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错误零
四十二万五千元的硬币。
野梅再也不会笑了。
也许何罗鱼店长压根就没想过给人发工资, 浴缸里菊枝的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家店是在贩卖生命呢?野梅只能以这个答案作为解释。可他的生命不属于自己,女神的生命无穷无尽。
因为年龄不达标, 无法办理银行业务的野梅不得已拿着这850枚500元硬币回了家。他从其中取出一把,在附近的专卖店里购入了一支25000元的翻盖手机,当然了,绑定套餐是另一个费用。
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他就给悟的手机号发了一条短信。
「我买手机了,记得存我的号码!」
删掉。
「我买手机了, 这个是我的号码。我是野梅。」
趁着料理店里没什么客人,野梅在角落里偷偷开着小差。
胡桃一眼就看见了他手中的SHARP709系列。
“咦!小野梅,你买手机啦,那快和我交换电话。”
野梅不好意思地和胡桃交换了手机号码,胡桃使用的同样是SHARP系列, 只不过是服装联名款,浅绿色的外观看上去就和青春洋溢的女高中生很搭。
胡桃教野梅如何使用聊天软件, 如何在照相后贴贴纸和加滤镜,直到老板威胁着要扣他们的工资。
晚上,悟回短信了。
「哇塞,你终于不是山顶洞人了。」
野梅趴在榻榻米上, 想着该如何回复对方, 朗尼的两条腿软趴趴地一折, 也趴在了边上,黑眼珠好奇地看着小小屏幕上正在更新的聊天内容, 恨不得脑袋上顶上一个有形状的问号。
野梅啪嗒啪嗒地按着小键盘,生疏地用符号拼出了一个表情。
「野梅:><」
「悟:什么时候回来?」
野梅答非所问。
「在打工TT」
被店长从水族店赶出来了之后,野梅有些郁郁寡欢。八万五千元的日薪不是随处可见的,哪里有灰色兼职的特别事务所呢?以现在的攒钱进度下去, 他什么时候才能攒够一年的学费呢?光是订购春夏冬整套制服就要付足足十万元。
「悟:要打工到什么时候?」
野梅回答:“等到被辞退了再说。”
他下了班还要去买课本呢。
「悟:TT」
海椎湾的老家也没作好什么处理,野梅只好努力地打工、打工、打工。
这就是平平无奇的打工人的生活。
在这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中,繁忙的师走月到来了。
野梅当然没有忘记自己曾经做下的承诺,当月的7号是悟的生日。他不太清楚预约配送的流程,而且终末地址不方便透露,野梅只好下午去店铺里点单,预约时间,晚上下班之后再去取。
他是在一家叫「Sweetheart」的洋果子店预定的六寸冰激凌蛋糕,宣传上还写着100%北海道生牛乳。
听不懂,但奶油应该不是很差。
野梅付了整整五千元,除去他的早中餐,是他一天的工资。
悟难得地出门了。
他们约在一个装满了藤花架的公园见面。
野梅不明白悟为什么要挑选在公园,等沿着导航走到附近——一片表面泛着黑黄色的烂尾楼在没有路灯的黑暗中有物怪的背影,走进公园入口,唯一一盏落地灯闪着暗淡的光。
野梅还以为找错了地方。他在入口处踌躇不定,公园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悟?”
一束白光打在入口处的地面上,野梅看清了悟正坐在藤花架下的长椅上。
东京今天的气温最高达到9℃,现在的气温已经下降到4℃。五条悟披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斗篷,里面则是一条驼色低领毛衣,十二月的风还不是特别寒冷,但哪怕少穿一件,都会不经意地被风寒打倒。野梅小心地将蛋糕盒放在一旁的长椅上,黑色羽绒外套的领口压住他半个下巴。
“是巧克力。”悟顺着礼盒外的透明塑料往;里望去,野梅说:“店员说这款是最近好评最多的。”野梅也是个随大流的人,无论是蛋糕还是衣服,畅销款总是不会出错的。
巧克力淋面上点缀着新鲜草莓,蛋糕里面则是双重口味的冰激凌。
“哎——不会蛀牙吧。”
野梅解开打结的缎带,将包装盒笔直地拔出,“怎么会。”等到看到光秃秃的蛋糕,他才猛地想起来,自己把蜡烛落在柜台上了。
“可别提醒我,”悟拿出随赠的刀叉将蛋糕切了块,“英明神武的我——怎么会比你还小三个月呢。”
这句话的前后之间压根就没有逻辑。
“那又怎么了……”野梅被塞了一口蛋糕,冰凉凉的冰激凌冻得他的牙齿都开始打颤了,“我是九月出生的呀。”
从过去开始就格外在意年龄的悟哼了声,“多吃点。”他这模样,全然不像是自己在过生日。
好不容易把这块冰激凌咽下了肚子,野梅追问:“连许愿都忽略了……”
悟不解地反问:“本大人还有什么许愿的必要吗?”
野梅想,是啊,人家家庭优越、长相优异,学习能力也强,确实没什么值得许愿的必要。这么说来,有许久没人向他许愿了,看来大家都忌惮着还愿的代价。
公园里的冷风吹着野梅的脚脖子,他忍不住将白色条纹阔腿裤往下拉了拉。
悟眼尖看见了,“袜子太短啦。”
野梅说:“店里很热。”
聊着聊着,他们忽然聊到了半个月后的圣诞节。
“圣诞节出来玩吗?”虽然不是本国的传统节日,但近年来越来越成为受到人们欢迎的节日了。
“你邀请我我就来。”白色大猫舔着勺子上的生奶油,他兴致勃勃地说:“听说那天的六本木会缠满彩灯。”
野梅想象着东京塔下的场景,“如果那天三倍薪资我就不来了。”
虽然是这么说,但圣诞节的那天他还是邀请了繁忙的五条家主外出活动。和悟说的一样,六本木站开始的道路两端,光秃秃的树枝上缠满了蓝白色的LED彩灯,这片盈盈的光亮指引着路人们走向道路的终点——泛着金光的东京塔。
“真漂亮。”面对这人造的风景,野梅的眼中露出了惊艳的色彩。缠绕在东京塔上的白色怪物阖眼栖息着,它的睫毛长而卷着,白色的长发垂直落下。也许是这欢乐的气氛感染了它,它一直露出着幸福的表情。
街道上人山人海,仿佛整个东京的年轻人们都从家里走出来了。小巴士载着游客们慢悠悠地在路中央行动着,野梅被人群挤得不免往角落晃悠。
悟一直拉着他的手。如果不这样做,他们就会在唱着圣诞歌谣的商铺区走散。
二月,他们去了满天宫。超过一千株的梅花在几个日夜间就铺满了花之庭院,数不清的垂梅如瀑布般下垂,粉色、白色的花瓣点缀着细长的梅枝。
地面上洒满了各色的花瓣,哪怕是踩在上头也让人于心不忍。
野梅终于见到了真正的梅花,和三郎家的画有些不同。他试探性地碰了碰眼前枝头的梅花,哗,枝头的花朵们承受不住了,挤压了一夜的花瓣一口气在他头顶落下来了。
“哈哈,”悟扫了扫野梅头顶的落花,“别站在梅树下啊。”
野梅捂住自己的发顶,“知道了。”这一次是意外,下一次他就有经验了。红梅、白梅、重瓣梅、红千鸟在微风里轻摇着枝条,野梅看着这些花束,心里渐渐变得充实起来。
“还好二月有空出门,”悟背着双手,哀叹着自己的忙碌的生活,“否则就错过梅花的季节了。”
野梅悄悄问:“那四月还能去上学吗?”野梅曾经去过鸡鸣高中,想问问如果要办理入学的话是不是进行学历成绩测试,成绩合格的话就能普通入学了。
“我可是为了自由每天在加班加点。”
“我也要去上学了。”野梅有些激动,“我之前去拜访过校长,也通过了学历鉴定!”
