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啪!”的一声。

乍然之间,一道鞭子横空而至,重重地抽打在几个皇子面前。

却是武秀公主骑着马飞奔过来了,俏脸薄怒,一双眸子跟淬了火似的,“方才是谁在烂嚼舌根?都有哪些人骂过本公主,自己站出来!”

身后的宋琢玉紧跟着追来,额角还挂着汗,累得直喘气,“干什么呢干什么呢?大家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任他苦口婆心的劝着架,面前这群人都不为所动。

局势僵成一团,宋琢玉暗自咬牙,怎么净让他摊上这种事情呢?真是作孽!

当时他还什么都不知道,正跟武秀公主聊得热火朝天,极力跟对方诉说宋家的好处。

眼看着对方都脸蛋红扑扑一副快要对他们家感兴趣的样子,突然面前这小姑娘就耳朵一动,面色一沉,拿着腰间的鞭子就骑马跑了。

宋琢玉紧赶慢赶地追过来,还是晚了一步。

武秀高坐马头,手握鞭柄一一地指过那些皇子,天生的乖戾和傲慢在此刻提现得淋漓尽致,“一群贱种,也敢背后编排本公主?再不站出来,那我就全打了”

不知是那态度太过轻蔑,还是语气过于刺耳,对面的皇子们果然也瞬间被点燃了火气。

三皇子的母亲是贤妃,虽不怎么得圣上宠爱,但因外家得势,在圣上面前也颇有几分面子。

因此三皇子可不惯着她,站起来就是一顿暗讽道,“我就是说了又怎样?五妹仗着父皇疼宠,便对兄弟动辄挥鞭相向,真当谁都该受你这份骄横不成?”

“再说了,你一个女儿家,整日挥鞭射箭的,哪里有半点公主的样子?”

“你——!”武秀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扬鞭抽去。

“哎哎哎,消消气,消消气!”

宋琢玉连忙上前拉住武秀公主的手腕,怎么跟他大哥一样爱用鞭子打人?真的是,更配了更配了。

武秀骤然被宋琢玉拦住,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心中更是委屈与愤怒纷纷涌上,叫她无法遏制的尖锐大叫起来,“宋琢玉!你竟然敢为了他们拦我?”

却说宋琢玉将武秀按下之后,来不及安抚,又转头快速对三皇子道,“息怒息怒,都是兄妹,何必为几句口角动气?传出去倒显得咱们失了和睦气度。”

“更何况骑射乃太祖遗训,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子都身为天潢贵胄,岂可有不学之说?”

见两边都静下来,宋琢玉又道,“再说了,女子精于骑射有何不好?平阳公主还曾凭骑射率军定关中,助父开国,可有因女子身份失了体面?”

他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几个大男子家家的,聚众起来说人家小姑娘坏话呢。

虽然说武秀平日里的作风,宋琢玉的确不敢苟同,但这件事上也确实是面前这些人做得不地道。

如今他这一站出来,自然是吸引了大波视线。

且不说宋琢玉平日里无论是教习还是待人方面都做得极好,几乎没人能真正讨厌他。只说他出身宋家,单单这一条,也是众皇子们需要斟酌几分的人,虽谈不上拉拢,却也是不欲得罪的。

因此三皇子面上阴晴不定,闪过诸多情绪,最终还是松了劲。

他瞥了眼宋琢玉,又扫过仍在怒视的武秀,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宋师傅说的是,是我一时气盛,失了分寸。”

说罢,不等人回应,便带着身后的人转身就走。

只留武秀公主僵在马背上,轻咬着唇,呆呆地看着宋琢玉的背影,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懊恼。

她知道对方不太喜欢她娇纵的模样,可是刚才陡然听见那群贱种们肆意议论自己,武秀实在是忍受不了。

这才提着鞭子杀过来。

她哪里知道,哪里知道宋琢玉竟会挡在面前,替她说话

想起对方刚才所说的“女子精于骑射有何不好”,武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她果然没有看错,宋琢玉不是那等瞧不起女子拉弓射箭的人。

心头欢喜,眉头刚要扬起,又想到刚才对方一直在她面前夸口大谈宋家如何如何好,邀请她前去欣赏藏书。

武秀耳根 “腾” 地就热了,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鞭梢的穗子,心里又慌又乱。这人如此游说她,刚才还主动替她出头,难道是武秀的脸颊泛起一阵羞恼的薄红。

宋琢玉一个转头,突然对上武秀公主有些飘忽躲闪的眼神,还以为是自己刚才的冒然举动惹气了对方,连忙道歉,“方才一时情急,多有唐突,还望公主莫怪。”

武秀瞧见他又开始对着自己毕恭毕敬起来,有些不喜,不过面上却收敛了从前的傲气,转为扭扭捏捏地嗔怒道,“你算了,你还是过来再继续为我讲刚才那个功法!”

宋琢玉愣了下,随即又一笑,正准备同意,哪知旁边突然插入一道声音。

“宋师傅,慈宁宫有人找。”

武秀公主不耐烦的看着打扰到他们的赵宥,对方眼睛里的东西让她不喜,又想要发脾气了。可一想到宋琢玉还在这里,深呼吸许久这才忍耐下来。

却说宋琢玉听到慈宁宫两个字,下意识地往校场门口望去。果然看见几个服饰颜色特别的小太监候在那里,当即抬脚便要走过去。

武秀顿时不乐意了,柳眉一竖,叫住他道,“欸,你要去哪儿?你刚才的功法还没给我讲完呢!”

想办法让公主对他大哥感兴趣虽然很重要,但也暂时还不急。

两相比较起来,自然还是太后那边更要紧些,于是宋琢玉笑着请辞道,“太后娘娘寻我,想必是有要事相商,还望公主体谅。”

他说罢欠身行了一礼,又道,“公主既已说定要来练习骑射,日后有的是功夫细讲功法,还是说……” 他话锋微顿,眼尾带了点促狭的笑意,“难不成公主只是随口应着玩,明日就不来了?”

