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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武秀闻言眸光闪烁了一下,罕见地没有接话.

近来日头越来越晒。

宋琢玉倒也不好多加训练,只叫皇子们策马跑了几圈,又练了些基本功,就宣布可以休息了。

尽管这样,待到结束的时候,还是出了一身汗。

宋琢玉用袖子扇着风,寻思着一会儿去慈宁宫蹭蹭凉,顺便看看赵宥那里是出了什么事情。

哪知这时身旁陡然传来一阵凉风,竟是武秀公主追了上来,正举着刚才得来的那把扇子给他扇风,“琢玉哥哥是要出宫了吗,走哪条路?我送你一程。”

“我一介男子,哪里需要公主护佑?”宋琢玉被逗笑了,别过头正要把扇子推回去,却在视线掠过一道人影时突然停了下来。

“哎呀!”武秀没注意到他已经停下,猝不及防地就撞上了青年的后背,她捂着额头跟随宋琢玉的目光看过去,却发现对方原来是在跪在路旁的宫人。

“这有什么好看的?”武秀不以为意地扫了眼,不过是群贱奴而已。

哪知宋琢玉却好似没有听见她在说话般,只怔怔地望着人群中的某张脸,方才被汗水濡湿的额角,不知何时起竟渗出了层细密的冷汗——

依旧是大面积的白,只是那张脸上崎岖的黑线有了变化,蜿蜿蜒蜒地好似把嘴巴缝起来了一般。

是那天在亭子里看见的那个画着丑角脸的人。

宋琢玉瞳孔骤缩,恍惚间又想起了那日惊惶一瞥的鬼影,声音有些发飘地问,“这这是什么人?”

被他指着的那人始终低着头,哑巴了似的毫无反应。只见他身形瘦弱如同枯枝,却纹丝不动,沉默得像个一动不动的木头人。

武秀公主眼睛里滑过一丝冷意,倏地却是脚步轻跃的跑到那人的身边蹲下来,抬头扬起一抹天真烂漫的笑容来,“这是母妃亲自为我挑选的玩伴啊!”

她说着伸手去抱那人的胳膊,抱得很紧,两人亲亲热热的靠在一起,“我和小叶子从小玩到大,是很好的朋友,上次我在假山边差点被落石砸中,还是他扑过来替我挡了一下呢。”

那人似是害羞般地一抖,把头埋得越发深了。

偏偏武秀还在旁边柔柔地替他理着凌乱的发丝,声音甜腻腻地道,“小叶子啊小叶子,真不听话,明明叫你留在殿里养伤,怎么还偷偷地跑出来了?”

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小公主,此刻跟玩伴蹲在一起,倒是露出几分女儿家特有的娇态来。

宋琢玉望着她俩,眼底也不禁柔和下来,看来宫中传言有假,武秀公主也不是对谁都那么蛮横霸道的。他想起赵宥之前和他说过的话,原来这就是那个以身代之救了武秀的人。

既然这样

那便是过命的交情了。

作为公主殿下的恩人,对方想来也不可能会过得太差。

只是,宋琢玉想起上次经过亭子时的所见,依旧尚存疑虑,忍不住眉头微皱,“可是我前几日,还看见他在亭子里被其他宫人欺负”

听出其中的探究之意,武秀提高了声线打断他,嗔怪道,“还不都是小叶子怕疼?”

“那日小叶子替我挡落石,我实在感激,可太医说了他伤得很重,需要正骨还有敷药。小叶子从小就怕痛,听完一溜烟跑没了影,叫宫人们好一顿找,最后只能强硬的把他带回去。”

说着她还皱起鼻子用手指轻点了一下身旁‘小叶子’的头,板着脸道,“小叶子啊小叶子,你说说你,下次要是再跑,本公主可就真不管你了!”

她这模样倒是颇为娇蛮可爱,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家的,却已经故作老成的在教训人了。

惹得宋琢玉失笑不已,“公主殿下真是爱护同伴。”

心中却暗自思忖,竟是这样?

或许那日真是他看错了,只是一群人在管教一个乱跑的小太监而已。小叶子?这应该是个小太监的名字吧?

他这一笑,武秀脸上的笑容顿时也深了许多,她起身拍了拍裙摆,看着天色道,“今日外面热得很,琢玉哥哥还是早些出宫吧,我还要带着这调皮的小叶子回去上药,就不送了。”

难得见武秀这般乖巧有礼的模样,倒是头一次有了几分当姐姐的模样,宋琢玉大为惊奇,自然无有不应。

“那臣便先行告退,公主殿下也早些回宫避暑。”.

眼见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拐过宫墙,彻底看不见了。

武秀脸上的笑容方才褪了个一干二净。

她猛地踹开身边那人,眼里沉出一片化不开的阴翳,到最后连面容都扭曲起来,抬手一巴掌便狠狠打了过去,“贱人,谁准你到这里来的?你故意的是不是!”

“故意出现在他的面前来?”

武秀掐着他的脸抬起来,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装出来的天真,只剩下淬了毒般的狠戾,“什么东西,你也配?”

那人拼命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沙哑的仿佛被烫伤了的声音,难听至极。

武秀一时不察叫他挣开了手,脸色瞬间难看起来,追上去冲着人又踢又打,“跑?现在知道跑了?刚才在他面前露脸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躲远点?”

“连我的东西也敢觊觎,小贱人,看我不打死你!”

那人自是护着头缩成一团,拉扯之中,武秀护在怀里的扇子落下来。

“啪嗒”一声,扇面上,坐在树上的少女抓着风筝笑得青春美好。

霎时间,两人都同时顿住。

那人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扇子,仿佛粘在扇面上一样,空洞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快得令人抓不住。只抬手便飞快地朝那扇子伸去,似是想抢过来。

奈何武秀已经先一步把扇子捡起,还一脚踩上了他的手指,嫌恶似的用力碾着,“贱人,这是你的东西吗你就抢?”