他终于能脱离文盲的身份了。以前别人问他在哪里上学,野梅一次都答不出来。
“哼哼~我就勉强为你加油鼓劲吧。”
野梅裂开嘴,露出一小半的牙齿来。
只是,他不免伤感起来。如月结束后,这满园的梅花都会渐渐凋零。
属于他的季节也要结束了。
2005年4月,东京充斥着春日的豪情。一场樱花风暴在气温上涨后迅速占领了马路与公园,电视台开始播出春季疾病预防栏目。
野梅提前两天领到了自己的春季制服,茶褐色的长袖上装和西装裤十分修身。他低头摆弄着身上的褶皱,朗尼踮起脚整理着他的领口。
从今天起,他就是一名真正的高中生了。
野梅搭上公交车,开始给某人发消息。
咒术高专是寄宿制,周末才允许学生回家。野梅想,悟应该是让高木帮他把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起送过去了,肯定有余手回信息。
「野梅:你到学校了吗?」
消息回得很快。
「悟:快了,竟然办在这种深山老林里。」
五条悟望了望眼前这片荒芜的远郊,唯一的生命便是恣意生长的树木。这座山叫做筵山,他的学校就是山脉上。
高木和其他人任劳任怨地背着他的行李们上山,悟不紧不慢地穿越群山上众多的结界。
今年的一年级只招收了三名学生,除悟外的两人,都是来自民间的咒术师。
悟和其中的男学生分配到了同一间宿舍,他有些无语,难不成学校穷成这种模样了吗?连三间宿舍都安排不出来。
悟舔着可乐味的珍宝珠棒棒糖来到了宿舍,他的室友先他一步到达,正在地面上收拾他的行李箱。
“早啊。”悟随意地打着招呼,留着丸子头的男生回过头。悟耸了耸肩膀,“你的刘海有够奇怪的。”
第62章 第 62 章 一年级生
「宝贝儿子, 最近在学校有没有遇到不顺心的事?饭菜都吃得习惯吗?老师们都和蔼可亲吗?同学们都有好好地对待你吗?爱你的妈妈。」
鸡鸣中学一年级(五)班的新生莲见越水回复道。
「因为附近不太熟,有点辛苦TT」
「不过老妈, 我在新学校交到了朋友,他和以前的同学都不一样哦。」
莲见越水在高中交到了与国中时期截然不同的朋友。
国中时期的朋友,拿“朋友”这个词去形容简直是玷污了它的存在,用“霸凌者”去代替它更加合适。
不擅长交流、一个劲地生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的莲见越水,受到了班级中的小团体的霸凌。
为了避免和这群人升上同样的高中,他不停地拜托自己的父母, 好不容易才独自转学到了这所学校。
因为父母的工作都在原先的地方,莲见如今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住。
孤身来到陌生的区域、在没有相识的人的学校开始新地三年的莲见,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迷茫。如果还是遇到了和那群校霸们一样的学生该怎么办?莲见对自己的学习能力还是有信心的,如果有没有任何忧虑地度过高中三年的话,他绝对能升上大学。
在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的紧张与担忧中, 莲见交到了一个了不得的朋友。
他的名字叫做加茂野梅,刚刚入学就成为了新生中的人气王。
长相秀丽、学习能力也非凡的他, 仿佛没什么不会的。
入学时,学长学姐们为了宣传自己的社团,会在公园附近大力招新,弓道部、剑道部、游泳部、舞蹈社、奏乐部等等。莲见想要加入文学社, 他的爱好便是阅读近代各种类型的小说, 从爱情到悬疑, 从轻小说到恐怖佳作……然而,文学社的入社条件却相当严苛, 莲见只好另选其它部门。
虽说参与回家部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成绩推荐上有时还需要部活老师的推荐。
莲见像个游魂一样在新生中游荡着,也就是在那时候,他遇到了同为新生的加茂同学。
奏乐部的学长学姐们在现场表演着他们精湛的乐器, 让人联想到优雅的小提琴,广阔的钢琴,浪漫的萨克斯,庄严的管乐兵团……
“大家可以来试试哦!”学姐在弹奏了一曲名曲后热情地招呼道。莲见只是在边上看看,他听说这些乐器都很昂贵,万一弄坏了可赔不起。
有一名新生上去试了试钢琴,瞧他那一开始的动作,还以为是个新手,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对方的指尖下流出了清脆的音符。
莲见以为这就结束了,但这只是开始。紧接着,这名新生又试用了奏乐部的小提琴与长笛。
“胡桃学姐说她是这儿的长笛手。”
听见这话,莲见想,原来是熟识啊。拥有这么出色的音乐才能,一定会进奏乐部吧。
可今天所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走在令他意想不到的脚步上。
新生只说要考虑考虑,又去逛了弓道部与剑道部。在得到前辈们的现场指导后,他的动作也相当好看,但新生却说:我果然不适合这个。
莲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跟随在对方的身后,他们的最终目的是电影社。电影社的宣传口号是鉴赏国内外的冷门佳作,与寻常的电影社大径相同。
每月的社团作业是写一篇不计字数的电影读后感。
这里也挺好的嘛。莲见暗暗想道。当他签下了入团证明之后,一个秀逸的名字落在「莲见越水」的边上。
加茂野梅,这就是那名新生的名字,与他同为一年(五)班的学生。
虽然加入了电影社,但莲见还是很喜欢去图书馆。学期初,图书馆里的平均人数要比其他时间多一些,更多的是看热闹的新生。逐渐地==大概过了半个月的模样吧,这样的人渐渐减少了,莲见也逐渐能尝到安静阅读的乐趣了。
学校的图书馆分为两层,一层是教科用书和流行文学,二层则是浏览次数大大少于一层的书籍,很多是社科书籍与古典小说。
莲见喜欢二层的氛围,但是一层最新的流行小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等到莲见将雾岛系列看完了之后,他才登山了二楼。