“怎么会!”武秀当即反驳他道,“本公主向来说话算话,从不说话不算数。”

“那不就行了?”宋琢玉挑眉含笑。

“可是可是”

武秀公主说不出来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让眼前之人离开,于是她恨恨嘟囔道,“你个骗子,万一又说话不算数了怎么办?上次说好的给我画扇子,也不知道画到哪里去了。”

“我怎么知道这次你会不会也忘得一干二净?”

见她这么说,宋琢玉只好再三保证道,“公主殿下放心,扇子早已经画好,只是昨日忘了带着罢了,待明天见面时一定奉上。这下可总算是信了我吧?”

他还冲她眨眼睛,水波流转,直看得武秀心跳乱撞,别过头去故作不屑的冷哼一声。

旁边的赵宥见了却是冷不丁的掩唇轻咳起来,再次打断他们道,“宋师傅,时候不早了,我们可要走了?”

“是极是极。”

宋琢玉顿时不再耽搁,可不能让太后娘娘等急了,不然遭罪的还是他自己.

待到出了校场。

宋琢玉旁侧推敲慈宁宫的太监过来所为何事,才原来是虚惊一场。太后娘娘听闻武秀过来了,怕再次将他误伤,遂找了借口让他回慈宁宫去歇着。

他顿时哑然失笑,看来上次受的鞭伤给太后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过他也乐得偷懒躲闲就是了。

正要跟着几个太监回慈宁宫,忽然看见不远处的亭子里也站着几个宫人,瞧那服饰,似乎是武秀公主身边的人?

不过——

“那是什么?”宋琢玉指着那群人中一个头顶果盘,站姿奇怪的人道。

只见那人一只脚艰难的站立着,另外一条腿似乎受了伤,姿势别扭至极。尤其是只稍稍动弹一下,周围的人便会面露训斥之色,看起来简直像是在受刑罚一般。

“可是那人犯了什么事?”宋琢玉问道,他只见过对犯大错的下人有这种体罚。

身旁的赵宥见了那人,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片刻后,他语气淡淡,却意味深长地道,“宋师傅许是不知,那个叫‘打娇惜’。”

“皇妹素来爱与太子相争,听闻太子身边有个这样的,便道自己也要有。”赵宥垂着眼眸,“刚好身边也有了个腿受伤的人,便拿来取乐的吧。”

打娇惜?宋琢玉初初听到这个词还没反应过来了,过了一会儿结合对方的意思才反应过来,这玩意儿不就是陀螺吗!

可是,取乐,腿受伤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赵宥注意到他的神情,嘴唇一勾,面上却颇为受惊般的道,“哎呀,许是我想错了,皇妹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吗?

呵呵,赵宥心头冷笑不已。

宋琢玉是个心软心善的人,亲眼瞧见了武秀这种以人命取乐的行为,他就不信对方还能再从容自在地和武秀说说笑笑?

武秀,你别怪皇兄。

你拥有的东西都那么多了,可皇兄只求这一个。

得靠抢,靠争,靠不择手段的算计。

第32章

到慈宁宫的时候,宋琢玉还有些心神不宁。

他脑子里浮现出亭子中那个单脚独立,头顶果盘的人影来。恍惚间,那以诡异姿势站着的人影半抬起头来,发丝半遮半掩中,露出一张粉墨涂抹的丑角的脸——

夸张的白,和滑稽的黑。

歪斜的线条勾勒的嘴角越裂越大,越裂越大。似有把无形的刀正顺着墨线割开般的,陡然从颧骨裂到耳根。

“玉郎?玉郎?”

“啊!”,骤然被拍着肩膀,宋琢玉捂着胸口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抬手略显僵硬地擦去,神情还带着几分未定的怔忡。

“怎么了这是?从坐下起就见你一直魂不守舍的”太后的面上本来是笑着的,直到看见青年略显苍白的脸,这才缓缓皱起了眉,“可是路上碰着什么呢?”

瞧这模样,分明是被什么东西给慑住了。

她摸了摸宋琢玉冰凉的手,威仪的眼睛里滑过一丝冷意,转而直直的投向站在角落里的赵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宥儿,你来说。”

见太后娘娘一副要追责赵宥的样子,宋琢玉连忙按住她的手腕,“无事,蓉娘,我就是想事情想得有些出神。”

笑话,他跟赵宥谁大谁小啊,哪有去问罪一个孩子的?再说了,宋琢玉有些丢脸地想,他也只是过分联想,自己吓自己罢了。

毕竟那匆匆一眼,他也说不清楚有没有看到那人的脸,或许这一切都是他惊惧之下的仓惶臆想。

可即便他拦了,赵宥也不会反驳太后的旨意。

恭敬地跪在地上,赵宥低眉敛目,轻声道,“回皇祖母,宥儿和宋师傅在离开校场的时候看见了武秀的人”

他声音似是迟疑起来,抬头看了太后一眼后,又道,“还有她的戏具,‘打娇惜’。”

太后只听到一半就明白了,她摆摆手,随后嫌恶的闭上了眼。

又是武秀

皇室这些个人啊,一个个的全是这样,金粉裹烂泥,锦绣藏臭蛆,不拿人命当回事的事情还少了?太后这些年早就见怪不怪。

只是随这些人暗地里怎么折腾,太后眼皮子都懒得抬,横竖也碍不着她半分。可偏偏有人就是不懂事,非要摆到明面上去晃悠,还惊着了她的玉郎……

这就叫人有些生气了。

太后抬起手来,欣赏着自家情郎前几日给她涂的蔻丹,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森然,“武秀这些年来真是越发不成体统,但凡太子身边有个什么,她便要哭着闹着要弄个同样的来。”

她声音一冷,“呵,太子今后可是要坐上龙椅的,难不成她也要?”

