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荞冷笑,坦荡利落地承认:“对啊,早都睡过了,你想说什么?”
她能读懂对方眼中的部分忮忌,抓住痛点狠狠踩:“夜枭我告诉你,在足够低劣的品性面前,哪怕你长得跟孟雪鹤一模一样,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别说是江最,就算换成那条叫沈弋的狗,我也会坚定地恶心你!”
怒火滔天,夜枭眸色阴沉,恨不得扼住虞荞的咽喉再狠狠碾碎,让她再也说不出半个难听的字。但此时此刻外人在场,不是他们吵架的时候。
就像是来解围的,夜枭的警报器突然开始震动,他冷冷剜两人一眼,快步转身离开。
“有什么事,讲。”
沈弋震惊:“不好了老大!这颗星球被共和国的人发现了,下属星发了紧急报,说至多还剩一小时,首星的星舰就能赶到咱们这儿了!”
夜枭停住脚步,音色森寒:“你亲自过来,把虞荞看紧。”
“那江博士——”他知道江最跟着夜枭去看虞荞的事。
“押进死牢,没收全部电子产品,严格监控实验室的所有设备。”
沈弋愣了,瞬间反应过来,是江最告的密?!他张了张嘴:“明白。”
即将挂断电话时,夜枭握紧光脑:“还有件事。”
“您说。”
“虞荞的午饭带过来,你看着她吃完。”
“……是。”
……
为了不让虞荞担心,江最没挣扎,主动跟着沈弋带来的特警离开。
虞荞自然不会出手拦人,她看向沈弋,眼角眉梢俱是冷意,“你怎么不走?”
她露在外面的左手还是机械臂形态,心情莫名,他不敢看,声音也低下来:“老大说让你吃饭。”
最高级的机械臂是可以切换形态的。
只要拥有者愿意,就能把金属切换为人体表皮——可以是从原本肢体上剥下来的,也可以是仿生人皮。
虞荞没说话,沈弋以为她是默认,让机器人送来餐具,自己给她拆了,双手递过去。
“夜枭正在做什么?”虞荞没动筷子,缓了口气,问。
沈弋抿唇。老大没对自己说太多,他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告诉虞荞这件事,可是按老大过去的说法,虞荞与他本人就是同等地位,主子问话,下属就该回答。
他思忖片刻,说:“首星的人来了。老大让我保护您的安危。”
还好,他们来了。
虞荞喉头一滚,紧紧提起的心脏稍微放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不许我出去吗?”
沈弋低头:“您的安全很重要。”他停顿了下,继续说,“其实他这是第一次这么关心别人,虞小姐,老大对您是真心的。他一路走来也不容易,就算在某些事上违背了你的意思,可这种精度材质的机械臂,全星际也就你一个人能用……”
虞荞怒火中烧,极致的情感汹涌,她一个没忍住,就又听吐了。
沈弋呆滞着抬头,不敢置信。
虞荞这是什么意思?听吐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空气即将被冻住时,虞荞捂着胸口,缓慢闭上眼睛:“我不能出去,你总能吧。”
沈弋满脸怀疑,没敢答应:“你要做什么?”
“……给我拿两只验孕棒来。”
沈弋愣住:“什么?”
“我说,拿验孕棒过来。”虞荞睁开眼,声音从嗓子眼里绷出来,“我需要确认一些事。”-
如今星际通用的验孕棒与百年前差别不大,原理都是检测hCG的浓度。
虞荞特意要了两只,就是为了一只做实验模拟,一只作为成品交给沈弋。
她要“怀孕”的原因很简单。
首先,虞荞要出去。沈弋有夜枭的命令,不会轻易放她出门,但孕妇情绪波动强烈是常事,就算自己提出过分要求,也能被理解为“孕激素”作祟,这种情况下的出门要求,沈弋很有可能妥协——孕妇受激素影响死活要见孩子生父很正常,夜枭到底是个Alpha,他的孩子自然也需要父亲的信息素安抚。
再者,沈弋和多数星盗的效忠人是夜枭,自己只是附带品。假设未来出了意外,那么虞荞的安危将得不到任何保证,所以必须有一个充作底牌的东西。一个和夜枭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就是最有力的底牌,不管ta是否存在。
把即将要说的话打好腹稿,虞荞一边发愁怎么把刺激抗体变红,一边低头看避孕棒。
然而,当那两条鲜明无比的红杠清晰入眼,她怔住了。
大脑宕机一秒,随后飞快运转。
自己和夜枭没有过体.液接触,这个可直接排除;江最不至于在套和药上做手脚,何况现在的避孕药和套都是百分百有效,也不可能是他;排除真正的“怀孕”,剩下的可能性只有那么几个。
头脑风暴间,这几天的片段在脑中闪回。
自己最近的输液强度和打针次数是不是太多了些?而那些药液里,难道就只有镇痛和促融合的成分吗?
想到hCG的用处,某个荒唐想法划过大脑,虞荞的胸口瞬间开始剧烈起伏,手指微微颤抖。
也许是等待时间过长,卫生间外的人谨慎地敲了门。
“……你好了吗?”
虞荞捏紧验孕棒起身,她拉开门,没什么表情地展示结果。
“现在,马上带我去见夜枭。”
两条刺眼的红太醒目,沈弋瞳孔震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真的怀孕了?”
“带我去见夜枭。”虞荞忍着火气重复,“我身体不舒服。”
沈弋百感交集,他偏过眼睛,慢慢调整呼吸:“……现在是特殊时期,你又是这种情况,很容易出事,呆在这里是最明智的选择。”
“我说我身体不舒服,你听不懂吗?”虞荞咬紧后槽牙,“带我见夜枭,就现在。”
沈弋下意识想去联系当事人,却被虞荞猛地按住手:“先别告诉他。”
她缓缓呼吸着,平复心绪,“不是说现在是特殊时期?别让他分心。”
“……你不想回去了?”