在最内层的书架后,加茂同学正放松地靠在墙壁上。他手旁放着1980年出版的社会悬疑小说《蓬莱岛杀人事件》,但他本人却戴着耳机在听音乐。
莲见不好意思地走开了。
之后的每一天,他都能在午间休息时间看见出没在图书馆二层的加茂同学。
虽然有些同学说加茂同学为人很冷漠、甚至不愿意与人交流,但莲见却觉得,他只是有些高冷而已。无论是长相还是能力,甚至是学习成绩,在年级里都位居前位,唯一的缺陷只是性格。但在莲见眼中,这压根就称不上缺陷。
《春雪》中的美少年从此在他的心中有了真实的面貌,对方白皙的脸庞上似乎不适宜表达喜悦与欢愉之类的表情,总是覆盖着一层淡淡的捉摸不透的忧郁。
《蓬莱岛杀人事》《67-富饶之海》《我破碎的杀意》《人体解剖历史》《生命的终点在何处》……莲见每一次进入图书馆,都会看见对方手边放着不同类型的书。
加茂同学一定很喜欢读书,莲见不禁露出了微笑。就像他一样。
……
……
夏油杰在自习课上悄悄看着漫画。他把漫画藏在练习卷的下面,夜蛾老师离开教室的时候,他便挪开试卷瞧一会儿漫画上的内容。
虽然入学前就听说咒术高专也有普通课程,但老师们的教学水平肉眼可见的有参差。
悟直接趴在桌子上大睡特睡,至于硝子,她更是在捣怪。
一年级只有他们三个学生,学生的数量少到让人惊奇。杰有时候会想,这学校该不会马上要倒闭了吧?否则全校怎么都只有这么伶仃几人呢?
来自普通家庭的杰正在努力适应他生活的世界的另一面,这黑暗的另一面还紧紧地与传统的封建制度所连接。就像他身旁的悟——这家伙就来自咒术界的名门大家,五条家,像这样的家族还有两支,分别是禅院家与加茂家。
相熟一些之后,悟总是在那里叨唠,长辈们如何如何了,总监部的长老们如何如何了。
“这样的话,你们难不成还实行联姻制度?”虽然现代社会中的大家族与皇室家庭也实行着这一门当户对的形式,可一提起传统家氏,就不免想到与高贵美丽的少爷小姐们联姻。
“岂止,”悟作一副只说给他听的动作,实际上声音在整座教室里回荡着,“他们还近亲结婚呢!”
“这不是很容易生出畸形儿?”硝子捧着脸搭腔道,她原来在试验自己在游乐场里得到的搞怪眼镜,看起来很像是生日宴会上赠送的礼品。
“畸形,遗传病之类的呗。”悟把一旁的耳机取了出来,正色道:“我都不知道术式会跟着DNA一起遗传下来,杰,有这个依据吗?”
为了生下继承强大术式的孩子,这些族人之间互相通婚,完全仿照古老时代的皇室制度。
“这种问题不应该问我吧,我和硝子可是刚入门的学徒。”
悟哼哼了两声,随身听里的音乐自动切换到了竹内玛利亚的《车站》。歌单是他从网上随意下的,如此抒情的歌曲简直凑不上他的鼓点。不过,悟难得地倾听着。
那家伙——该不会交上了别的朋友,所以才一直没有回信息来吧?
手机短信最后还停留在一封发信件。
「在做什么?」
情况有些不同往日了。
野梅在做什么,现在在哪里,又和谁在一起——这些东西他现在通通都不知道了。
虽然也可以让花果或者高木去跟着他,但那样子实在是有些大张旗鼓了。
周末休息……周末……今天是星期几来着?
第63章 第 63 章 真假婚约
“要是被我发现谁偷偷上课玩手机——黑柳!你这臭小子下课给我到办公室!”
国文课堂上, 岩本老师喷得唾沫横飞,直教第一排的同学们遭殃。
野梅转着笔——其实他在发呆。
高中生活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当其他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某个话题, 而他也想加入的时候,等到好不容易整理好了措辞,人家就已经跳到另外一个话题了,这让他先前准备的话语成了无用之地。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肯定是因为他没有多少同龄的朋友,所以大家说的游戏、电影、玩具、食品等话题,他都很难参与进去。
事后他也有去网络上搜相关的信息, 可同学们的花样总是一茬一茬,今天还在说东,明天就开始说西了,野梅很难跟上他们的步伐。
自己兴许就是别人口中的社交障碍患者吧,野梅默默地埋头写字。
两个月过去了, 他还没有交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虽然大家也会和他说上两句,但大多是学校里的事务。无奈之下, 他只好藏在图书馆里,大家都不太愿意去二层的书库,这反而轻松了野梅。各种各样的知识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脑中,自动分门别类地存放。
下午三点放学后, 野梅要去参加社团活动。电影社的日常活动就是观看冷门电影, 舍长夸耀道, 他没事的时候就在寻找评价较高的稀少影片。
社团教室内不过十余人,分别坐在长桌的两侧。野梅收拾书包的时候花了点时间, 赶到社团的时候只剩下尾端的座位。
他坐在莲见同学边上。对方是个戴眼镜的小男生,软趴趴的黑色头发贴着皮肤。
社长煞有介事地嘘声,让大家赶紧静下心来。投影打开后,幕布上显示出今天要观看的电影的名字:《蒲公英》
电影讲述的是名为蒲公英的少女独自生活的故事。从头到尾都无比的平静, 没有丝毫波澜起伏的情节,唯一讨人喜欢的是电影的风格,唯美得宛如油画。
观影后,社长又要求大家发表一些感想。佐藤同学其实悄悄地打起了瞌睡,白石同学则中途低头玩起了手机……莲见同学有些磕绊地说:“我觉得镜头很流畅,让人误以为是一镜到底的程度。”
野梅跟在他后面说:“画面很美。”
大家都不太爱发表感想。
社团活动结束后已经是四点半了。野梅没有办理住宿,每天都是来回走读。
回家的时候,朗尼正带着其它四只欢乐布朗尼在活动。看到对方庞大的身体与布朗尼一号娇小可爱的模样,野梅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朗尼,你怎么从禅院家回来的?”
