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他的本身
2005年12月, 初雪的那一天。
莲见越水从天台上坠落,然后便陷入了漫长的昏迷。
从监控上显示, 那个时间段只有莲见越水一个人在天台上。可加茂野梅走上去后的一分钟内,对方便因不知名的理由坠楼了。
以下为加茂野梅提供的内容。
问:那个时间段你为什么要上天台?
答:下了第一场雪,听说从天台上能够纵观方圆几公里内的雪景。
问:你知道莲见同学那时候在天台上吗?
答:事前不知道,我上去之后才发现他在那儿。
问:那时候他在做什么?
答:做什么?我也不清楚。当时他站在栏杆上,那么危险的地方,很容易摔下去的吧。
问:你那时候跟他说话了吗?
答:嗯。
问:嗯?你和他说什么了?
答:我叫他到我这来。一直在下雪, 栏杆太滑了。
问:然后呢?
答:然后他就摔下去了。
问:你朝他大喊了吗?你要知道,那可能会会吓到别人。
答:有吗?我只是说:到我这来。
问:所以你有吓到他吗?
答:我很可怕吗?
问: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看过你的病例了!
答:呵呵呵,下次见。
发生在一分钟内的事件。
没有监控也没有主要当事人的说辞,唯一的目击者给出的回答也无法轻易让人信服。受伤学生的家属不认同这个说法,校方也不愿意承担大部分的责任——学校的围栏年久失修, 有部分资金已经被中饱私囊。
那么究竟是谁把十六岁的了莲见越水从天台上推下来了呢?
答案就是猫箱中的黑猫。不打开它,谁都无法知晓真正的答案。
被认定为受害者的学生——莲见越水, 今天也从院落里回来了。再修整个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应该就能回家了,但学业上的问题……他已经错过小半年了。但妈妈心疼地抱住他,对他说:没事的!不用怕!
刚回到病房,越水就看见一束用浅黄色彩纱包裹起来的花束。绿色的洋桔梗中穿插着一些浅黄色的向日葵, 一丛丛的尤加利叶作为花束的点缀, 象征着活力满满与早日康复。
妈妈正在研究配服的药物, 试图从那长长的说明书里看到一些决定性的内容。
“妈,怎么买花了?”小桐夫人扶着越水的胳膊坐到了床边, 然后便知趣地出门去了。
“我买这东西做什么?”随意地应答了一句话之后,妈妈便不再说花的事情了。谁会送自己花呢?越水只好去问了小桐夫人,也许对方会知道这回事。
小桐夫人说:“哎呀,就是那个, 你上次在院子里见过的,鹿莲的学生。”
“他马上就走了吗?”越水急切地问。
小桐夫人却说:“连房门都没进。你妈妈她把那学生赶走了。”
这是越水没有想到的事情。
“加茂同学?妈!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有什么好说的,”妈妈提高了嗓门,“我的宝贝儿子,你只要好好养病就好了。”她抱住了越水的头颈,轻轻抚摸他枯燥的头发,“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
……
……
野梅和别人约了爬山去。
“再晚点就要遇到夏天了!”一想起去年的盛夏,悟就有些抓狂。成天到晚都窝在房间里,光是在门口走上一圈就热汗淋漓,怎么着都不是个适宜出门的季节。
“别忘了间歇性高温啊,悟。”杰所说的,正是起伏的气温。哪怕是六月份初,也会出现突然波动的高温,让人怀疑今年的夏天是否又提早来临了。
“为什么要现在去爬山啊?”野梅见缝插针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杰笑了笑,“可能是某人的精力无比旺盛,无处发泄吧。”
爬山,这是一项让许多人人望而却步的活动。别看一开始大家都兴致勃勃,但最终能够登上山顶的人寥寥无几。
他们要爬的山叫风雨岚山,取自缥缈不定的有雾之山,通常被人称作岚山。
“没问题,一天之内绝对能结束。”悟对着指南研究了半晌,肯定地说道。他总是做抉择的那个人,并且觉得被他邀请之人是不会拒绝的,所以悟几乎不考虑后果。
夏油杰已经自顾自地查起登山准备贴文了,网友们总是能够为他们这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提供帮助。
必备物品:手电筒、冲锋衣、便携移动能源、登山棍、简易食品。
岚山海拔共计一千五百米,称不上是座高山,但胜在风景美丽。沿途能够看见缠绕着整座山流淌的阿依努河道,五月的粉蝶花海让人跌入偌大的蓝色海洋中。从半山腰吹过的岚风,温柔地抚摸着这些脆弱的花朵,随着花海的摇荡,让人产生置身于沧海中的错觉。
悟唯一的女同学,硝子,因为特殊的能力很少外出。
“啊,她要是被坏人抓住了可坏了。”野梅听得,家入硝子同学的能力是罕见的治愈,本身无太多的战斗能力,高级后勤很容易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谁会那么做?”一个正学业就读的高中生,没什么仇家,也没多少认识的人,谁会想要夺走她的性命或能力?