“我现在怎么回去?还会有人信我么?”虞荞平静反问,“你先出去,在门口等我,我换件衣服。”
“……好。”
手指在空中停住很久,虞荞换上了被绑那天穿的衣服,把隐形手枪插进衣服内部口袋。
深呼吸过后,她拧开门把手。
“走吧,去找夜枭。”
一路上遇到不少行色匆匆的人,他们见虞荞镇定自若地出来,纷纷睁大眼看向沈弋。
而沈弋只说了四个字,就让众人全部闭了嘴,也放了心。
对一位母亲来说,还有什么是比孩子、孩子父亲还重要的呢?就算那人是虞荞,也不能摆脱与生俱来的东西吧。
一路畅通无阻,虞荞踏进主星舰。
“孟雪鹤,他怎么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踏入指挥室,卓允的声音同步响起。
刹那间,虞荞浑身僵硬,停住脚步。沈弋知道她这是乍见老情人的紧张,想了想,主动握住她的小臂,低声:“看路。他们没用,探路被抓了而已,不用在意。”
关心则乱,首星本不想派孟雪鹤和卓允探路,但两人再三请命,周峋还是松了口。结果现在倒好,松口了,人也被打包抓了。
“为什么想的一样?当然是因为他是我的亲弟弟啊。”夜枭笑了,“好久不见,看来弟弟过得不错,也把我们的脸保养得很好。”
孟雪鹤却没看他,目光直直投向入口处的人,见她身体正常,只是比以前瘦了些,漫游许久的心脏终于落回原处。
还好。她没事。
夜枭顺着他的视线转身,看到虞荞时瞬间冷了脸。
“沈弋,你想死吗?”
沈弋被骂的委屈,他张了张嘴,本不想太坦白地讲,但余光看到被押住的孟卓两人,想到他们过去和虞荞的关系,想到虞荞一看到他们就怔神的模样,心间突然涌现了股极不适异样感。
于是他开口,直直白白、带着几分诡异报复地说:“虞荞怀孕了。”
一言激起千重浪,在场众人无不哗然,惊呼过后,纷纷看向视线中心的那个人。
夜枭脸色更冷:“蠢货!”两人睡都没睡过,沈弋是什么破脑子?!
可沈弋单纯以为他是骂自己带孕妇见血,十分顺从地应了,没反驳。
夜枭眉眼阴沉地走过来,沈弋还不忘把避孕棒拿出来解释:“老大,虞荞说她身体不舒服,我查过了,孕期宝宝确实需要父亲信息素的安抚——”
“你能不能闭嘴?”夜枭恨不得掐死沈弋,他彻底冷了脸。
虞荞却变得温和起来,她不再怔神,心平气和道:“你骂他干什么?这是我的要求。”
气极反笑,夜枭握住她的手腕,猛然将她拉进怀里,双眼死死盯着她:“虞荞,我还没找你算账,你现在还有脸问我骂不骂他的问题么?”
虞荞同样盯着他,寸步不让:“那就算账好了。你想怎么算,直说。”
沈弋看得皱眉:“老大,她现在是——”
枪口抵上他太阳穴,沈弋呼吸一滞,闭了嘴。
“既然你愿意算,就先算算他俩的命数吧。”夜枭森然扯唇,带着虞荞转过身来,看向孟雪鹤与卓允,一字一顿,“他们两个,你想让谁活?”
“夜枭你这个贱——”
话还没说完,卓允的嘴巴就被身后人飞速封上。
而孟雪鹤唯用阴森的眼神盯着他们,一言不发。
虞荞被夜枭板着头,被迫看向前方。
他的声音温热贴在耳廓,“其实我更建议你让孟雪鹤去死。毕竟这张脸不是只他一人有,你什么时候想了,看我就够。不是么。”
虞荞攥紧了手指。
正前方水平线上,一头是孟雪鹤,另一头是卓允,他们身边是枪支,身后是透明特质玻璃罩。通过玻璃层,可以看到外界乌黑压境的首星军团。排排黑金舰队整齐排列,各类激光原子炮早已就位,他们与莹白星盗军舰对峙,几乎要填满整个视觉空间。
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虞荞动作很慢,她搭上夜枭的手臂,轻声说:“如果我选你呢?”
“……选我?”
“当然,”虞荞看向孟雪鹤,五指缓缓收紧,小拇指细不可查地轻动几下,“我选你去死。”
下一刻,不等任何人反应,虞荞右臂陡然发力,控住没有戒备的夜枭,她转身,左臂射出激光炮,直直破开衣物,随后穿透了身后人的心脏。
与此同时,趁着众人被震在当场,孟雪鹤与虞荞同步转过身,露出藏在袖口的锋利刀片,毫不犹豫地封了身后人的喉咙。鲜血喷射他满脸,他却面无表情,以最快速度夺过那人手中的枪支,而后精准击毙卓允身后的星盗。
卓允瞬间反应过来,他马上抽出身后即将倒下之人的枪支,没有丝毫犹豫,与孟雪鹤同步动手击毙虞荞附近的星盗。
所有变故都发生在短短两秒钟之内,而等到星盗们回过神时,虞荞已经丢下死亡的尸体,从衣领处翻出一片小小的联络仪。
“任务目标已死亡,请立即行动。”
……
夜枭给虞荞的机械臂,代表了当前星际的最高水准,可兼顾攻击、防御、信息联络等诸多功能。换而言之,如果虞荞能把这条机械臂利用到极致,以一敌百不是问题。
他把大杀器给了她,无形之中,也把自己和其他星盗的性命愚蠢送出。
失去大脑,这场群龙无首的战争很快结束。
星盗成员鱼龙混杂,根本没受过多少专业训练,应变能力当然也一般。这些年来,他们之所以能够“叱咤风云”,也不过是因为上位者有一定指挥才能,外加和外族人做交易,金钱充足带来科技进步而已。
当这两者同时失去,他们便无异于失去左膀右臂,被瓮中捉鳖是必然。
剩余的主要星盗被尽数抓捕,虞荞长松一口气,靠在墙上。
“……现在,还好吗?”
熟悉而嘶哑的声音响起,虞荞停了一秒,看向那人深黑的瞳孔。
紧接着,他没有任何犹豫地抱紧她。
单手拢住她后脑,感受着她比上次拥抱更劲瘦的体格,无法自控的后怕袭来,孟雪鹤鼻尖发涩,闭紧眼睛。
“好久不见。”
心跳在那刹那变慢,再次听到他的声音,虞荞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默默收紧手臂,回抱住对方,同样哑声回。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夜枭写死了……仿佛看到中将职位在朝我女缓缓招手……
Ps:星盗们的传统观念在作者看来是错误的(即母亲会舍不得孩子和孩子ta爹理论),写这个是为了解释他们不阻拦虞荞的原因。在我的观念里,母亲想抛弃谁就抛弃谁,只要她开心就好,当妈之前肯定要先当自己
Pps:荞没跟夜枭发生过实际关系,注射cHG是备孕用的,夜枭内心想用孩子绑人,只是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荞干掉了
Ppps:按真实情况看,黄.赌.毒不分家,像夜枭这种头目必然是个脏透了的货色。不过小说与现实不同,夜枭既然跟女主有点关系,那就是身心全洁
第74章 中将 玻璃悬崖
虞荞回到首星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身体, 然后被强制住院。
某私立医院,主任办公室内。
“营养不良?”