朗尼的体型太大了,压根就无法随身携带,也没办法瞒过周边的路人。它一经出现,就会吸引到其他人的眼球。
朗尼的脑袋一歪——看得出来它有很努力在做这个动作,它的身体逐渐变小了,很快就变成了布朗尼一号的大小,是随身携带的最佳姿态。
野梅忍不住抱着它贴了贴脸颊。
“好可爱。”
野梅本想在闲暇的时光里联系一下五条同学的,听他说,他的年级包括他在内仅有三人,而且都是“与众不同”的家伙。
可堆积的衣服、作业,还有即将到来的校园祭与月度考试,他一下子就没了心情。
野梅想着,等他把事情忙完了再联系对方吧。可他发出去的消息到了两天后才被回复。
……
……
作为咒术师预备役的咒术高专的学生们,除了普通的课堂理论外,他们还得去亲自操刀实践。
作为咒术届的前辈,悟认为自己玩去有理由带领自己的同学。
五条悟穿梭在黑暗的帐内世界,虽然打破咒灵制造的结界很方便,但他更乐意在这里陪同学玩一玩。
“在捣鼓什么呢——”悟朝着地面上的夏油杰大喊,对方单手叉腰,正在嘱咐自己召唤出来的咒灵。
杰比了个喇叭,“我要收服这儿的咒灵——”他的术式「咒灵操术」顾名思义能够收服咒灵,使其成为自己的仆从。虽然有着等级上的限制,但只要像游戏角色那样节节升级,收服等级也就能逐步提升。
夏油杰还不是特别熟练,一天半以后,他们才理解这栋废弃建筑物。这其中大半的时间,都在寻找对方藏身的角落。
一离开帐,被影响的电波恢复了正常,两人的手机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
杰当时就给老妈回过电话去。
双叶只以为儿子是在宗教学院上学,对于咒术师的一切一概不知。一想到一瞒就是一辈子,对于自己的未来,杰还有些迷惘。
悟在一旁的台阶上蹲了下来,他还美美地给来信人发了张自认为的美照,配文:辛苦工作中
照片的背景是一栋破破烂烂的黑色大楼,哪怕是在白天,看起来也是无比的荒凉恐怖。
[野梅:上学的时候也要工作吗]
悟回答道:“当然了,而且他们可是在雇佣童工。”
[野梅:如果是你的话我就不担心了]
[野梅:毕竟你很强]
悟得意地回复了一句与内心反应相反的话语。
[是吗?你平时可没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野梅那头出现了“正在输入中”的文字样式,但悟的发言下面却没有接上别的话。
鸡鸣中学的国文课堂上,岩本老师又开始四处搜寻在上课时间耍手机的学生了。野梅来不及回复,盯着眼前的黑板,将手机推回了桌兜的深处。
杰打完了电话回来,却见悟还在原地摆弄手机。
“走了?”
悟将手机塞回口袋,“我打算去找人。”
“怎么,失踪了?”杰下意识问道。他没想到,这只是五条同学的兴头之想。想到要去别人学校了,等也不等,当场就调转方向,往鸡鸣中学去了。
悟记得野梅曾经告诉过他的班级,是一年(五)班。临近校园祭,校园门口放开了外来人员准入门槛,只要在门卫处登记自己的姓名和联系电话,就可以得到进入校园的资格。
悟带着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鸡鸣中学。鸡鸣中学的守护神——一棵树龄超过百年的楠木矗立在校园的中央,它宽广的怀抱笼罩着校前的广场,云海般的树荫婆娑作响。
悟双手背在脑后,杰插着两边的裤兜,两个人动作潇洒地走在林荫小道中。一个有着德鲁曼海葵那柔软纤长的四肢,另一个则像是海虾般弯曲着身子。
学生们纷纷做着自己的事情,不乏有结伴而行的男女同学,有的笑着有的怒着,各样的情绪轻易地展现在充满青春的脸上。
“这才是校园啊。”悟感慨道。咒术高专每个年级也就三四个人,全校加上老师也就几十人,压根就没有学校的感觉。
杰还不知道他来这学校见什么人,他们搭了十来站的巴士才到附近的车站,剩下的路程都是徒步走来的。
“难不成来找女朋友?”他发出了灵魂一问。不免杰如此想道,悟经常和人聊天,聊天对象的头像往往是同一个,一个来自于默认图库的棕色小熊。
悟对杰的言行指指点点,“难道就只能是女朋友吗?”后者耸了耸肩膀,“那就当我撤回吧。”
悟晃悠到了一年(五)班的教室,由于戴着墨镜,班级里的学生们都好奇地看着他。
“加茂同学在吗——”慵懒的语调尾音拉长,那态度,完全就是刚刚度假回来,而非解决了一只困扰大家已久的咒灵。
班长石歧回答道:“刚才有人找加茂同学,他现在应该去校门口了。”
这也太凑巧了。
悟想,难不成是他姐姐?除此之外,他想不出来还有谁会专门到学校门口来找野梅。不过他的姐姐们不都已经回京都了?他又沿着另外一条道路向大门口走去,这么一来一回已经花费了许多时间。
悟果然在校门口看见了野梅的身影,对方如竹节般笔直的后背从背后看来有些清瘦。冬天的饱欲之后,轻食的春夏季又到来了。
野梅似乎在和谁说着话,他生前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但从物的角度难以看见他的正面是谁。但这也说明了,正在和野梅交谈的家伙是个矮个子,否则他的身影怎么会被完全遮掩住呢。
悟自信向前,搭住了对方的肩膀。这显然吓了对方一跳,他手下的身体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
野梅:“啊。”他眼里有些惊讶,“你怎么到这来了……我忘记回消息了。”
“我想来就来呗。”悟淡定地打了个哈欠,这时他终于能够看清和野梅说话的家伙了。
站在跟前的正是加茂家的养子,无惨。苍白的皮肤上点缀着梅红色的眼珠,悟淡淡一看,只觉得二者之间有些相似,恐怕不是养子那么简单的关系吧。
无惨有些磨蹭地道了声好。
悟问:“你是纱葵的弟弟?”去年他在仪式上见过对方,大半年过去了,他看起来长高了些。“是加茂家有什么事吗?”
一定又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腌臜事情了,听说加茂家主的情况很不好,现如今都是代理家主在主持家事。
无惨的眼神缓缓挪动着,像蜗牛在一阵树枝上缓慢爬行,留下粘液的痕迹。
“是,”他的语速变得很慢,而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强调这句话的后半段,“我是野梅的未婚夫,请多指教了。”
一点都不礼貌。
一点都不谦卑。
只是为了宣告自己的身份。
五条悟拉下了墨镜,露出他苍空般的双眼来。
“哈?”