“诅咒师或者和学校敌对的家伙呗,有一个在暗网运营的诅咒师网站,我的悬赏可是最高的哦!”悟一脸骄傲,明明是那么可怕的事情,他的语气听起来却那么骄傲。高昂的赏金也代表着对个人价值的判定吧,野梅这么想道。
想到「酒豪」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原因被困在一间学校里,野梅感同身受地想到了自己。他被困在这具孱弱的肉-体当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战胜藏匿在心中的恶魔。
他们三人是在早上六点半出门的。
六点半要从山脚开始登山的话,五点半就得起床了。
朗尼想问,为什么最近一直出去玩?可是它缺失了发声的器官,只好呆呆地帮野梅整理背包。
野梅有些忧伤地说:“如果能够找到合适的声音就好了。”他一直都是个守旧的人,最喜欢一沉不变的、富有年代感的东西。最近很少在虎杖家见到医师的身影,看来他最近真的有些忙碌,竟然把年幼的儿子丢在家中。
野梅托着对方软绵绵的手臂,安慰道:“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夏初的早晨还有些凉,野梅穿上了他的蓝色短夹克。爬行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的皮肤上已经渗出了一些冷冷的汗液。半山腰处正好有适宜野营的空地,溪流旁还扎着些伸缩杆,地面上还有篝火留下的痕迹。看样子应该就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休息吧,休息吧休息吧——”悟大声嚷嚷着。他看起来活力满满,但背包一丢就成了枕头,他的双腿就架在一旁的石块上,平视着上空湛蓝的天空与几乎静止的云彩。
“溪流里有鱼。”野梅有些惊喜地说。
溪流里当然会有鱼,而且味道还不错。只不过他们没打算在这里安营扎寨,否则收拾起东西来也算得上是麻烦。
“溪流很凉,”杰说,“比气温要低得多。”他用手在溪水里晃了晃,澄净的水流从指缝间滑了出来。“如果是前几年的话,还能够拿来当饮用水,现在估计不行了。”
悟:“谁知道上游有谁会在丢弃排泄物。”他说得还算是委婉,事实上的情况可能比这还糟糕。
他们这样一说,野梅心里就生出一个疙瘩。
修整片刻后他们又继续向山上去,岚山最出名的景点就是粉蝶花海。虽然是叫粉蝶花,实际上却是白色内心、天蓝色花瓣的矮小花束。野梅他们来得有些晚了,五月中旬的岚山才是最美的,那时候花开漫野,空气里都漂浮着淡雅的芳香。
他们到达粉蝶花田的时候,只剩下一些形影单只的花束。草地上留着它们绿色的根茎,还有许多游客们留下的踩踏的脚印。
“好可惜,”悟特地从背包里拿出了自己的相机,“本来想合照留影的。”
杰在一旁耸了耸肩膀,“攻略做得太晚了,要是想看花,这时候就得去看神社的紫藤花瀑布。”
虽然是这么说着,悟还是试图用他高超的摄影技术留下些什么。近距离地拍摄一朵花的颜色和大小,有些摄影师会专门记录一朵花盛开的那个瞬间。
野梅也蹲了下来,微风轻轻吹起他的短发。
睦月时分,他被鸡鸣中学劝退了。接受他的是由如今的「万世极乐教」资助的鹿莲高等学校。胡桃曾经说过,鹿莲有一些让她难以忍受的规则,其一上学日的每一天早晨都需要在学校礼堂做长达四十分钟的祷告,其二就是这的校风有些严格,必须要遵循校规,不允许动乱的行为发生。
入校当天,野梅就将头发一口气剪掉了,现在的发尾盖住了上颈,理发师并没有狠心剪掉他的发鬓。真要严格来说的话,必须得将后脑和鬓角处的头发全部推光才行,变成海军学校那的模样。
他不遗余力地夸奖道:“拍得好漂亮。”
悟手中的索尼CCD调转了方向,色彩鲜艳的屏幕中出现了一张正在日光下发光的白皙脸蛋。
“笑一下。”
野梅干巴巴地笑了,他真正开心的时候总是会露出一小排牙齿,那模样总是有些可笑。
既然拿出了相机,那势必要照个尽兴才行,否则怎么才能展示他苦练已久的技术。
三人行,则必有一个人需要站在中间。
如果从身高来排序的话,那么“山”形是最为合适的。
打开间隔摄影后,悟迅速跑到了镜头中央。这台相机的间隔摄影被设置为10秒4次,除去一开始的废片,余下的是三张相片。开怀的,随意的,局促的。
五条悟一共见过三张加茂野梅的相片。
这三张相片上,都留下了漆黑的、模糊的影子。
第72章 第 72 章 看门之犬
从傍晚开始, 岚山起雾了。他们本应该预料到的,但路上耽搁了些时间, 白雾飘起时再下山,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可以说是万幸吧,山腰处有一家小型旅馆,看模样存在的时间已经有些久了。
“铃木猫旅馆……会有猫吗?”野梅正说着旅馆这奇怪的名字呢,一只腹部白绒绒的狸花猫从室内走出,在门口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野梅蹲下身去, 狸花猫脖颈上的铭牌用墨水写着“铃木猫儿”的名字。他伸出手朝小猫招了招,之前在五条家遇到过的没有指甲的小白猫十分亲昵地凑了上来,可是铃木猫儿只是懒懒地看了他一眼,灵活地跳上了一旁的平台,顺着爬上了矮矮的屋顶。
“欢迎光临——”一位条纹和服的老妇人代替猫儿出现在了大门口, 她浅浅屈身,“请问是要住店吗?”
虽然离山脚只剩下一半的路程了, 但无法保证白雾离会不会有危险的东西。岚山以前有过熊的传闻,他们又不能随意伤害野生动物。
“有大房间吗?”悟问。
老妇人道:“价格是三千元。”
说是大房间,其实也只有十个平方,榻榻米上铺着几床被褥枕头, 厕所间则隐藏在门口处的空间里。
“怎么说……”悟用舌头顶着腮帮子, “感觉有些亏啊。”但山中的居所本来就不多, 现在也没他们挑剔的份了。
“明早山雾消失了就赶紧离开吧。”杰打量着房间内的装饰,墙壁上挂着一只有些年头的长耳兔玩偶, 还有一副日式海波画。杰拉开了画像,藏在画框后的墙壁上竟然有一条深刻的血痕,红褐色的血迹已经渗进了墙壁中根本无法清除,所以。才用画遮住了这部分。
悟丢掉外套和鞋子, 大喇喇地躺在了蓝花绣面的被褥上,“不知道会不会有螨虫啊。”要知道被这种虫子缠上的话,伤口可不是一两天就能愈合的。
野梅嗅了嗅被子的味道,“应该不会吧。”应该和不会,本来就是有些矛盾的词。但依他的生活经验来说,差不多。
只有一间窄小的卫生间,他们三人只能轮流前去洗漱。
卫生间里响起唰唰的水声时,老妇人送了简单的餐点上来。杰翻看着盖子下的晚餐,味增汤看起来像是刚刚煮的,还散发着一种新加调料的香气。这时候,桌子上一样银闪闪的事物吸引了他的注意。
“啊,项链。”他记得这是野梅的。
悟抓过了这条用细绳串起来的项链,随意□□着属于秀介的那枚素戒。戒指的尺寸和他的手指有些不合,恐怕再发育一些就戴不上这枚戒指了。
杰重新盖上了餐点的盖子,问:“你们确定关系了吗?”说实话,这问题问得有些揶揄之意,无论怎么看答案都是否定的。悟抓过手旁的茶杯往那一丢——杰稳稳地放在了右手边,“你生气了吗?”这也是玩笑话。
他们之间的氛围总是轻松的,好像永远不会有猜忌与忧虑。悟将戒指放回原处后又在身后的榻榻米上翻了个身,撑着头半躺在上头,“算不上,你说我能在二十岁之前成功吗?”
