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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今日是武秀生辰,她打扮得自然是光彩照人的。

只是任对方再怎么漂亮,这么一杯又一杯的给他灌酒,宋琢玉也是受不住的。他摆摆手,伏趴在桌子上,已是眸光潋滟,眼里盛着层薄薄的水雾,像一片迷离的春光。

武秀呼吸一窒,那种心脏收紧的感觉又来了,“琢玉哥哥”

她忍不住将酒杯抵在那人嘴边,看他抿紧的唇角被强硬撬开,囫囵地吞咽着。那些够不着的酒液溢出来,沿着他的颈部往下流,最后呛得甚至咳嗽出声。

“不喝了!不喝了”宋琢玉无力地推开她的手,“今日实在是喝不下了”

那被水光沾湿的唇,显得越发洇红,让人心底生出一种粗暴占有的念头来,想要更加肆意地对待。

“才一杯,怎么就喝不下了?”武秀的眼神有些痴了,她情不自禁地抚上青年的脸颊,恍惚间竟似是被那撩人艳色蛊惑了般的,“琢玉哥哥,再喝一口吧”

若是当真喝不下,用别的地方喝也行。

比如说那因为嫌热而扯开的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如玉的肌肤。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此刻把酒倒进去,看他衣裳被浸湿贴紧,会是怎样一副活色生香的场景。

忽然一阵凉风吹来,宋琢玉猛地抖了抖,脑子里的醉意终于被吹醒几分。

他看着面前执意灌酒的武秀公主,难免有些头疼地说,“今日满苑都在为公主庆生,公主当过去同他们热闹才是,怎的一直在这里围着我转?”

武秀看着他眼中的迷乱褪去,心头有些遗憾不满,遂闹脾气道,“你也知道今日是本公主的生辰,琢玉哥哥难道就没什么表示吗?”

“啊?我怎么没表示?我可是献上了一个金累丝嵌宝水戏盘。”宋琢玉道,“注入清水后,金链悬挂的小木偶便会随之转动,栩栩如生,颇为生趣可爱。”

“那可是我特意挑选的呢。”

“本公主说的不是这个!”武秀见他没明白,有些羞恼的跺了跺脚,片刻后意有所指地嗔道,“一会儿有投壶堵花的游戏,我知道你玩得最好,你若赢了得来的花需得全都给我!”

她语气虽娇蛮支使,可那眼神里分明含着羞意。

宋琢玉初时不懂,直到放眼看去,见远处廊下诸多青年俊才都在各展才艺。有的朗诵诗文,有的吹笛奏乐,手中都拿着比试得来的芍药花。

目光再落到公主长开的杏眼上,宋琢玉心中一动,忽然有些明了。

此次生辰一过,武秀公主便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这场的赏花宴,怕不只是庆生这么简单,许是也暗藏着贵妃娘娘给女儿相看人家的意思。

宋琢玉不禁轻“嘶”一声,这就有点麻烦了。他是有想要把自家兄长介绍给公主的意思,可如今宋偃人都不在京城,他能帮着多争取些好感,可总不能代兄求娶吧?

“这这有些不太好吧?”宋琢玉犹犹豫豫地道。

这花一送,到时候意味就有些变了。

难免落人口实,传出些宋家二郎也有意于武秀公主的闲话来。届时他大哥再去圣上面前求亲,岂非要被人嚼舌根,说他们兄弟阋墙,两男争一女?

至于宋二他为什么不干脆自己迎娶公主,那就更好说了。

他一介无所事事的浪荡子,既无功名傍身,又没有承袭侯府的资格,哪里有胜算能够赢得过旁边那些世家子弟?论资格,论分量,都得他大哥下场才够。

再者了,宋家尚公主本就是为了消解陛下的忌惮,兵权都不在他手中,他便是真娶了也没用。不然反倒惹出些贪心不足,攀附天家的非议来,大大背离了他的初衷,何必呢?

武秀见他这般温吞的模样,眸中隐隐有怒火在燃烧,“有什么不好的?!”

她都这般舍下面子来提点他了,这人却还如此推脱。

武秀公主猛地站起来,她夺过宋琢玉案头放着的那枝紫色芍药,搁下狠话道,“我告诉你,不止这枝,还有你接下来赢得的每一枝,都得献给我。”

“否则,本公主让你好瞧!”

说罢转身就走,丝毫不给宋琢玉拒绝的机会,只留他哭笑不得地在原地喊道,“欸,我没打算去参加比试啊——”

他宋二参加这种宴会,就是为了吃吃喝喝的,哪愿意去出那些没必要的风头,更何况还是在今天这种特殊的场合?

宋琢玉摇摇头,更是觉得掺和进去不得,遂朝着外面走去。

本想寻个僻静处,等他们游戏结束再回去,哪曾想竟然在水边遇到了个和他同样想法的人。

低矮的树丛遮掩,那人又穿着灰扑扑的一身,若非面上那熟悉的黑白图绘,宋琢玉险些都没发现这里有个人。

“小小叶子?” 宋琢玉颇为惊奇地看着他。他见对方抱着膝盖蜷缩在阴影里,呆呆地看着湖里的花灯,不由撩起袍角坐在了对方旁边,“你也是嫌里面太吵,来这边寻清净的吗?”

感觉到旁边人的温度,小叶子身形一僵,不着痕迹地朝旁边挪了挪。

他不回答,宋琢玉也习以为常了,于是自个儿说得起劲,“里面都在互相比试争彩头了,你若还不进去,一会儿可就没有小宫女愿意给你送花了”

小叶子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我不能进去。”

那沙哑的声音陡然响起,宋琢玉差点被吓了一跳,“小叶子,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小哑巴呢。

他话才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太好,遂尴尬笑了起来,然后一把揽过人的肩膀,“哈哈哈,没事没事,不进去也没关系,二哥哥给你送花好不好?”

说罢宋琢玉掏出张帕子给他展示了下,眉眼飞扬,“看好了哦,不许眨眼。”

下一秒,只见他手指翻飞折叠起来,动作快得像戏法,却又透着几分潇洒。不过瞬息,掌心再次张开的时候,已是托了朵惟妙惟肖的芍药,竟连花瓣层层叠叠的感觉都卷出来了。

“当当当当,这下小叶子也有花了!”

他笑着递过来,恰逢一盏花灯从背后的湖面漂过,映着他得意的眉眼竟然有些晃人,“怎么样,不比真芍药差吧?”

小叶子呼吸都屏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宋琢玉手中的假花,声音轻得不可思议,“给我的?”

宋琢玉看见他这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好笑,许是今日的酒真的喝多了,他竟罕见地拿出逗小孩的语气,“怎么样,好不好看?惊不惊喜?叫声二哥哥,我再给你变一个出来”

小叶子黑压压的目光落在他笑盈盈的脸上,却又不说话了。

好半晌,他才收回眼,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谢谢你。”

“什么?”对方那话说得太轻,宋琢玉没听清楚。

小叶子站起身来,昏暗的树影中,他脸上的黑白粉墨显得有些可怖。他就那么幽幽地看着宋琢玉,明暗交错里开口道,“你很好,我会报答你的。”

说罢竟把那花收进袖子里,就这么走了。

“什么?欸,你要去哪儿?”宋琢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背影,“喂!喂,小叶子,你不看河灯了吗?”