“本公主有没有警告过你?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要肖想。”

那人的喉咙里发出极怪异的一声大叫,不知道是在呼痛还是在说什么。

“好啊,原来你也认出他来了。”武秀却猛然间反应过来,揪着他又是一巴掌扇过去,“你刚才是不是看他了?是不是?用哪只眼睛看的?”

“怎么,你想提醒他吗——”

武秀突然俯下身看着他,目光凉得悚然,那张笑得明丽可爱的脸上突然生出几分狰狞的错觉来,到最后演变成森森然的阴戾。

她一字一顿的说道。

“提醒他,他第一次遇见的人是你,不是我?”

那人陡然间抬起头看她,眼睛黑得吓人。

良久之后,他似是痛得无法忍受般,终于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蜷缩着,用破了音的嗓子断断续续地求饶,“皇皇姐”

“闭嘴!”

“皇姐也是你能叫的?”

武秀高高在上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坨烂泥,“真是恶心,本公主怎么可能会跟你这种人扯上关系?”

第37章

辞别武秀公主之后,宋琢玉立马改了方向。

之前那小妮子突然兴起说要送他,宋琢玉本来还思忖着怎么绕开对方去见太后。哪知半路碰上个‘小叶子’,立马就把武秀的视线给转移了。

正方便了他去慈宁宫。

只是走到大殿门前的时候,忽然想起赵宥没来上课的事情,不免有些担忧,脚步一顿,遂又朝着慈宁宫东侧的华英殿走去。

原以为赵宥要么是生病了,要么是有事耽搁了。

哪知刚踏入殿门,便闻到一股烧纸的烟火气息。黑白的纸灰簌簌飘落,混在未散尽的青烟里,呛得人鼻腔发紧。

宋琢玉捂着鼻子咳嗽几声,挥袖扇了扇。正想叫宫人来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却发现大殿里空无一人,连往日值守的内侍也不见了踪影。

直到模糊的动静声从内殿方向传来,他心下微疑,又继续往前走。

里面的场景终于映入宋琢玉的眼前——

噼里啪啦中,有瓷器被暴力地摔了个彻底。

屏风上显出道人影来,有人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从里面传来,叫人背后寒毛直竖,“孤有没有说过,在孤母后忌辰的这段时间里,你最好安分一点?”

“烧纸?给谁?”那人看了眼地上散落的黄纸,讥笑一声,“周氏罪女吗?她也配?”

在他的面前,赵宥跪拜在地,放在地上的一双手已是攥得死死发白。

身旁俱是被砸碎的器物,一个被掀翻的火盆还在静静地燃烧,地毯处已经传来焦糊的味道。

里面的两个人却恍若未觉一般。

宋琢玉心头一惊,误以为听到了什么秘辛,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他心跳得厉害,转身就要偷偷离开这里。哪知刚抬脚一步,便听见身后“锵”的一声,传来拔剑出鞘的声音。

他惊恐回过头,见屏风上那人的影子拿起剑慢悠悠地欣赏,端的是笑语连连,鬼气森森,“孤最近不想杀人。”

“但若是你非要来挑衅,皇兄的手上也不介意再多沾一个人的血——”

下一秒,只见银光一闪,那剑身就冷不丁地架在了赵宥的脖子上。

宋琢玉猝不及防地低呼一声。

屋子里陡然间寂静得吓人,赵宥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那双通红含恨的眼睛骤然和宋琢玉睁大的眼对视在一起。

对方神色一惊,眼神里飞快地传递出让他赶紧走的意思。

然而另一人还是发现了,冷声喝道,“是谁在外面?”

“砰!”的一声,屏风被大力踹到在地,一个金冠玄袍,手持长剑的高挑人影大步走了出来。

彼时宋琢玉的一只脚还停滞在半空中,正要迈出门去,却蓦地对上一双上挑的狭长阴鸷的眼。

那人长得很高,穿着几乎拖到地上的广袖大袍。前襟大敞着,露出瘦削却肌理分明的胸膛,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

他漫不经心地看过来,眼神里带了点睥睨的意味。

宋琢玉恍惚间觉得对方或许不会将他放在眼里,也意味着对方不会计较他弄出的声响。可事实上却是,“嗒”,“嗒”,“嗒”,木屐声越来越近,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是你?”那人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

太高了,高得宋琢玉甚至都需要仰望他。以至于当目光正好落在对方敞开的领口时,他终于恍恍惚惚地记起了这人是谁。

等等,这这这这这不是那位‘鸟兄’吗?

对方穿衣的风格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大胆放肆呢。

宋琢玉刚要礼貌地低下头,可即可又立马想起来,这人上次似乎还朝他扔过头颅?顿时双腿又发软起来。

他往后紧贴着墙壁,要命!这个变态杀人狂怎么会出现在赵宥的宫殿里?还光明正大的欺负人?

“太子殿下——!”

身后的赵宥声音急促的大喊了一声,他突然重重磕了个头,整个人伏得越发低了,“今日之事全是你我恩怨,他乃误入此处,还请皇兄放他离开!”

这猛地一句,叫宋琢玉惊愕地看向眼前之人,太子?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那个叫人闻风丧胆,暴虐成性的太子殿下

赵麟对赵宥的话视若罔闻,只用剑缓缓挑起宋琢玉的下巴,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来,反倒显得可怖起来,“怎么,看不惯孤想要杀他?那你来替他,如何?”

“也也不是不行?”

反正他都已经多活了两世了,怎么样都算是赚了。

不过——

宋琢玉往下看了眼紧贴着他肌肤的冰凉剑身,颤巍巍地咽了下口水,他讪讪地笑了笑,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的把剑拨开稍许。

这才抬起头来道,“不过便是死,也总该有个合适的理由吧。还请太子殿下告知,四皇子究竟是犯了何等天大的过错,值得殿下动此雷霆之怒?”

赵麟从他刚才答应起就没移开过视线,眸中似审视似探究,此刻闻言更是眯起了眼,“宫规有载,私焚纸钱乃大罪,可处以极刑。孤依律行事,可有错判?”