杰依旧笑眯眯地,“加油哦。”
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
因为山里缺少网络,连不上网的手机就此成为了三块废铁。入夜后,他们便打算早早睡觉算了。
旅馆的窗户掩开一条缝隙,外世界的虫鸣声嗡啊嗡啊地有规律地叫唤着,形成了一个特殊的韵调。
野梅昏昏沉沉,吃了药后的半小时马上就想睡了。他有听到其他人在说些乱七八糟的,什么话题都有,还包括如何更加高效地利用咒力这样的学校课题。
隐约之间,野梅听见两人说起山中的咒灵。
“恐怕是迷失在岚山的登山客吧,怨念的集合体也被困在这座山里。”窗户外的登山客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竹竿似又高又细的身体上挂着扭曲的食物与装备,它的目的就是走出岚山。
“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咒灵呢。”悟用修剪得平整的指甲轻轻梳理着野梅的黑发,“怪物也是。”
这是一个适合谈起怪物的场合。
野梅闭着双眼,眼珠沉沉地躺在眼眶中。
“小时候,大姐和我说,家里有一口特别的井。”
悟接上了话,“你房间后的那一口?”
野梅的声音缓缓地沿着时间线前进着,他的记忆开始回溯,“井里栖息着名为「福之神」的神,它一定存在了很久很久……久到大家都忘记了它的存在。”
曾经,知晓福之神存在的人们,为了达成自己的心愿,贪婪地向福之神献上了纯洁的少女。也许福之神并不需要祭品,它只是安静地存在于那个地方,直到拥有贪欲的人发现了他。
“虽然我不想评价那些人,不过有时候,人是无法预见未来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的。”杰也无法在当下肯定,未来的自己是否会变成野梅故事中那样的角色。
悟说:“泡沫经济后的世代,向虚无祈求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他只是刚好生在了富裕的家庭中,又恰好拥有这份非凡的能力。
“我也想许愿,”野梅交叉着双手的手指,“但是……很难实现……”
呼唤福之神是不会有结果的。
野梅必须向「加茂野梅」许愿才行,可他是无法从自身夺走什么作为还愿的代价的。倘若有谁从他这里带走福之神的话,那么野梅就能毫无芥蒂地许愿了。
快来吧。
快来。
只在等待你。
从岚山回来返校的那一天,请了事假回老家的班长回来了。班长桐生刚到,同学们就自发迎了上去,看得出来他在班级中相当的有声誉。和同学们打了圈招呼后,班长便落座在野梅的前排。
“嗨,好久不见了。”他熟稔地打着招呼,又自顾自地说:“老师给我发了学生清单,我一开始就发现你了。”桐生笑眯眯的,清爽的模样,高挑的个子,能从别人口中听到的都是关于此人的称赞。
夏油同学的国中同学,也是曾经请自己吃过东西的人,野梅一开始只知道对方叫做“桐生”。“琉也”这个名字,是对方开始自我介绍时才联系起来的。
“好巧,”野梅生疏地回应道。桐生给他的印象就是喜欢自说自话的男生,所以他只是简短地回答道。
为了加深印象,桐生说起了去年才分别的国中同学,“杰那小子竟然去了一间听都没听过的学校,如果他和我一块儿来鹿莲的话,我们就能碰上了。”
野梅却说:“我们昨天去爬山了。”
桐生问了声,“什么?”他好像没听清。
野梅只好重复了一遍,“昨天,我和夏油同学,还有我朋友一起去爬山了。”
桐生仍然微笑着,虽然夏油同学也总是笑盈盈的,但他总是给人一种假面般的错觉。
“他这个人也太坏了,竟然这都不告诉我。”
野梅想不通有什么要告诉桐生的必要。他也学着对方的模样笑了一下,笑一下就算了。
副班长北岛瑞树开始和桐生交接他缺席这段时间的事务,照常、守旧。
“还有那件事——”北岛严肃地看向桐生,“老师说等你回来再定夺,名单的话已经处理好了。”
“我了解了,我会处理的。”桐生瞥了眼正趴在桌案上写字的野梅,又收回了视线。
桐生回来之后,班级里的重要事务都重新交回他的手里,就连每天清晨的祷告也是。
鹿莲高中是由曾经的「极乐净世」教派资助开展的学校,老师中也包含教会成员。清晨天蒙蒙时,所有的学生们都出现在了大礼堂内。
所有年级共计1138名学生均聆听着今日的教导,默默在心中祷告着。
野梅合起双掌,虔诚地向教会的“女神”祈祷着。
老师在台上说:“要想见识到真正的美丽,就必然要经历苦难。别害怕,这并非是一种折磨,而是我们每个人的必经之路。”
祷告长达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所有学生有序回到自己的班级。老师们仍未离开,他们正在和教会派来的老师沟通交流着什么。
一年级的班导山梨说:“我们这的五个班级已经选定了。”
三年级的主任饭野说:“我们早就决定了,我也已经和学生们沟通过了。”
二年级的负责人则说:这一周我会给出答案的。
放课后,野梅发现桐生在门口等他。
“你家住在哪儿呢?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吧。”
桐生是坐私家车过来的,一辆白色的丰田皇冠等在校门口。
野梅当即就拒绝了,“谢谢你,但是我坐公交车回去。”
叮咚。来讯息了。
「小心台风哦[汗]」
台风白鲸即将登陆日本,天空隐隐发黑,估计正式登陆就这两天的时间。
要下雨了。
野梅匆匆跑上公交,他只能期待自己到家之前这阵雨不会打在他身上。
可现实总是与想象背道而驰,这骨感的现实让他变得湿淋淋的。刚进大门,野梅就已然成为了落汤鸡。
朗尼关上了大门,但它并没有离开,而是顺着树爬上了干头。在不远处,一辆白色的轿车正停在空落的道路一旁,车窗被摇下,露出一张年轻英挺的面目来。
微笑刺绣从内被打开了,一排排尖锐的、足以撕碎人体的牙齿嘎吱嘎吱地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响声来。看门犬关注着这个正在窥视的外来之徒,只有他能,只有它可以,因为它是这个家中唯一的保护神。
第73章 第 73 章 地狱通信
放课路上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家伙。
上一次是班长, 这一次则是莲见同学。他这次能够顺利地走路了,只是裤腿里空荡荡的, 看着有些可怜。
“你不参加社团活动吗?”野梅问。野梅在新学校并没有选择参与社团,这儿的氛围有些严肃,他不是很喜欢。
莲见的眼眶微微睁大着,他并没有答应野梅的寒暄,只是不停地道歉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捂着脸,变得瘦削的脸上被不安填满了。
不久之前, 回到了校园的莲见受到了其他许久未见的同学们的关怀。明明之前自己只是个边缘人,却一下子成为了大家口中的好朋友,无论以前有没有讲过话的家伙都前来慰问他。
其中有人用带着恶意的声调问他:“莲见,莲见,你真的被加茂推下去了吗?”