怎么他一来,人就走了?

二公子就这么不招人喜欢?.

精致的花灯在湖里晃荡。

宋琢玉走上石桥,忽然听到身后一阵嗒嗒的木屐声,熟悉得令他牙疼胃疼全身都疼。

一转过头去,果然是端着个酒杯慢悠悠走过来的太子殿下。对方的眉眼是极狭长的,只神情阴晴不定,又自带三分乖戾之气,因此被他看着的时候,总有种被什么凶兽盯上的错觉。

宋琢玉在他的目光下忍不住后退几步,见赵麟举杯对着他的脸仰头饮尽杯中酒,然后随手往旁扔开,不由有种想慌忙逃窜的冲动。

哪知刚转过头,就听见身后传来“啪啪啪”的鼓掌声。

“小宋大人还真是好手段啊”赵麟笑得随和,像在夸赞,可那声音里却透着股微妙的恶意,“孤这一路看过来,实在是叫人大开眼界!”

“勾搭上了咱们的太后娘娘不说,又跟老四不清不楚。如今更是前一秒还在同武秀亲昵,下一秒又做起了孤另一位皇弟的知心人。”

“当真是哪一个都不放过啊。”

他话音说完时,看着宋琢玉的神情已是带了几分恶劣的玩味。

“你、你胡说什么呢!”

宋琢玉差点一口血呕出来,他气得直哆嗦,用手指着人道,“谁一个都不放过了?我跟四皇子和公主殿下清清白白的,我可是他们的教习师傅,又怎么可能可能跟他们是那种关系!”

说他跟太后有私情,这他认!可是其他几个皇子公主又是什么鬼?

这太子为了诋毁他名声,真是无所不用,什么子虚乌有的事情都能乱扯出来!若不是身在宫中,宋琢玉真想一拳头揍过去。

赵麟嗤笑一声,神态高傲,想来也是不信他的狡辩的,只一步步逼近他。

宋琢玉退无可退,只能咬牙忍让,直到后腰撞上石桥冰冷的壁身,这才叫道,“太子殿下这是作甚?莫不是要仗着身份欺压臣子不成?”

“欺压?不不,孤只是想看看小宋大人凭什么——”赵麟上前一步,他膝盖抵进宋琢玉的双/腿间,抬手挑起青年的下巴,神色晦暗不明地道,“凭这张妖色惑人的脸吗?”

“还是,靠这具放浪的身体?”

说话间,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宋琢玉的衣裳里,“勾到了。”

赵麟的指腹抚过那一片肌肤,引起阵阵战栗,他用尾指缠住了那根绳子,听见宋琢玉发出羞愤的闷哼声。

脑中仿佛又浮现出了那片白,艳艳的红绳勒在其上,跟着呼吸轻轻晃荡,比任何一种露骨的姿态都要来得勾人。

他呼吸微滞,良久后方才舌尖抵住上颚,笑道,“里面什么都没穿啊,小宋大人,竟然就这么空荡荡的走了一路?当真是啧啧。”

那其间的意味,当真是狎昵至极。

“你——!”宋琢玉剧烈地颤抖起来。

“唔,等等,孤似乎说错了。”赵麟低头对上他薄红含怒的眼,笑容更盛,“是孤冤枉了,小宋大人明明穿了的——”

“男子的外袍下穿了件女人的肚兜,当真是,爱好奇特呢。”

宋琢玉猛地推开他,“若不是你设计于我!让人骗我去那湖心小筑,我又怎么可能会、会”

他说不下去了,只死死地看着赵麟,心头一片窝火,当真是从未受过这等气。

哪知对方还有更过分的。

赵麟扯着唇角阴鸷低笑,神色冷峭,竟然再次欺身而上,将宋琢玉抵在桥上,“哦,孤设计的?既然是孤之物,那小宋大人便还给我吧。”

话音一落,他已是趁宋琢玉不设防,飞快地从对方衣服内拽出一片红色绸缎。

宋琢玉捂着胸口惊怒不已,下一秒,却是见赵麟笑了,随后堂而皇之地将那红绸放在鼻下轻嗅——

“你说的,孤的。”

第42章

那日的赏花宴宋琢玉一直躲到最后,听说武秀公主在前苑发了好大的火。

可他也顾不得那么多,脑子里全是他跟蓉娘的关系已经被太子发现了的事情。更可气的是,对方竟然还对着他好一顿羞辱。

宋琢玉又惊又怒又心慌,一时之间,只想着第二日赶紧去找蓉娘商量如何处理。

哪知道还没来得及去慈宁宫,就被武秀找上门来了。

“我的好公主,好殿下,这又是怎么了?”宋琢玉看着拿着鞭子横在他面前的武秀公主,脸上赔着笑,软声告饶着,心里却唉声叹气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武秀手腕一扬,“啪”的一鞭抽在地上,尘土碎石飞溅中,她恨声道,“你竟然还敢问我怎么了?”

她看着面前这张俊美多情的脸,无论多少次看见,都止不住的怦然心悸。可是现在,却是无比的抽痛难忍,她咬着下唇,陡然拔高声音道,“我让你给我送花,你为何没有来?”

生辰当日,她本该是宴会上最耀眼的女郎。

当晚送花的人无数,可武秀等了又等,眼睛都盼酸了也没有等来她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她好不容易才求来母妃帮她留意宋家,可昨夜宋琢玉的表现实在令人失望,彻底让母妃绝了帮她相看的心思。只道宋二对她并无此意,劝她趁早断了念头,另择驸马人选。

武秀心有不甘,在殿里大闹了一场,摔碎无数瓷器,今日更是早早地就过来堵宋琢玉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委屈和愤怒裹挟而来,她突然无可遏制地尖叫质问着,“你难道就不知道,只要你成为赏花宴上献花最多的人,我就有理由到父皇面前去”

武秀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只因为宋琢玉就那么错愕地看着她,像是不能接受般的后退一步。

公主殿下蛮横无理,性情乖张,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可这么久以来,对方渐渐收敛了一身娇纵性子,在他身边做出一副天真烂漫的乖巧模样,宋琢玉也只当她是个偶尔脾气有点大的小姑娘。

如今乍然再次看见对方疯狂的样子,宋琢玉面上自是震然不已,不过他很快又收拾好脸上的表情,“我那日已经同公主殿下说过,不会去参加那些游戏,更何况——”

“臣是公主殿下的教习师傅,如何能为公主献花,岂不是平白叫人说闲话?”

他此话分分明明,显然是在跟武秀划分清楚关系。

“你你怎么能够这样对我?”