一个是‘打娇惜’,一个是龙椅,哪能相比?

“砰”的一声,赵宥以头磕地,不敢有丝毫言语。

宋琢玉亦是被这大胆的话吓了一跳,犹豫着要不要也跟着跪下,但偏偏太后的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身上,此刻却重于泰山。

一时之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他只能咽了下口水,战战兢兢的装着柔弱。

这话的确是重了些,可太后却蓦地讥笑了起来,“她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就事事皆去模仿?”

“太子身边的那个跛脚,人家是皇帝亲选的郭家子,日后锡州兵马尽握于手。轮到她,也就只会作践自个儿兄弟罢了”

模仿得不伦不类,反而显得拙劣起来。

“也就是皇帝愿意惯着她。”太后嗤道,“罢了,皇帝自己都不管这些事情,本宫管什么。”

至于无辜遭殃的人,那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反正这莫大的皇宫就是个你吃我我吃你的地方,有本事的人,自然能够杀得出来。

纤纤玉指轻抬起情郎的脸,太后颇为爱怜又心疼地道,“玉郎莫怕,暂且先忍耐几日,宫里近些时间不太平,皇帝已经盯上本宫了。待风波消停些,我再去为你报仇。”

到底是上次动手急了些,惹起皇帝的注意。

如今太后大权在握,皇帝虽不足为惧,可她有了软肋,行事自然要有所顾忌。念及此处,太后无法忍受似的把人往自己怀里搂去,紧紧的抱住宋琢玉。

她绝不会允许,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玉郎。

却说被她按在怀里的宋琢玉整个人都懵了,随即突然万分惊恐似的挣扎着做了起来,磕磕畔畔地问,“报报报报什么仇啊?哪里需要报仇啊?谁需要报仇?”

“蓉蓉蓉娘,万万使不得啊——!”

宋琢玉吓得声音一波三拐弯,差点咬到舌头,他欲哭无泪地解释道,“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你可别去做坏事啊!”

太后娘娘陡然听到最后几个字,眼睛一眯,指甲在桌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直看得宋琢玉身体一抖,立即识趣的嘿嘿两声,话音改口道,“我的意思是,蓉娘你最是心底善良,咱们还是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计较了,哈哈哈。”

他抓了抓头发,又倾身过去哄道,“你说这事闹的,我不就是撞见点腌臜事,初初吓了一跳,哪值得蓉娘动这么大的气?”

“要是传出去,还指不定有人觉得我宋二多胆小怕事呢,嗯?”

情人俊美无匹的面庞近在眼前,那双眸子里流转着温柔情意,任是太后有再大的怒气此刻也消散得一干二净了。

她只冷哼一声,“小孩子?都是能嫁人的年纪了,也就只有你还当她是小孩子”

“哈哈哈,跟我比起来,可不就是孩子吗?”

宋琢玉笑嘻嘻的凑上去,轻啄了太后一口。见对方展颜嗔怒,又赶忙把尚且还跪在地上的赵宥也给拉起来,嘿嘿道,“这个也是,这个也还是小孩子。”

“快快起来,跪地上这么久都不吭一声,也不知道膝盖疼不疼。”

他心道这又是个不知变通的闷葫芦,要换成他被无视这么久,早悄咪咪地自己爬起来了。

赵宥低垂着眼,不知是害怕还是什么,只紧紧的抓着宋琢玉的衣服往他身后缩。

太后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忽然觉得这一幕没由来地有些刺眼。

这个赵宥,四皇子,沉寂在她的宫里多年都是一幅毫无存在感的模样,她只知道这人足够听话,足够让她省心。

可现在看来,似乎多了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不管对方是试图通过玉郎获得她的帮衬也好,借此机会谋求更多也罢。

单单只是心怀不轨地靠近宋琢玉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太后不愉了。

太后神色淡了,她不着痕迹的把宋琢玉拽回来,转而轻描淡写地笑道,“差点忘了,宥儿年纪也不小,是该知晓人事了。别的宫里都已经给皇子安排好了教导嬷嬷,放心,宥儿的亦少不了。”

“我——”赵宥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死死地攥紧了手心,他想说他不想要,也不需要。可一对上太后那双笑得冰冷的眼睛,赵宥的心瞬间凉到了谷底,所有拒绝的话全部梗在了喉中。

这不是询问,这是通知。

他在慈宁宫里,从来都没有说“不”的权利。

尤其是旁边的宋琢玉还什么都不知道地在起哄,挤眉弄眼地拍着赵宥的肩膀,试图来一场男人与男人之间的鼓励。

“诶,这是好事啊!好你个臭小子,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哪有这种福气?”

要么就是堆积如山的试卷,要么就是来自大哥的死亡凝视。

“现在蓉娘主动给你提,还不赶紧说谢谢?”那人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

赵宥看着他含笑俊俏的眉眼,只觉得喉头又有腥甜泛上来了,他手心掐得出血,终究是不甘地低下了头。

“是,多谢皇祖母。”

第33章

“宋师傅——!”

宋琢玉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转头看过去,却原来是赵宥追上来了。

因着急促地奔跑呼吸,少年本就偏浅淡的唇色又开始发乌了。他忽然停下,扶着旁边的大殿柱子剧烈的咳嗽起来,面色苍白,鬓角汗湿,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脱力栽倒般。

“宥儿!”宋琢玉脸色一变,飞快地将他接住,“你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跑那么快干什么?”

“我怕你走得太快,不见了”

赵宥终于如愿以偿地跌进了对方怀里,他嗅着那那隐约的香气,忽然紧紧地抱住了宋琢玉的腰肢。

宋琢玉哪里明白赵宥的心思是什么,在他看来,这孩子完全就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有什么事情不能留着明日说,非要这么急赶急忙的追出来?