“他那家伙, 真是人不可貌相。”
曾经饰演过罗密欧的桥本则冷冷地笑了,他什么都没说, 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莲见面含怒气,阴沉沉地盯着桥本。对方本还算俊秀的面容在他眼中扭曲成了长满脓包的□□,盯着对方那得意而翘起的唇角,绝对, 这种家伙绝对不可能是罗密欧!罗密欧是会带着朱丽叶逃离城堡、摆脱孤独的“王子”, 而不是会露出这种表情的丑恶之人。
等到老师拉扯着他的手臂从地面上离开, 莲见才发现自己正在用一只玻璃直饮杯猛砸桥本的脸。对方的鼻头里流出了浓浓的鲜血,玻璃碎片刺伤了他高耸的眉骨。
是加茂同学将自己从天台上推下来了。同学们都如是说道。
就连父母也在向对方追责。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是我自己踩空掉下去的!”莲见那时候绝对是看见了幻觉,在之前的国中遭到其他校霸们霸凌的时候,他偶尔也会产生一些虚幻的景象,这是在高压环境下自我形成的一种情景, 所以他才离开了原来的直升学校。
莲见和父母吵架了,他无法想象,加茂同学背负上这无端的恶名的模样。明明遇见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好像什么也不在乎的模样。如果是莲见遇到了这种事情,他一定会绝望到自杀的。
“就算我不了解那个男生,我还不了解你吗!”妈妈拍着胸脯肯定地说:“你是我儿子,你压根就不敢走到那么高的地方去!”
莲见辩驳道:“不是的,不是!”
他们之间的争吵是没有意义的,莲见跌跌撞撞地跑上了路。他得跟加茂同学解释才行,他不能——不能——
“哦,这样。”想要解释的莲见却听见加茂同学不咸不淡地说。他低头看了眼时间,“抱歉,我得赶公交去了,否则下一班次得在四十分钟后了。”
莲见忙乱地跟上野梅的快步,“你不生气吗?所有人都说是你把我推下去了!他们惺惺作态的表情只让我觉得恶心。”
面对莲见悲哀的控诉,野梅的声调依然平平,仿佛是在述说今天的天气如何。
“反正过去了不是么?”
“我、我对不起,”莲见结结巴巴地说,“怎么能呢,怎么可以呢?”比起想要道歉的想法,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压力。
一边走着,野梅一边说:“因为已经在学校那边和解了,所以也没什么事。”
莲见呗困在自我厌弃的漩涡中了,野梅表现得越不在意,他就越是痛苦,痛苦到甚至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对……对我来说,你太完美了,而、而我,我成为了你的污点。”
野梅的眼神轻轻地落在莲见的脸上,“世界上不可能存在真正完美的人。”可哪怕这么说了,莲见依然哭丧着脸,他已经为自己贴上了污点的标签,这种想法像刀刻的伤痕一样无法愈合。
从一开始,无论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行为,这种种叠加在一起,制造出一个仅有莲见会踏入的陷阱。他认定的内容很难被根除,哪怕是当事人的说辞。
“没关系。”与失落的莲见相比,野梅身上地那份平静更加令他感到绝望。两人之间强烈的反差感让莲见愈发相信,对方是为了不让自己为难才这么说的。世界上一定存在完美的人,就像小说、剧本、影视作品里那样的角色。
在家庭和学校的双重压力之下,莲见的情绪日发地变得紧张。他一脸茫然地走在放学路上,道路上人来人往,多的是和他一样穿着校服的男女学生。
讨厌。
好讨厌。
一听到那些轻浮的笑声、作弄似的话语,莲见的心便在峡谷里垂得更加低。这些人一点都不完美,充满了肉眼可见的各种缺点,只能依稀看见少许的闪光。
莲见在不知不觉中走向偏执,这与他原来的性格也有着不可分离的联系。这时候,教会的姐妹开导了他。
“野梅——那孩子从小就心地善良,”香织姐妹拍了拍莲见瘦弱的肩膀,“为了让其他人感到幸福,他总是在压抑自己的内心。”
莲见默默啜泣着,这样一来,他岂不是成为了加害者?
香织姐妹像妈妈那样将他的头抱在怀中,温暖的呼吸拂在他的发顶上。
“没事的,不用太担心了。野梅他不会责怪你的。”
“遵循本教的教义,在人生旅途中所经历的一切折磨,都只不过是铺就天国之路的台阶罢了。”
“天国?”莲见颤抖地问道。
“没错,就是天国。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经历七情六欲八苦,你知道吗吗,越水,传闻中的天仙正是摒弃了所有六欲的人类,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成就完美的话,就能够成为仙人那样的存在。”
“天仙们居住的蓬莱岛,就是我们向往的天国。”
“真的做得到吗?”莲见用手指抹着滚烫的眼泪,他很难迅速接受这样的说法。但现在的他正处于最为脆弱的时候,一切都有机可乘。
“当然了,而且马上,我们马上就能见证这个瞬间。”香织姐妹抚过他的脸颊,与妈妈截然不同的高雅气质让人下意识地臣服,“所以别害怕,让你感到痛苦的生活根本就不足为惧,有时候,这是必不可少的。”
好不容易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莲见擦了擦眼睛,却见上门来拜访的香织姐妹打开了手提电脑。
“这是教会的网页吗?”看着网页上朴素的「万世极乐教」的素体名讳,莲见红肿的眼睛向前靠了靠。
“是呦,最近伊藤教主还建立了一个新的网站,教众们可以在上面写上自己的愿望,也许有一天会实现哦。线下也有手写的纸本,不过现在网络发展很迅速,一些年轻的教众也会上网浏览相关内容。”
“愿望……”
香织姐妹按下鼠标键,主页面跳转至一个漆黑的网页。黑色的背景中矗立着用寥寥几笔勾勒的日冠女神,宛如圣母玛利亚一般垂着头,双手向外展开,仿佛是在拥抱着什么。
待香织姐妹离去之后,莲见试探性地登录了这个黑色的网页。黑暗中的女神明明闭着双眼,他却感觉对方好似看着自己。他阅读着下方的注意事项,如要许下心愿的话,就必须写上前缀。
卑弥呼啊卑弥呼,请你实现我的愿望。
怀抱着真挚的心愿,莲见请求着,不停请求着,直到对方回应自己的那一个瞬间。
……
……
井下同学对北岛瑞树说:“小瑞树,你有听说过黑色通信吗?”