武秀好似站不稳一样踉跄几步,她一双通红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若对我无意,为什么唯独对我最照顾?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维护我?为什么要给我说宋家有多好”

宋琢玉看着她的神情,心中咯落一下,缓缓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来。

半晌后,他涩声道,“臣家中有一兄长,英武不凡,骁勇善战。臣瞧着与公主殿下的性子极为相配,本想寻个机会,将他介绍给您。”

武秀的脸色霎时间变得煞白,她猛地攥紧了鞭子,手心被搁得生疼,她却像是感受不到般的,“你说什么?本公主要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你说你要把兄长介绍给我?!”

武秀突然重重的呼吸起来,她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可那张俏丽的脸还是因为滔天的怒火而逐渐失控扭曲,“宋琢玉——!”

“啪!”

一鞭子破空而至,狠狠打在宋琢玉的手臂上,他闷哼一声,袖子裂开,血丝很快就渗了出来。

武秀看着那抹红,像是呆了下,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她张了张口,好似有很多话要说,可最后却又什么都没言语,只含恨带怨的看了他一眼,别过头转身就跑。

宋琢玉看着她的背影,苦笑着按住手臂上的伤,想起刚才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水光。

武秀竟然哭了.

坐在树下,宋琢玉满心怅然,已是不好受至极。

他拿武秀当妹妹,当不懂事的小姑娘,当未来的小嫂嫂,当皇权帝威下的一根救命绳。却不料,对方竟然喜欢他。

在那双汹涌着情感的眼眸看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心觉不妙了。

后来那一鞭子,更是将他那点侥幸打入了谷底。

宋琢玉正垂头丧气之际,面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竟是郭歧过来了。他环着手,下颌线绷得极紧,眉骨极深,垂眼看过来的时候似有几分不情不愿的样子。

不过郭歧的视线落在他左臂的鞭痕上,却是勾唇冷笑起来,“想不到堂堂宋家二公子也会有这一天?连公主的感情都敢欺骗,真真是好大的能耐。”

宋琢玉知他是看见了刚才那一幕,以为这人是过来看热闹的,心头不爽,正要闷声叫他让开。

谁料怀里突然被扔了个陶制的小瓶子,宋琢玉下意识抬手接住,“这是什么?”

“自然是治你那只狗爪子的,蹲在这里装什么可怜?”郭歧的指尖在臂弯里轻轻敲了敲,神情似是不耐烦又似催促,“怎么,还不用,等着我亲自来给你上药不成?”

宋琢玉动了动,手臂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叫他指尖都在发颤,不由面容苦涩起来。

武秀下手时自然是有留情的,不然早该一鞭子将他打废打残了。只是对方力大无穷,那鞭子又有倒刺,即便收了大半力道,左臂处依旧留下了道深深的血痕。

倒是抬眼再看面前的郭歧时,宋琢玉算是瞧出对方冷面之下的善意了,原是来好心送药的,不禁心下有些感动。

哪知郭歧见他望着自己久久不动,却是有些恼了,张口就是一顿冷嘲热讽,“噢,我险些忘了,你宋二公子非玉铭斋的茶不喝,非金凤泉的水不用,我这街边买的杂牌伤药,自然是入不得你的眼?”

“郭兄属实是错怪我了。”宋琢玉吃力地打开药瓶,又苍白着脸对他笑道,“方才骤然接过郭兄的伤药,实在是受宠若惊,心中颇为感激,这才有些愣神。”

他垂着眼轻轻说,“我还以为郭兄不喜我呢。”

郭歧抱着手臂的身体一僵,倏地冷冷哼道,“你想多了。”

许是见他单手给自己上药时哆哆嗦嗦的着实碍眼,郭歧终于忍无可忍的一把夺过药瓶,在他面前蹲下,“你这慢吞吞的要上到何时去了?我来。”

宋琢玉看着他冷硬的面容,对方深褐色的眼里还带着讥诮,手上的动作却细致又熟练,更加觉得这人嘴硬心软。

不由想起两人那不太愉快的初次见面,“郭兄,上次没能认出你来真是抱歉,我回去问过薛成碧了,当初那事是个误会。”

他小声说,“你、你以前从我家门前过的时候,我没有笑你,我是在跟另一个友人说话呢。”

本以为这话说完后,两人能够冰释前嫌,化敌为友。

哪曾想,不知是哪个词还是哪个字戳中了郭歧的痛处,竟让他“腾”的一声站起来,眼底的那丝平和再也没有了,只剩下翻涌的怒意,“问薛成碧?误会?哈,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想起从前受过的那些欺辱,郭歧狠狠地把瓶子扔到他怀里,声音像是含着冰,“你以为我们之间,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可以两清的吗?”

“我告诉你,你欠我的还多着呢!”

他走得那般急,身形带晃,连平日里掩饰得很好的跛脚都没能藏住,看样子着实气得不轻。

只剩宋琢玉留在原地。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药瓶,再看看远方。忽然重重地一拍脑袋,扶额哀叹起来——

老天爷,这叫个什么事啊!

怎么一个个的,都给他耍脾气?公主扔下他也就算了,这郭歧怎么也不高兴起来了?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第43章

本是要去慈宁宫的,结果接二连三的被打断,手臂上还带了伤。

这下肯定就不能这么直接过去了。

尤其是鞭痕如此明显,想起上次受伤时蓉娘那个担忧焦急的神情,宋琢玉实在不愿再见。遂转头去了一旁的华英殿,打算先去赵宥宫里寻件衣服遮挡一二。

不过,自从撞见过太子之后,他对这里也是有些阴影了,特意瞧了门口都有宫人们当值这才进到里面。

哪知脚才刚踏进去便听见一阵嘈杂纷乱的叫喊,混合着宫人的惊惶喧哗和被撞到的嚎叫声,“快,快抓住他!别让四皇子跑出去了,小心让你们几个吃不了兜着走——”

宋琢玉打眼一看,见几个小太监正朝着这边满头大汗的追来,为首的那个公公竟然是太后身边的人。

他正要开口询问发生了何事,就猝不及防地被一个身影撞到了大半边身子,“嘶!”

这冷不丁的一下刚好碰到伤处,叫宋琢玉倒抽一口凉气,他飞快地捂了捂手臂,又不着痕迹地背在身后,“怎么了,这是?都慌慌张张的跑什么?”

下一刻,那群宫人们便赶到了面前,“殿下!小宋大人!”

摔在地上的赵宥两三下爬起来,抱着宋琢玉的腰就要往他身后躲,却在看见他袖上暗红的时候愣住了,惊呼道,“宋师傅,你的手怎么了?”