孟雪鹤皱眉,重复了遍医生的话。
医生点头, 面色同样不佳:“对。上校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持续了太久,而且明显瘦了很多,营养不良很正常。我们已经紧急召开了专家会诊, 针对上校的情况做了康复计划, 还请您监督进行。”
她简单叮嘱了孟雪鹤一些常规事宜, 然后斟酌着用词,开口说第二件事。
“以及您应该持续关注一件事。我们为上校验血时,发现她体内的cHG激素水平含量过高, 她至少被分批注射了四次以上的cHG激素,初步检查结果是为了促孕。”
孟雪鹤静默一秒, 问:“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影响较为严重,上校的卵巢、消化系统都会受到影响, 情绪波动加大是必然的, 月经紊乱也很有可能。所以这几天您需要好好陪她, 或者说——”
说到这儿, 她卡壳,在对方“然后呢”的询问下,医生压低声音:“如果您没空,卓中校来也是一样的。总之最好让人陪着她。”
指骨突出白色, 孟雪鹤淡淡瞥一眼她:“用不着卓允,少自作聪明,懂么?还有什么事,趁现在直接说完。”
“没了。”
这不是听说您最近忙么,喊谁来陪不是陪。
孟雪鹤颔首, 转身离开。
病房里的虞荞还在睡,但眉头依旧紧紧锁着,似乎梦里也有无数烦心事。
她睡得不稳,孟雪鹤只是在她床边的沙发上坐下,她就条件反射地睁开眼,整个人都瞬间弹起来向后退,如临大敌。
“是我。”他起身走近她床边,尽量把语调放柔,尝试握住她的手,“刚刚很吵吗?”
虞荞没挣开他,看清来人,她的胸膛起伏程度平淡了些,松下肩膀,头也微微垂下:“还好。”
“不舒服直接说,前十星的医学专家现在都在这里,随时能用。”
“用不着那么多人。”喉咙干渴,虞荞下意识舔舔下唇,“我一个人休息几天就好。”
孟雪鹤用闲置的那只手接温水,放了吸管,再送到她面前:“先喝水。”
“……嗯。”
他能察觉到虞荞残余的紧张敏感,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他,眼神也定定盯着虚空不放,半天才缓慢地眨一下。心里恨意更浓,孟雪鹤面上平和:“饿吗?”
夜枭的尸体还没动吧?记得有专家想要剖他的机械臂做研究。孟雪鹤冷静地想,等那条胳膊卸下来,自己第一个就要把他挫骨扬灰。
虞荞摇头:“没胃口。”
“困吗?”等她完全不想喝了,他放下水。
虞荞揉太阳穴,声音很轻:“困,但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又睡不好,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醒。”
“…需要我出去吗?”
这一次两人分开太久,孟雪鹤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了。夜枭和他长得那么像,虞荞会不会连带着讨厌这张脸?更何况,夜枭与自己又是亲兄弟,虞荞恨屋及乌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出去干什么?”虞荞不解抬眼看他,“最近很忙吗?”
他不看她,只说了两个字:“夜枭。”
虞荞奇怪:“可他和你没有关系。”
“……”
指节收束,勇气回归,孟雪鹤强装镇定,下巴微抬:“是么?”
“……爱信不信。”
看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虞荞突然很不耐烦,甩开他的手躺进床,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蒙起来。
孟雪鹤沉默,他坐上床边,压低声音:“我不是那个意思。”
虞荞不回头:“哪个意思?”
“就是……那个。”
“我很在意你”在喉咙里滚了三圈,还是被咽下去,孟雪鹤说不出口那几个字。他自认对虞荞的在意已经足够浓郁,虞荞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有些事不能说出来,只能做。说出来就没意思了,那会显得他很不真心,可他偏偏没有假意。
如果对方看不到,那就永远看不到吧,他其实也没有很在乎。
长久的寂静过后,闷闷音色从被子下传来:“你不想看到我吗?为什么要坐在我身后。”
孟雪鹤没说话,默默站起来,然后转移阵地。他淡淡问:“是想抱吗?”
“……不想。”
“我想。”他接了她的话,“可以抱一下吗?”
对方主动给她搭了想要的台阶,虞荞不言不语地踩上去。
略微分叉的发尾划过侧颊,孟雪鹤把它们全部拢进掌心。
“别怕。”
“……我没怕。”
“怕的是我。”他无奈,说话只能谨慎再谨慎,“妈妈说她下午到医院,你真的不吃点东西吗?”
虞荞直起身子,忍不住说:“你怎么不拦着她?我现在这样,她见了只会担心。”
“见不到会更害怕。”孟雪鹤说,“这一个月她都在各个星球飞,行程不断,就是为了分散注意力。”
“……我知道。”虞荞鼻酸,又贴近他胸口,抿紧唇,“我这些天都能看新闻,她瘦了好多。”
虞暄荷在擅长的事上无疑是很优秀的,所到之处,没有选民不喜欢她。尽管担心女儿,但也没有在工作上偷懒,始终积极出席参与各类活动。
孟雪鹤垂眸:“那我的呢?有没有看过。”
“你们教育部又不是天天露面,我怎么看?”虞荞没好气,小小地翻白眼,“还没问你,外包问题解决得怎么样了?”
“这算查岗么?”他勾唇,看她鲜活了些,自己的心情也渐渐好起来,跟她开玩笑。
“只算半个岗。”虞荞说,“等我出院,再查下半个。先说正事。”
“已经提起公诉了,暂时可以告一段落。”孟雪鹤话音一转,“养老局出了件新事,在你回来之前,反贪局就已经介入了。”
虞荞:“继续。”
“你应该知道,共和国的养老问题一直不好,尤其是郦权上台后。他团队太抠,做事难免治标不治本,加上层层剥削克扣,落到实处的资金就更少。半个月之前,蒋争福在六十二星实名举报当地养老局不发钱,还提交了完整的证据链。”
虞荞听了不禁皱眉,低声说:“我不在,她不该这么急?”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我不是还在?不会出事。”孟雪鹤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后背,尽可能让她放松,“还有林蔚,开发总署空一个小中层,我调了她的部门,跳两阶。”
虞荞点点头,不觉有他:“林蔚是学规划的,升领导层也没事。”
她心里惦记蒋争福,接着问:“那现在争福人在哪儿,她是协助反贪局调查吗?安保措施有没有到位?”