好不容易把人带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宋琢玉这才放开了声音道,“说罢,到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和我说?”

宋琢玉双手环抱着,脸上难得的一丝笑容也没有。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端正一下态度,严肃地给这位小皇子上堂课,告诉对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好好爱惜生命。

哪知那冷酷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摆出来,面前的赵宥倒是先“噗通”一声,白着脸给他跪下了,“求求宋师傅救我一命——!”

“!”

宋琢玉瞳孔骤然缩紧,赶忙就要扶他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给我跪着?”

哪知他用力了半天,刚才还弱不禁风得差点晕倒的赵宥,此刻却仿佛扎根在地一般的死活抬不起来。

宋琢玉无法,只能抓着脑袋发狂般的骂道,“你个死孩子!你是想要了我的命啊?”

真是夭寿,哪有皇子给臣子下跪的道理?他也要有那个受得起的能力啊!宋琢玉烦躁地走来走去,只觉得自己也想跟着跪了。

说干就干,他干脆也一撩袍子跪在了赵宥的对面,双手合十地拜着,无奈又认命般地道,“我的好四殿下,好宥儿,这下总可以说了吧?”

“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能帮的,宋师傅拼尽全力都会去帮你,行不行?”

他合着手,本是极滑稽的姿态,偏生那眉目间的悲悯柔情又是那般的超然和干净。看过来的时候,分明能从那眼神里读到被轻轻托举起来的疼惜。

恍惚间,赵宥竟真觉得他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能够感同身受,理解他的所有苦厄。

“玉哥”赵宥动了动唇,两行清泪骤然落下。

“哎呀呀!怎么哭了?”

宋琢玉慌忙的去接,那泪珠便滴在他掌心,烫得他手痛。良久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愚蠢的举动,于是宋琢玉又立马用袖子去替赵宥擦脸。

心里那叫一个焦急呀,要说几个皇子中,宋琢玉最最偏爱的就要属赵宥了。

不仅仅是因为小四是太后这边的,还因为对方那听话懂事的性格。

许是生母早逝,又得皇帝不喜,即便养在慈宁宫太后娘娘的膝下,赵宥这孩子身上也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拘谨和敏感。

行事之余多察言观色,隐忍克制,一副生怕给人添麻烦的样子。

今日既是主动找上门来,那想必是有非求不可之事,宋琢玉不能不帮啊!

却说赵宥怔怔的看着他的动作,好似那接住的不是他的泪,而是那颗彷徨无依的心。于是雾盈于睫,万般辛酸涌入喉头。

“我想求玉哥帮忙,让皇祖母收回成命,不要赐我教导嬷嬷。”赵宥执着宋琢玉的手,把脸埋于其中,“能缓则缓,至少不要是现在,求玉哥帮我。”

这一步尚且还只是教导人事的嬷嬷,下一步就是暖床的宫女,再然后便是选妃,生子。

他一生的命运便被这般囫囵的安排好。

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能够诞下子嗣,他赵宥活着的唯一用处便没有了。

“就为了这个?!”

回应他的却是宋琢玉的咆哮,他甩开赵宥的手,转而哐哐哐地拍打着地面,“你消遣着你哥我玩儿呢?还以为是多么大的事儿,都寻思着你要是闯了弥天大祸,那我就只能舍命奉陪了!”

非是弥天大祸,却也是生死攸关,不过——

“玉哥,你当真愿舍命陪我?”赵宥忽然笑了起来。

“去你的!拉倒吧。”宋琢玉一把推开他,拍拍膝盖站起来,自持又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潇洒模样。

他转身欲走,却被赵宥一把抱住了后腰,“玉哥,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想活着”

哪怕病骨支离,苟延残喘,一辈子都得受制于人,他也想活着。

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有人期待过他的降临。所以,他必须为了自己,活得好好的。

宋琢玉没听清楚最后一句,只当这小子终于知错悔改,遂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了,这点小事包在你哥身上。”

真是的,还差点搞上磕头对拜了,死小子,耍他很好玩儿吗?.

却说宋琢玉甩开赵宥后继续往前走,结果走着走着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此时赵宥早已不在原地,而宋琢玉则看着那座熟悉的假山陷入了沉思。他抵着下巴想,怎么回事啊,难不成怪事连连,偏全凑在了今天?

又是受惊,又是被耍,现在还遇上鬼打墙?

倒也不能说鬼打墙吧,毕竟这宫里的路宋琢玉本来也不是太熟。

之前想着赵宥既然选在他出慈宁宫的时候拦住他,定要是商议的事情是不能被太后宫里的人知道的,所以这才带着人绕了点远路,特意寻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哪知道现在麻烦了,他自个儿找不着路了!

完蛋,要完蛋,宋琢玉捶着手暗叹要遭。

本来下午禁不住蓉娘的软话,在慈宁宫里待的时间就长了些,现在这么一耽搁,眼看着天色渐晚,一会儿宫门关闭,他可就得被留在这里了。

届时被巡逻的侍卫抓到,丢脸是小,问罪是大。

正焦急得东张西望之迹,宋琢玉忽然见旁边一处阁楼上站着只‘大鸟’。实在是乍眼望过去,一个身着黑色大袍,张开手迎风背对着他的人太过显眼,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嘿,哥们儿!你知道从这儿到宫门口的路往哪里走吗?”