他猛地捧起宋琢玉的手臂,果然见上面一道刺眼的鞭痕。虽然上过药,但包扎手法粗浅,一看就是随便扯了块帕子系上的。

不由眼神一凝,神色阴翳道,“是不是武唔唔。”

奈何赵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琢玉一把捂住了嘴,他本就不欲声张,更不想叫太后知道自己受了伤,因此扣着赵宥的后脑勺就把人按在怀里手动闭嘴了。

但他的话还是被刚才那个公公听见了,连忙小跑过来,尖声叫道,“哎哟喂,小宋大人的手怎么受伤了,快!快,还不快去把太医给叫过来!”

这可是他们太后娘娘放在心尖上的人啊,可马虎不得。

“不碍事,已经上过药了,我来宥儿这边是来换身衣服的。”宋琢玉本就是为了不让太后担心才多此一举的,若让面前这公公继续这么嚷嚷下去,岂不是人尽皆知了?

遂抬手拦住人问道,“你们刚才追追赶赶的是在做什么?”

那公公手一拍,“这不是四殿下嫌药苦,不肯喝药么?小宋大人您评评理,殿下他打小就身体不好,这不喝药怎么成啊?奴才们全都心忧着呢。”

这话一出,自然而然的就令人想到赵宥当年早产落下的体弱毛病。

于是宋琢玉笑了起来,“这话说得倒是在理。不过无妨,你们先去忙吧,四殿下的药一会儿由我来看着他喝。”

说罢他揽着赵宥的肩膀就要和人一起进殿。

哪知刚才还爽利极了的公公此时却面色犹豫起来了,支支吾吾地挡在他们身前,“这太后娘娘吩咐了,要老奴亲眼看着四殿下把药喝完的。奴才要是就这么走了,回去没法和娘娘交代啊!”

赵宥闻言,飞快地低下了头,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阴郁。

旁边的宋琢玉却是愣了下,不就是喝个药么,他说,“公公还不信我吗?大不了太后娘娘问起,公公直管推到我身上便是。”

他这般说,便是把责任全拦过来了,那公公一时也犹豫起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哪知赵宥突然出声道,“我只要宋师傅,他喂给我的,我什么药都喝。”

这下两人都这么说,那公公只能咬牙同意了,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点头哈腰道,“那那就有劳小宋大人了,可务必要盯着四殿下喝完啊。”

宋琢玉见对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顿时好笑,“放心吧公公,有我看着,保准让宥儿乖乖吃药。”

见状,那公公终于领着身后一众人退下了。只离开的时候,还频频回头望,似是不安.

这厢到了屋里。

宋琢玉寻了件之前放置的衣服换上,又看到桌上的碗。

正要端过药给赵宥拿去,却见对方眼神晦暗不明的看着他手中的碗,那样子差点把他看笑了,“不就是一碗药吗,至于怕成这样?一口闷了不就成了?”

见对方低头不语,宋琢玉心也软了,谁没个不想喝药的时候,“你若实在不想,那便不”

谁料他话还没说完,赵宥猛地就抬起头,目光急切地看了过来,“不用!我我喝。”

他的手攥得很紧,“我说过,只要是玉哥喂过来的,我什么都愿意喝。”可话虽如此,那眼圈却渐渐红了,似有百般心事憋在心头。

“怎么哭了?就这般怕药苦?”宋琢玉被他吓了一跳,他低头看了眼,见那碗里黑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确有些腥臭难闻。不由好奇道,“让我来尝一口苦到什么程度了”

说着便弯下腰,要将药碗凑到唇边。

“别喝!”

哪知还没碰到嘴唇,就被赵宥猛地扑过来夺走了,他死死地盯着手中那碗药,像在看什么可怖之物。

“不就是一碗药吗,这么紧张做什么?哈哈哈。”宋琢玉初时还在笑,直到看见赵宥面上那丝惊惧惶然不似作假,这才笑声戛然而止,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这里面放了些什么?”他脸上的表情顿住,心中已经起了疑,“便是再珍贵的药材,也不至于这样吧?”

赵宥不语,只手指紧紧扣住碗沿,他避开宋琢玉的目光,端着碗就往嘴边送。

“欸——”

却不料被宋琢玉一手拦住,他夺过碗一把放在桌子上。力道之大,汤药都溅起稍许,他微蹙的眉宇间似有怒意,“你今日若是不跟我说个明白,就别喝了!”

赵宥抬头看着他,他的瞳仁是偏深的墨色,此刻有些泛红,“宋师傅,还是还给我吧,再不喝,药就凉了。”

宋琢玉眉头越皱越紧,若没有刚才那一出,或许他也就信了这只是一碗普通的药。偏生对方刚才那个多加阻拦的样子,明显是药有问题。

“你若再不说,我就自己亲口来尝尝?”他作势要碰药碗,赵宥顿时慌了神,伸手就要去挡。

在宋琢玉沉静的目光中,赵宥的动作顿在半空,他脸上似有挣扎之色,良久之后才闷声道,“玉哥,你别喝,我说就是了。”

“只盼着我说完之后,你还能信我。”

只见他随手指着大殿角落里的一盆花,如墨般的眸子里裹着化不开的郁色,“每次我喝完药之后,便会将盥漱的水倒在里面,久而久之这花便长成了这样。”

那青釉圆底的盆里,赫然已是一根枯枝,叶片尽落,绿意全无。

“而这样的药,我已经喝了十几年。”

赵宥忽然捂着唇剧烈的咳嗽起来,他咳得那么狠,青色的血管都在苍白皮肤下跳动,恍惚间似有劲草要从肌肤下破皮而出一般。

待到放下手时,掌心隐有血色一闪而过。

这话堪称落地惊雷,叫宋琢玉大为震骇,他抬眼看着身前面带病容的赵宥,又想起方才进来时那些人的异常。

再看着手里的药碗,还有什么不明白?

从前就有过疑惑,这皇家之子,便是再体弱,也不至于从小到大调养了这么多年还是不见好吧?原来竟是

宋琢玉呆怔片刻,竟然端着药碗转身就走。

“玉哥,你要去哪里?”

看着他的背影,赵宥突然发了疯似的追上去。可青年大步而行,走得那么快,转瞬就消失不见人影,他怎么也赶不上。

于是赵宥只能扶着门跌坐在地,带血的手阖上眼,于朦胧的视线里想象着那抹幽森红墙里唯一的一道白。

如惊鸿般出现在他死寂乏味的生命中,然后又蹁跹掠过。

“玉哥”他低低地唤着,唇角似哭,眼角却在笑。

身陷囹圄,受制于人。

这世上,也就只有你,是毫无所求地对我好了.

宋琢玉踏进慈宁宫的时候,思绪好似还飘在半空中。

在外面值守的宫女毫不知情,见到他满脸惊喜,提着裙子急匆匆就要往里面去汇报,声音雀跃不已,“娘娘!太后娘娘,小宋大人过来了!”