“跟着郦元意很安全。你不在的时候她是临时助部,暂领你的职位。还有,这次你的具体方位也是她提供的。”
虞荞松了口气,只要不涉及感情,郦元意就很聪明靠谱。她说:“嗯,我托人联系了她。她是学通讯的,跟她联系最稳妥安全。”
孟雪鹤眉梢动了动:“托谁?”
指腹摩挲他的衣角,虞荞:“你认识江最吗?”
“目前初步定刑死刑犯,大名鼎鼎,谁人不晓。”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孟雪鹤一扯嘴角,“你跟他很熟?”
虞荞装傻充愣:“算熟。不过,这个死刑犯能不能改成终身监禁?”
孟雪鹤冷嗤:“舍不得么?他长得确实不错,一副勾人的心机样。”
“别总这么说别人,他真的有用。”虞荞掐他胳膊,“夜枭和水岩两族都有生意往来,岩族那边涉及了不少变种相关的物品,江最是最核心的研究员。万一以后打起来了,他能提供很多有用的信息。”
“所以你跟他睡了?”孟雪鹤只问自己想问的。
虞荞既无语又恼怒,她甩锅:“你能不能问点关键的,而且碰上排卵期我能怎么办?他上赶着能怪我吗?”
孟雪鹤气结。
但听她提到排卵期,他难免想到医生的叮嘱,于是压着气,话题大转弯:“你这个月月经正常吗?”
虞荞一愣:“还没来,怎么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
“你顶多住院半个月,一出来就是中将授衔仪式,总要开开心心的去。”
激素对人体影响还是蛮严重的,虞荞生理期时的状态一般,看谁都有点不满意,包括自己。
当事人噢了声,转而迟疑:“你确定是中将?”
会不会太高,也太快?相比一步登天,虞荞更偏爱日积月累,脚踏实地。
孟雪鹤反问:“为什么不是?你不是第一天来首星,应该知道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不是你,也总会有别人。”
虞荞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周峋需要她逐步接替军权,延续周家荣光;孟之佑需要她在政坛占据一席之地,打破肖郦几家的半垄断局面;而如今的共和国更是混乱无比,正迫切需要一个光芒万丈、年少有为的中将来提振军民。
走得越高,虞荞就越不止是“虞荞”。
21岁的中将,听起来匪夷所思,却是各方势力不断博弈的最佳结果。这位中将会拥有相当大的权力,但亦会被各方制约。
头再次发疼发胀,虞荞闭上了眼睛。
“聊了这么久,现在能不能睡着?”察觉到怀里人的疲惫,孟雪鹤适时开口,转移她的注意力,“先睡一小时,等妈妈来了再和她聊聊。”
虞荞叹气:“有些事,你别给妈妈说太多。”
“知道。”他轻抚她难得披下来的长发,淡声应,“关键的事我都没有向她透露。”
“嗯,以后也不能说,周峋不是好糊弄的。”
“放心。”
……
孟雪鹤为人霸道,仗着未婚夫的身份,几乎垄断了虞荞的探望权。半个月时间里,除两家亲戚,基本没人能进虞荞的病房。
七十二星那儿不能长时间缺人,确定虞荞安全,卓允便被紧急调回;程术刚刚军校毕业,程家不想让他在这时候陷入舆论风波,索性把他分配到了第二星某军工大厂,做机甲技术顾问。
至于肖承,他心里倒是想来,但两人的决裂已成定局,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改变。
然而,比起“小三”“情敌”一类,孟雪鹤最头疼的探视人群却是普通群众。
孟之佑掌控舆论场多年,敏感度最高,在确定周峋即将推虞荞做中将时,便开始为“共和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中将”造势。
他将虞荞十六岁至今的功绩一一列出,加倍渲染。“捍卫共和国尊严的斗士”,“坚定选择正义的反腐之星”,“亲切勇敢的平民战神”……所有代表真善美的称号都被戴上虞荞头顶。
她做过的实事不少,这给孟之佑的舆论战提供了极大便利,吹也能吹起来。事实摆在眼前,加之舆论渲染,一时之间,吹捧虞荞成为了一种热潮,大有炙手可热、如日中天的气势。
不止是首星群众主动向虞荞所在私立医院送礼,其他星球的选民也纷纷订花订礼物,争先恐后地运到医院,生怕落于人后。
演变到最后,光是送礼已经无法满足“赶时髦”的造神热,更有甚者,向医院提出了探视申请。
虞荞不擅长拒绝普通人,每次听她说“其实见见也没什么”,孟雪鹤就烦躁不堪,心想他们是真心来看你的吗?利用你博无良流量怎么办?天天心软个什么,不知道人心险恶。
开了一道口子,那就等同于漏成筛子。每天见那么多人,虞荞要是应激了怎么办?她本来就没从夜枭那儿走出来。
这十几天里,孟雪鹤严格把控虞荞的吃穿住行,确定她的身体心理全部回归正常值后,才作为家属签下出院同意书。
而出院过后,就是升衔仪式。
这是郦权担任总统以来的首次将级授衔仪式,对象还是元帅的默认接班人,隆重程度是过往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
全息投影仪由无人机托举上飞,记录地面上的授衔地。首星最大的露天礼堂四门俱开,军队高级将领、政府高官、各星球代表纷纷入场,他们身着正规礼服、脚步从容,展示着独属所谓贵族的风采高贵。
媒体区域早已架好各大高精录影设备,摄影师紧张不已,时刻准备拍下重磅图片,待出神图。
仪仗队铺满所有通道两侧,身姿笔挺的士兵手持长枪,目视前方,眼中是有荣与焉的骄傲庄重。
无人机缓缓飞行,将愈发详细的场景纳入视野,它面向全星际,现场直播这场盛大的授衔前夕。
露天幕布之上,代表共和国辽阔疆域的星域图缓缓流动,过去隶属星盗、如今得益于虞荞被收编的星球额外标红,与原星域图合一,辉煌闪烁。
再往下,摄影机向前推进,一一展示首排入座成员。
弹幕里热闹极了。
【不对吧这,我怎么看到那么多陌生面孔?一个都不认识诶。不管了,女人好多,我拜拜拜接接接】
【那是虞荞的团队啦,今天应该算是首秀。我亲戚的亲戚是负责排座位的,虞荞亲口说了,一区首排她要留给自家团队坐】