宋琢玉使劲地挥着手,用尽了全部力气来喊着。

那人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广袖被凉风猛地掀起,像两只欲振翅的鸦羽似的在身后猎猎作响。

直到许久之后,宋琢玉的声音还在喊,吵得天边鸟雀尽散。那人终于一个甩袖,阴沉着脸回过头来。

“哦豁!”宋琢玉飞快地吹了个口哨,随即立马遮住眼,手指间却分开一条缝,对着那边道,“哥们儿,你这么开放啊?兄弟我有点接受不了。”

只因那转过来的人袒胸露腹,胸前白花花的一片,看得宋琢玉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哥们儿?”那广袖黑衣的人神情不明的重复了一声,随即嗤笑一声,语气里有种轻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哦,你所求为何?”

这人瞧着有些古怪,但没想到人还挺热情的,竟然主动开口,都免了他询问了。

于是宋琢玉爽朗的笑起来,“烦请这位兄弟帮个忙,指个出宫的方向,在下有些迷路了。”

说罢他还指了指对方旁边的东西,冲他眨眼道,“就当交个朋友如何?下次我也带酒来给你喝。”

“酒?”那人低头看了眼脚边,忽然笑容更盛,“我现在就请你,喝不喝?”

“喝了这酒,我就亲自给你指路,如何?”

这么主动?

宋琢玉张大了嘴,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俊脸,啧啧起来,果然还得是他风流俊俏的宋二公子啊,出手就成功。

“好啊好啊!”

于是那人意味不明地笑了,轻柔道,“那你可要接住哦?”

“哈哈哈,这你可就放心吧——”

他宋琢玉是谁啊?那可是飞檐走壁,雁过无痕的轻功小浪子。

眼看着那屋顶上站着的人扔了个什么黑色的东西下来,宋琢玉怕酒壶摔碎,连忙一个跃身上前接住。

哪知触手却不是冰凉的壶身,反而是什么毛刺刺的像头发一样的球。

宋琢玉心底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慢半拍地低头看去,一个发丝间还凝着暗红血痂的的头颅正死不瞑目的盯着他。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啊啊啊!”

宋琢玉手软脚也软,大叫着将那‘东西’扔开,甚至还能听见那玩意儿脱手时撞在地上的闷响声。

他吓得神魂俱灭,连滚带爬的跑开了。

作者有话说:某人:一见面就送老婆一个巨大的“惊喜”

第34章

宋琢玉直接被吓病了。

他回去之后就开始疯狂地呕吐,那种恶心到惊恐反胃的感觉一直萦绕在体内。直到吐无可吐,宋琢玉这才手脚发软的跌坐在地上。

真是要了老命了!他这是遇到了什么杀人狂魔?

宋琢玉颤巍巍的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湿汗,哪知刚放到一半,忽然想起就是这只手触碰过那个头颅。顿时脸色一绿,飞快地别过头去又想干呕了,眼前视线一阵阵发黑。

怪他多嘴去问。

也不想想,那人既站在高处,想必是早就把他在底下转悠半天的场景看在眼里了。既然当时没有出言提醒,可见就不是那种热心肠的人。

再者了,谁家好人会大傍晚地跑去屋顶上站着装鸟吹风啊?还有,哪个正常人会随身带着断头啊?

宋琢玉合情合理地怀疑,这就是个变态杀了人之后想毁尸灭迹,然后处理掉痕迹之前会先陶醉似的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结果被他这个误入的路人给撞了个正着。

对方不满气氛被破坏,于是决定给他一个教训。

宋琢玉:“”

不想了不想了,再想下去晚上都要睡不着了.

次日醒来,果然还是有些精神萎靡。

宋二公子眼下淡淡灰影,凭地添了几分憔悴病美人的韵致。

不想去当值,他哀叹道。

一来是昨日所见的场景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以至于现在都还有些不舒服;二来则是宋琢玉昨夜没休息好,提不起什么力气来。

他难免又想起从前在西苑的好处来,莫说告假,便是他直接翘班都没人发现。

偏生昨日才答应过武秀公主会亲自给对方奉上扇子,想到此处,宋琢玉揉着眉心,就是一阵头疼。他敢保证,今日若是他推迟不去,那小辣椒指不定要闹翻了天!

更何况,宋琢玉现在还就指望着武秀能够对他大哥感兴趣。为了大哥的终身幸福,宋琢玉决定拼了。

他收拾着东西正准备出门,哪知薛成碧突然过来了。

乍然见到他这幅恹恹无力的模样,薛成碧倒是先一惊,“你这是昨日跟姑娘们猜了一整夜的拳吗,怎的蔫头耷脑成这样?精气都被吸干了。”

说罢又挑眉邪笑起来,轻佻的用折扇拍着宋琢玉的后腰,“怎的都不叫上我一起?嗯?”

“我倒是挺想啊。”

宋琢玉白了他一眼,重重打开他的手,“而事实上却是做了一整晚的噩梦,快天亮才了睡着。”

尤其是梦里一直有个人提着脑袋追着他跑,笑着跟他说一定要接住哦。

说罢又道,“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我都快进宫去当值了。”

“都虚成这个样子了,还当什么值?”

薛成碧看着他,眉头渐渐皱起,“我的人来给我汇报,说二公子到了时辰还没出门,怕你出什么岔子,我便过来看看。”

他说着一把把宋琢玉按回床上,还给人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语气颇为不满,“你说说你,你们宋家又不需要再出个大官,这么费力不讨好做什么?”

再说了,这宋二从前不是满口只想做个富贵闲散人吗?如今这般拼命又是作何?薛成碧眼底精光一闪,有猫腻。

“我”宋琢玉张口欲辩解。

薛成碧却仿佛猜得到他想说什么一般,抬手就拿扇子抵住他的唇,“欸,可别给我提你哥!又说些什么做给你哥看之类的鬼话。宋偃他要真有那个威力,也不至于棍子都打断了也管不住你到处跑!”

“你真是”宋琢玉语塞,斜了他一眼,“你一张嘴全都说完了,我说什么?”