宫中的人,本不至于这般喜色外露的,只是这位小宋大人不同,每每对方过来,太后娘娘便会变得格外温柔宽和。主子高兴了,她们这些下面伺候的,自然也能松快许多。

殿内的香悠悠地打着旋儿,在珠帘下内熏出馥郁而缠绵的味道。

缠枝花卉纹的铜镜前,映出一张美丽淡漠的脸。细细的描了眉,又扑了粉,然后点染唇脂,装扮成一副雍容华贵的样子。

她已经竭尽所能地用了最青春鲜艳的颜色,可就像只手握不住沙一样,纵使太后如今位高权重,也依旧对流逝的光阴束手无策。

她还记得那人最偏好美人,爱清丽,爱婉约含蓄,爱烟雨般的诗情画意。

可那些都是曾经的她了。

太后看着镜子中的容颜,不禁缓缓抚上自己的脸,在她的视线中,那些细纹如蛛丝般地蔓延开来,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她的整张脸。如此可怖,如此吓人。

她忍不住怔然在原地,眼神幽深,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直到外面传来宫女欢喜的声音,小宋大人过来了!小宋大人

太后娘娘的目光终于慢慢回过神来,小宋大人?哦,她想起来了,那是她的玉郎,她心爱的情人,她从前乃至于现今都心心念念的存在,那是——

独属于她一人的雪白鸟儿。

于是宋琢玉撩开帷幔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太后恍惚望过来的眼。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耳畔的明珠垂出极温润的光泽,整个人端庄,清艳,便是不笑也淡淡的很温柔。

那是他最喜欢的模样。

“蓉娘”他不禁轻声唤道,一时竟忘了自己过来所为何事。

直到女人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很随意的一瞥,神态如常,似乎根本不在意那件事被发现了一样,“玉郎,站在那里作甚?过来啊?”

这轻描淡写的神情叫宋琢玉哑然在原地,竟有些说不出话来,来时满腹的质问之言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问太后四皇子一直喝的药里是不是掺了东西,想问赵宥这些年来身体病弱是不是有太后从中做的手脚。

可对上那样一双平和的眼,他又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他的蓉娘,对他那么好,是这世上最最温柔善良的女子,又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可另一方面,有一道声音在心底告诉宋琢玉,你不是早就知道的吗,太后的柔情,从来都只对你一人,能坐到这个位置的女子,又怎么可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太后像是没有言语,只静静地看着他,直到见宋琢玉久久地站在那里不动,这才轻轻地叹息一声,缓步上前。

她将青年手中的药碗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又抬手捧起那张脸,“就这般苦恼吗?到现在,还没有想通?”

宋琢玉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可开口却是酸涩不已,他扭过头,眼睫已经湿润,“可可那不是别人啊,是宥儿,是养在我们身边这么久的宥儿啊。”

诚然,他是因为太后才会爱屋及乌地去关注赵宥。

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相处这么久,如何叫他眼睁睁的看着赵宥继续喝那毁坏身体的药?

“蓉娘,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宋琢玉再次唤道,面露哀色,“我想不明白,他从小就养在你膝下,对你敬爱有加。再者,你从前不是同我说过,我们还需要他”

“嘘。”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女人的手指堵住了。

“玉郎,你说错了。”太后勾起红唇,那双眼里露出爱怜的神情来,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不是我们需要他,是他需要我们。”

“但是——”宋琢玉睁大了眼,这两者有何不同,他们不应该更加善待赵宥吗?

太后从前跟他说过无需惧怕皇帝,不正是因为倘若圣上驾崩,太子继续针对,太后便可凭先帝遗诏,扶持四皇子上位然后垂帘听政吗?

太后看着他的神情,却笑了,那眼中隐有厉色,“升米恩,斗米仇。本宫救他于皇帝手下为一恩,抚养他多年为一恩,之后若是送他登上帝位,那便更是大大的恩情,恩重到如此地步,便是仇了。”

“一个身体健全的皇子,哪有个事事都需要依仗我们的病秧子来得妥当?”

宋琢玉有心反驳,“他的性子我们也都知道,宥儿不是那种人”

“不是?”太后声音沉了下来,冷声喝道,“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变?他现在毫无依靠,自然在你面前装乖。焉知他日后登上那个位置不会翻脸无情,反手便清算我们?”

宋琢玉重重抹了把脸,神色颓然又沮丧,太后见状,脸上的表情又刻意放柔了下来。

“玉郎,我知道你心善,看不惯这些,但是——”太后死死地握着他的手,那力道那么紧,那么紧,恍惚间给宋琢玉生出一种骨头都要被捏碎的错觉。

他听见对方轻柔无比地道,“但是本宫得为你做准备啊。”

“无论谁做皇帝,本宫都是太皇太后,地位不变,可是你不一样!”

“你是我唯一的软肋。”

太后的眼底涌上一片温情,但很快又被狠意代替,“他们若想对付本宫,最先便会想到去对付你。趁你我之间的关系还没被发现,本宫得及早做打算。”

“太子与本宫有仇,我是万万不能让他活着登上皇位的!原本属养在我身边的宥儿最为合适,可是现在他已经有了异心。”

太后说到这里,看着宋琢玉那张绮丽风流的脸已是晦暗难辨,“谁知道他最后会对你做些什么事情?”

“玉郎,我要你平平安安,我要你高枕无忧!”说道最后,太后的眼里隐隐已有疯魔之色,“本宫会为了你,仔细挑选一个最好的皇帝。”

此等狂言妄语一出,宋琢玉已是被吓得脸色惨白,直恨不得哆哆嗦嗦地跪下来哀求,“蓉娘,你切莫做傻事啊!”

“怕什么?”太后一把把腿软的他拽了起来,她姣好的面容上滑过一丝阴戾,“另择人选也不过是下下之策,赵宥此子若无异动,那本宫也不会取他性命。”

可他若是学不会安分守己,那也怨不得本宫容不下他!

念及情郎今日来她宫里的缘由,太后就不免阴沉下了脸。亏她还觉得赵宥足够听话,足够识趣,可如今都撺掇到她的人身上去了。

到底不是亲生的啊,太后闭了闭眼,遂即面色狰狞起来,果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若是若是她能和玉郎有个孩子,哪里还用得着去挑选那些个废物皇子!太后的手轻抚过小腹,眼里闪过一丝不甘。

“玉郎啊玉郎,你且放心,这些事情都有本宫来为你筹谋。”太后摸着青年的脸,“你无需操心烦忧,你只用好好地,好好地琢磨怎么逗本宫开怀就行。”

她说此话,本意是为安抚宋琢玉,哪知宋琢玉却一点点地挣脱开了她的手。

对上女人逐渐凝住的眼,宋琢玉怕极惶极,哀哀切切,最后还是一咬牙,狠心别过头道,“蓉娘,我们我们还是断了吧!”

爹的,这男宠的位置他坐得属实害怕啊!

没人告诉他,就贪恋个美色,还要躲避明枪暗箭,阴私手段,还要操心下一任皇帝容不容得下他。

而且,蓉娘还不知道,太子已经发现他们两人的奸情了!

此时不断何时断?