【这么宠的吗?以前一区首排都是大佬坐吧,虞荞居然能打破常规】
【因为虞荞本人就是大佬啊,二十一岁不到就成了中将,多逆天。别说让自己人坐首排,要是换成我,估计物理上的大炮轰蚊子都是日常】
【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件事,她老公手上有个军工厂,人家还真有轰蚊子的大炮】
【哎,说起来她老公也是个神人,那么帅那么劲儿的人,居然拢不住虞中将的心,啧啧啧,白瞎世首帅的脸】
【别啧了,换成谁都拢不住的。那可是虞荞,找几个小情人怎么了?人家的公德已经到顶了,还非要她私德合规呀】
【点了。世界怎么包容Alpha,我就怎么包容Beta,女神干什么我支持什么】
【虞荞的人生真是爽文一篇,自己聪明厉害做中将,身后非亲生的长辈专心捧,老公情人个个拿得出手,还有个身为总统之女的绝美温柔闺蜜……我的天,越数越羡慕】
【哎呀,其实也不尽然吧?谁知道她私下过得咋样呢,说不准痛苦压力不比咱们少】
【别说了别说了,奏星际歌了,咱女神要出场了——】
星际歌演奏完毕,就该进入正头大戏。无论是现场还是互联网观众,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紧盯大红丝绒幕布,等待主角出场。
幕布缓缓拉开,周峋站在虞荞身边,与她并肩出场,现场爆发掌声。
作为授衔人,也作为星际元帅,周峋充当了这场仪式的致辞者。
他的发言简短有力,事实陈述虞荞的从军生涯,还顺带上了自己。
“这五年时间里,我时刻关注女儿的成长,而她也从未让我失望。未来之路漫长,但我始终相信,她会坚定带领共和国走向下一个辉煌。”
掌声雷动中,周峋转身,拿起托盘上的三星徽章。他神情肃穆,动作规范,将徽章佩戴于虞荞胸前,随后卸下她的上校肩章,换上全新的中将专属。
赤金光芒璀璨,折射耀眼星辉。
“今天算是得偿所愿么?”手指划过冰冷的肩章,周峋说,“虞荞,不会有人比二十岁的你更风光了。”
虞荞脊背笔挺,她目视前方,轻声否定:“您这句说错了。以后的我,只会一年比一年更风光。”
周峋勾唇:“那就永远不要忘记这句话。你和周家是最紧密的利益体,周家年年风光,你只会更加风光。”
“您放心,我明白。”
虞荞笑意克制,带着几分位高权重的威严自傲。
周峋按了下她的肩膀:“去宣誓吧。”
万众瞩目中,虞荞踏步向前。
她在众人视线中心、舞台中心站定,正视共和国旗帜,右手握拳抵在心口,音色冷静而坚定。
“在此,我郑重宣誓:我将以终生奉献共和国之建设,遵守宪法法律,捍卫人类尊严;我将倾尽一生,为公民人权而战,为万众幸福而战;无论遇到各种艰险,我绝不退缩,永不放弃。”
“宣誓人:虞荞。”
……
几乎是授衔仪式刚刚结束,虞荞的各类影像资料便开始了新一轮的全网推送,有些是孟家加热推送,有些是网友自发讨论。
#新中将的宣誓词——为公民人权而战,为万众幸福二战。你打几分?#
#虞荞:从平民到中将的五年,她做对了什么#
#共和国政治博弈第八十九讲——虞荞为何能够上位?她是共和国之星,还是政客之傀儡#
……
手指划过五花八门的消息,肖白符百无聊赖地抬头,看向坐于中心部分的虞荞。
现在是授衔结束后的第二天,军队召开了“有关剩余星盗处理”的会议讨论。
讨论方大致分两派,一是以晏家为首的“招安派”,二是以虞荞为首的“断根派”。
“作为在盗星真正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人,我认为对星盗的全体剿灭是非常有必要的。”
公共场合里,虞荞说话总是这么冷冷淡淡,面无表情。
“盗星由星盗一手打造,其中诸多乱象就是他们恶劣品性的外显,对于这种败类,我们要做的只能是打击。把他们这种人放进军队或是警厅,必然会造成重大的精神污染。”
有人皱眉反驳:“可是中将,现在军队缺人的问题也不容小觑,对于部分未被完全腐蚀的星盗,我们完全可以温和以待。”
说到这儿,他一顿:“况且您也说了,您在盗星住过,并和里面的诸多关键人物有些牵扯,如果您主张暴力围剿,难免会出现有心之人,造谣您是出于心虚杀人。”
虞荞不在乎:“人总会遭到各种误解,但污名化不是我们退缩的理由。星盗是群体概念,共和国居民对星盗的态度就是极致的愤怒与厌恶,我们不能逆民意而行。全部绞杀是必要结果,对于个别犯罪严重者,我们采取直播.杀人都不为过,做好年龄分级即可。”
众人哗然,面面相觑。他们对杀星盗一事反应不大,可虞荞提出“直播”进行,那性质可就大不相同了。
共和国从未有过这种的先例,未免太血腥暴力。而且就虞荞往日的行事风格来看,她也不像是杀伐决断的“狠人”,更像是会打架的文人,骨子里温和讲理的那种。
有人反对,表示没有人道主义精神,虞荞反问:“他们在烧杀抢掠时想过别人吗?当初种因,如今结果,都是咎由自取。我们是共和国军人,当然要尽可能维持共和国的稳定。这既能展现我们对违法犯罪人员的处理决心,也能安抚无辜受害人及其家属,不对吗?”
她态度坚决,寸步不让,所有人的反驳在她这儿全部铩羽而归。
到底有人撑腰,虞荞在军队里提出的建议基本都得到了采纳。除了某些杀人方案,还包括了夜枭面容模糊处理,部分研究人员终身监禁等。
看着那人的意气风发,又想到家族内部对她如今处境的分析,肖白符不禁皱眉抿唇。
会议结束后,她没急着走,留到了最后。
“白符,你找我吗?”虞荞和肖承断绝了一切关系,但她对其他肖家人依旧和颜悦色。
肖白符慢慢点头说嗯,神情略微复杂:“其实有些话我不该跟你讲,会显得我不怀好意,可是虞荞,你要警惕玻璃悬崖效应。”
她的母亲肖羿,就是玻璃悬崖的受害者之一。
“现在共和国青黄不接,出色的苗子太少,如果不是我们内部扶不起来,你到不了如今的高度。登高必跌重,现在是热热闹闹了,可你以后一定会很难,何必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对?”
