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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玉书又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苏恻只得另寻话题将玉书搪塞过去:“玉书,你说我不会是京城第一美男吧?”

玉书闻言立刻回答道:“公子,是玉书在京城见过最好看的人,肯定是京城第一美男!”

苏恻本就是胡诌,但见玉书答得如此实诚,他倒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别过脸,望着镜中自己又有些泛红的脸,讪笑两声道:“玉书,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应该可以出宫了吧。”

“马车已经备好了,公子随时都可以出发回府。”

苏恻当即起身,恨不得快点离开这个让他胆战心惊的屋子。

在他擦肩而过玉书时,自然没能留意到玉书脸上复杂的神情。

马车行走在闹市之中。

苏恻半梦半醒之间,竟被街上的饭菜香气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

他掀开车帘发现前面不远处正有一家酒楼。

苏恻刚下马车,便听到了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

他左右环视了一圈才看见有一个脏兮兮的乞丐一瘸一拐地向自己走来。

玉书挡在苏恻身前,有些警惕地看着来人。

直到乞丐走近,看着苏恻一脸戒备地望着自己,他不由嘲笑出声:“阿恻!你看见了吗?我这副模样都是拜你所赐!”

苏恻听着来人斥责的语气,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他自从失忆后,在京城只认识府中经常伺候自己的下人,还有就是皇宫中得罪不起的那位。

虽然苏恻也感觉自己长期居住京城,但在苏醒后完全没有好友前来探望自己这件事有些怪异。

但怎么也轮不到一个臭烘烘、乱糟糟的乞丐来和自己装老相识吧。

更何况,他还口口声声说自己这副模样都是拜他所赐。

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幸好不待他开口,玉书便冷声道:“信口雌黄!我家公子身份尊贵异常,与你这等无赖之徒有何关系?”

“有何关系?”乞丐喃喃道,向苏恻走近一步。

瞬间,乞丐身上那股浓烈的尿骚味顺着风涌入苏恻的鼻中,臭气直冲天灵盖,让他不免面露难色,皱起眉头,想要用手捂住鼻子的时候。

乞丐仰起自己的头,露出那张被自己藏在满是头虱之下无一好处的脸,左脸颊上的伤疤甚至还带着鲜艳的肉红色。

那人阴鸷地看着苏恻,勾了勾唇角,目光冰冷道:“你说,我变成这个样子和你有没有关系?”

苏恻想要解释一番,但比解释先来的却是反胃的冲动。

他“哇”得一声,撇过头扶着石狮吐了出来。

乞丐似乎被苏恻嫌弃的模样所激怒,情绪越发激动,趁玉书回头注意苏恻,瘸着脚快步上前一把将玉书推翻在地。

继而继续朝着苏恻走去。

“你想要做什么!”玉书挣扎着从地上起身,发现不知何时乞丐手中闪着银光,他心中一惊朝着苏恻,大喊道:“公子,快跑!”

乞丐不悦得“啧”了一声,但脚步却并没有停下,整个人也如同走火入魔般,嘴中不停念叨着:“去死!都去死!”

彼时,苏恻刚抬起头,视线还未恢复,便又闻到那股臭味朝着自己逼近。

他一边干哕着一边迈着虚浮的脚步逃命。

他抓起一旁小贩的箩筐便往后甩,瓜果蔬菜洒落一地。

身后却仍然传来穷追不舍的竹竿敲地声。

苏恻回头便看见乞丐面容阴恻地正挥舞着手中的匕首,那副模样如同要将自己千刀万剐才能消气。

下一瞬,苏恻便撞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中,他吃痛的声音刚出口便瞬间又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竹竿敲地的声音也随之停了下来。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苏恻瞬间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不该出现的画面,身子一怔,下意识抬眸对上他的眼。

还是那双冷静的墨瞳,但此刻却倒映着他现在的难堪与慌张。

萧怀抬起眼皮看了乞丐一眼,那双瞳孔中充满的阴暗被长睫很好的掩去。

果然一切都如他所料。

他轻叹一口气,在苏恻耳边低语道:“别怕。”