那被掀翻的火盆还倒在一旁,满室都是灰烬的余味,任谁来了也说不出‘错判’两个字。

但是,这两人母亲的忌日是同一天啊。

宋琢玉目光一转,落在对面那神色不耐的人身上,“敢问太子殿下近日可有祭拜过先皇后?”

当年那位前三皇子妃,后来的皇贵妃,又在薨逝后被陛下追尊为后,入葬皇陵。

听闻太子曾于众人之前痛斥陛下惺惺作态,甚是虚伪。自此从不循宫中丧仪,只每到忌日便独自前往其母生前居住的小院静坐。

既然这样,那想必也是私下祭奠的。

此话一出,赵麟阴沉沉的目光倏地就射了过来。半晌之后,他看着宋琢玉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隐隐透着神经质的错觉,“不错,孤的确是祭拜过,但那又如何呢?”

他尾调拖得极慢,有种傲慢又近乎残忍的理所当然。

就这么明晃晃地露出眼中恶意。

没错,他就是在故意刁难赵宥,他就是只许自己破例。因为他是太子,所以有些事情就有他能做,但是旁人做不得。

宋琢玉:“”

因着角度原因,他面前就是太子殿下赤裸的胸肌,尤其是对方仰头疯笑的时候还一颤一颤的,宋琢玉默默地别过了头。虽然他喜好美人,但对同性的身体没有半分的兴趣。

谁料此举却好似叫对方误会了什么,赵麟的笑声突然止在半空,猛地掐住他的脸,指节收紧,迫使他仰起脸来,“怎么,你不服?”

宋琢玉叫他抵住口舌,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地眨着眼,试图用眼神喊冤。

大兄弟啊,咱这胸肌就非看不可吗?

赵麟乍然被他舔了下手指,瞳孔骤然一缩,目光死死地落在宋琢玉这张浪荡的脸上,眉眼压低,又是一派凶相。

“放肆,你竟敢”轻薄孤。

哪知话到一半,旁边的赵宥却是忍无可忍地冲过来推开了他,他扶着弯腰咳嗽的宋琢玉道,“太子殿下,宋师傅他无辜卷入,本就无错,你凭什么这般欺辱他?”

那抬起的脸上,怒意与恨意交织,竟是藏也不再藏了。

赵麟在身后架子上撞得轰响,装饰瓷器落下来碎了一地。他却没顾上后腰的钝痛,只额上青筋暴起,猛地直起身来握住长剑,眼底的戾色近乎要凝成实质。

“好啊,好得很。”

他看着赵宥扶着宋琢玉的动作,又扫过对方脸上毫不掩饰的仇视,忽然磨着牙笑了,那笑声里裹着般的狠劲。

装了这么多年,如今装不下去了?

赵麟就知道,他的这个皇弟,果然从小就不简单。

他提剑就要走过去,赵宥护着宋琢玉神色紧绷地戒备着他。就在赵麟即将伸出手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怒气冲冲的女声——

“住手!”

紧接着,便有宫人高唱 “太后娘娘驾到——”

竟是太后亲自过来了.

太后的目光沉沉地扫过对峙的几人。

笑容玩味的赵麟,面色隐忍的赵宥,还有捂着脸龇牙咧嘴轻揉的宋琢玉。视线扫过青年脸颊上被掐出来的红印,太后心头一紧,再看向另外几人,声音里便染上了几分冷意。

“太子持剑站在这里究竟是为何?莫不是要对兄弟刀剑相向不成?!”

赵麟看了眼手中的剑,嗤笑一声,手腕猛地一松,竟随手将其丢开,“皇祖母说笑了,孤不过是跟四弟开个玩笑罢了,又怎能当真?”

说罢还朝着赵宥意味深长地道,“四弟,你说呢?”

赵宥抿着唇没接话,身侧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指腹几乎要掐进掌心,此刻却一言不发。

见状,赵麟眼一眯,戾气又要翻涌上来。正要继续开口,却被太后一声沉斥打断,“够了!不过一个小小祭拜之事,都折腾几日了?太子,你是兄长,是储君,要有容人之量。”

赵麟脸一沉,面色忽然变得极其可怕起来。

可太后已经摆了摆手,只转向身后的宫女吩咐道,“四殿下受了惊,先带去慈宁宫歇着,再传太医过来看看。”

说罢,扶着内侍的手便往外面走去。

身后的人自然而然地上前扶住赵宥和宋琢玉,要将人带走。赵麟却陡然倾身上前一步,眸光森森,在宋琢玉耳边压低声音凉凉道——

“一仆侍二主,果真是媚上之徒!”

方才太后急匆匆的过来,虽只字未提面前这人,可刚一闪而过的紧张神情又怎能骗过赵麟?

因此他看向宋琢玉的表情堪称嫌恶之极。

第38章

却说一行人回到慈宁宫。

宋琢玉刚抬脚踏进大殿里,就差点腿一软栽倒在地,他抚着心口颤巍巍地想,“娘滴喂,之前都道这太子如何如何吓人,却没说,这人疯起来连六亲都不认啊”

没见着,人剑都架在他和赵宥脖子上了。

太后回头见他那模样,顿时面露慌色,“玉郎——!”

身后的赵宥默不作声地将宋琢玉扶到椅子上坐好。

宋琢玉还没来得及转头道谢,便见太后隐有薄怒之态,开口就是将赵宥一顿训斥,“你明知道太子每逢那人忌日便脾性异常偏激,为何还要去触他逆鳞?”

赵宥叩首在地,宽大的袍袖下指节攥得泛白,他涩声道,“可皇祖母,那也是我母亲的忌日”

“砰!”的杯盏碎裂声响起,宋琢玉被吓了一跳,只见身旁的太后猛地一拍桌子,面色铁青,眼神淬了冰似的道,“当真是愚不可及!”