现在虞荞鲜花着锦,她的狠心是大义凛然、为国为民、果决勇敢;可万一以后出了意外,她的狠心就是恩将仇报、睚眦必报、恶毒嚣张。
虞荞认真听完,沉默良久。最后,她朝她笑笑:“谢谢你,白符。你的好意我心里明白,可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杀人立威的道理在哪儿都适用,形象太温和不是好事。我是军人,未来还有可能是政治家,无论是哪个身份,都决定了我不能一味柔软。最起码,我要告诉所有人,虞荞不是温柔知心大姐姐。在必要时刻,她会动刀杀人,也会强硬到底,甚至会显得有些冷漠无情。”
“至于你说的玻璃悬崖,我也想过。”她笑了,“是悬崖也没关系,因为站上去的人是我。机会转瞬即逝,哪怕结局有99%的可能性走向万劫不复,但那1%的成功,是无数人一生都难以企及的东西。”
“我要的就是这种难以企及。”
肖白符张了张嘴,眼中浮上困惑:“可是,你不害怕吗?”
在认识虞荞前,肖白符觉得自己已经很争强好胜了,可认识虞荞后,她只觉得自己还是太软弱。
内心沉重,虞荞故作轻松地笑笑:“当然害怕,但假如真成功了呢?如果我能站到最高的地方,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中途困难一点又能怎么样?”
虞荞走了。
她的话在肖白符脑海中回荡,也在肖羿的监听器中回响。
密封性极好的房间中,肖羿若有所思地按下播放键,不知第多少次听虞荞的回答。
“是悬崖也没关系,因为站上去的人是我。”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当年替郦权竞选,肖羿使出了浑身解数,得到的下场却如此可笑。
可是,现在出现了一个人,说了和她过去同样的话。
肖羿静静地想,世界上不能再有第二个肖羿了。
第75章 男友 保护伞
共和国的总统任期是六年一轮换, 虞荞过完二十一岁生日,为期四个月的大选预热期也正式开始。
有些事迫在眼睫,虞荞也把“入党”提上日程, 抽了个周末开小会。
“大家心里更偏向哪派政党?”
纪双第一个开口,她没有任何犹豫:“我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周灿等人也默默点头, 没太有想法, 或者说就算有、也是以虞荞为先。毕竟她们从不忠于政党, 只忠于虞荞。
当事人无奈莞尔:“万一我选了中间派呢?一看就没前途,还要跟着?”
“你要是加入中间派,那我看中间派可要出总统了。”蒋争福弯唇, 她说:“有些事你可以自己做决定,我们相信你的所有决定。”
渠薇挖了一勺陈达令的巧克力慕斯, 笑眯眯点头:“同上,荞荞大胆一点嘛。咱们都那么年轻, 试错成本低得很。”
“赞同。目前最年迈的参议员得九十多了吧?人家不也当得好好的呀, 咱们平均年龄才二十多。”
看着她们, 虞荞心里温暖, 但无形的压力也变大不少,她看向林蔚,想问问她的意见,却发现对方已经托下巴睡着了, 眼下乌青,眉头也轻轻皱着。
周灿这时候开口:“不过话说回来,我个人觉得民意党不太合适,毕竟他们下届要推出去的候选人是肖翎——肖参议的亲生父亲。”
她们都知道虞荞和肖承的关系,也清楚两人之间没有转圜余地。已决裂的老情人在同个政党共事, 光是想想就窒息。
有人开了头,陈达令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提出见解:“感情在政治面前倒不值一提,主张合就行。这届总统是□□党,明年很有可能就是民意党,如果实在不想碰上肖承,自由党也不错。”
“可元意属于□□党,郦家也帮了我们一些事,这时候无论是骑墙居中、还是加入民意党,不都是对□□党的背刺吗?”
蒋争福忍不住开口,“之前第八星总秘的案子,等同于是郦家送来的好处,荞荞也接受了,现在总该投桃报李。”
她是坚定的报恩派,始终认为“士为知己者死”。
“但现实因素也该考虑呀,孟家是□□党,他们会为了我们转党吗?孟之佑正值壮年,孟雪鹤做不了孟家的主。”
纪双皱眉:“而且民意党有过背刺前科,当年肖局长就是他们和□□党交易的弃子。六年前,他们会在成功后抛弃肖羿,六年后,谁知道会不会踹掉我们?”
虞荞全程耐心地听,心想:刚刚不是说“全听你的”吗?这下总算打开话匣子了。她觉得好笑,听了两小时争论仍无果,便开口“休战”,表示不急,还能纠结一个月。
“行吧,那我先走了,最近约了射击训练的老师。”
“我也走了,刚订好外卖,估计到家就能吃。”
“嗯,拜拜。”
目送众人离开,虞荞蹑步走到林蔚身边,轻轻拍她肩膀:“小蔚,小蔚?”
“……唔?”睡意朦胧睁开双眼,林蔚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声音有点哑,“怎么了荞荞?”
虞荞在她身边坐下来,点点她额头:“我好好的,该问怎么了的是你。为什么会这么困?我记得你周六没加班,按理说能好好睡一觉。”
林蔚低眉顺眼着托腮:“不是工作,是个人感情问题。”
“……你男朋友又怎么了?”
虞荞突然有点低气压,偏偏对方恍然不觉。
“我也不知道他最近是怎么了,总是神神秘秘的,我问他有什么事,他也随便糊弄,像瞒了我很多东西。”林蔚看上去很气馁,“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现在日子越过越好,他反而离我更远了。”
“不好就分开吧,想来是他没福气和你一块儿过好日子。”虞荞摸摸她脑袋,柔声安慰道,“我知道你就喜欢八块腹肌的体育生,到时候给你安排聚会,几十个随你挑,好不好?”
林蔚委屈:“他不一样的,荞荞。我们一起度过了十八岁,这种感情,后来者怎么比呢?”
“足够帅就能比了啊。”虞荞不假思索,“以后你的选择保质又保量,没必要惋惜那段时间,未来还长着呢。”
林蔚叹息:“唉,也许吧,我尽量。”
虞荞满心无奈,只好又胡两把她后脑,以示安抚。
“好啦,你别总担心我,我从没因为私事耽误过工作,放心吧。”林蔚勾勾她的手指,强撑笑意,“诶,前天我可是收到了程术的消息,他跟我打听你的行程呢。”
虞荞笑着看她:“你怎么说的?”
“当然是周末有空咯。”她抬起手腕看光脑,“不出意外,还有几分钟他就该邀请你了。”
在对方揶揄的目光中,光脑很快震动,虞荞跟她道别。
……
程术的情绪不太外露,但这次见面,他却一上来就抱住了虞荞。反复在她颈窝处深深呼吸,心脏落回实处,才低声开口:“总算亲眼见到你了。”
“我也难得见你呀。”虞荞顺从地任他抱,顺手拍他后背,“别想太多,我不都好好的。”
手指怎么还在抖。
程术说:“就差那么一点点,我怎么不多想?”