“只要登录某个教会的网址,就能够进入一个黑色的网站。在输入框里写下自己的愿望——无论是什么,藏在网站里的电子神就会为你实现愿望哦。”
“电子神?”北岛的嘴角露出了两个小小的梨涡,“你还信这回事啊。”也许是最近的学习太累了,北岛一瞬间甚至想不起来眼前的同学叫什么名字,但对方校服上的铭牌让她恢复了这消失的记忆,对方是自己的同班同学,井下白子。
“很好玩呀,”井下同学摇着北岛的手臂,“来嘛来嘛,陪我玩一下,就一下。”
拗不过井下同学,北岛只好在课间时分登录了井下所说的那个教会网址,里面果然有一个黑色的网站。
“只要写上愿望就可以了吗?”
井下说:“不能这么草率啦!一定要呼唤电子神的名字哦。”
北岛无奈地笑笑,“名字?名字是叫——”她还没在网页上找到相关的姓名,井下就帮助她在输入框内打上了一个不知道写作什么的……英文?还是什么?
“Yume,只要呼唤「Yume」的名字就好了。”
北岛想了想最近的不顺畅之处,果然,如果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的话,毫无疑问就是——
“Yume,请让坂本师明天不要来学校上课了。”
“坂本老师确实有够讨厌的。”井下认同道。
北岛很快就将黑色通信的事情忘在了脑后,第二天的数学课上,前来教学的却不是坂本老师。
代课的女老师简单地对大家说:“坂本老师今早出了车祸,这几天就由我来上数学。昨天发的内容大家都预习了吗?来,桐生,北岛,你们来解一下这道题。”
北岛满腹狐疑。
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
咦……北岛瑞树忽然想到了什么。走上讲台后,她望了望正襟危坐的同班同学们。
奇怪,她们班压根就没有叫井下白子的女生啊。
离开了二年级(3)班的“井下白子”又出现在别的班级,再一次轻而易举地融入其中。
“小红叶,你听说过黑色通信吗?”
第74章 第 74 章 咒名诡计
“小莉亚, 你有听说过黑色通信吗?”
名为黑色通信的网站在鹿莲高中的学生群体中流行起来,暑假前夕, 三名分别叫做广川赖子、飞鸟结子、黑木崖的学生相约自杀,从数十米高的楼顶一跃而下。
“下周就要期末考试了,希望大家好好复习,成绩退步太多的同学要注意了。”二年级(3)班的班主任栗木推了推即将滑落下鼻梁的眼镜,“大家一定要好好阅读下发的资料,另外, 大仓同学,加茂同学,今天放学后来礼堂一趟,了解了吗?”
虽然不知道班主任要做些什么,但野梅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被一道点名的大仓同学也默默点头, 长长的棕发几乎要遮住大半的眼睛。
大仓同学的全名叫做大仓诸叶,和野梅一样, 在班级里人缘缺失,几乎是半个边缘人。如果不是老师在众人面前这么一提,野梅恐怕也分不清哪位是大仓同学。
栗木老师究竟要交代他们什么内容呢?野梅回忆了下自己的学习成绩,应当是没什么问题, 还是鸡鸣中学的那件事吗?不应该, 已经解决了才对。但是为什么要将地点选在礼堂呢?
桐生似乎对这件事情有所了解, “你今年才转来鹿莲,恐怕不清楚这回事。”
“什么事啊。”既然啊桐生抛出了枝条, 野梅便顺势爬上。
“你知道我们学校是由「万世极乐教」赞助的吧。”
野梅当然知道这回事。每天清晨的祈祷都是由教会成员作主持的,这一周恰好轮到他所认识的鲤川耕一郎先生。
从鸡鸣退学之后,教主书写了介绍信,野梅才进入了这所中学。
“嗯——”野梅希望他能快些说完, 不要再卖关子了。他的聊天群组里还承载着大量未知的信息,光是点开主页面就会看见上百条未读信息。
悟上了二年级后就有了低年级的学弟,他成天在那炫耀自己作为前辈的资历如何如何,还把沉稳的学弟们也拉入了群组之中。
依野梅看,这群组不如改名为高中吃喝玩乐组,他们好像经常在做外勤的“作业”。
“很可怕吗?”针对于存在老师和学生这一组合的未知内容,大多可以用“可怕”去预测吧。
“对某些人来说是这样吧。”桐生露出了过分明显的担忧,他低下头,声音轻到只有野梅一个人能听见,“到化学教室来,这儿说话不方便。”
神神秘秘的桐生从内锁上了化学教室,老师们严禁随意进入的化学教室,他手上竟然有单独的钥匙,看来化学老师真的很信任他。
“要说什么呢?”野梅扫视着周围的瓶瓶罐罐,上锁的保险柜里摆放着硫酸及其它化学药品。
桐生靠在一旁的实验台,眉毛微微下垂,“你是转学生,所以不清楚我们这的情况。我们的校长是教会的狂热支持者,那个教派有一个特别的仪式,那就是「献身」。”
听着桐生在自己面前滔滔不绝地讲解着不会有人比自己更了解的「万世极乐教」,野梅只是礼貌地微笑着。
桐生琉也止不住傲慢地告诉野梅:“我可以让你摆脱这项仪式。”
“很可怕吗?”野梅重复了先前说过的话。他望着实验台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玻璃器皿,大概了解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主持仪式的人会是谁呢?会是他认识的家伙吗?伊藤教主此时应该正在计数吧,距离他的目标只差少许了。
见到野梅这不以为意的模样,桐生的脸色冷下来了,“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哦,因为我俩认识我才想着帮你的。”
野梅依然看着周边的东西,量杯看起来好脆弱,采集的器皿质量是不是太差了呢……
“谢谢,那我走了哦。”
桐生抓住了他的胳膊,“你有够笨的,是你还没了解情况,「献身」指的是将自己的身体乃至灵魂都献给教会的仪式,可不是祈祷那么简单的东西。”
桐生说得越严肃,野梅越能从他的表情里查找出窃笑般的狡猾,他问:“人选是怎么选的呢?”虽然每天早上都要进行四十分钟的祈祷,可有多少人会真心实意地信奉无名之神呢?既不是统帅神明的天照,也不是掌管丰饶的御馔津,更不是学生们信仰的学问之神菅原道真。
「卑弥呼」这一个体上携带着感染的模因,越是靠近它,越是了解它,人们就越会对它着迷。伊藤教主通过在出版的文学作品里不停地强化「卑弥呼」的形象,头戴金冠、身着红裙,慈悲救世的女神形象开始慢慢固定在人心之中。可鹿莲高中毕竟是一所公立学校,虽然有着教会的赞助,但大部分资金仍来源于当地政府。
虽说伊藤教主的作品出版次数超过百万,可重复群体太多了,并不是所有的学生都乐意看这类作品的,他们只能通过每日的晨会祈祷来强化教内信条。
真辛苦啊。
桐生微妙地卡住了话头,他摸了摸自己的食指,“谁知道,是栗木老师做的抉择。老师很信任我,如果是我提出异议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野梅向前走了两步,轻飘飘地问:“真的是栗木老师选的吗?”