苏恻感觉自己在他轻飘飘的语气之中竟然真的感到一丝安心,身子在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情况下渐渐松弛下来。

可很快身后又响起了那偏执的声音道:“阿恻,你还不知道自己这一切都是拜你……”

萧怀脸色阴沉得可怕,将苏恻往自己方向搂近。

在乞丐说完句子前,便毫不犹豫地从袖口甩出暗器,在划破长空后,直中乞丐的喉部。

苏恻感受到身后之人瞬间跌在地上,溅起一地尘土,在用尽全力的挣扎了几下后,便再也没了响动。

苏恻想要回头确认,但萧怀却在他刚转动脖子的瞬间,用手固定住他的脸颊,低声道:“你会害怕的。”

萧怀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胜利后的慵懒。

萧怀拍了拍掌,身后走出两名带刀侍卫:“去看是谁,顺便把现场清理干净。”

萧怀伸手探了探苏恻的额头,又拉起他那双紧紧攥着衣衫,带着微微颤抖的手。

苏恻有些不自在,想要抽回被握住的手,可他发那只被拉着的手不仅没有丝毫松动,反而力气逐渐变大。

他抬起头便能与俯身垂眸的萧怀对视。

苏恻透过那双眼眸并没有看到萧怀有任何关于解救人性命攸关后的安抚,反而更像是对一切早有预谋得知结果后的一汪沉寂的死水。

让人感到恐惧。

就在此时,侍卫出现在一旁,恭敬的喊了一声:“陛下”

萧怀冷冷地应了一声,示意侍卫继续。

侍卫抿唇抬起眼皮看了苏恻一眼,继续说道:“经过查看,发现乞丐应该是傅淮之。”

苏恻闻言,不知为何心中涌出一股难受。

他这次回过头,萧怀并没有阻止他,因为那边的地上只剩下了一地被自己抛洒在地的瓜果静静躺在阳光之下。

沾染了血迹的地方已经被覆盖上了厚厚的一层沙石。

萧怀感受到苏恻的那双手在不自觉地缩紧又放开。

他将人在自己的臂弯之中,竟用苏恻从不曾听过的语气,温柔道:“他已经死了,你不用怕了。只要我在,你就不会被伤害。”

苏恻没有说话,只僵硬地点了点头。

萧怀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原本只是为了除去傅淮之,让苏恻信赖自己。

可在他看到苏恻如此脆弱的依赖自己时,他竟然感到另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中涌出。

曾经那样想要逃离自己,甚至不惜激怒自己落得遍体鳞伤的苏恻。

竟然在失忆后会变成如此模样。

这样乖顺、听话、不抗拒的苏恻,才是他最想拥有的。

要是早知道会变成这样。

他肯定要将他带入宫,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便告诉他,他们二人早已是拜过天地,正正经经的夫妻。

每日都会在苏恻耳边说道:“他是全天下最爱他的人。”

思至此,萧怀心里顿时有些怨念,为什么自己如此害怕再次失去他。

明明他为了他们已经登上了皇位,两人之间已经再无阻碍,可那颗害怕失去的心却还是一再提醒着他,曾经两人之间到底有多难堪。

“可以放开我了吗?周边好多人。”苏恻扯了扯萧怀的衣袖,耳尖已经又变得有些粉红。

萧怀垂眸看着苏恻。

但现在也不算太差。

第47章

他暂时还不想和苏恻别离,略作思忖,提议道:“如今,正值午时,不如一同去附近的酒楼?”

苏恻被刚刚的闹剧磨灭了兴致,如今提起来这事,鼻尖似乎还能嗅到那股强烈的臭气萦绕在鼻尖,脑中瞬间浮现出砂石之下的血迹。

他脸色顿时煞白,胃口全无。

可当他抬眼看向萧怀,却发现那人眼中迸发着期盼的光芒。

他要是拒绝了他是不是会不太好?