“还说什么?我这都是为了你好!”薛成碧摊开手拍着,“你也不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鬼样?我让你告个假在府里休息几日,跟要了你的命一样。”

天知道他进门时看见宋二的脸色,那叫一个心疼得紧啊,偏生有些人还不领情。

这就是天生来克他的!薛成碧暗恨他那犟性子。

他薛大公子何曾这般细致地伺候过人?

结果宋琢玉还就是不乐意躺着享受着,非要把被子一掀开,做势要下床,“我还是觉得要去宫里一趟,我答应了武秀公主要把扇子给她。”

什么扇不扇子的哪有身体重要?别是故意诓他的假话!再说了,差遣个仆人过去送不就行了?

他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行为,直把薛成碧气得心肝肺俱痛,“去去去,你就这般急着去宫里?也不知那宫里究竟有什么好的?”

待到说完后,见宋琢玉依旧脚步不停,薛成碧终于甩袖怒了,“我看你不是急着去当值,是急着去见宫里的小情人吧!”

脚下一歪,差点整个人都栽倒在地。宋琢玉抹了把头上的汗转过头来,被他这话震得着实不轻,“薛成碧,话可不兴这么乱说的啊”

心里却暗暗开始反思起来,自己哪里有没有漏了痕迹。

“乱说?”薛成碧冷笑一声,盯着他道,“到底是哪个在乱说?”

他猛地一拍桌子,满桌茶具颤颤作响,却敌不过他森寒忍气的声音,“好你个宋二,亏我还把你当兄弟,你就是这样遮遮掩掩瞒着我的?”

宋琢玉这下是真的慌了,心里开始打鼓。不应该啊,他自认除了太后的事情之外,再没有别的瞒着薛成碧了,可太后深居宫中,任是薛成碧手段通天,也是不可能知道的啊。

偏偏就在他心存侥幸之刻,对方已经不想再跟他绕圈子,不耐烦地道,“藏什么藏?不就是慈宁宫里的那个吗?有什么好藏的!”

宋琢玉惊愕地抬头看他,腿肚子发软,竟直接跌坐在地。

“宋二!”薛成碧脸色骤变,大力将他扶起来,恨铁不成钢地瞪他,“就怕成这样?这有什么好怕的?”

还这有什么好怕的?这稍有不慎落得个秽乱宫闱的罪名,简直都能要了他的命啊!

宋琢玉一个激灵打了个抖,仿佛自己此刻已经成了宋家的罪人,哪还顾得上别的,只抓着薛成碧的胳膊急切地问:“你从哪里知道的?知道的人又有多少?”

难不成难不成是他和太后平日里举止过于亲密,竟然都传到坊间来了?

“从哪里知道的?”

薛成碧嗤笑一声,他看着宋琢玉吓得软趴在他手臂间的样子,眼眸一深,不着痕迹的把人往自己怀里搂,“还需要从哪里得知?自然是我亲眼所见!”

宋琢玉顿时睁大了眼,想也不想就道,“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薛成碧咬牙切齿道,“你那时正在跟你那相好打情骂俏,自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可我却是亲眼撞见那紫衣太监送你回来!”

“若非如此,我都不知道、不知道”他面上的神情似是复杂极了,变化半天,最后只能压低声音语气古怪地道,“我都不知道宋二你竟然好上了这口。”

连这无根之人都能接受,那他

“太监?!”却说宋琢玉脸色白惨惨,分明正等待着被友人判刑,哪知却从对方口中得出了这个猜测,不由得怔怔起来。

也对,太后宫里戒备森严,即便是与他在外面亲热,也会有重重内侍在旁边守卫,哪里是那么容易被人发现的?

可是被误会跟苏公公

宋琢玉的神情又开始难以言喻起来了,他总算是知道薛成碧刚才说话时的表情为什么那么奇怪。

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承认跟苏公公,名声受损些;要么否认,然后被好友继续盘问。

“怎么,难不成我说的有错?”薛成碧见他表情不对,眼一眯,竟是又怀疑起来。

宋琢玉见状,只能咬咬牙,“对,没错,我喜欢的人就是那个太监。”

苏公公,对不住了,只能暂且先委屈你一下了。

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保住太后。

第35章

他这般咬死,反叫薛成碧心里原本坚定的想法动摇起来。

若真这么痛快地就承认了,当初何必隐瞒他那么久?再者了,听听这句话,什么叫做喜欢的人就是那个太监?

薛成碧面上仍笑着,心里头却早转了七八个弯。

依宋二那个温柔多情的性子,从前留恋天香阁的女子时,便整日“英英”“英英”的唤着。如今又有了相好,怎可能不叫其爱称,反而一个“太监”匆匆略过。

有问题,他用扇骨在手心 “啪” 地一敲,眉梢微扬,有大大的问题呐。

因此薛成碧当即眼神一凌,沉声喝道,“假话!”

“宋二啊宋二,我与你多年好友,还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吗?”薛成碧绕着宋琢玉打量,扇子轻点过青年的胸前,语气里带着近乎玩味的邪气。

“你且说说,那太监姓甚名谁,何等官职,家住何处,家中有几口人?”他在人瞠目结舌的神情中缓缓挑起眉头,“说完,我就相信,那个太监真是你藏了许久的心上人。”

要命!

宋琢玉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遭了,他跟那苏公公别说熟悉了,统共都没说过几句话。他就只知道对方姓“苏”,连这都还是那引路的小太监给他说的。

至于别的,他更是一问三不知。

“你!”宋琢玉抓着头发道,“你这不是为难人吗?我跟他现在还在追求阶段,人家都没同意呢,我哪好意思打听这些东西?”

“至于名字,名字——”宋琢玉哪怕做足了准备,还是差点咬到舌头,最后强忍着羞耻大叫道,“我平日里都叫他小苏苏!”