第64章 第 64 章 三岔路口
如果要问五条悟这前十六年的生活中, 有什么值得他惊讶的话——
加茂野梅竟然多出来一个未婚夫。
明明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对方在哪里打工, 客人有没有找麻烦,和谁交了朋友,家里发生了些什么,这些他或多或少都能直接、间接地获知消息。
但眼前的未婚夫几乎凭空出现,那具有加茂氏特点的面容外貌让人相当自然地联想到族内通婚。
墨镜后的蓝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明显体弱的男孩,“你几岁了?”他看起来有十三四岁了, 眼神抑郁,看起来是个不太好相处的孩子。
“他十三岁了。”野梅冒头说,“还是小孩子呢。”说罢,他便推着悟的肩膀往回走,对方的脚后跟在地面上磨蹭了一下, 还是乖乖地回头离开了。
无惨听见五条家的小家主嚷嚷道:“那我也是小孩子呢!”十三岁与十六岁之间差着十二个季度,可是人生又显得如此天差地别。他的嘴角微颤着, 额间顶起一小片山川似的皱纹来。
事情还没有了结,尚未签署的遗嘱与财产赠予协议还留在阵内的手中。他养父成天成天地让他想想办法,绝不能让那笔大额股份流落在外。
为什么你自己不想想办法呢?无惨激动地想,废物, 没用的家伙, 不是在依赖女儿, 就是在依赖儿子。
每一个人的言行都苦苦地折磨着他。
“所以呢,”对着尚未走远的野梅, 他口头上的未婚夫,无惨恶狠狠地质问道,“你压根就没有拒绝!你要是拒绝了我就不会来找你了!”
模棱两口的说法。
既没有宣告放弃,也不同意赠予协议上的内容。
当事人自己的心也在摇摆不定。
听见那几乎发自内心的发问, 野梅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的表情显得沉静,看起来真的有在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你可没跟我说这回事。”悟歪着头,右眼半眯着,“咱们要聊一聊,就一会儿。”
野梅松开了搭在悟肩膀上的手掌,重新回到等候在路旁的黑色轿车旁。他从上衣的内袋里掏出了一支黑色中性笔,在随身携带的便签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下次就直接短信联系我,别亲自来了。”
“多远啊。”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重新回到原先的位置上。悟抱着双臂,一直在等待属于他的答案。他故意作出一副傲娇的表情来,他知道,如果不停地主动追问就会引起其他人都反感,从还是幼儿开始,悟就意识到,其他人都把自己当作是咄咄逼人的怪物。
他的天赋太超群了,身份太高贵了,人生第一次打开双眼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他是这一代的“通天之人”。
野梅和他不一样。
野梅看起来总是处于衰弱的状态中,他的精神岌岌可危,从去年冬天到今年的六月,他难得像普通人一样微笑。他总是面临着各种各样的恐惧,大多都来自悟所无法触及的精神世界。
示弱一点。他有时候对自己说。平衡一点,他会提醒自己这么做的。
野梅靠近他的耳朵说起了悄悄话。
“我还没考虑好呢。”
这算什么答案?!
“没考虑就是同意喽?”悟露出了怒容。
野梅好像吓到了,他的瞳孔猛然缩小,看起来像是露出了警惕心的猫科生物。
“你生气了吗?”他的舌头虚浮,低声说,“原来我觉得不是很重要,所以没有告诉你。”
野梅每说一句话就轻轻地摇一下头,仿佛是为了印证自己觉得并不重要的证据。
搞砸了。
悟脸上的肌肉线条又舒缓下来,“你认识的人里还有谁比我宽宏大量?”
反问。
又一次的反问。
但他心平气和的接受了野梅所说的。
悟抓住了野梅的手指,比起用手掌包住手掌,只是搭着手指的行为让他觉得更加暧昧。这种宛如瘙痒般的触感,让他一言不发地看着野梅低下来的脸。
夏油杰在不远处默默关注着一切。
虽然他总是听说“御三家”的威名,但对于他们的存在,他还是没多少实感。对于同班同学身上所背负着的家主之名,杰也没怎么当回事。
时隔四年,他再度见到了加茂野梅脸上的惶恐。是因为身份吗?他现在意识到了,加茂野梅的加茂,正是来自于御三家的“加茂氏”。
他们难道不是来自相似的家族吗?
野梅低着头走了一段,周围喧闹的人声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在校园里,而不是在清冷的宅院里。他的手指轻轻地脱出了,野梅这次只是保持着一段距离对悟说:“马上要上课了……”
下节课是数学课,冷冰冰的数字永远都不会谅解他的缺席。
“你是好学生么。”悟揶揄着,野梅的微表情变化得很不明显,“你逃课了吗?”他反问道。
“嘶——”悟叹了口气,终于想起了被自己抛弃了有一会儿的同班同学,“杰,我们这样子算是逃课吗?”
“按照课程表上的内容,此时我们应该在训练场练习术式。”夏油杰复述着自己记忆里的内容。
悟哀叹道:“希望硝子不要说漏嘴了。夜蛾肯定又要唠唠叨叨了,难道说是因为上了更年期,所以话变得越来越多了吗?”他的小小抱怨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地往外冒,和杰在一块儿,他总是不用担心说些什么。
“你的老师怎么样?有特别严肃的家伙吗?”
野梅又没能立马回答这个问题,悟只当他在思考。可是,他顺着对方目光投射的方向望了过去——他对上了杰的眼神。
悟奇怪道:“你俩莫不是在背着我说悄悄话?”他只是玩笑一说,但野梅却猛地鞠了个躬,他看起来是有些不知所措,缩了缩脖子,丢下一句“我去上课了”后就小跑着离开了。
“搞什么?”悟眨了眨眼睛,今天他摘下墨镜的次数有些多,甚至到了让人不得不在意的程度。
“他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杰说道。
悟侧着头,思忖后道:“有吗?我倒是觉得没变过。他这人是不是看起来挺傻的?”
三秒钟之后,悟过度后的记忆又回溯到了同学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们认识?”
“唔,四年?差不多吧,只是见过面的关系。”
悟说:“那这日本也太小了,这都能碰上。”
杰反问:“难道这不是缘分?”
悟咧嘴一笑,“看来是这样。”他随意地搭上对方的后背,“老实交代,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杰举手投降。有时候他觉得,悟和他家附近喜欢刨根问底的弟弟一样,但从年龄上来讲,他反而是哥哥的年纪。
于是他开始讲起四年前在花野町发生的一切。当杰坐在巡视亭里等待他父亲巡逻归来时,有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树林里跑了出来。
“他的鞋子掉了一只,所以那只脚上有被树枝刺穿的痕迹。那时候我看见树林里有一道人一样的影子,巡警们搜寻之后,却没能发现犯人的身影。”
“他的后脑勺有一道6cm×2cm的刀口,应该是有人用刀具打开了后颅的皮层,不过里面没有痕迹,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下来。”至今杰也在怀疑,会对一个小孩痛下杀手的家伙,恐怕是和他的父母及其他家人有仇恨。可当他将这个想法说出口后,却得到了一阵否定。
“不可能。”悟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脸颊肉,“他的父母在那的四年前就去世了,家里人也不怎么照顾他。”
所以做出这件事的人到底是谁呢?