更何况,这还是陛下的邀请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

苏恻才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好。”

萧怀见他明明脸上写满了拒绝,可偏偏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

萧怀觉得苏恻现在这幅模样可爱到有些过分。

他听到自己心中那些呼之欲出的阴暗欲念在喧嚣着,在得意的大笑着。

果然,苏恻从始至今都喜欢这幅儒雅的君子形象。

他的付出果然得到了回报。

那他是不是可以借着这幅“皮囊”和苏恻再靠近一点。

最好是让苏恻从此眼中只有自己。

萧怀嘴角上扬,语气也变得轻缓:“阿恻,你会喜欢的。”

许是一声“阿恻”太过亲昵,将苏恻惊得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在萧怀的手抚上自己肩头,他也毫无察觉。

直到那双手隔着层层布料,在他的肩上不动声色地摩挲着。

随意又暧昧的动作,让苏恻脸上不自主的发烫,他又想到了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仿佛下一秒,萧怀便要将他的衣衫半褪至腰间。

偏偏此时,萧怀埋下头,面色如常地看着苏恻,询问道:“阿恻,你在想什么?”

“没……没有什么。”

萧怀笑了一下将他又搂近几分道:“那便好,我想着刚刚的事,怕你因此害怕我。”

苏恻斜睨了一眼,肩上那根根分明的手指仍然还在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着,但每一次似乎都敲在他的心上,感到一阵发闷。

“此处相距店铺不远,不如一路同行?”

萧怀虽是询问苏恻,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搂着他前行。

苏恻不敢另做他想,只能尽可能的避免自己与萧怀有更多的身体接触,从而勾起他更为可怕的记忆。

午时,阳光正好。

苏恻正慢步陪着他走在闹市之上,他只要垂眸便能看到苏恻脸上的神情,听到他的叹息,感受着他那份紧张与不安……

萧怀承认,自己的确很享受着此时此刻的时光,他不由得又将脚步放缓些许。

想要将这段时光拉的再长一些,时间变得再慢一些。

如此他们是不是就会像其他夫妻一般多些幸福的记忆。

可世间无论哪条路都会有尽头,那在他选择的道路尽头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对苏恻的欲望已经堆积太久,久到他的每寸筋骨都在疼痛,让他夜不能寐,只要闭上眼便是苏恻在自己眼前的模样。

苏恻打量着眼前的“醉生楼”,刚站定脚便瞧着店小二迎上前,恭敬道:“苏公子,小的这就带您至二楼雅间。”

入了雅间,小二麻利的为两人备好点心热茶,又躬身询问道:“公子,可要一切照旧?”

苏恻不知道小二口中照旧的是什么东西,他下意识地望向萧怀,希望萧怀能够帮自己解围。

但那人却径自望向远方,似乎并没有接收到他的求助。

苏恻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说:“一切照旧。”

小二很快便离开了雅间。

房中一时之间仅剩下他们两人。

再度安静下来的气氛,让苏恻感到实在有些古怪与别扭。

明明已是秋日,可怎么还能如此闷热到让自己出一身汗。甚至一呼一吸之间都能感受到那股隐隐约约独属于夏季的灼热感,这让他感到呼吸都有些不太顺畅。

他悄悄又望了一眼对面的人,却刚好被萧怀抓个正好。

萧怀有些哑然失笑,将桌上的蜜饯往苏恻方向推了推:“阿恻,你这样直愣愣的盯着我,会让我产生误会的。”

苏恻尝了一颗蜜饯,又酸又甜的,一下便让他喜欢上了:“什么误会?”