桐生没有说话。
放课内的礼堂内,一共聚集了三男三女,分别是一年级的村木雨、觉之内宏太郎,二年级的大仓诸叶、加茂野梅,三年级的下川樱子、冰室松元。
野梅在他们身上发现了一个相似点,那就是“沉默”。个性孤僻,不喜欢和老师同学建立亲密的联系,少与他人往来。
就像他一样。
身披白袍的教会成员和三位老师告好。
“可以开始了吗?”一年级的山梨老师问。
教会成员鲤川耕太郎笑着说:“我看到了认识的人。”他主动来和野梅打招呼了,态度谦逊而温和。
野梅只问一个问题。
“还差多少人?”
鲤川合掌回应道:“今天结束之后,还有九十八人。”
数量比想象中的更多。暑假马上就要到来了,野梅有计划性地想要去白川那拜访一段时间。
看着眼前的男生毫无波动的眼神,鲤川不紧不慢地说:“次月的第二个星期天,请远离上井田车站。”
野梅将要搭乘前往仙台的电车则在上井田车站的对面,日高田车站。不仅人流量稀少,而且车次频率也很低,恐怕再过不久就要拆卸改装成别的站点了吧。
野梅从礼堂的侧门离开了。
第二天,桐生琉也与大仓诸叶办理了转学手续,他们再也没有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虽然发生了人气学生突然转学的事件,但如期而至的暑假却让大家放弃了去深究这件事的内因。「献身」仪式仅在老师信任的几名学生内传播,二年级(3)班的知情人除桐生琉也外便是副班长北岛瑞树。
“桐生同学去哪里了?”放学后,北岛堵住了野梅,不让他从大门口出去。她漆黑色的书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复习用的课本和学习资料。
野梅心平气和,“也许是天国?”他脸上诚恳的表情几乎带着一种美丽的微光,他本身就是一名宗教中毒者,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着天国与地狱,也相信着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全知全能的神与怪物。“对,没错,班长他一定是去了天国。”
野梅向北岛同学伸出了手,“别害怕,这一点也不恐怖。”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所折射出的线条恰好落在野梅的脸上,北岛被那罕见的款款所迷惑了。“天国?但是,桐生同学他——”
野梅的身体里发出了端庄宏严的声音,那个声音一个劲地告诉北岛:什么事都没有,一切都不需要在意,受苦受难只是成就自我的必经之路。
北岛瑞树的双手被一双有些冰凉的手握住了,那阵寒意涌入她的心扉,很快就将她的心脏冻得失去了知觉。她曾向「Yume」祈祷,神秘的井下白子同学在人群中宣扬着名为「Yume」的、能够实现愿望的虚造神,每一个向「Yume」许愿的人都是向祂献身之人。
就这样,她逐渐遗忘了桐生琉也。
……
……
“如果我出生在别的家庭就好了。”抚摸着膝盖上那雪白的短发,野梅喃喃道。不是咒术家庭,而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平凡家庭。
“虽然那样也挺好的,不过这样我岂不是遇不到你。”悟合着眼睛休憩,他的术式并没有解除,而是覆盖着周围。东京的天空近来布满瘴气,恐怕有什么大物要降临了。而为这怪形打头阵的,是一些细小的妖物。
阴阳师们在当今的社会式微,但他们与神官们仍然有着紧密的联系。阴阳师与咒术师们各司其职,只为保护不谙世事的平凡人类。
野梅说:“那样也没问题,反正你一定会幸福的。”
他颈间的项链被抓了一把,野梅不住地弯下腰去,与悟的蓝眼睛交换着目光。他知道自己又说了讨人厌的话了,下意识地瑟缩了下。野梅明明知道悟并不会做什么,对方总是在体谅自己的心情,问题在于他本身是个刻薄的家伙,总是以最坏的打算去揣测其他人的内心。
就像「卑弥呼」的模因在污染其他人一样,他身上的邪恶也在引人堕落。
一直以来,野梅和羂索都没能在思想与灵魂的问题上得到统一。
思想和灵魂可以被看作一样东西吗?在羂索看来,头脑就是灵魂,通过头脑衍生出来的思想自然就是灵魂的一部分。可对于野梅来说,他的思想和灵魂之间却存在着一道沟壑。
「卑弥呼」寄生在他的身体、灵魂之中,像菟丝子一样缠绕着他不停生长,在生长的过程中又残忍地绞杀其它物质。先天在精神上存在缺陷的野梅,无法与「卑弥呼」完全同步。
「卑弥呼」是冷酷的机械,一直以来它都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愿望。教众们信奉着它,不顾它本身的意愿不停地阐述着自己的想法,就像福之神那样。它不停地融合外物,不知疲倦,永不停歇。它有时死去,有时又在信徒的信仰中换代重生。
它可以不是卑弥呼,可以不是天道公主,也可以不是玉菜姬、八重命、万圣万乐姬……这些人为赋予它的名字,不过是虚伪的假名。
但相信的人多了,这名字就成为了真实。
可野梅有很多愿望。
想要拥有健康的身体。
想要拥有富裕的家庭。
想要和某个带给自己快乐的人在一起。
想要回到曾经还算是幸福的生活中去。
他贪婪地向福之神许愿,可福之神已经被卑弥呼所吞噬,他只是女神的载体,可在某种意义上,他又等同于女神的存在。
伊藤教主为了实现「卑弥呼」的换代,正在孜孜不倦地努力着。向「卑弥呼」献上一千二百人,属于野梅的生活就结束了。可如果向「加茂野梅」献上一千二百人又如何呢?