“活着的,能为你铺路的才是你的依靠。一个周氏罪女,陛下厌弃,家族尽灭,你若仍这般执迷不悟,那本宫只能说,她的下场便是你的前车之鉴! ”

赵宥深深垂首,脊背绷得笔直发僵,却终究没再辩解。

太后又道,“你自己犯蠢也就罢了,偏生还要连累玉郎,下次若再让本宫看见这种事情,你便自己下去领罚。”

“是”。

“诶诶诶,使不得使不得啊!”

宋琢玉本是战战兢兢的缩在一旁,此刻听到自己的名字,忙出来劝和道,“孩子祭拜生母,本是天经地义之事,这哪能阻止?更何况此事是太子有意找茬,哪能单单怪在宥儿一人身上?”

“方才若不是宥儿挡在我身前,只怕还撑不到蓉娘你过来解围呢。”

他这般温声软语地哄着,太后娘娘终于面色见缓,只眼角眉梢仍带着余怒道,“太子凶戾无常,对宥儿心存嫌隙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你往后见了他,务必要避远着些!”

宋琢玉面上应好,只心里暗道,依太子那个性子,若真跟对方碰上,又哪里是他想躲开就能躲开的?

不过此时蓉娘这般说,他也只能附和着便是了。

待到太后摆手让赵宥下去反省,又心疼地捧起宋琢玉的脸上下检查起来,“你倒是会逞能,太子可有伤着你哪里没?方才瞧见你颊边都有印子了”

说起这事宋琢玉就忍不住抱怨,他就这一张俊俏的脸皮,要是磕着碰着以后还怎么耍帅了?因此当即恨不得投入太后的怀抱。

“自然是有的,这里,还有这里都红了,蓉娘快帮我吹吹”

两人好一番浓情蜜意,待到天色渐晚,宋琢玉这才离开。

只沿着长廊往外走的时候,于拐角处又看见了那抹紫衣。对方低着头正在沉思着什么,并未注意到他的走近。

宋琢玉忽然想起来,这位苏公公好似跟别的太监有点不一样,并不是一直在太后跟前伺候的。至少他经常往慈宁宫里坐,十次里面也只瞧见了对方两三次。

奇奇怪怪的,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倒是神秘得很。

他不禁抬手一拦,“苏公公这是打哪里来啊?”

对方骤然一惊,那面上闪过的敏觉和防范之色几乎快得让人捕捉不到,又在看清眼前之人的时候转为大大的笑意,连声音都缠绵了几分,“原来是小宋大人啊。”

“奉太后娘娘之命,奴才去宫外搜罗好吃的了。”

说着苏公公竟然还真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盒子来,没等他轻声慢语地介绍,便听宋琢玉惊喜的叫出声,“欸,我知道!是、是城东那家的水晶糕!我最爱吃了。”

他一看就认出来。

苏公公含笑望着他,“没错,不止这个,奴才还知晓小宋大人对他们家的莲蓉酥也颇为喜欢呢。”

“你怎么知道?”宋琢玉这下是真有些惊讶了,他眉梢飞扬,突然恍然大悟起来,抬手虚虚点着对方,“哦,我明白了,定然是蓉娘告诉你的吧?”

苏公公笑而不语,望了望天色,要行礼告辞了,“小宋大人慢走,奴才还得将这糕点给娘娘献上,就不耽搁大人出宫了。”

只看着他转身要走,宋琢玉忽然想起上次被薛成碧逼问‘心上人’名字的场景来。虽然对方暂且信了他一回,但保不齐下次又怀疑上了,届时若问起来还是一问三不知那可就糟糕了。

因此揣着几分不自在的念头,宋琢玉有些慌忙地出声叫住那人,“相处这么久,还不知苏公公名讳,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得晓?”

那紫衣太监站在台阶上回过头来,唇畔似有若无的轻笑,只见他低敛着眉目道——

“奴才姓苏,名十七。”

苏十七?

宋琢玉低低地念出了声,他摸着下巴琢磨起来,好怪的名字。

不像个名儿,到跟个编号似的.

却说东宫那边。

太子殿下一回去便派人去调查某个人了,“势必要给我查个明白!孤就不信他跟太后两人没个猫腻。”

有趣,当真是有趣啊。

赵麟盘踞在榻上,似某种休憩的凶兽。

他的衣襟被不耐烦地扯开,结实的小臂也露出来,手中正拿着一个酒杯把玩,“咱们的太后娘娘孀居多年,孤还以为有多坚不可摧,没曾想也抵不过区区美色”

舌尖轻碾过那两个字,在说到“美色”之时,那被舔过的手指似乎又泛起痒意来。

赵麟面色一沉,猛地将酒杯掷出去。

“砰”的一声,酒水撒了满地,杯子也咕噜噜的滚远了.

宋琢玉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他正烦忧着呢,近些日子,武秀公主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黏他,每回上课都要过来缠着他讲故事。

他肚子里又没多少墨水,那些烟花之地的趣事倒是知道得多,但又不能拿这些东西污了姑娘家的耳朵。于是只能把脑子里还有些印象的事情零零散散的换了个名字讲给公主听。

今日的阳光挺好,极适合睡觉。

宋琢玉拿扇子遮住脸,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断断续续的说着话,自己都不知道讲到哪里了。

直到树下的武秀突然捂着嘴惊呼一声,声音里透着种微妙的古怪,“女子称帝,怎么可能?不、不不可能!这世间从未有女人当过皇帝!”

“怎么没有?则天大帝不就”宋琢玉懒洋洋地接着话,直到突然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来,差点从树上栽下来。

看着睁大了眼的武秀公主,宋琢重重一拍脑袋,暗叹一声要遭,他在跟对方胡说些什么呢!

可武秀公主已经急切地追问起来,“则天大帝?那是谁,本公主怎么从未听说过?”

她熟读本朝历史,若当真有这个人,她不可能不知道。更何况,青年口中的话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已经远远超出了武秀的认知,她手中的帕子绞紧了,心在怦怦直跳,巨大的惊惶和不可置信在混乱地交织。

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原来女子竟然也能做到这般地步吗?可另一种声音又在给她泼冷水,若非皇室子孙都死绝,不然又怎么可能轮到一介女子称帝?