……
野梅的步伐变缓了,他拖着脚慢吞吞地走在林间小道上,正好与抱着书从图书馆归来的莲见同学撞了个满怀。
“啊啊!”同学下意识地尖叫着,瞬间,他的脸便被一阵酡红刷过。他怀里抱着全系列的《魔家》系列,作者是三上石下三,是将民俗故事与恐怖完美融合在一起的大师。系列小说一共六册,越水的手臂不免有些酸痛。
“不、不好意思……”他连忙道歉,望着野梅那张有些冷冷的脸,他还以为对方生气了。
野梅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小说,“我帮你拿吧。”
不好意思地拒绝道:“没事的,没关系,我自己拿就好了。”
野梅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单纯的鹿一样的眼睛。既不强大,也不阴暗,只属于一个容易害羞的男孩。
“没关系,反正我们是一个班的。”
野梅抱着书走在前头,越水就跟在他后面。他想,加茂同学比想象中要温柔多了。
第65章 第 65 章 完美陷阱
莲见越水意外地发现, 加茂同学的家和他租的房子在同一个方向。当他骑着脚踏车占着路边的一角时,他和坐在公交车上、正靠着窗玻璃观看风景的加茂同学对上了眼睛, 对方雾蒙蒙的、忧郁的眼神,就像是三泉大师的画作《苦果》里的主人公一样。
和加茂同学有关的事情,莲见还能说很多。有一天回家途中,他突然想起自己忘记带上国文作业,不得不匆忙赶回学校。一来一回已经耗去了相当多的时间,再加上他出校门的动作本来就比大家要晚, 等返回学校时,黄昏已经覆盖了超过2/3的天空。
沿着教学楼的楼梯快速前进时,莲见听见一阵悦耳的琴声。
这时候还有人在弹琴吗?出于好奇,莲见忍不住往琴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乌发上散发着一种澄净无忧的光芒,莲见藏在门后看着对方弹琴。他对音乐一窍不通, 但也能够粗糙地通过收听来分辨其中的好坏。
琴架上摆放着曲谱,这首曲子的名字叫做《动摇》。纤细的音符中暗藏忧伤, 忧伤之中又隐隐有着疯狂。
不知不觉中,琴声走向了尾声。等到意识到加茂同学在看着他时,莲见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对不起……我没想偷窥的……我、我回来拿国文作业!”
加茂同学并没有责怪他,反而是向他伸出了手。莲见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对方似乎是想要他在琴凳上坐下。黑白两色的琴键就像是棋盘上的围棋, 莲见光是看上一眼就觉得眼花。
加茂同学匀称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他弹的仍然是刚才的那首曲子。《动摇》的开端是山摇地动,中调则是莲见刚刚听到的忧伤, 用来结尾的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莲见的眼神一直落在对方洁净的侧脸上,哪怕在长睫毛的掩盖下,他梅红色的眼珠也散发着一种艳丽的光芒。
第一学期结束后,莲见回了家。因为自己不在身边, 爸爸妈妈竟然意外地加入了周边的一个教派。
莲见一直对这种教派嗤之以鼻,不过也并没有强烈反对。就连他就读的学校,也是由当地的教派扶持的。
莲见到家的时候,教会的成员正在家里做客。妈妈称呼对方为香织姐妹,是位让青春期的男生不敢直视的年轻女人。
妈妈甚至还将对方留下来吃晚饭了,餐桌上多了一个陌生人,莲见只觉得浑身别扭。他们聊着聊着,习惯性地谈到了孩子身上。
“鸡鸣中学吗?”香织姐妹说:“我们教会有个孩子也在那上学呢,今年十六岁,正好读一年级。越水同学是几年级生呢?”
莲见含糊地说了声,“我今年刚入学……”
香织姐妹露出了开怀的笑,“说不定你们认识呢!”
莲见想,入学典礼上的新生大约有四百名,一共被分配入九个班级。就算同为一年级生,说不定整个高中生涯都见不到一次。他本来没怎么当回事,可莲见却从香织姐妹的口中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他的名字叫做加茂野梅,如果你见过他,一定不会忘记的。”
莲见的呼吸一滞,有些不敢相信,这实在是太凑巧了些。“加茂同学?”也许是同音不同字的姓名,不乏有这种事情,莲见还有个小学同学叫做祐禾,读音也是「Yume」,和「野梅」是同一个音调。
香织从背包里拿出了教会的相册,找出了一张有些年头的相片。照片中,年仅八岁的加茂野梅有些害羞地看着镜头,他身旁站着两名气质优雅的年轻男女。
莲见没有细想为何是八年前的照片。但从那显明的外貌特征他一眼就判断出,这个孩子就是加茂同学。
九月的开学典礼上,莲见本想和加茂同学聊一下香织姐妹所属的「万世极乐教」的事情,可他们遇上了文化祭,而他们班级则要上演话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加茂同学被选为了饰演某个配角。
莲见没能和对方说上话。
他在舞台下面观看着同学们粗糙的演出,大家都不是专业的演员,甚至谈吐都带着学生气。可莲见还是深深地被表演吸引了,甚至觉得大家故作姿态的笑声也无比美妙。
可这时候,莲见却听闻了一件令人气愤的事情。饰演罗密欧的桥本同学竟然在台后大声埋怨着加茂同学抢了他的风头,他嚷嚷着:“别做给人添麻烦的事情啊!”
听见那怪里怪气的声音,莲见只觉得对方恶心。在这份完美的陷阱下,他渐渐痛恨起总是用世俗的目光误会加茂同学的其他人。
……
……
思考了将近三个月后,早上出门前,野梅发出了一条短信。
“你这周末回家吗?”
下午时分,悟回消息了。
「差不多。」
野梅立马问:“是司机来接吗?”
「悟:不,我走回去」
咒术高专本校建立在远郊筵山,沿着漫长的山路离开后,需要步行三十分钟才能走出山郊。
光是走出校内区域就得花上三十分钟,野梅忍不住询问:“不累吗?”