「加茂野梅」不也是「卑弥呼」吗?
名称上的诡计甚至能骗过神鬼。
从遥远的世代开始,名字就是世界上最短的咒。
《卑弥呼的房间》第211页:如果你先入为主,将永远无法窥见神的全貌。
五条悟弹了弹他的额头,这微疼唤醒了野梅。他眨了眨眼睛,面对着近在咫尺的年轻英俊的脸蛋,他寒冷的心里涌入一丝幸福。
如果爸爸妈妈还活着的话,他们之间兴许还有可能。
家世,身份,这无法逾越的鸿沟,让他意识到自己需要的东西还有很多。
他还得从别人那夺走更多,直至自己的心灵与身体彻底完整为止会。
悟早已习惯了野梅这样不停地发呆、发呆、发呆,他偶尔会想,真是傻得可怜。但他身边的聪明人太多了,有一个傻瓜也是均衡之计。世界总是平衡的,在给予你强大的力量时,总是悄悄地剥夺你的幸福。
“这个月有什么打算?和我们去旅游呗。”
“还有夏油同学吗?”野梅对对方很有好感。他喜欢温柔的人,就像父亲、医师那样的人。但是父亲欺骗了他,医师也欺骗了他,一个人一辈子只能被同样的人欺骗三次。
但是夏油同学不一样,他和自己之间没有任何的利害关系,不需要从自己身上夺走什么。
“杰可是人形百科。”悟强调道,“我们决定去北海道,听说北海道那有假想咒灵雪女,怎么说也要把它拿到手吧。”
夏油杰就像是召唤师,但召唤的前提必须得收复那些咒灵。
“北海道啊……”野梅唯一能够想到与北海道相关的内容,就是北海道奶油与白巧克力,甜品店里每每都这么大力宣传。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暂且定在七月二十号,我查过了,你那以后就没计划了。学习都这么累了!绝对得劳逸结合才行。”
野梅反应过来了,“你看我计划表了。”
悟挪开了眼珠,这心虚的模样做实了野梅的这一说法。
“你跟白川打过电话了吗?记得预约拜访时间哦。”
野梅打算在这周末搭乘电车前往若菜镇,他还想看看小宝宝如今长成什么模样了。
被悟这么扯开了话题之后,野梅那可怜的注意力果然立刻就被转移了。
“先前说过一次,我再联系一下他好了。”
当野梅想要取手机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口袋被悟压在身下。
“可以起来了吗?”
他们并不是在家里,而是在附近一个人流量不多的公园。公园铁椅几乎被捂热了,细细的缝隙夹得有些肉疼。
悟哼了声,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了。他随口问道:“我们这样算在约会吗?”
小指上的红线是无法被看见的,但隐约有被束缚的感觉。
野梅犹豫着,他的心态还是同先前一样,但已经不再是一块厚重的坚冰了。
如果说以往的生活像是踩在千里水面的浮冰之上,现在就是站在大王莲上。听说有的人一辈子都生活在湖泊之上,野梅也许就是那样的人。
悟拢了拢散开的短袖衬衫,相当自然地贴了贴野梅的脸颊。
他想,从某个角度看的话,很像是一个贴面吻。
野梅闭上了一侧的眼睛,仅仅一秒,有些不适应地呼吸着。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反对什么,眼睛睁得很大很大,一副有些害羞的模样。
一双黑棕色的眼睛记录下了这一切。
那与他心目中的形象完全不匹配的模样,一种浑浊的光芒正在污染对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柔和的光辉。
脏……
太肮脏了。他在心中发出怒吼!
第75章 第 75 章 魍魉之匣【加1600字……
20:11A.M., 日高田车站。
野梅正在等电车。
他遥望着身前远方的墙壁,仅隔着一条街道距离的下井田车站, 今天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就像谈论一场飘摇的夏日风雨一般,他参考着以往教主大人的各项举措。集体自杀?应该差不了多少。
「卑弥呼」是携带有传染性的致命模因,一但深入接触,就会被紧紧缠绕。
向女神献上一切吧。
哪怕抛弃自己的生命与灵魂。
手机叮叮地想起来了,野梅低头一看:「白川:路上要小心。」
野梅回了声“嗯嗯”。
白川又说:你的朋友应当很可靠,北海道之旅玩得开心的话记得po照片给我。下次早点出门, 晚上不安全。
「野梅:嗯嗯。想看小宝宝的照片。」
过了一分钟,虎杖白川发送了一张侄子的照片。悠仁正在爬爬垫上挣扎着,短短的手脚朝天挥舞着。
「野梅:可爱」
野梅转头将照片发给了悟。
「野梅:一岁的小孩子[图片.jpg]」
这行文字上方,最后一条消息则停留在上午十一点。
11:11A.M.