尽管如此,她瞪大的眼睛里依旧悄然爬上一层异样的光。像黑夜中的火苗,微弱至极,顷刻间又被风吹熄灭了。

快得让人抓不住存在过的痕迹。

尤其是宋琢玉已经打着自己的嘴,两三步从树上跳下来了,他面上哪里还有半分睡意?再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清醒了。

一边逃也似的往外跑,一边回头打着哈哈,他含糊其辞地道,“开玩笑,开玩笑罢了,都是臣随口编造的,公主殿下可千万不要当真啊!”

这个世界压根儿都没有这段历史,他去哪里给对方找个则天大帝过来?

武秀见宋琢玉跟兔子似的溜得飞快,一时也顾不上想其他的,只恨恨地看着他的背影,跺着脚娇嗔道,“琢玉哥哥,你跑什么呀?”

她看人停也不停,反而跑得更快了,心头更是恼极怒极,“宋琢玉!你等等本公主啊——”

武秀提着裙子在后面追起来.

最后自然还是给追上了。

实在是武秀最近一直把那小叶子带在身边的。

于是形成的场面就成了宋琢玉人在前面跑,武秀公主在后面飞快地追,更后面,还有个腿受伤的拖油瓶在紧追紧赶,生怕被落下半步。

没办法,宋琢玉跑得气喘吁吁也没甩脱这两人,只能任人跟着呢。

亭子里。

宋琢玉累得一身汗,他摊在石桌上歇口气,听着武秀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听说过几天又会有一个师傅来这边给皇子们上课,那琢玉哥哥以后便能轻松许多了”

她明亮的眼睛看过来,无意识地泛着情思,“你空闲的时间也来宫里好不好?我可以带你去荷花池里钓鱼,我殿里还有一个特别特别大的明珠,我可以送给你。”

“什么?”宋琢玉却只听清了她的前一句话,“另一个师傅?那原来的李统领呢?”

之前太后为了劝说他入宫当值,特意说了当时的李统领家中有事才告假一段时间,等回来后会和他轮班上值的。

怎么现在李统领还没回来,又有一个新的师傅要过来了?

武秀见他没注意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不高兴,“谁知道?反正新来的这个是太子皇兄那边的人”

“太子?!”宋琢玉惊叫出声,他现在已经是闻‘太子’而色变了,毕竟这人短短时间内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于深刻。

“怎么了?”武秀见他面色有异,还以为是宋琢玉担心自己地位不保,于是半咬着唇按上了对方的手臂,“琢玉哥哥你放心,有我在,新来的那个越过不了你去。”

他哪里是忧虑这个?宋琢玉揉着额头,他分明是怕太子以后发疯杀到这边来了。

不过——

宋琢玉的视线掠过角落里的‘小叶子’,有些犹豫地把袖中的帕子递过去,“你你脸上的粉墨都有些脏了,要不要擦一下?”

许是刚才奔跑,额上出了汗水,妆粉全部化开此刻正沿着脸慢慢往下滑。黑色的白色的流成一条条竖痕,衬得‘小叶子’那张脸越发狼狈可怖起来。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显露出来的眼睛怎么有些熟悉。

到底是像谁呢?

第39章

递过去的帕子却被另一只手接住了。

武秀眼中冷光一闪,面上却是乖巧的笑,“他才不需要擦呢,小叶子最舍不得的就是脸上的这个妆容了,琢玉哥哥你别管。”

“这好端端的画这些作甚?”

宋琢玉表情难以言喻起来,他看了眼对面的‘小叶子’,对方正木愣愣盯着他,意识到什么后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他前几次就想问了,又怕显得有些冒昧。

“小叶子面上有瑕,不喜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所以就画了这个来遮掩。”武秀公主扬了扬下巴,“好了小叶子,不用跟着本公主了,你快下去收拾收拾自己吧。”

她撇了撇唇,那句“脏死了”都话到嘴边了,想到旁边还坐着的人,又硬生生憋住了。

只那帕子也没还回去,被武秀公主神态自然的揣进了自己衣袖中。

倒是宋琢玉张大了嘴看着那个一瘸一拐走出亭子的瘦小身影,不是,就算是为了遮瑕,也不用画一个更丑的来遮吧?

外面太阳渐晒,树枝横斜。

小叶子并未走远,他站在一处阴凉的树底下,慢吞吞的用袖子擦着汗水。随着汗渍被擦去,脸上的粉末也被一同带走,若是此刻有人站在这里,定然会为之震惊——

那人竟生了张和武秀公主一模一样的脸.

没过几日,武秀口中的新师傅果然来了。

倒还是个跟宋琢玉颇有几分渊源的人,那个太后曾经提到过的郭家子——

郭歧。

同样的出身武将之家,同样的排行第二,早年京里还有人把他俩放在一处比较过,但最后也没有得出结论就是了。毕竟一个浪子,一个瘸子,谁也不能说谁比谁更好?

不过后来随着家中老大战死沙场,郭歧成为太子伴读,日后还会继承侯府,势头自然水涨船高,把宋琢玉远远甩在身后了。

宋琢玉觉得对方不愧是太子那边的人,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喜欢他的样子。

唔,好像不止是有点了,而是非常。

那高个儿的青年抱着剑站在一旁,脊背挺得笔直,但眼帘却又是垂着的。紧皱的眉峰下一双含霜带郁的眼,有些不近人情的锋利刻薄。

便是站在众人面前,也只说了句,“今后皇子们的剑术,由我来教。”

说完便不给宋琢玉丝毫反应的时候,自己大步走到另一边去了,徒留宋琢玉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欸,不是——”

他本来还想跟人搭个话,闲聊几句的,怎么说以后都在一处当值,交个朋友也行啊!