与其被当做弱点来对付太后,与其等日后摆脱不了干系甚至把宋家一门也牵连进去,还不如趁着现在太子对他们两人之间的不了解,及时结束个彻底。

“咔嚓”,是指甲被掰断的声音。

太后缓缓地看过来,“你说什么?”

“血血血血,蓉娘快让我给你包扎,你手指都流血了!”宋琢玉慌忙地就要掏出手帕来,却被太后拦住了,她的手轻轻搭在宋琢玉的手背上,此刻却有千斤般重,“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是柔和。

宋琢玉心知逃不过,只能忍痛避开她的眼,“蓉娘,我的意思是,我们还是分开吧,以后也不要再见了。”

太后的脸上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失不见了,她看着青年躲闪的眼,轻声地问,“是本宫不美吗?”

当初本就是以色相诱,蛊惑得这人晕头转向的做了她的情人。所以如今是年华逝去,容颜不再,感情才消失的吗?太后的心里忽然前所未有地抽痛起来。

哪知宋琢玉想也不想就道,“自然不是!”

他看着女人清丽的眉眼,再一次痴了起来。仿佛又看见了当初西苑佛堂里,对方如丁香花一般闯入他眼帘的身影,叫他神魂颠倒,彻夜难眠。

“蓉娘很美,但我爱蓉娘,无关相貌。”宋琢玉忍不住用手去描绘对方的面容,“只是第一次见时就爱,以后也还会爱。”

他只是看见那双柔婉哀愁的眼睛便走不动路了,自以为对方脆弱,以为对方需要他保护。

于是哪怕后来一次次的意识到比起丁香,对方更像是一条幽冷的蛇,他也依旧一厢情愿的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那是为什么?”太后攥紧了手指,声音都在发恨发痛,“难道,你是觉得本宫过于狠毒,没有女子的柔情?”

她深深地看着面前的人,眼中蒙上水意,可更深的,却是克制又克制的癫狂之意。既然还爱,又为什么还要分开,她想不通,也不想去想。

“自然不是。”宋琢玉躬身行礼道,“娘娘身处宫中,本就需要智谋防身,你有你的不得已之处,我都明白,也都理解。”

只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宋琢玉想要的,不过是一世荣华富贵,平安享乐。今生长于将军府,有权有势,已是圆满。

可太后所谋甚大,重重危机,不是他能一路相与相伴的。

他转身就要离去,听见身后传来太后的声音,“那是为什么?!你告诉我,那是为什么?如果不是因为不爱,那还有什么能将你我分开——”

宋琢玉脚步一顿,又再次迈步出门。

太后看着他无情的背影,骤然拂袖,狠厉地扫过桌面。瓷器、玉盏,乃至是妆奁里的金钗玉饰,全都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外面守值的宫人们听见了俱都纷纷跪地,大气不敢出。

“你竟敢提断了,你竟敢舍了本宫”

太后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她扶着桌沿站稳,声音带颤,尾音却陡然含着股狠劲。猛地一抬头,见镜子里映出一张扭曲至极的脸来,她更是怒不可遏地抄起茶杯便砸向镜面。

“哐当”一声,镜面碎了个干净。

“你想断就断,哪有这么容易?”太后垂眸看着指甲上渗出的血,面色阴冷,带着森森寒意地道,“本宫同意了吗?”

——真当她李蓉儿从后宫里厮杀出来,靠得就是一张脸吗?

论阴谋,论算计,她输过谁?

第44章

却说那日在慈宁宫里,两人争闹一场。

宋琢玉回去之后便一直惴惴不安,说得好听些,两人之间是情人,可蓉娘到底是贵为太后,怎能容忍被人如此拒绝?

更何况,即便无关身份,那句“断了”也合该让女子先提的。

他这般驳了太后的面子,又有走时听见身后的摔东西声,宋琢玉本以为接下来怎么也会有些不太平。不说被套了麻袋拖进小巷子里乱棍殴打一顿,小惩小戒供人泄愤理应是有的。

谁料连着几天都风平浪静,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非但没让宋琢玉安下心来,反倒叫他更为害怕了,整日里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宣判。

之前为了让两人都各自冷静一下,宋琢玉还专程告了几日的假。如今销假的时间也到了,便是再不愿进宫,宋琢玉还是得硬着头皮回去当值。

校场里,武秀公主不在,赵宥也没来。

宋琢玉这骑射课上得心不在焉的,时不时地便要抬眼往往外面,生怕有慈宁宫的太监过来找他说太后有请。

待到休息时,宋琢玉提了一壶美酒去找郭歧,他没来当值的这些日子都是对方给顶上的,怎么也得感谢一二。

哪知顺着那小太监指的方向走过去,郭歧倒是看见了,但没人告诉他,太子也在这里啊!

彼时光景正好,紫薇花开满枝头,艳若红霞,薄如绡绸。犹如雨过天青后留下的烟紫,裹着朦胧的雾感,淡扫过树梢,隐有幻梦的错觉。

那玄衣青年抱着剑立在树下,连往日里有些冷峭沉郁的面容都柔化了几分。

宋琢玉拨开枝桠,打树底下探出一张嬉嬉笑笑的俊脸,打趣道,“郭兄,今日瞧着心情不错,还在赏花呢?”

他扬了扬手中的酒壶,“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本以为郭歧不说笑容以对,至少也会回几句谢言。哪知对方瞥了他一下,竟立马眉头皱起,飞快地往身后看了眼,遂即又低声道,“这里也是你能来的地方吗?还不快速速离去!”

宋琢玉骤然被他说得愣了下,“嘿,郭歧!我好心给你送酒,你不欢喜也就罢了,还赶我?”

怪不得都说这人没朋友,长了张生人勿近的脸,脾气还这么臭!

哪知下一秒,就听郭歧身后陡然传出一道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哦,送的什么酒,不如也拿给孤看看?”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的僵硬掉,宋琢玉整个人都快要裂了,他猛地看向郭歧,拼命地使着眼色。要命啊!这尊煞神在这儿你怎么也不知道提醒我?

结果郭歧不仅不道歉,反倒瞪了他一眼,直把宋琢玉气得不行。

就在他牙痒痒之际,郭歧低头抱剑,默不作声地往旁边让开一步,露出刚才身后挡了个正着的亭子来——

赵麟赫然就那么散漫地倚在红木美人靠上,正伸着手漫不经心地喂着鱼食。

许是察觉到宋琢玉的目光,他还转过头来玩味一笑,“嗯?小宋大人,不是说了要送孤酒吗,怎么还不呈上来?”