萧怀饮了一口热茶,缓缓说道:“会以为你对我刚刚救你的英姿,一见钟情了。”

苏恻一个不留神当即剧烈的咳嗽起来,一张脸咳得通红。

他不知自己要如何回答萧怀的话,若说不是,岂不是拂了他的面子,若说是,那也是违心之话。

萧怀既然贵为九五之尊,想来定会识破自己的谎言。

他的脑中想过无数理由,最后却在萧怀体贴得为他递过茶杯,绕过木桌走至他的身侧为他顺气。

苏恻在他的轻拍之下,气息渐渐平稳,低垂着眉眼,小声道:“多谢陛下。”

萧怀满是关切的望着苏恻,手掌仍然在后背隔着衣衫,抚摸着苏恻的寸寸脊骨,语气淡淡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可陛下刚刚救小人于水火之中,乃是小人的救命恩人,可小人不知道如何才能报答陛下的恩情。更何况陛下身份尊贵,小人应当对陛下抱有敬崇之心,更加不敢逾矩。”

萧怀听着他的一番说辞,心中一颤。

他竟然同他这样生分,溢于言表的不悦感一时涌上心头。

他以为至少苏恻对自己还有几分情在,没想到要不是自己计划了这出好戏。

苏恻指不定又会像从前那般躲着自己。

饥感与渴感夹杂在萧怀的眼眸之中,酿成一场蓄势待发的风暴。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那种恶心的感觉就像嘴中咬了一只苍蝇吞下去恶心,吐出来也恶心。

难不成,重来一次,他还是要拿着铁链将他囚在皇宫之中,金屋藏娇吗?

不,这个念头在出来的一瞬,就被萧怀否决了。

他想起苏恻那时候说自己是疯子,是怪物!

但眼前,他也同自己如此生分,那疯一点应该也无妨?

毕竟只要他们两人在一起纠缠不休就足够了!

彼时天空乌云蔽日,萧怀的半张脸藏于阴霾之中,叫人分不清虚实,他手指滑过苏恻身下的椅背,滑过粗糙的木质桌面,回到座位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在他思考如何实施计划的时候,他脑中闪过一道白光,转念想到苏恻刚刚口中称呼自己为救命恩人。

他忽而顺势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苏恻听到萧怀用极其缓慢的语气说道:“阿恻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那你我现也算生死之交。在皇宫内,你是我的臣子,在皇宫外,你我是朋友,如何?”

苏恻认真思忖片刻,虽然他觉得萧怀的提议很合理,但理想还是让他连连摇头:“陛下名讳,小人岂敢……”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萧怀拉住手,听到他轻声道:“阿恻,连这也不能答应。我真的会伤心了。”

此时此刻,苏恻从萧怀那双湿漉漉的眼中看到了那不属于天之骄子的不安与委屈,他心中也不知作何感受,只觉得现在在自己面前的萧怀是一只还没有完全长大就受伤的小老虎让自己心生怜惜。

更离谱的是,他发现自己不答应他,便是天大的罪人。

“阿怀?”苏恻小心翼翼地开口,眼中带着一丝试探。

萧怀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却用完全不同的语调唤着自己的名字时,他心中那份悸动重新唤回了他的理智,让他那些疯狂的念头,渐渐平静下来。

他长长舒了口气,像是方才所有可怖的阴鸷与疯魔从未存在过。

他笑着拉起苏恻的手说道:“阿恻,再唤一声。”

苏恻不好推拒,只得顺着萧怀的意又唤了一声。

可萧怀却是一副怎么也听不够的模样。

直到苏恻有些气恼说着唤他最后一遍,萧怀才打住了这个令人尴尬的环节。

恰逢此时,小二进来为他们布菜的时候,抬眸看了苏恻一眼,又朝着窗外眺望一眼。

心里一阵好奇,明明这天气也不热啊,怎么苏公子脸这么红。

——

夜晚,萧怀闻着殿内焚着已经无感的安神香,竟真的睡了过去。

许是白日和苏恻相处的时间太久,他又在梦里见到了他。

原来这便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只不过原来那些两人在帷帐里亲密交缠的画面被最初的记忆所替代。