宋琢玉摸了摸自己的俊脸,心道这还是他头一回碰壁呢,没想到向来交友顺畅的他也会有这样的一天。不过,不就是不在同一个阵营么,至于讨厌得这般明显?连面子功夫都不做了?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郭歧的脚上,听说这人先天足跛,方才走那么快,似乎并没看出来啊。

哪知就这一下,却是让那人的身影陡然僵住,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啧——”

舌尖在下唇上飞快一抵,宋琢玉淡定地吹了个口哨,半晌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

眼睛这么尖?看一下都不行.

结果他不去盯着人看了。

人家却盯上了他。

好几次都感受到那种窥伺的目光,无论是他给几个皇子们示范骑术,还是同武秀公主嬉嬉笑笑,都总有道视线黏在他身后。任是宋琢玉脸皮再厚,此刻也被看得头皮发麻。

不是,哥们儿,就看了你一眼,你这都看我多久了,报复心也太强了吧?

他倒是想过去跟人说声别盯了,结果一转头,对方倒是先一步移开了眼,一副拒绝和他交流的样子。直看得宋琢玉张了张手指,感觉拳头有些痒。

结果武秀比他还按捺不住,俏丽的脸上布满了阴郁,她咬着牙怒道,“此人也太目中无人了,明摆着跟你过不去,琢玉哥哥莫怕,我去替你教训教训他!”

嘶!宋琢玉倒吸一口冷气,让这小妮子出手,到底是教训,还是要人命啊?

他连忙把人拦下,好说好歹才劝住武秀,没让这姑娘一鞭子抽过去。

中间休息的时候,宋琢玉总算是抽了空过去,打算跟人说了明白。他吊儿郎当地抱着手臂靠在树上,歪着头道,“这位郭兄是吧?”

“方才见你一直瞧着我,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郭歧冷冷的看着他,眸中似讥讽,“你不记得我了?”

“什么?”宋琢玉差点没站稳,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抱歉郭兄,我刚才好像没听清楚,我们两个呃,从前认识吗?”

这话像戳中了什么忌讳,郭歧眼中似是飞快地闪过一丝怒意,他站起身来,“那便想起了再来寻我。”

说罢转身就走,竟是根本不愿搭理人.

宋琢玉回去之后简直生了好大一场闷气。

他谁啊这是?是个人就要认识他郭歧吗?怎么好意思那么大言不惭的发话说想起了再去找他?宋二公子气得火冒三丈,他敢发誓,他绝对没有见过这人!

大半夜的想这件事气得睡不着,他索性跑去找薛成碧了,把人从被窝里翻出来。

“你自己说说,你对这个姓郭的有印象吗?”宋琢玉拍手叫冤,又恨恨地捶着被子,“咱们小时候玩得好的那几个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唯独想不起他来,可见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他!”

他说得笃定极了,那神态一副受骗了的样子。

哪知薛成碧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记得啊,怎么不记得?”

“我就知道你也不”宋琢玉猛地一个转头,差点把脖子都要扭断了,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不是,你认识啊?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不就是那个小瘸子吗?”薛成碧掀起眼皮看他,不以为意地道,“他从门前过,我们还一起嘲笑过他呢。”

“什么?!!”

宋琢玉陡然拔高了声线,差点把薛成碧耳朵都震聋了。见人头疼地看过来,宋琢玉依旧止不住的愕然甚至是惊恐,“怎么可能?我还嘲笑过他?我怎么丝毫不记得了!”

薛成碧掏了掏耳朵,似乎细想了一下,这才慢悠悠地道,“哦,是吗?我记起来了,嘲笑的人好像是我,你当时正回头跟道真说话呢。”

他说完又补刀了一句,“不过当时我们挨着一起的,怕是把我们都记恨上了吧。”

“你!啊,竟然是你——!”

宋琢玉大叫一声,气急败坏地扑上去,把薛成碧按在床上用软枕打,“我说怎么无缘无故地就对我冷眼?敢情是你薛成碧给我招来的祸啊!”

他何其可怜,何其无辜?宋琢玉恨不得哀呼冤哉,下手更重了。

却说薛成碧本来睡得好好地,结果半夜被他捞起来,如今又被骑在身上好一顿打闹,直闹得浑身燥热不已。他一把攥住宋琢玉的手腕,“下去!下去,男人的腰哪里是给你这么骑的?”

他一个翻身把人抖下来,又拉过被子不着痕迹地挡了挡身前,“不就是一个瘸子么,瞧把你吓的?”

宋琢玉死活想不明白,直恨不得剖开这人的脑子瞧瞧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他又坐起来追问,“不是,你好端端的笑人家干什么?”

薛成碧不满他那语气,眼睛一眯,就是邪气肆意,“笑他?笑的就是那小瘸子,又怎么了?”

“你知道他当年都干了些什么事儿不?他居然自称二公子?!”薛成碧一个拍腿怒道,“这我哪能同意啊?二公子只能是叫你一个人的,谁也别想抢去。”

宋琢玉小时候是个混球,跟他一起玩的薛成碧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听说这郭歧走路时有些微跛,当即给人取了个“跛鳖千里”的外号,还带着人过去好一番嘲笑警告。叫人有点自知之明,不要总来贴宋二的边。

结果现在好了,人家风光了,杀回来了——

宋琢玉忍不住重重一抚额,那叫一个欲哭无泪,“这京城里行二的公子那么多,你难道还能每个都跑过去警告一遍不成?”

“谁叫他运气不好,撞到我面前来了呢?”

薛成碧嗤笑一声,浑然不在乎,只是见宋琢玉那副死样子,终是把人往怀里一搂,“怎么,瞧瞧这可怜见的模样,看他如今升官了,跟太子沾上关系,怕了?”

“也不知道你在怕什么?”薛成碧冷笑道,“他郭家再怎么厉害,难不成还能为难了你宋二去了?他大哥战死,陛下体恤他们家忠烈,顶多给些荣宠,却也不是叫他横着走的。”

“再说了,他家继母生的那几个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继承侯府?得先把自己窝里的那几个豺狼给斗过了再说吧,还早着呢!”