呕,不行了,他快要被自己腻得反胃了。

薛成碧面色一僵,霎时间也辨认不出宋琢玉此话是否出自真心,手指一点点攥紧,他带着笑容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愉,“哦?你就这一个一个爱称,又不知真假,我怎知你不是随意编来糊弄我的?”

“可是别的我真的还没有问啊!”宋琢玉逐渐抓狂。

“是没问,还是根本就不知道?”薛成碧眸色晦暗,此刻偏不放过他,更是步步紧逼道,“宋二,这可一点也不像你往日的做派啊?”

“你从前待那英英姑娘,可是连对方家中有一生病的老母都知道。还特意遣人悄悄在他们家门口放了一袋银子,就是不想让人家姑娘为银钱操心垂泪。”

“你道那些姑娘们为何爱你?”

薛成碧似笑非笑,眼底却好似沉了深潭般,“自然是爱你温柔大方,爱你有惜花怜花之意。爱你明明没有那个心思,还总是做些叫人牵肠挂肚,一误终生的事”

说到这里,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喉间戛然滚出半声被掐断的冷笑。

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讥讽,还是在替谁抱不平。

“我”宋琢玉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话,最后纠结半晌,竟破罐子摔碎般地吼道,“这哪能两相比较?从前大多荒唐度日,是我辜负了人家,可现在我已决定收心了。”

“这小苏苏如今是我真心相待的人,自然跟以往那些不同,要一步一步慢慢来!”

宋琢玉这话说得倒也不算骗人,自上次空相寺一行,又有道真的劝说和惠善大师的批命警示,他已打算收敛浪荡行径,跟人静下心来好好过日子。

只不过,他与太后,真要相守一处,着实难上加难。宋琢玉所求,也不过是珍惜眼下,偷得几日便是几日。

今后即便分开,两人也不算后悔。

“真心相待?哈哈哈哈,好一个真心相待”薛成碧听完他的话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可笑着笑着眼前却湿了。他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弯着腰,抖得直不起身。

任他防遍所有接近宋琢玉的女人,也敌不过对方自己一句“真心相待”,原来这就是区别?

所有的设想,所有的推测,在这句真心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也对,既然都是真心喜欢了,那自然不能用从前的迹象再去揣度。枉他信心百倍,自觉宋二还是从前的宋二,那些无关之人也依旧是无关之人,他们之间最亲密的还是彼此。

可现在

薛成碧喉间滚出几声“嗬嗬”的怪笑,衬得他像个笑话。

他守了对方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啊!从少年到如今,枯等了不知多少岁月。

他以为宋琢玉总有一天会明白他的心意,又或者是,哪怕不知道也没关系。

他会纵容着对方浪迹欢场,做个旁观的看客,等到有一天那人厌倦了那样的日子,许是会愿意同他搭伙一起过?

可是现在,这人跟他说想要收心,还说有了另外喜欢的人?

那他呢?薛成碧恍恍惚惚地想。

他抬眸幽幽地抹干眼角,一点点地掩去所有的情绪,待到站起来时已是一幅面无表情的样子——

“跟他断了。”薛成碧说。

“什什么?”宋琢玉被他那癫狂的样子吓得不轻,忙不停地后退半步,待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之后,又不可置信地开口,“凭什么?!”

“薛成碧,我可没管过你找什么人,你又凭什么管我?”

他说着气得不行,只觉得今天这厮就是专门来找茬的,耽搁他当值也就算了,如今还耽搁他谈恋爱。

因此宋琢玉一拍桌子道,“你别拿我哥和宋家来压我,我自己届时会主动去说!”

“不压你。”薛成碧倏地冷笑,因为这次全是他的私心。

见他这般说,宋琢玉总算是松了口气,神情也缓和下来,只是还在絮絮叨叨道,“你别看人家出身宫里就把人想得哪样,蓉苏苏他人温柔又善良,待我也是极好的。后半辈子能得她相伴,我也算是知足了。”

待你好?薛成碧不语,只眼含痛色的看着他。

又有谁待你不好了?难不成我待你还不够好吗,还是什么?怎么就偏生就选定了那一个人?

宋琢玉还在说话,甚至抽空偷瞄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点藏不住的狡黠,“你别不信,上次我去空相寺,道真都给我透露过了,我以后的命定之人就在皇宫里。”

假话,人家说的分明是叫他戒色净心,勿惹情债。

薛成碧自是不信,闻言讥笑不已,“道真那个假和尚说的话,你也信?要不要你薛大哥哥来给你算几句,没准儿就成了和我最配对。”

宋琢玉一抖,搓了搓肩膀,只全当他在开玩笑。又道,“你那是对道真有误解!更何况,这话最初是惠善大师批的,只不过道真偷偷转告给我而已。”

“惠善?”薛成碧舌根轻碾过这两个字,轻嗤一声,那笑意却半点没到眼底,反倒淬着点冰碴子,“一个故弄玄虚的老和尚?也值得你这般当真?”

“你可闭嘴吧!”宋琢玉看他那副狂妄的样子,恨不得跳起来捂住他的嘴,“你怎么能对惠善大师如此不敬?”

要知道惠善的信徒千千万万,遍布各处,随便叫一个听见了,都能手撕了这人。

哪知道薛成碧见他这幅维护的样子,抬脚就猛地将旁边的架子踹倒。瓷器落地,噼里啪啦地碎响,他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戾气,“惠善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那他还说你会跟你哥乱搞你也信?!”

“去你大爷的!”

宋琢玉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迎面就砸了过去。

那拳风带着狠劲,正正落在薛成碧侧脸处,震得指骨都在发麻。他额角青筋突突跳着,一把揪住薛成碧的衣领,忍无可忍般地道。

“薛成碧你脑子有病吧?我跟你吵归吵,什么时候骂过你家人,你凭什么说我哥坏话?”

