。

在各部门认真工作的前提下,历时一个月,暴乱被成功平息。

但就在返回首星的路上,虞荞接收到周陆敬发来的DNA检测报告。

周陆敬:【这是最后一处暴乱点的现场检测书,除了人类基因,我们还发现了水、岩二族的痕迹。已向首星报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分享欲很强,基本是把“虞荞”当做备忘录来用,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发过来。当事人不在意,因为多数时候她不看,也不理。

但看到这一条,虞荞脑海中闪过某个想法。

她联系了周峋。

第58章 卓允 因为你。

首星深夜时间, 周峋起身披衣去书房。

“对于这件事,你有多大把握?”

周峋觉得虞荞的想法很冒险,“过去一百年里, 六十三星从来没出过相关的恶性事件。它在中星带附近,也不是容易被星盗盯上的位置。”

“可那里的多数下城区都有吸毒者存在的痕迹。我去了几十个地方,发现那里的赌博格外频繁, 黄赌毒不分家, 但六十三星的情况您也知道, 主要制毒点很少,能承担这种交易的也只有黑市,黑市的大半构成就是星盗。”

周峋沉吟一二:“你想怎么做, 直说。”

虞荞打开同步视图面板,徒手画了星球分布图。

“加强六十三星的军事侦查和部署, 连同这几个星球。还有这条路线,虽然航行危险程度大, 但夜枭从这里走的可能性也大, 星盗最不怕的就是死, 要钱不要命。”

边说, 她边进行标注。

“这两年他们一直在进行人体实验,很有可能从这几个治安不良的星球里挑选目标,加上他有和水、岩两族合作交易的前科,我觉得必须高度警惕, 采取行动……”

直到星舰落地首星,虞荞已经画满三大张空白纸,完整阐释了自己的作战理念。

周峋听了进去,但他还是说:“虞荞,我有必要提前告诉你, 不是所有人都会认同你的想法和方案。”

“……知道。但有时候我不需要认同,只需要执行。”

随年龄增长,当初那个充满稚嫩的女声渐渐冷硬,电流信号模糊了她的本音,听着格外陌生。

“上将,我会承担所有决定的后果。如果是假的,我最多不过是被批评,撤下相关调兵权,短时间内没有话语权;但如果赌赢了,我会得到更多。”

军队的威望,公民的信任,以及足够大的嘉奖表扬。

她需要这些,非常需要。

周峋只说了一个字:“好。”下一秒,电话挂断。

寂静中,孟雪鹤定定看着她:“接下来,你要做什么?”他听完了两人的全程对话。

“回家,写两封推荐信。一封给六十三星参议员,一封给六十三星的星首长。”

“你打算把蒋争福送进首长办公室做法律顾问。”

孟雪鹤用陈述句的语气回应。

虞荞点头:“对。六十三星的票数不多,但该拿到手的不能让人,蒋争福必须要在那里露脸。”

“蒋争福愿意?”看起来像个犟种刺头。

虞荞:“这是她找我争取的机会。是她主动的,不是我强加的。”

“没看出来,她还挺有进取心。”

听孟雪鹤似嘲似讽轻嗤,虞荞拧眉下星舰:“你眼瞎能怪谁。我先走了,你自己回璟园吧。”

“不是说要回家?”

夜太深,狂风呼啸。

“我的家在宣和佳苑。”

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吩咐孟雪鹤:“还有,今年的第一批考试结果快出来了,不出意外,纪双她们都能考进来,你额外关注一下林蔚她男友,别出事。”

“……就这样?”

“总不能让你干掉林蔚她对象。”虞荞投来一眼,“他罪不至死,别做沾血的事。”-

周峋秘密下发部署安排的初期,反对声很小,但自从看到“方案发起人”一栏时,不满的声音瞬间增大。

“上将,您想给虞荞留机会是人之常情,可现在的调兵量已经突破万数,我们的时间精力是给那Beta过家家用的吗?”

“上将,虞中校没有参与过任何实地战争,她理论经验就是仅限纸面!更何况往年的经验在这儿摆着,哪里至于让五个星球全面戒严?如果最后无事发生,难道不是对军队权威的动摇?”

“上将,您让虞荞出来!您让她站到我们面前说话,她上下嘴皮一碰舒服了,我们却得全体动员听胡闹,这像什么话?!”