宋琢玉转念一想也是,本就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若对方届时提起,他也只管好好地跟人解释就成。

再若不听,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宫里来来去去的,大家只是同僚关系,无需每个人都处得极好。

又听薛成碧问,“你怎么进来的?”

“还能怎么进来的?当然是翻墙咯。”宋琢玉笑嘻嘻地说,这薛宋两家的墙都让他翻了个遍,早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闭着眼都能走过去。

“又翻墙?怎么不走正门?”薛成碧摸着他微凉的头发,心道这晚上更深露重的,若是从前门进,守门的小厮定然懂得替宋二寻件斗篷过来披着。

“哈哈哈,我习惯了。”宋琢玉乐呵呵的道。

这话好似又回到了两人年少之时,夜里偷摸翻墙跑去玩乐的场景。那盈盈多情的眼睛成了他的魔障,叫他一生都忘不了。

薛成碧忽然用被子蒙住他的头,翻了个身道,“睡觉。”

“睡什么觉啊?我还想再听听那个郭歧的事情!喂!薛成碧!”宋琢玉叫了好几声,身边人都没有动静,他嘟囔几声就要掀开被子,“睡什么睡?就算要睡也不在你这里。”

“我回去了。”他作势要下床,却在转身之际被一只手禁锢住了腰。

薛成碧的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摩擦着他的后背,语气里竟带点不容置疑的味道,“今夜就歇在这里。”

“啊,可是我明日要穿的衣服还没拿过来”

“我明早帮你拿。”

“可是——”

“别可是了,你困不困?反正我要睡了,你别再打扰我。”

片刻后,空气中终于归于寂静。

“哼,装什么装?”

宋琢玉才不信,他一个俯身,突然把脸贴在薛成碧的后背上,狡黠地笑了,“你心跳声那么快,我都听到了,肯定没睡着!”

于是面前之人肉眼可见的一僵。

第40章

却说宋琢玉想通之后,对那郭歧也逐渐寻常待之起来。

两人本就是轮流授课,宋琢玉该偷懒时便偷懒,该摸鱼时便摸鱼,一如既往地准点就走。若是不特意上前凑近乎,与郭歧便毫无交集。

只是,那如芒在背的注视感,反倒愈发强烈了。

宋琢玉心头疑惑,他这不跑过去添堵,对方怎的还不满意?不过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转瞬又被他抛之脑后了。

反倒是东宫那边。

“十九日,宋琢玉在三皇子骑马时抚其后腰,同身旁的太监宫女们嬉嬉笑笑,还跟武秀公主旁若无人的亲昵,任其用绣帕帮忙擦汗”

太子殿下越念脸色越黑,到最后一把将记录的呈文砸在地上,“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孤让你调查的是那宋琢玉与太后和赵宥之间的苟且行迹,不是他的风流韵事!”

见赵麟大动肝火,郭歧立刻直直地跪在地上。

“禀太子殿下,四皇子自上次私烧纸钱一事被太后娘娘责罚后,至今仍未解除禁足。至于太后——”他顿了顿,“太后娘娘深居慈宁宫,少有出来之时,臣、臣暂时未能探得他二人有半分端倪。”

“废物!”

赵麟的声音里毫不掩饰的暴戾,叫郭歧打了个寒噤,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只能把头埋得越发低了。

“不出来?呵”

赵麟站起身来,他那身暗色纹路的袍子裁得格外宽大,袖口垂落时堪堪扫过地面。他抬脚重重碾过地上那些废纸,垂眼露出一个森寒的笑容来,“孤就不信了,他两人能一直缩在慈宁宫里。”

想起呈文里所记载的那些荒唐事,赵麟忽然眉头一皱,猛地甩袖,傲然不屑之下是没由来的怒意。

“这厮当真是本性难移,进了宫还不知收敛,浪得如此肆无忌惮!”.

月底,芍药花开,粉粉白白的缀满了枝头,又恰好赶上武秀公主的生辰。

贵妃娘娘特设赏花宴,为公主庆生。这些年来宫中后位空置,贵妃不仅代掌凤印,更是极得陛下宠爱,早已隐隐有后宫之主的势头。

因此这次赏花宴备受瞩目。

宋琢玉因着骑射教习的身份,也有幸受邀其中。

宴席设在凝芳榭,临花近水,景色自然无不优美。榭内分别设有男女眷席,以雕花漆木屏风相隔,一面是白芍映碧水,一面是瑞鹤衔东珠,更有花影缭乱,浅纱朦胧,衬得此间楼台如天上人间。

时有微风拂过,携着一缕淡香。再望及远处,花叶皆有姿态,翠绿舒展,清雅有致,实在美不胜收。

因着席面还未开始,宋琢玉提了壶青梅酒,正要踱步到树下独自饮上两杯。哪知突然冒出个小太监来,躬身道,“太后娘娘在湖心小筑有请,还望小宋大人快快前去,勿让娘娘久等。”

“什么?太后娘娘——”

宋琢玉伸着手正想把人叫住细问几句,可那人说完后便消失在人群中了。抬眼看去,也只看见来来往往的宫人,端着酒具或是捧着食盘,脚步匆匆地走过,一时辨认不出对方身在何处。

蓉娘要过来他是知道的。

太后虽不喜武秀,却道贵妃娘娘是个难得聪明又识趣的,总要给几分面子。

可现在宴会马上就要开场了,蓉娘把他叫到湖心小筑作甚?宋琢玉百思不得其解,回首望了眼小榭里渐渐升起的乐曲,又想到蓉娘的性子,到底是往那边走去。

也罢,早去早回,料想也没人会发现他的片刻消失。

哪知到了那湖心小筑,里面却一个人也没有,只在屋里的桌上放了张纸条,上面用秀丽的字迹写着让他先行沐浴。

宋琢玉为了赶时间,这一路小跑过来本就热得很,此时见了这纸上所写的内容,直接红意飞速窜上耳根。

他松了松衣襟,不停地用手给自己扇着风,眼波却躲闪似的荡漾起来。

蓉娘、蓉娘今日打算玩得这么大吗?