他揪得死死地,力气那么大,整个人急促地呼吸着。耳边好似有声音在嗡嗡嗡的响,一时间脑子里乱作一团,只有一个念头在回荡——

“薛成碧真是欺人太甚,连这种胡话都敢乱说!”

一时不察被重重抵在墙壁上,薛成碧歪头吐出嘴里的血沫子,他垂眼看着宋琢玉难得煞气满满的样子,喘着气,竟然还笑得出声,“你不信?怎么这会儿又不信了?”

“这可是你口中的惠善大师亲自说的啊——”

“很久之前我去找你,刚好听到他们说话,咳咳咳。”他看着面前人怒睁的双目,盯着那被咬出血的唇,缓缓将喉间翻涌的腥甜咽下,“说你命里桃花旺盛,需要远避血亲,否则”

“住口!”

“他们当时说得隐晦,可不就是那个意思吗?”薛成碧扯着嘴角,眼里的墨色深不见底,“怎么,不信?可是你哥信了啊,不然赴边守关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带你一起走?”

是不想吗,还是不敢?

在宋琢玉惶恐缩紧的神情中,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因为他也怕啊。”

怕家宅不宁,怕遭了天谴,怕成为宋家的罪人。

“啊啊啊啊啊!闭嘴啊你,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宋琢玉突然蹲下身,抱着头崩溃地大叫起来,“住口啊!这特么是哪里来的鬼消息啊?你别是白日梦游记错了吧?我靠,啊啊啊——”

难以接受,仿佛被硬塞了咽不下去的果子,恶心,抓狂,浑身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他差点快要吐了,“不带这么埋汰人的啊!”

薛成碧看着他难受得毫无血色的脸,缓缓俯下身来,要替他撩起垂落的发丝,“你难道从来都没感觉到过异常吗?”

“啊啊啊啊!什么异常啊?”宋琢玉依旧在惊恐尖叫,“你刚才难道不是在跟我闹着玩儿的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薛成碧沉声道。

宋琢玉于是叫得更大声了,他绝望地举起手,“我呕不行,我要吐了,你快离我远点,让我静静!”

薛成碧看了他一眼,说不清是什么含义,只到底是关上了房门留他一人独处。

至于宋琢玉。

他瘫坐在地上缓了好半晌,才把那股反胃的感觉堪堪压下去。

后背抵着桌角,冰凉的木棱硌得他骨头生疼,不过可总好过空落落地支着,倒也算个支撑。宋琢玉恍恍惚惚地想起薛成碧刚才的话,异常,什么异常?

——他还以为宋偃一直恨他。

因为他的出生,害死了对方的母亲宋夫人。

原来那些年来,寒来暑往俱不改,日复一日地冷酷操练,都只是为了避免让自己对他产生不该有的感情吗?宋琢玉想起从前习武时的痛苦日子,不禁流下了懊悔悲痛的泪水。

完全没有必要啊,大哥。

真的想多了啊,大哥!

所以受过的这些苦,遭过的这些罪,其实都本不用承受的吗?

宋琢玉悲恸不已,伤心欲绝。

第36章

次日。

宋琢玉再去宫里,本是做好了被武秀公主大闹特闹的准备。

哪知却得到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武秀公主昨日也没来,所以并未发现他的不守承诺,勉强算是逃过一劫。

坏消息却是,那个疯太子据说又出来活跃了,在朝廷上杀了不少人,并且最近还盯上了他们家小四。没见赵宥今日都没有过来上课吗?

玉兰花开了。

风中飘来淡淡的香气,宋琢玉伸出手,一朵白花刚好掉在他的掌心。

听说那位前三皇子妃的忌日快到了,难怪纷争又起。不过这么一想,那近些日子岂不是也是赵宥母亲的忌日?

宋琢玉想着这几人的恩怨,难免有些出神。

武秀公主过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白衣郎君撑着头躺在树下,衣摆上落满了花瓣,衬得整个人跟仙人一般。偏生他拈花蹙眉,似是沉思,眉宇间又自有一派撩人红尘之相。

她正要喊话,半张着口,一时竟怔然地立在原地,舍不得破坏眼前这美景。

倒是被挡住阳光的宋琢玉抬起头来,发现了她,打趣似的笑道,“公主殿下就这般急着取那扇子?不过是添了个美人图上去,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还是说公主殿下往日里揽镜自照的时候,对着自己的面容还未看够?”

“你!”武秀被他如此调侃,不由恨恨一跺脚,“你只说你给不给我就成了,本公主都管你要几日了?”

她哪里是稀罕一幅小小扇面?分明是武秀脸色一红,心里说不出的羞恼,分明是想看看自己在对方眼中是何等模样。

说罢见宋琢玉没动,武秀不禁有些慌了,方才被压下去的委屈也冒了头,“你你该不会是这次又没带吧?”

“哪能啊?”宋琢玉见她快要被气哭了的样子,立马翻身坐起来,从袖子里开始掏东西,“自然是把公主的话都铭记于心,时刻不敢忘记。”

“当当当当——”

那被“唰”地展开的扇面上,赫然露出一幅少女玩乐图。画上的姑娘长得和武秀公主分毫不差,那眉眼间的灵动,张扬,还有几分娇俏全都栩栩如生极了。

只是上面的她坐在高高的大树上晃着腿,手里拿着只精致的纸风筝。

武秀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她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着,声音里藏不住的惊喜,“竟然真的画得和我一模一样!比宫里的画师都还要画得好,你是怎么做到的?”

“哈哈哈哈。”宋琢玉仰头笑道,“自然是因为对公主殿下趴在树上下不来的场景印象太深,到现在还记忆深刻,提笔时便有如神助般”

只笑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上次武秀公主说过不准再提此事,顿时笑声戛然而止,讪讪两声自己拍嘴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