紧急召开的会议中,议论反对不绝于耳。

周峋皱眉拍桌:“你们把我这儿当菜市场吆喝了?都闭嘴!”

他遥控大屏,放出虞荞手绘作战图的通话视频,“有疑问自己看!别在我这儿吵来吵去!”

诸位将领能想到的事周峋也能,视频中,他一一反问,她就一一回答。

整整六个小时,虞荞全程逻辑清晰,配合手绘和这一个月收集到的光脑资料,有问必答。

议论声由大到小,最后几近于零。

“上将,那虞荞现在人在哪儿?”

最后,有人艰难出声,像是不甘,又像服气:“如果未来事实真的如她所料,还是让她亲自领兵最稳妥。”

“她在休息。”周峋说,“过去一个月,她平均每天只睡三小时。”

白天慰问民众,晚上接受各类媒体采访,深夜还要写稿子、安排后续行程。

周峋最难过的时光,忙碌度也就是这样了。

“视频已经同步到你们手里,有解决不了的突发情况就联系我。现在,散会。”

他站起来,看向助理:“冲突爆发后,赶在七十二星之前联系卓少钦。”

……

临近十点钟,七十二星,军部宿舍。

“卓哥,你之前借我那钱,我短时间里可能还不了,不好意思啊。”

个子略矮的男Beta内疚又羞耻,对着眼前低头换药的Alpha,声音比平常轻了很多,“哥,这个我帮你换吧。”

“没事,我自己来。”

坐在床沿、肌肉虬结宽肩窄腰的男人摇头,一边熟练地单手缠绷带,一边问他:“你弟的病情是不是又加重了?有事直接说,我来解决,别提钱的事,不需要还。”

想到卓允过去又是帮忙找关系,又是不留余力地出钱,Beta没忍住红了眼眶:“卓哥,你帮我那么多,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还你了。”

“我认你当朋友才帮你,别想那么多。”

去腐药见效快,也火烧烧地疼。卓允忍着痛打好结,穿上作战背心,遮住大半伤痕累累的裸露皮肤,语气轻松。

身边扭曲着脸涂药的Alpha也嗐一声:“卓哥可是咱们队有名的散财大佬,咱们队里,谁第二个姓不是卓?英子你就别担心了。”

“去你爹的。”卓允笑骂他一声,“我可不是白白给的,以后我有事要你们帮忙,你们可别装孙子。”

“那必然,你造反我都跟着。”

Alpha笑嘻嘻,“生我的是我妈,养我的是我姐,只要能让她俩过上好日子,我什么都听你的。”

“对了,说到你姐,我跟你说件事。你前姐夫上个月惹事进了警厅,我让狱警顺手把他轮了。”

卓允轻描淡写,“以后要是再去找你姐,直接告诉我,下次就不用给他留命了。”

“那好啊!”Alpha笑得畅快,不怀好意地挤眉弄眼:“哎,哥你有没有录像?给我看看呗?”

“你也是够变态,我没让录。”卓允吐槽一句,然后看张英,“英子,你别想太多了,快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训练。”

张英红着眼点头,然而还不等他出门,就又有人风风火火闯进来。

“卓哥卓哥,小耗子他大腿又烂了,你还有去腐药吗?”

卓允打开床头柜,丢一盒全新没开封的进他怀里,“找个识字儿的给他涂。”

“知道,知道谢谢哥!”

东西拿到手,那人继续风风火火地跑走,步履匆忙。

身上的伤口处理完毕,卓允瞄一眼光脑:“快熄灯了,都睡吧。”

七十二星多数时间都处于动荡之中,能源多用来侦查或打击敌人,而非用来生活。哪怕是军队都得按时熄灯。

有人纳闷:“哥,你今天怎么不跟中校打电话了?”

卓允从来没有遮掩过自己和虞荞的关系,也正因为他对虞荞足够尊重,带着身边人也把虞荞高高捧起,连“嫂子”都不敢乱喊,乖乖称呼“虞中校”。

刚开始时,他们还以为卓允是虞荞男友,后来接触到更多信息,意外发现好哥们居然是小三,震惊又费解。想来想去,只有一句“那孟鸟就是个绣花枕头,等中校回过神来,肯定会选你”。

卓允上床,避开伤口:“她最近太累。我算了算首星的时间,她这时候应该在休息。”

“这样啊。那卓哥,现在你也在这儿呆一年了,是不是也快回去了?”