虞荞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其实她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受害者,程术从头到尾都没受过生命威胁,顶多是心里担忧、茶饭不思,需要安慰的分明该是自己。
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索性保持沉默。
慢慢冷寂的气氛被程术打破,他终于舍得松开虞荞,勉强笑了笑:“先吃饭?”
“嗯,你做主厨,我打下手。”虞荞颔首,报了几个菜名。
程术摸摸她侧脸:“难得你做次副手。”
“是啊,好好珍惜吧,程主厨。”
程主厨承担了晚餐的大半责任,包括后续的卫生处理,虞荞则是直接去洗澡。
她默认了程术会在外面等,所以,当程术轻轻敲门,问能不能进来时,她十分惊讶。
“等一下,我穿个衣服。”
磨砂门外,他的声音幽幽传来:“能不能不穿?”
虞荞手指一顿。程术是被孟雪鹤附身了吗?还没上床就说胡话?
“不能。”
回应了声,虞荞穿上浴袍,一边低头系腰带,一边走去开门:“你怎么这么急?”
程术垂眼看她,声音低哑:“我想看看你的手臂,可以吗?”
他很早就听到了消息,大致知道虞荞左臂的情况。可是程术不想相信传言,他要亲自确认。
虞荞没想到这是他的回答,短暂的一怔神后,她迅速偏过脸,想要逃避:“……身上味道有点重,先洗澡吧。”
“……好。”
回到首星以来,几乎所有人都刻意回避了机械臂的问题。
虞荞不提,他们就不问。
现在程术骤然戳破这层泡沫,虞荞有些无措。她低头,看向自己已被切换为人体皮肤的左臂,手指不自知地握紧。
“疼吗?”
身前压下阴影,阴影很快又蹲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心,慎之又慎地摩挲。
虞荞摇摇头:“只有安装的时候疼了一阵。”
程术望着她:“一阵是多久?一两个小时,还是一两天?”
“……很久,忘了。”
仿佛疼痛再次找上门来,虞荞的左臂隐隐发麻。那时的夜枭绝对恨她入骨,每次只要自己疼晕过去,不过几分钟,就又会被他强行唤醒,亲眼看着自己的胳膊被大肆改造。
没有打麻药,疼痛足足持续了两天,哪怕是现在再次回想,残余的痛苦也从未消失。
然而,人不能永远沉浸在痛苦的情绪里。
虞荞主动抚上他干净的面庞,说:“你们不需要太担心,因为机械臂带给我的力量远大于痛苦。你想,有了它,就没有人能轻易劫持我、伤害我,我能完全做到自己保护自己,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可我听说,你是在无麻药状态下接受的机械臂改造实验。”
孟之佑没有对外刻意隐瞒什么,他详细向外界描述了虞荞机械臂的事实——譬如安装机械臂非她本意,又譬如全过程都是无麻药状态。但是,他更改了这件事的性质。
夜枭给虞荞安上机械臂的本质是权利分享,但孟之佑对外的宣传却是“利用中将进行人体实验,挑衅共和国”。
虞荞直接从受益者变成最无辜的受害者,还有了一个“为共和国安全奉献了半条生命”的美名。
至于虞荞本人,她没有任何意见。这些说法不会伤害别人,却能给自己带来切实利益,何乐而不为。
做戏要做全,哪怕是有人脉背景的程术,得到的消息也与普通群众一样。
虞荞也不打算纠正,她默认,然后说:“有得必有失。”
那时无疑是愤怒的,可当她用机械臂成功杀掉夜枭时,虞荞就觉得失去的不算什么了。她渴望强大的力量,也需要强大的力量,更愿意去为此承担后果。
程术无法了解虞荞的真实想法,她装作淡淡煎熬,他就信她是真正难过。
“现在还疼不疼?”
她听见他轻声问,她也轻声回答:“不疼。”
右手是人体的温热,左臂却是机械的冰冷,程术握紧她的手,低头轻吻:“以后我会尽最大努力,不让你再受苦。”
“我相信你。”
见到虞荞,痛苦的爱欲有所消散。程术不是重欲的人,此时此刻,他也没心思去想别的,仅仅是靠在她身边,与她十指相扣,就觉得无比安心。
虞荞靠他肩膀上,手指随意绕着对方指骨打转,“这次回来,只是单纯为了见我吗?”
“这是其中之一。”程术低声说,“二姨给我递了消息,说姬局长的位置多半保不住,最多两个月时间,他就得完全退下来。”
虞荞一凛,她诧异:“怎么会?”
“姬家要倒了。”
程术叹气,“还记得蒋小姐提交的养老基金贪腐案吗?这案子不止是反贪局在查,检察院探访局也在暗中跟进。姬家人做事不干不净,在这件事上,他们被抓住的把柄太多,加上牵扯出了一些陈年旧事,郦总统就想算总账,最后几个月冲把业绩。”
虞荞沉默。她对姬家了解不深,但平心而论,姬局长对她不错。
“二姨的意思是,局长的位置空下来,必定会从副局里选,你可以趁这时候升到副局。”
“……我明白,也会努力的。”心情莫名跌跤,虞荞扯扯他浴袍,“我有点困了。”
程术张了张嘴,见她自顾自躺下,只好把“你真的不加入□□党吗”咽进肚子。
“好,先休息。”-
就在虞荞在三大党派之间犹豫不决时,一件针对林蔚的丑闻猛然爆发。
有Omega实名指控开发总署首席财务官林蔚包庇罪犯,放任男友及其家属侵害公民合法权益。
那位Omega放出了证据音频,音频里清晰记录了一个嚣张的男声。
“知道林蔚吗?她是我女朋友,最听我的话,只要我想,别提报警,你这个人都不能活到第二天。你乖乖听我的话,以后好处少不了。”
录音是分数批录下的,第一段是嚣张发言,第二段对话的信息量更是巨大。
“哥,这怎么办啊?咱、咱们昨晚喝醉了,这才不小心睡了他的,万一他真去告咱们怎么办?要不然你去找嫂子吧,嫂子好歹是中将身边的红人——”
“闭嘴!”男声不耐烦,“这事我会找人解决,你别管,更别乱说,穿上裤子赶紧走。”
“是、是……”
Omega放出了详细体检资料,以及当地警方“拒绝出警”的回执单,痛斥当今权贵的一手遮天。
这件新闻被突然顶上头条,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反应时间都不给虞荞等人留。一时之间,全网哗然。
【这事真假的?确定是虞荞手下人干出来的?虞荞怎么可能容忍这种行为啊】
【呵呵,怎么不可能了?她能当上中将全靠背景好不好,手下人仗着她为非作歹,简直不要太正常】
【天下乌鸦一般黑,我还以为虞荞真是共和国未来之星呢】
【你们急个什么,具体调查结果不还是没出来吗?虞荞还没说话,你们就又知道了?】
【就是说啊。你们怎么就天天恨虞荞?她为我们普通人做的还不够多吗?而且这件事的第一责任人是林蔚男友,虞荞那么忙,哪有空管这种破事】