「悟:正在输入中……」
「悟:这才哪到哪儿」
这周星期五,野梅在社团里请了假,早早地就去筵山唯一的出口等待。树林密不可当,树叶密密蓬蓬。这座山基本上没什么人来,难得有汽车从大道上快速飞过。
野梅找了块石头坐下,九月的秋蚊子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了,长长的口器时不时就贴在人类的皮肤上吮吸着。
仅仅等待了四十分钟,他被校裤包裹起来的大腿上就已经肿起了几个大包,痒痒的,野梅只好用指甲轻轻地抠弄着。
在漫长的等待中,他一直低头摆弄着手机。没来新讯息,仅有的三个联系人中均无消息。第三个联系人是无惨,只不过他一直没发过短讯,就连野梅平时的问候也不作回复。
明明看到了。
消息显示的是[已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秋日尚未散去的炎热让野梅的两条裤腿里一阵闷热,甚至有几滴汗顺着小腿滑落下来。
“什么?老师真的这么说吗?他也太老古板了吧。”
“你好像没这个资格说这话吧。”
一阵欢笑沿着筵山的小径逐渐往下,野梅连忙站了起来,却被放在一旁的书包带子勾到了纽扣。越是心急就越容易出差错,书包里的书本、作业、文具一股脑地散落开来。
野梅愣住了。他校服上的纽扣也掉了,一根棕色的丝线可怜地横在半空中。
“啊,你没和我说要来啊。”悟快速地连续眨了两次眼睛,好心地的夏油同学则帮助野梅将地上的零碎东西拾了起来。
野梅半蹲着捡东西,却不小心将课本的封面撕了个角,他很难同时兼顾两件事情。
洞悉着这一原因的悟提起了书包,拉链被扯掉半条,剩下半条也没了用处。他打开自己的挎包,让其他人把东西塞进自己空荡荡的只塞了副耳机的黑色制服包里。
野梅说:“我抱着就好。”
悟飞快地说:“快走吧,天要黑了。”
这条路径上的路灯很少,如果步行回家,走走停停的话,光是走到街区就不知道得花上多少时间。而且,天空中漂浮着大块的乌云,从北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南方浮动着,不出意料,至少是阵大雨。
野梅看向杰,“你怎么回家呢?”
“我坐公交。”杰刚说完,一辆公交车的车头便从一端冒了出来,“时间刚刚好。”
悟打着招呼,“我们就不管你喽,下周见。”
夏油杰登上了车,从窗户里向他俩招手。
野梅抱着他空空如也的包裹,快步跟上了悟的步伐。果真和他说的一样,没一会儿,他就感受到了空气中的潮湿。
野梅微微皱起了鼻子,悟哈哈大笑,“我说的还能有错?”说罢,他便拉着对方的手腕小跑起来。
几滴带着柔光的雨水率先出征,野梅的头皮上瞬间产生了清凉的感觉。伴随着愈发粗糙的呼吸声,在天上酝酿了许久的雨河终于倾泻而下。
世界瞬间变了颜色,所有的光亮都被雨帘所遮掩。在裤脚被地面上溅起的雨水沾湿之前,野梅和悟终于跑到了街区。他们钻入一家小百货商店中,其中也装满了前来避雨的客人。
抱着同样想法的人不仅他们二人,这样一来,野梅紧张就缓解了不少。因为疲惫他气喘吁吁,缺乏运动的身体在他放松下来时就释放出了大量的倦怠。
悟从冰柜里买下了两瓶冰咖啡,他将另外一瓶贴在野梅的脖颈上。
野梅打了个哆嗦,脸绷得紧紧的。“店里没有伞了。”他突然发现了这件重要的事情。
在百货商店里转悠了两圈后,他们还是回到了店铺门口。因为不供应消费后的座位,一直占据着店内的空间只让感到害臊。
沿着商店街那窄窄的雨廊,他们走到了一家已经关门许久的渔具店。在这里停留,则无需受到店员无语的白眼。
悟将已经空了的咖啡瓶扔向一旁的垃圾桶,他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啊。”秋季的一道惊雷带来了雨,这雨落下的草地上,已无一朵娇艳的花朵。
野梅摩擦着手指,他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会停下。
在等候着雨停的时间里,野梅率先开口说话了。但他仍然低垂着头,表现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怯弱。
“因为我有话想和你说,所以才想等你一起回家。”
“发消息不行吗?”悟依然看着上天,从他那微微生气的表情看来,他似乎是在心中埋怨着老天爷的安排。
——也许该叫高木来接他们。
如果按着这句话说下去的话,那么野梅就会偏离原先的话题。
“无惨——你见过他了,他和我一样,是无家可归的野狗,所以那件事情我想等等再拒绝……”
野梅不喜欢动物,最讨厌的是会在夜间出行的无人豢养的野狗。就像他一样。
悟明显地噎住了。对于野梅将自己比拟为一条野狗这回事,他只觉得好笑。流落在外的只可能是丑陋的普通犬种,那些名贵的品种,无论如何都会被贪心的人带回家的。
虽然这个说法有些邪恶,但他不得不承认,从八年前的那一天开始,他就犯下了一个错误。
“你想的也太多了。”悟摸了摸他的脑袋,这种宛如宽慰比自己要小的多的孩子的动作,实在是有些孩子气。
“而且,你不是说过,结婚意味着两个人要永远在一起吗?”悟的声音便得很低,彰显出青春期正在变声的嗓音来。“你难道还想和别人结婚吗?”他拽着野梅颈间的项链,那小小的银色素圈上,「秀介」和「桔梗」的名字闪耀着,一如之前。
“那种小孩子,就别让他做梦了。”
第66章 第 66 章 天女之愿
好尴尬。
野梅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一直看着自己在雨水浸湿下泛着光的棕色皮鞋。
两枚戒指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当的声响来,这清脆的频率混合在砰砰作响的心跳声中。
悟没有再说话了, 只是悠哉悠哉地望着上天,保留了足够多的时间让迟钝的家伙思考这回事。
凉飕飕的雨丝似乎能够卷走所有纷乱的情绪,野梅时不时地瞥向对方。
这世界上大抵是没有绝对完美的人的,但是他想,完美并不意味着绝对的幸福。野梅依然很犹豫,很不安, 因为他还处在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只有变成成熟的成年人,他才能更加完美的解决自己所遇到的一桩桩困难。
每每遇到悟如此笃信的模样,野梅都觉得对方太过傲慢了。可对方本来就有骄傲的资本,一无所有的是自己才对。这种扎根于深处的自卑深深地影响着他,而且, 他的遗传性疾病只会给人带来麻烦。
“如果有一天……”野梅用仅有的一点力气说,“我恢复健康的话, 我再考虑那种事情吧。”
有些人穷极一生都无法摆脱这具身体的囚笼,他只能寄希望于这个有神存在的世界。可笑的是,有时想想,世界上没有多少比这更长久的誓言。
……
……
时隔许久, 野梅再一次来到了教会。为了抚平内心的焦躁, 他在一个没有课外事务的周末来到了已经更名为「万世极乐教」的教会。它的建筑物仍然是原先的模样, 只不过外观重新刷过一层白漆,雪白的墙壁上还绘有《古事记》中的场景。教会门前的草坪上斜放着一只巨型十字架上, 铁筑的十字上缠绕着诸多绿色的藤蔓,麻麻的、毛毛的小刺保护着它最后的荣光。
这中西混杂的怪异风景让人察觉到一种虚伪的格格不入,野梅在入口处又一次碰见了鲤川耕一郎。对方仍然慈眉善目,披着一身纯洁的白袍。
鲤川询问道:“最近学业顺利吗?”