原来十年竟是弹指一挥间。

那一年,他失去了母妃但他遇见了苏恻。

他被现在五马分尸,坟头长草的太子派人追杀,藏身于乱葬岗中数日。

那段时间,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每日过着什么日子,又是是靠什么果腹。

曾经,他也怨憎过他的母妃,他也厌恨过他的父皇和兄长,甚至恨透命运为自己安排的如此凄惨的人生。

但幸好命运让他遇到了苏恻。

所以苏恻后来不动声色离去的时候,他又恨上了他的不告而别。

仇恨的种子一旦在心中种下便会迅速生根发芽。

但他却没有想到多年后,在见到苏恻的第一眼,那些仇恨便瞬间被偏执的占有欲所替代。

他那时便理解了他那半死不活的父皇,为什么曾经要不顾一切夺他母妃,并在皇宫中囚她一生。

因为渴望的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他们父子都无法逃脱这近乎被诅咒的命运。

但他们却选择顺从的接受了命运并失去理智只为了不折手段得到他们。

他的父皇只得到了他母妃的身体,便已觉得足够。

可萧怀不一样,他和他的窝囊父皇不同!

他不仅要苏恻的身体,他还要他的心!他的眼!永远都只有自己一人!

第48章

苏恻听闻的第一时间,便想以身体抱恙推辞不去。

可话还没说出口,福宁便将身子弯得更低道:“陛下特意让老奴以朋友的身份来邀请郎君前去。”

苏恻听着“朋友”的身份,沉默片刻。

最后只得认命般,神色悻悻答道:“知道了。”

十月的宝林苑,满山枫叶早已红如火。

不少朝中大臣带着家眷一同前往,沿路欣赏着红叶满山的秋日盛景。

而苏恻却在颠簸的马车中无心欣赏,他早已被这崎岖的山路绕得胃中翻腾,整个人无力的躺在软榻之上。

早知道这一趟出发这么艰难,他就应该请旨入宫,态度强硬的拒绝萧怀。

在马车停止的瞬间,苏恻迫不及待的跳下马车,脚踏在草地上的那一刻,他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企图让自己清醒几分。

而就在此时,随着福宁的声音响起。

他看见萧怀昂首阔步走上高台。

原本喧嚣吵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众人恭敬行礼。

苏恻盯着萧怀那张冷峻疏离的脸感到他现在的模样与之前在酒楼同自己吃饭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他总觉得眼前这个遥不可及,犹如天边之星模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萧怀。

他脑中想法纷呈,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听到萧怀那低沉的嗓音在说什么内容。

他的耳畔被这嗓音织成的密网所裹挟,将他重新紧紧包裹住。

顿时,耳边回荡着前几日反复出现的梦境中那些带着暧昧的、危险的、亲切的呼唤声。

待萧怀宣布秋猎活动开始后,他便瞬间在四散的人群中准确找到了苏恻的身形。

倒不是萧怀刻意寻找,只不过苏恻如今那双眼睛能够一动不动的直勾勾的盯着人看许久。

想不发现都很难。

但现在还不是他们交谈的最佳时机。

他必须耐心等待。

下午围猎开始时,众人骑马飞奔入林。

苏恻骑着马慢悠悠的行在队伍最后,玉书本想着他身体刚恢复不久,还是以身体抱恙呆在营中为好。

可无奈福宁牵着马走到他们所在的营帐旁,说道:“陛下怕其它马匹性子刚烈,特意将自己的马匹,逐风借给郎君,让郎君也能一同去感受秋猎的氛围。”

如此一来,苏恻自然不好拒绝,索性在玉书的搀扶下提心吊胆的上马,但好在马匹似乎真的很柔顺,这才让他稍微放下心。只不过他还是对这秋猎之事毫无兴趣,他更想呆在营帐内逗逗毛球,小憩片刻。

毛球,便是那日他从屋顶救下的猫咪。

索性他便骑在马背上,仍由马儿载着自己行走在山林之中,感受着林中清醒的空气,听着远处偶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伴随枝头鸟儿四散而飞。

不知在林间行走了几时,苏恻感到天边已经逐渐被黄昏晕染,耳边一片静悄悄的时候。

苏恻心中隐约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他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准备回营。

可马儿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所震慑住,不肯前进一步,鼻孔喷出热气,带着苏恻步步后退。

林间也传出一阵悉索的声响,苏恻蹙起眉头,手中紧紧攥着缰绳,如有不测,他便准备骑马逃命。

下一瞬,林间跳出一条穿着盔甲的黄色猎犬正仰头望着苏恻。

逐风好像是认出了猎犬,驮着苏恻往前走了几步。

这时,一身黑袍金龙戎装,更显肃冷的萧怀骑着雪白的马匹从林间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苏恻微微一怔,将那颗提到嗓子的心放下,准备翻身下马行礼。

萧怀却先行出声道:“阿恻,不是说好在宫外不必如此多礼吗?”