【她是没空管,但她一句话就直接让人家求告无门啊。授衔仪式上,林蔚坐的第一排,就这种级别的重视程度,只要林蔚提,虞荞怎么可能不帮忙?】
【狐假虎威的事听的还少?以那男人的无耻程度,指不定就是假装虞荞护着他,才让警厅把这事压下去的。Omega受到伤害,我们当然要积极帮他维权,可这不是浑水摸鱼攻击虞荞的理由】
【同上,我是绝对相信虞荞的,她不会做这种事】
【附议,政.府可以不信,但虞荞不会骗人,静候通知】
……
虞荞第一时间联系了林蔚,问她到底怎么回事,知不知情。
林蔚不过是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第一次陷入舆论漩涡,无数指责和异样眼光涌来,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助部,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涉及公事,林蔚只喊虞荞助部,她音色颤抖,“徐青这几天一直很冷淡,我只以为他是训练太累,没想到时因为别的……”
“……别哭。”虞荞压下郁气,维持温和语调,“小蔚,你听我讲。”
“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出通告。我会马上派人跟进案件,你就负责把自己不知情的证据整理出来,聊天记录、通话记录、还有这几天的加班证明,全部分门别类的收集好,今天之内发给我,越快越好。这件事我来解决,没我通知,你不要插手,更不要轻易发言。”
“荞荞,对、对不起,”见她没有丝毫责怪自己的意思,林蔚愈发哽咽,“你以前就跟我说过徐青不是好人,是我当初死活不听。现在他借你的名惹出了大麻烦,还是在这么关键的时间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虞荞只庆幸林蔚没说“他以前不这样”,大大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林蔚有基本三观,不会为强迫犯开脱。
“你真心对人,一心一意,我怪你干什么?这当然都是他的错。”她加快语速,“事不宜迟,我给四十六星方面打个电话,先挂。”
林蔚还在哭:“嗯,对不起……”
来不及说没关系,虞荞紧接着打到当地警厅。
“虞、虞中将?您怎么亲自打电话过来了?您放心,网上那事我们会妥善解决的——”
“谁给你们的胆子拒绝出警的?”虞荞差点气倒,“共和国的法律法规你们到底还记不记得?!”
对面人呆滞:“可是那徐青是您手下林蔚的男朋友……”
虞荞毫不犹豫:“是老公都没用!犯法就该抓起来懂不懂?他说什么你们都信?怎么就不知道找我和林蔚通报情况?”
警厅的人也觉得自己无辜,他们小声辩解:“徐青拿出了您三人的合影,还有同校证明。万一我们打电话过去,您反而觉得我们不懂事怎么办?以前都这样的啊。”
领导日理万机,哪有闲情逸致管这种小事。
虞荞深吸一口气:“现在立刻成立办案小组,这件事不留余力地查到底。林蔚会和徐青分手,你们不要有任何顾虑,我只要真相,明白吗?”
警厅人面面相觑,慢慢答:“明白的……可是中将,这件事万一是有人做幕后黑手呢?那个Omega很有可能和某些人达成了某种协议,这时候跳出来,就是为了抹黑您。”
虞荞沉默良久,只说一句:“受害者必须得到应有的正义。”
随后,她挂断电话,赶往林蔚所在的小区。林蔚现在的争议太大,开发总署给她放了短假。
她指纹解锁大门,快步走进。
林蔚已经哭红眼眶,她一边哽咽一边整理文件夹,连家里进了人都没发现。
怒火被她的眼泪浇灭,虞荞无奈又无力。
她蹲下身子,给她擤鼻涕,“徐青有没有来找过你?”
林蔚肩膀颤抖:“找过,但、但我拒绝了。可是荞荞,现在网上的声音太大,有好多人都在骂你……”
把垃圾丢进纸篓,虞荞抽了第二张,继续给她擦:“被骂两句少不了几块肉,真受伤的不是我。不能指望警厅今天出结果,但我们该做的不能少。除了自己不知情的证据展示,你还要亲手向公众写道歉信,然后马上动身去找受害人致歉,能做到吗?”
“我知道的。”林蔚咬紧嘴唇,“可我还是害怕这种事影响你,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说你不好……”
“我过去做了太多惹人厌的事,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他们当然要报复回来,你别信。”
林蔚的眼泪少了点,虞荞接着说:“但是林蔚,你得理解,受害者现在一定是不满难过的。他因为我们受到了那么大的委屈和屈辱,所以不管结果是否出于我们本意,我们两个就是隐形的加害者,该有的态度、道歉、赔偿都不能少,你明白吗?”
林蔚抽泣着点头:“明白,该做的我都会做。”
虞荞用湿巾给她擦脸,耐心叮嘱:“还有,假如人家不想看到你,你也不要硬逼着他出来,圆滑点。事情发生后,真相重要,态度也重要,真诚永远是第一位,好吗?”
林蔚眼眶红红地望着虞荞,猛然间,她抱住她,再次泣不成声:“荞荞,我对不起你。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谈恋爱了,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也不需要矫枉过正。”虞荞拍拍她后背,心累极了,“以后眼光放亮点就好。”
“我根本没有交男朋友的眼光……”事实摆在眼前,林蔚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抹眼泪,“以后我会管住身边的每个人,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虞荞叹息:“经过这件事,我想大家都会警惕了。”
林蔚哭得更加厉害,既觉得愧疚,又觉得丢脸,对不起虞荞。
看她如今这样,虞荞也不指望她整理证据了,干脆自己上手查她光脑,把东西分门别类。
林蔚哭到尽头时,虞荞停手看她:“证据我帮你找全了,但道歉信你得亲手写,不要假手公关。”
林蔚还在一颤一颤:“知道的。那、那你现在准备做什么?”
虞荞打开自己的光脑,拉出鼠标。
“我也要整理证据和道歉啊。说到底,这件事归根到底还是我站得不够直,以后肯定要改正。这次就当树立典型,把坚决不包庇的态度摆出来,同样的事情不能发生第二次。”
虞荞不会做任何人的保护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