「野梅:我到了[附若菜站站台]」
「悟:OK~」
在野梅发送了悠仁的照片后,过了会儿, 悟回复了一张他和杰在游乐园的图片。
「悟:夜景下的超级无敌绝望恐怖摇篮[指路东京木场乐园~欢迎来到另类的童话世界~]」
「野梅:[海豹鼓掌.jpg]」
「野梅:乡下网络不好,消息可能回复不及时TT」
「悟:不至于吧——难不成这是上午发送的消息?」
「悟:Hello?」
「悟:不用太担心悟了, 我会看着他的ajxkoap」
看着消息后的一串乱码,野梅睁大了眼睛。
他笑了。
距离列车到站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夜色像沉落的水藻一样覆盖在头顶的玻璃穹顶上。
今夜天空明朗,月光皎洁, 光吹万里。
野梅告诉悟, 他会在上午搭车电车到达若菜镇, 同时又告诉白川,他的日程和北海道之行撞在一块儿了, 只好下次再来做客了。
他是个谎话连篇的家伙,不需要面对面接触的电子网络让他肆无忌惮、若无其事地说下了谎言。
野梅已经准备好了。
他仰望着玻璃穹顶外的世界,璀璨的星光宁静地在天幕上流淌。
真美。就在他这么想着的同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阴影里传了出来。来者是野梅等待了许久的莲见同学。
“加茂……同学……”莲见越水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仿佛是技艺不精的雕刻师制作的泥偶,他走路的时候步态欠稳,像一只摇晃的幽灵。对方低着头,仿佛有些不好意思,“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望着那张消瘦的面庞,与一年前初次遇见时有了过于强烈的改变。莲见越水曾经有着鹿一样纯洁的眼神,现在却像是一只正在舔舐伤口的濒死的动物。
「野梅,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有无数条路,但我们只需要走令自己幸福的道路就可以了。」
这时候,父母曾经说过的话又浮现在了野梅的耳边。
“我要去仙台,”野梅以比平时更加轻快的声音说,“去见我朋友。”
莲见走到了他身旁,浅棕色方格衬衣下的身体看起来瘦得可怜。
距离电车到达日高田站还有八分钟。
如此近的距离,莲见在野梅脸上发现了一条小小的伤疤。这存在了许久的小小伤疤,这一刻才被莲见越水所发现。
这只是一道小小的伤疤而已。
对于莲见来说,却像是另一个小克重的砝码。天平再也不平稳了,它不停地向自己这一端下降着。
“加茂同学,你也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众吧。”莲见的声音仍然有些哆哆嗦嗦,但并没有再次出现可疑的停顿。
野梅侧过脸,看着他。身后的黑暗将他的另外半张脸完全染成了黑色,这黑白分明的两个色彩,像是两个相邻又无法融入的世界。
“是。我知道哦,你也加入了万世极乐教。”
莲见困惑地看着他。
野梅不紧不慢地说:“我第一次来到教会的时候,它还不叫这个名字,那时候它还叫极乐净世。”
“爸爸,妈妈,还有我,我们一直在那聆听神的教诲。”
莲见的迷茫变得更深了,只因为加茂同学的语调他从未听过。轻柔的、像毛绒绒扫过皮肤那一样的感觉,既不让人感到温柔,也不是会带来安宁的语气,反而让人觉得汗毛竖起,毛骨悚然。
在莲见心里,加茂同学一直是善于对待他的、温柔的人。可现在,对方那富有压迫性的语气正在使他变得混乱。
这世界上只有天人是完美的,就像月宫公主辉夜姬一样。天人无惧五衰,也不会像人类那样心生怨恨与憎恶。
莲见打心底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真实的神明存在的,可是备受欺凌的他捡到了加茂同学遗落的羽衣,他以为——他以为——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天人的话,那一定是加茂同学那样的人。
混乱的思绪牵拉着莲见脑内的思想,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场景究竟为何会出现。不对……不对!是他主动前来的!
像是对自己加油鼓劲了一般,莲见一鼓作气地问:“为什么你会知道?我从来没有在那里见过你。”
野梅的眼睛几乎发亮,他的容貌在黑暗中也闪闪发光。
“我什么都知道。”
这了如指掌的语气,若是别人说来,莲见只会觉得对方傲慢。世界太大了,每一刻,甚至是每一秒都在发生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件。可能是欢愉,也有可能是灾难。就像此时,仅有一条街道之远的下井田车站内,一群早就进入了车站的“乘客”们像是接到了一个同样的命令,他们整齐划一地背包里取出刀具——安检台在他们前方,是尚未经过的关卡。
在宽敞的等候室里,这些人莫名其妙地自杀了。
老鼠们顺着下水井奔跑着,小小的眼睛吸收容纳着地面上所发生的一切。流溢的鲜血顺着地面继续往地下流,这黑暗的深处也被染成了红花般的殷红。
野梅的双眼中有着池塘的涟漪,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什么都知道。”
“你在哪里,做了什么,和谁在一起,我通通都知道。”
莲见心说,这不可能。休学在家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默默祷告,香织姐妹偶尔会前来看望他们。
家附近没有任何可疑的人,邻居们的面容哪怕烧成灰他也无比清楚。
可野梅却说:“那个女人一直在你身边吧,她对你说了什么?你知道她想做什么吗?莲见同学,你今天来这里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女人?你在说谁?”莲见仍然不敢相信,这是否是一种可疑的欺诈呢?加茂同学那慑人的语气已经有些让他不安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胆怯的内心是不可能在短暂的时间里改变的,莲见越水压根无法应付强势的人。
“你不是亲切地呼唤她香织姐姐吗?”野梅轻柔地吐出了毒液,“亲爱的香织姐姐,她和你说了很多吧。”
“说啊。”
野梅的眉眼舒展开来,纤细而优雅的五官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美丽了,可他的态度咄咄逼人,非要让莲见一口气将所有的问题回答个干干净净。
莲见无法回答,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在他心中蔑视着苦痛、独立于不停叫嚷的鸡群之中的加茂同学,却在此时撕掉了那层名为“完美”的面纱。他尖酸而刻薄,像只孔雀一样摆弄着自己得天独厚的美貌,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莲见陷入了沉默。
眼前的这一幕就像是一场幻觉编织的梦境,幻觉……他又出现幻觉了。就和学校天台上的场景一下,那时候他明明就和加茂同学在摇摇欲坠的栏杆上,可下一秒却看见对方在廊檐下招呼他。
「到我这来。」
这也是幻梦的假象。莲见对自己说。他是一个习惯自娱自乐的孩子,在曾经的学校受到他人欺凌的时候,也是一个劲的将自己埋在文字的海洋当中。
莲见强忍着痛苦,“那又、又怎么样,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自己的事情?”野梅夸张的音调听起来让人感觉很不舒服,“如果是你自己的事情,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一定是那女人跟你说了些什么吧,她教了你让我回心转意的方法?是要用言语,还是用行动?”
莲见连连否定,“不是!我来不是因为这种,这种原因!”
虚构的加茂同学冷下脸来,冷冰冰的面目上结满了会让人冻伤的冰霜。
“是吗?”充满了怀疑的声音,然后抛下了一个重磅炸弹。
“那一天在公园里,你在偷窥我吧。”他自以为是地笑了,在莲见什么都回答的当口展露了邪恶的面目。加茂野梅的嘴唇拉得很长,像莲见阅读过的文字中那些傲慢而冷血的动物。
就这样,践踏着他可怜的自尊心。
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窥视被揭露后,莲见心中出现的第一支情绪不是羞愧,而是愤怒。
如果他没有看见那一幕,就不会在今天找上门来。
如果他今天没有找上门来,就不会发现加茂同学的真面目。
如果他没有发现加茂同学的真面目,他现在就不会如此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