宋琢玉:“”

他刚才明明说的是送给郭歧的。

不过到底身份摆在那里,宋琢玉看了眼旁边的郭歧,对方神色不明,只周身气息越发阴郁。对比了一下,郭兄的酒还可以来日再送,可太子却不是那么好敷衍的,于是只好拿着酒壶朝亭子里走去。

他们这位太子殿下情绪稳定的时候瞧着还是极好相处的,只宋琢玉盯着他那张脸,怎么看都觉得暗藏着不怀好意。好似下一秒对方就会暴起杀人,脸染鲜血,疯癫狂笑。

因此他上前时,还特意看了看对方手边有没有武器。

赵麟见他那小心谨慎的样子,不由嗤笑一声,将手中最后的鱼食一把洒向池子里,“小宋大人可真是有趣,偷人的时候胆子都挺大,现在却又胆小起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话把宋琢玉震得脚下一个踉跄,魂都差点给吓没了。

“太子殿下您可别乱说啊!”宋琢玉颤声叫了句。他连忙回头看了看,见郭歧还站在紫薇树下,神色如常,应该是没有听见的样子,顿觉心头一松。

又赶紧道,“臣向来洁身自好,又怎么会偷偷人?更何况这还是在宫中,臣怎么可能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说得那叫一个振振有词,眼神再正义凛然不过了。

“难不成你的意思是,孤还能看错?”赵麟眼一眯,刚才的平和荡然无存,眉宇间又浮现出一丝乖戾来,“洁身自好?呵,那赏花宴时孤在湖心小筑看见的人是谁?”

偷人都偷到别人的宴会上去了,可不是**吗?赵麟品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指腹又开始发烫起来了。

那种手指被人含在唇齿间的温热,被舌头所包裹的湿滑。叫人想要撬开进入得更里面,亦或者是夹在指间肆意亵玩。

他眸色一深,面上难免显出几分凶相来。

宋琢玉见他瞬间变脸的样子,更觉对方性格阴晴不定,嘴上却立马道,“臣怎么知道,臣当时好好地待在宴会上,没准还真是殿下认错了人?”

赵麟怒极反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孤面前睁眼说瞎话,真当孤好糊弄?

宋琢玉顿时掀起袍子麻利的跪下,“臣不敢。”

问就是不敢,骂就是道歉,反正他就是打定了主意咬死都不承认,赵麟能奈他如何?

——结果还真能如何。

看着对方慢条斯理地从衣襟里掏出的帕子,宋琢玉手指攥得咯吱响,脸上薄怒飞红,直恨不得冲上去将那物夺回。当真是有病,谁会将别人的小衣碎片随身携带啊?!

赵麟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他慢悠悠地将那帕子展开,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其上的标记,“还敢狡辩?小宋大人该不会忘了这是什么吧?”

“秽乱宫闱,死罪难逃,孤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话音一落,他的脸色已是飞快地阴冷下来。

宋琢玉咬紧牙关,猛地扑上去要抢,赵麟却反手一藏。本以为对方抢夺不成就该求饶,哪知宋琢玉又跟条游鱼似的滑腻腻地钻进了他的怀里,“不过一条亵衣的碎布而已,这又能证明什么?”

被他揪住衣襟,太子殿下怒极,“证明什么?这分明就是你与太后私通的证据!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想以下欺上,当着孤的面销毁不成?”

见一击不成,宋琢玉心中暗恨,又瞬间变换了策略。

乌发垂落下来,他敛眸轻笑,于半遮半掩的艳色中伸手抚上赵麟的脸,“太后娘娘身份尊贵,臣岂敢高攀?再说了,这小衣分明是在太子殿下的手中,要说证据——”

“那也是我和殿下私通的证据才是,不是吗?”

那拖长又挑起的尾音,带着浓重的轻浮浪意,叫人骨头都酥麻起来了。尤其是他的指尖还沿着喉结慢慢往下滑,惊起阵阵战栗,当青年的手落在胸膛处时,却被人猛地攥住了。

“嘶”宋琢玉轻呼一声,他眉尖微蹙,眼中水波流转地看来,“殿下,疼。”

赵麟恍神片刻,遂即又飞快清醒过来,一张脸阴沉至极,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将其生吞活剥了一样,“你竟然胆敢勾引孤?”

“原来如此原来你就是这般诱惑太后和孤那群皇弟皇妹的?”

赵麟手下越发用力,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你当孤是什么?你以为孤跟那些蠢货们一样,被你这幅皮囊轻易就勾得团团转吗?”

“真是不知廉耻!”他深恶痛绝般的斥道,说罢还重重甩开宋琢玉的手。

宋琢玉:“”

放狠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直勾勾地盯着别人的唇?这样会更可信一些。

他低眉轻揉着手腕,似疼极了般的吸着气,“太子殿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只知道那晚殿下拿了臣的小衣,如今却翻脸不做人了,好生无情,好生叫人心痛。”

不能承认,反正死也不能承认跟蓉娘的关系。

只单单一件衣服上的标志,还做不得什么证据。顶多只能说明他有在宫中风流的嫌疑,可那也攀扯不到太后身上去,反正这小衣如今也在赵麟手上,到不妨把人给拖下水,直接搅浑了。

当然,若是能抢回来,那自然是更好的。

“放肆!还敢攀咬孤?”

赵麟嫌恶中又带着点恼怒,他用手掐着宋琢玉的下巴,一字一句地道,“你以为孤不知道你在耍什么花样?企图用这幅浪荡媚态的样子来混淆视听,让孤忘了你私通太后的罪!”

“浪荡媚态?”宋琢玉重复一声,给听乐了,他眉梢轻挑,“这就算浪了?”

不待太子反应,他直接一把拽开了衣服。

在那片雪白肌肤露出来的刹那,赵麟猛地转过头去,以袖掩面,急声呵斥道,“宋琢玉——!”

等反应过来两人都是男子,根本无需避讳的时候,手中的帕子已经转瞬就被人夺走。赵麟回神之际,只来得及看见青年勾唇一笑,满是得意的神情。

他面色一沉,飞快地扣住宋琢玉的肩膀,欲把东西夺回来。哪知宋琢玉亦不甘示弱,横臂一挡,攥着帕子死死不放,两人顿时扯打在一处去了。

直到,一道细微的“咔嚓”声突然响起。

尚在争夺中的两人都没注意到,还是宋琢玉耳朵一动,隐约听到什么东西一寸寸裂开的声音。他刚想出声叫停,却被赵麟按着嘴巴压在了身下。

骤然间四目相对,气息微喘,赵麟通红的眼看着身下鬓发散乱的青年。

那人眼波潋滟,情态迷人,似一池被搅乱的春水。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你”

“砰!”的一声,身下的美人靠忽然间毫无预兆地断裂开,两人齐齐落入底下的池塘里。

水面瞬间砸出一圈涟漪。

第45章

水涌入鼻喉。

一时间,越是想咳,越是灌入更多的池水。水草的腥气和强烈的冷意叫宋琢玉猛地打了个抖,极力屏住呼吸想要游到上方去。

哪知身后突然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宋琢玉恨恨咬牙,若非这疯太子执意要和他争夺手帕,最后又不让他叫停,怎么会让这美人靠断裂?怎么会落入水中?