他的声音又如往日般温润,丝毫听不出早晨的清冷。

苏恻想着,他对自己好像有些不同。

就在苏恻发愣的时候,猎犬突然俯身看向他的身后,面露凶色,狂吠不止。

苏恻显然被猎犬的突然狂吠吓了一跳,顺着猎犬的朝向望去。

他从那层层遮掩的茂密黑暗的草丛中看到了一双闪烁着绿色精光的眼睛。

兴许是那双绿光眼睛的主人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不再选择蛰伏,而是嘴中发出一声怒吼从草丛中一跃而出。

逐风显然被猛兽的吼叫所惊吓,不受苏恻控制在原地跳跃企图将背上之人甩在地上后逃之夭夭。

苏恻显然没有意料到如此情况,手中缰绳一时脱手,他在坠落马背之时已经做好重重摔在地上的准备时,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反而一阵风擦脸而过,带着几滴温热的东西落在他的脸上。

他听着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自己身边倒下,发出生前最后一丝长啸,以为是猛虎被萧怀一招毙命。

但当他睁开眼才发现倒下的并不是猛虎而是逐风时,他有些不解的看向萧怀。

萧怀将他抱在怀中,解释道:“阿恻,我不知道逐风会这样,让你受惊了。”

不过是将自己甩落马背,萧怀便能亲手了结陪伴自己多年的马匹吗?

苏恻心中一阵发寒。

萧怀自然看到了他脸上的惊恐,望着对面亮出利爪将地上泥土抓出道道痕迹的猛虎,眼底一片血红,将苏恻置于身后空地上。

随后拔出插在逐风身上的利剑,咬呀切齿的背对着苏恻安慰道:“阿恻,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猛虎又一声吼叫,顿时身形往后一晃,如一道闪电般向他们两人迎面扑来。

萧怀此刻也捏紧手中的剑柄,在猛虎跃在半空之中时,侧身半步,剑指长空刺向猛虎的腹部向后一拉。

顿时猛虎的腹部裂开一条大口,内脏伴随着鲜血涌出,重重摔在地上。

一时之间,浓烈的血腥之气顿时弥漫在空中,猛虎侧躺在地,沉重的呼吸声回荡在林间。

苏恻双手发抖,望着眼前这个再一次救过自己命的男人,感到一阵恶寒,双手不停地发抖。

萧怀转身,步步相近,蹲在苏恻身前,将自己的手在衣袍上擦尽血液,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丝帕,将苏恻脸上的血液擦拭干净。

他又拉起苏恻的手,那双手还在止不住的轻轻颤抖。

“阿恻,不怕了。”

萧怀观察着苏恻神情,他的心中很是欣喜。

无论是借他借他逐风,还是在猛虎出现前,他的突然出现,以及苏恻跌落自己怀中,他又再救了他一次。

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苏恻抬眼望向萧怀,发现他正在满脸自责的哄他,眼中那挥之不去的温柔。

苏恻又透过萧怀的身形望向后面躺在地上的猛虎,确认它的确没有了生的迹象。

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萧怀将他拉入自己怀中,紧紧拥抱着,说道:“阿恻,我很后悔,让你来参加秋猎。如果不是我借你逐风,你也不会……”

苏恻将萧怀拉开些许距离,对上他那黢黑的眼眸。

萧怀从苏恻的眼眸中看到自己那一副慌张后悔自责的模样,他觉得自己的情绪是如此真切。

他相信苏恻一定会更加信任自己。

“多谢……”苏恻顿了顿:“阿怀。”