外边宾客满座,他们却在此私会缠绵,这这怕是有点不太好吧。

可看着那冒着热气的浴盆,水面上还撒着花瓣,宋琢玉尽管羞耻难当,身体还是颇为诚实地脱掉了衣裳。他心颤颤,腿也颤颤,甚是利索地洗完,来到榻前开始穿衣,这才发现旁边竟然挂了一条红艳艳的莲纹肚兜。

他寻遍别处,也没发现男子换洗的衣物,难不成是打算让他穿这个?

宋琢玉低头纠结万分,因此并未发现门外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却说那头,一个小太监正引着太子殿下朝这边赶来。赵麟即便在这般喜庆的日子里依旧一身黑衣长袍,袖口的金色花纹似流动的祥云,他步子迈得极大,那小太监差点跟不上。

木屐声“嗒”“嗒”作响,踩在地上,一步步地密得好似催命符。

“人确定在里面了?”赵麟说得漫不经心,可那眼里却分明是兴味至极。

“回、回殿下!奴才亲眼看着那小宋大人进去的。”那小太监颤着声音道,“人一进去,奴才就把门给锁上了,保保准跑不了!”

“做得很好,回去后孤重重有赏。”

赵麟摆了摆手,那小太监已是懂事地退下了。只留他一人独自站在门前,嘴角扯出个冷硬的弧度,笑意却没达眼底半分。

宋琢玉啊宋琢玉,还真是跟太后情深意浓啊。

他只不过是丢了个鱼饵出来试探,这人就巴巴地自己跳进来了。也不知一会儿瞧见他,会露出怎样可怜的神情?会腿软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吧,会被吓得眼泪直掉吧?赵麟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下一秒,他眯着眼,猛地抬脚踹向房门。

“砰——!”.

缠枝莲含苞待放。

他能看见一片雪白瘦削的背影,那人侧身跪在床上,柔顺的乌发披散下来朦朦胧胧的遮住半边身躯。只见那艳艳的花茎顺着颈侧的弧度往下绕,过胸口时又稍收细。

那人微微抬起手臂,似是要在腰际轻轻打个结。

直到被“砰”的踹门声惊到,‘她’猛地睁大了眼看过来,手中的细绳还卡在腰线最柔的地方。

“抱歉,是孤走错——”赵麟瞳孔骤然缩紧,他飞快地将门关好,待到看见外面的天色,反应过来这是何处之后。

赵麟眉宇间染上一抹怒意,他再次大力踹开门,“宋琢玉——!”

房门重重撞到墙上甚至反弹回来,可哪里还有什么背影妖娆的楚楚佳人?浴盆里热气尚存,屋子里香风还在,唯一的窗户却被大打开,呼呼地吹着凉风。

像在嘲笑。

赵麟将桌上茶杯拂倒在地,噼里啪啦地碎响。

他大步走到床前,外袍在那人地慌忙逃窜中被拿走,只剩下件亵衣还在那里。赵麟抓过衣物,脸上闪过阴冷狠戾的笑。

“好啊好啊,宋琢玉,还从未有人敢如此戏耍于孤!”

他指骨攥得咔嚓响,叫人不寒而栗。

怎么也没料到那人竟会有如此举动。为何没有备衣物,当然是本就没打算准备,放了件女子用的肚兜,也只是为了暂且迷惑宋琢玉,哪晓得

太子殿下亦是气笑了,他森森然地看着打开的窗户,咬牙挤出句粗口.

却说另一边。

宋琢玉捞起衣服慌不择路地往外跑,天知道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简直把毕生所学的轻功都发挥到了极致。

果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宋琢玉哪怕现在已经逃出来了,也依旧腿软得差点站不出。要命!他此刻哪还意识不到这是个专门针对他设的局?偏偏他浑然不觉,不仅乐颠颠地往陷进里跳,还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若非太子闯进来,只怕宋琢玉都已经换好肚兜躺在床上等人来了。

也幸亏对方误认为他是女郎,在最后关头愣神了一秒,叫宋琢玉找到了机会跳窗逃走。若不然,今天赴个宴,连脑袋都能搁在这里。

他扶着旁边的树木,好一阵心惊肉跳,待缓过来之后便连忙把衣服穿好。

刚收拾妥当,便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琢玉哥哥,你怎么还在这里啊,赏花宴都开始了!”却是武秀公主气急败坏的声音。

今天是她的生辰,也是母妃帮她相看的日子。她满心期待地换了最漂亮的裙子,就等着看宋琢玉惊艳的目光,结果到了宴上找了半天都不见这人的身影,简直叫武秀咬碎了银牙。

“我哈哈哈,我出来逛逛,一不小心迷路了。”宋琢玉抓着脑袋讪笑,心道还好他换得快,不然让武秀撞见他光溜溜穿衣服的样子可就不好解释了。

武秀本来还心头不满,怪他不拿自己的生辰宴当回事。

可一见他鬓发凌乱,脸颊也薄红的样子,不知怎的就觉得这人平添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韵。

武秀蓦地心跳加快起来,顿时也忘了追究,只想着等会儿怎么灌对方的酒。

回到前面时。

果然宴会已经开始了,有乐声奏得正欢,还有女子蹁跹起舞,桌上亦摆满了芍药花做的小食和各色美酒。席间多的是对酒当歌,即兴赋诗之人,一时之间,场景好不热闹。

宋琢玉坐在案前,忽然感受到一道极为强烈的视线。

他转头看去,不远处,太子赵麟正朝着他的方向举起了酒杯,对方一饮而尽,随即慢条斯理地拿出一条手帕擦拭着唇间。

“咕噜”

杯子滚落到地上,宋琢玉恍然不觉,只死死地盯着那人手里的‘帕子’。

那样熟悉的颜色,仿佛随手从某块布料上撕下来的一般,除了他丢失的亵衣,还能是什么?

宋琢玉恨恨地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