他到底是至星军校的学生,加上平时出手阔绰、人脉广,众人都觉得卓允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待太久。

黑暗中,卓允看天花板:“我还没想好,不出意外的话,再呆两年。”

驻守一年,军衔能升到上尉,两年则是少校,三年就是中校,五年上校为止。

目前距离换届还有两年,自己顶天是中校,还是在侥幸保命的情况下。可小小的中校,真的能帮到她吗?

卓允闭上眼,无声叹口气。

时间流逝,军舍中人渐渐进入睡眠,直到警鸣响起——三长一短,属于一级戒备。

几乎是瞬间的事,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猛然直起身子,飞速下床穿衣,行动如风。

两分钟时间,军舍楼下基本全员集结,小队长们各自佩戴上指挥耳机。与此同时,露天大屏上出现一张手绘作战图。

看清图片的瞬间,卓允瞳孔放大。

是虞荞的字迹。

……

“周峋你疯了?我就卓允一个儿子,你还特地嘱咐七十二星让他上一线?!”

卓少钦彻底冷了眼睛,直接揪住周峋衣领,严声质问。

周峋不耐烦地挣脱开:“卓少钦,你到底会不会养儿子?卓允不上战场怎么成长,你想让他从小到大都当废物么!”

卓少钦冷笑:“又不是你儿子,你管我怎么养?你这么想‘提拔’他,是念着做伯伯的情分,还是想着让他更好地替虞荞卖命?”

去年卓允发了疯似的,非要去那种活死人呆着的地儿,美其名曰“历练成长”。

可卓少钦哪里看不出来,他儿子就是想用命换军衔!为什么这么紧迫?十有八九就是虞荞逼的,再具体点,就是周峋的示意。

当初自己动用关系压下卓允的申请书,偏偏周峋也出了手,又把那破申请书重新翻了出来!

贱货一个!

“是我逼他给虞荞卖命的?你儿子上赶着卖我有什么办法?他学习成绩那么烂,铁定继承不了你的衣钵,还不如放开手,让他在七十二星闯一闯。没有实权地位的Alpha,活着还不如去死。”

周峋是彻彻底底的功利主义,没有权势等于白活,他对自己、对子女、对外人都是同个标准。

话不投机半句多,卓少钦跟他聊不来,直接转身打电话。电话隔了半分钟才接通,暴怒声渐渐远去:“卓允呢?把他调回首星,就现在!”

……

虞荞这觉足足睡了四十个小时。

两夜两天过去,醒来以后,她接到的第一个消息是有关卓允的。

“怎么吞吞吐吐?”虞荞咽下干涩面包,喝了口水,“我知道卓允在七十二星,他是驻地先锋军我也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在她的预想中,七十二星不会经历太大的火拼。

“确实有一些问题。虞小姐,现在中校在首星……”

虞荞愣了,放下面包:“中校?卓允的衔位不是上尉吗?而且他怎么会在首星?”

“昨晚卓中校就被紧急送到了首星,目前还在抢救中,但最新消息是心脏还在停跳中。所以虞小姐,您要不要来首星第一医院看看?”

怔愣中,女声试探而小心。

“您……最好做些心理准备。”

一想到卓允很有可能出事,虞荞捏紧指尖,声音低下来:“好,我知道了。十分钟后我会赶到。”

刚想挂断电话,她又出声:“卓允的大脑还能活动吗?”她不懂医,不清楚卓允还有没有“意识”这种东西存在。

“目前确定没有脑死亡。”

“好。”虞荞起身,“等我十分钟。”

她拿上肖承过去送的十七岁生日礼物,出了门。

……

现在的卓允是军人,被送进了公立医院,但医疗设备和医护人员都是从私家那儿带来的,无论是效率还是技术,都有很大保障。

虞荞到场后才发现现场围了不少人,气氛死寂到诡异。

余光瞥见她来了,周峋沉默走过去,把她拉到身后。

卓少钦冷冷扫过去,语气森寒:“周峋,你少装模作样地护着她。我不像你,会对一个比自己弱的Beta动手。”

“你脾气发够了没?我都让卓允两连跳做中校了,他没福气挺过来能怪谁。”

“周峋,你能不能快点滚出去?人都要死了,要军衔有个屁用?”

卓少钦真是难以忍受,恨不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和这贱货打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