念及此处,不由抬脚重重踹了过去,遂即像条鱼儿似的灵活跃出水面。

“哗啦——”

宋琢玉破水而出,伸手勾住亭子断裂的木梁艰难爬上去,只觉得自己此刻全身湿透,简直前所未有的狼狈。

那边,紫薇树下的郭歧也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声,匆匆赶来,“怎么掉水里去了?你你没事吧?”

他竟急得按住了宋琢玉的手臂,拉着人要检查。

宋琢玉连忙打住,“欸,太子殿下也掉入池子里,你不下去把他救上来?”

谁料郭歧竟霎时间白了脸,“我我不会水。”

他年幼时曾因跛脚常常遭人戏耍欺负,甚至有人故意将他推过水里。若不是侥幸被人救起,只怕就要当场丧命了,可也从此落下了怕水的毛病。

不过只慌忙了一瞬,他又飞快道,“我去寻人过来,你别担心。”说罢转身就飞奔而去。

宋琢玉:“”

他担心什么,那又不是他的主子?该担心的明明是郭歧才是。

不过等站了一会儿,见赵麟还没上来的时候,宋琢玉总算是有点坐立不安了。太子不能死,至少不能淹死在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啊!要命。

眼看着那池面渐渐毫无波动,最后甚至连最后一丝涟漪都没有了,宋琢玉深吸一口气,闭紧口鼻再次跳了进去。

冰凉的池水瞬间裹住全身,宋琢玉在水下睁开眼,竭力找寻太子的踪迹。忽见不远处有一道伸展开双臂的人影,一动也不动的,毫不挣扎任由身体下沉的模样。

宋琢玉一见,心顿时就凉了个彻底,该不会他来晚了,太子已经没气了吧?

脑子里乱的厉害,这下不止是他了,恐怕连宋家都得跟着他遭殃。

奋力游过去,只想着最后一搏。水下光线不清,碎金似的阳光透过水面照出满池碧影,宋琢玉眯着眼靠近,恍惚的错觉中,他和那人幽深如墨的眸子对视在一起。

对方看见他,神情竟有些晦暗不明。

“你!”宋琢玉在水下猛地一拳捶过去,他刚才都看见这人眨眼睛了。明明自己会游泳却偏偏不动,非要故意戏耍他,看他连着两次入水很好笑吗?

哪知揍过去的手却被用力握住,宋琢玉闷哼出声,下一秒就被猝不及防的拽进那人的怀中。

赵麟的手臂好似铁箍一样紧紧地圈过来,掌心贴着他湿透的后背处,两人之间连最后一丝空隙也不剩了。

骤然紧贴在一起,宋琢玉心中火冒三丈,正要出言相怼,嘴唇就被对方强行堵住。

他猛地睁大眼,水下视线本就模糊,此刻只看见赵麟危险的眉目,又恢复了平日的凶戾,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正强势地从他口中夺取气息。

宋琢玉太阳穴突突直跳,无论是胸腔里的氧气被掠夺得所剩无几,还是抵着他腿根的滚烫之物,都叫他气得恨不得当场爆炸。

抬膝重重一顶,在赵麟忍痛松开他之际,宋琢玉飞快地游出水面。

“宋琢玉!”

是郭歧的声音,他刚赶回来就看见宋琢玉再次爬上来的场景,连忙把人拽上来,沉声道,“你怎么又下去了?我已经叫人过来救——”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目光落在青年的唇上,“你的嘴怎么破了?”

宋琢玉立即抬手捂住唇,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然而没等他回答,旁边就传来一阵“噗通”“噗通”的落水声。

原来是刚才郭歧叫来帮忙的宫人们,一个个跟下饺子似的,边喊边往水里跳。此起彼伏的声音在亭子里回响,“殿下!太子殿下!殿下您没事儿吧”

“殿下哪里伤着了?快,快!快把太子殿下给扶上去!”

被这阵动静声所打断,宋琢玉便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拧干湿哒哒的衣袖,抬脚就要往外走。

“欸,你——”

郭歧的手伸在半空中,他想问湿衣贴身,需不需要将他的外袍披在肩上遮掩一二。哪知刚一抬手,青年发丝上的一滴水就落在他的掌心,烫得他指尖一蜷缩,瞬间就忘了言语。

然而郭歧没话了,太子却有话。

在宋琢玉即将踏出亭子的时候,身后陡然传来一道裹着阴森寒气的声音,“站住!孤允许你走了吗?”

刚才那些宫人纷纷动作一致地挡在了他面前,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却又透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小宋大人留步,太子殿下有请。”

宋琢玉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有些不甘。可到底还是不想惹事,只能回过头大步走到赵麟面前,垂着眼睫克制道,“不知太子殿下有何吩咐?若无要紧事,臣想先回去换身衣服。”

本是憋着气的,可视线落到对面人身上,见赵麟正一脸阴沉的用袖袍挡在某处,面上似有扭曲之色。

宋琢玉隐忍数次,还是禁不住别头笑出了声。

这一笑可不得了,本就神情不定的太子殿下直接阴鸷了脸,“嗯,很好笑?小宋大人不妨同孤说说,你在笑什么?”

宋琢玉从容低头道,“不敢,只是忆起了一个狗腿受伤的故事。”

腿受伤

“放肆!”你竟敢隐喻孤?

赵麟冰冷含怒的视线蓦然直直的射向他,可目光落在宋琢玉那狡黠带笑的脸上,又忽地一顿。

他眯着眼,扫过青年滴水的发梢,和那湿透的衣服上,嘴角勾了勾,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压迫道。

“不是要换衣服吗?刚好,孤也正准备换,那便一起带回去吧。”

“什么——”宋琢玉惊叫出声,万万没想到他是这种举动,不由急了,“臣正好下值,可以自己回家去换,怎敢叨扰太子殿下!”

他能感觉到赵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玩味的沉,忽然对方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叨扰?小宋大人不是和孤私通过的关系吗,怎么能叫叨扰呢?”

“来人,还不快把孤的这位小情人给带走!”

宋琢玉猛地抬头,震惊的看着他,怎么也没想到赵麟竟然会当众说这种话。宁愿自毁名声也要拉着他一起担上这等污名?真是疯了!他都能够预见之后宫里会怎么传播两人的流言。

那一瞬间,宋琢玉几乎能感受到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错愕的,领悟的,暗暗揣测打量的,亦或者是其他更多别有深意的。

宋琢玉被看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刚想反驳,可那些宫人的手已经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带着不轻不重的力道。

“小宋大人,可不要让奴才们为难啊。”

第46章

宋琢玉自从被带去东宫之后,就再也没能出去。

因为他被那个狗太子给关起来了!

当日被强压着去东宫换湿衣,结果换好之后却不让人走了。任他如何在屋里大喊大叫,那些人都守在外面纹丝不动,一个个好似成了木头人一样。

宋琢玉满心气愤,却无可奈何。

现在的情况就是,太子只知道他跟蓉娘有私情,却又不知道这私情到了何种地步,所以才百般试探,看蓉娘能为了他做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