野梅从来不担心自己的成绩。
多年没来, 教会里多出了许多未见过的新面孔,有的甚至是拖家带口来的。将希望寄托给看不见的神,或许是大部分人无法面对现实生活的写照。
野梅顺着队列顺序入座,等待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教主姗姗来迟。
八年过去了,伊藤流水并没有衰老一分一毫,那张脸与野梅记忆中一模一样,仿佛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异样。他仰望着穹顶,修理重置过的《创世纪》壁画泛着陈旧的铜光,一种甜蜜的幸福在他白皙的脸庞上浮动着。他不像是在赞美女神,而是爱上了她。
野梅注视着教主身后的神像,仿照传闻中的邪马台国女王卑弥呼而建造的神女的雕像,此时却睁开了无数双眼睛,它一动不动地盯着野梅,除了他以外的人,全都没有发现这惊悚的一幕。
教主说:“我们都行走在地狱的国度里,唯有舍弃肮脏的肉-体,才能够登临神的殿堂。”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主仪式开始了。
今天被选中的是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中年男子,他脸色蜡黄,有着少见的成人营养不良。
他的名字叫做图井,其他教众们都激动地恭喜着他。
图井先生开始在大家面前讲述自己先前的生活有多么的不幸,因为失业的缘故,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了他,而他也郁郁寡欢了许久,甚至一度想着绝食而死。
“但是!这时候,我遇到了教主大人!”图井的情绪变得相当激动,“教主大人说的对,我们如今所遭受的一切苦难和折磨都是通往神殿的试炼,唯有完美的殉道者才能得到真正的救赎!神啊,我愿意向您献上我卑微的肉-体,请赋予我不再绝望与悲伤的新生!”发自内心地咆哮之后,图井接过教主递给他的一把水果刀,银色的刀锋猛烈地切割着充盈着鲜血的大动脉。
扑哧!他颈间的鲜血如瀑布般洒出,图井脸上的狂热瞬间转化为了因疼痛而引发的痛苦,可其余教众们却感动得痛哭流涕。
“图井先生!太羡慕你了!”
“图井先生!你一定会幸福的!”
“图井先生!图井先生!再见了,下辈子再见吧!”
野梅随着其他人一道鼓起掌来,图井先生的身体重重地倒向地面。在切开动脉的几分钟内,他还没有立马死去,生存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捂住伤口,可鲜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里流淌了出来。
就这么在大众面前挣扎了许久,图井先生充满痛苦地离开了人世。
那一瞬间,野梅感觉身体里的某个孔隙被填满了。
一千二百人。
这个时代若是再献祭一千二百人,女神就会挑选第一千二百位献身者作为自己的身体,完成新一轮的换代。
仪式结束之后,野梅跟踪着教主的步伐。对方轻易地发现了他,却并没有将他驱赶离开。
最后,他们两个人一同出现在一间用于处理日常事务的办公室中。
野梅好奇地问:“教主大人为什么还活着呢?”
那一天的晚上,明明没有下雨,爸爸却穿着透明的雨衣出门了。
先是教主,然后是他,接着是秀介,最后才是桔子。
伊藤流水温柔地看着他,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面对着问出这个细思极恐问题的野梅,他竟然朝着对方单膝跪下了。
野梅居高临下地看着做出这一古怪行为的教主,对方用手掌接住了他的手。
“我已经等您很久了。”伊藤流水虔诚地说道,“我的卑弥呼。”
他凝视着野梅的身体,却对着野梅身体里的女神说着话。作为女神的代言人,伊藤流水获得了宽恕。
“我本来想用我的身体来承接您,可加茂秀介却做出那种事情来。”伊藤教主若无其事地诋毁着已经死去的加茂夫妇,“那个傻男人,竟然真的认为完成仪式能够让妻子恢复健康。这世界上最残酷的父亲,大概是他那样把孩子当成草芥的家伙吧。”
伊藤流水骂道:“蠢货,自以为是的家伙,死了也只能下地狱。”
教主有太多要说的,面对着他侍奉的神,他的表现热情似火。
野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鲤川耕一郎说,他的父母是会进入天上的净土的。可教主却说,他父母这样的蠢货死了只能下地狱。
他慢慢地,慢慢地从伊藤教主的手中抽回了手。
“还差多少人?”
伊藤教主合拢双手,以祈祷的姿态回答道:“距离一千二百人的计数,还剩下三百八十五人。”
“您的影响力正在不停扩大,不再拘泥于这平平无奇的教堂之中。请告诉我,我的卑弥呼,你还需要什么?”
野梅在教主的身上见到了与其他教众一样、甚至是他父亲那般的着迷与狂热,他恐怕永远也无法理解他们对这显而易见的虚伪之物而充满的感情。
伊藤流水一直在写关于女神的小说,他一次又一次像献身的概念传播到自己的读者之中。
野梅喉咙发干,他问:“下一次,下一次你要写什么小说?”
不仅仅是宗教的掌权者,更是市场所推崇的流行小说作家。他究竟会继续推出什么样的作品呢?他的作品里,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伊藤教主欣喜若狂,一股暖流涌遍了他的全身。
“地狱之门。下一本小说,就叫做《地狱之门》。”
野梅带着教主的答案离开了,对方姿态端庄地停留在他的背后。
“我的卑弥呼,我会为你选择加完美的身体的。”他在野梅身后发表着内心最为真实的想法,全然没有将眼前的少年当成是活生生的人类看过。
“绝对、绝对不会再有这样肮脏的差错。”
……
……
十月金秋。
野梅难得出门了。悟说,有人送了他三张美术馆的门票。
涩谷是野梅从未踏足过的区域,从早上开始,他的内心就有些雀跃。他的中信三川帆布包摊得开开的,亮棕色的皮革用湿巾擦拭得干干净净。
朗尼好奇地看着他在收拾自己的背包:手机、钱夹、纸巾,还要带上一把三折叠的伞。虽然气象台预报过,今日晴朗无雨,可野梅还是担忧着意外的发生。
三张票,还邀请了谁呢?
在搭乘去往涩谷站的电车时,野梅思考起这个问题。
下车后,他在车站旁的七轮烧肉店门口等人。涩谷不愧是东京都最繁华的市区之一,哪怕还未到饭点,十字路上就人来人往,编织成了巨大的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