果然,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萧怀欣喜地将苏恻又搂入自己的怀中,他眼中那些隐藏在深处的贪恋、黑暗在苏恻看不见的这一刻暴露无遗。

苏恻这次温顺的仍由他抱在怀中,没有丝毫动弹,甚至那只手还抚上自己的背部,轻轻的拍打着自己,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觉得苏恻在失忆后果然变得很乖,乖到他内心那些阴暗的欲望如同导火索越烧越快直到完全引燃炸药的那一刻,他要将苏恻完完全全吃干抹净,将他完全融入自己的身体中。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苏恻声音小小的乞求着萧怀。

萧怀这才渐渐松开抱紧苏恻的手,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同乘一骑,走在林间小道之上。

此刻,天边已出现闪着点点光辉的星星,晚风吹来,让苏恻不由打了一个寒颤,但身体却仍然倔强的与萧怀隔出一道缝隙。

萧怀垂眸片刻,贴身上前,道:“怎么穿得这样少?”

两人身体贴得极近,苏恻感受到萧怀倾身向前时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瞬间包裹了自己,在他一呼一吸之间,那温热的气息勾得自己耳边一阵酥麻,心中没缘由得一股燥意升腾而起。

身上的寒意顿时被驱散的一干二净。

萧怀瞧着他这幅模样,故意在他耳边轻声道:“还冷吗?”

苏恻的耳尖瞬间红了起来,抬手挠了挠耳廓,拼命地摇了摇头。

萧怀选的这条路,人迹罕至。

如此一来便无人来打扰他们的林间幽会。

——

等他们二人到达营帐时,夜色已完全笼罩在大地之上。

苏恻踩着玉书递上来的马凳,平稳踩在泥地之上时,他抬起头,恭敬地朝着萧怀行礼道:“今日,多谢陛下相救。”

萧怀低低应了一声。

他准备离去之时,余光扫过萧怀所在的方向,却发现萧怀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自己,只不过他好像皱着眉头。

帐内,灯火通明。

苏恻换下自己衣衫之时,才发现自己左背上早已被鲜血浸染。

他顿时心中一慌,正逢玉书端着饭菜走入帐中。

“玉书,你看,我是不是受伤了?”

玉书被苏恻的话吓得心惊胆战,想起福宁特地嘱咐过自己,若是苏恻身上流出一滴血,再出现一道伤。

他便可以为自己买一张草席准备后事了。

玉书快步走至苏恻身侧,仔细查看一番,发现苏恻身上完好无损,就连陈年旧伤也已经淡化不少。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公子,你没受伤,是发生了什么吗?或许受伤的是别人。”

受伤的是别人?

苏恻顿时脚下趄趔,跌坐在床榻上,轻声道:“不会吧……”

“怎么了,公子。你别吓玉书啊!”

苏恻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听见左耳边传来一个小人的声音说道:“苏恻,你不去看看他吗?”

可右耳边的小人却又道:“他既然没有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恻听着左右两个小人吵得不可开交,脑中一片混沌。

萧怀半披散着发遮住自己的眉眼,坐在一片漆黑的营帐之中,露出左侧受伤的身体。

罕见的露出几分脆弱与落寞。

就在此时,营帐外透进一片银辉,走入那个即使烧成灰,自己也认得出那个瘦弱身影的主人,苏恻。

第49章

苏恻看见萧怀坐在软榻之上,缓缓地拉起衣衫挡住自己打量的目光。

但伤口经过一阵拉扯,萧怀微蹙眉目,唇色苍白,倒吸一口凉气。

这仅自己所见的脆弱,让苏恻心中一紧,只在瞬间心底变得柔软起来。

萧怀见他紧绷着一张脸,开口道:“阿恻,怎么来寻我?”

他的语气已经尽可能平缓,但苏恻还是听到了那被竭尽全力隐藏起来的颤抖。

苏恻此时已经站定在萧怀的身前,两人之间近在咫尺。他甚至可以从空气中嗅到萧怀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和血腥之气夹杂的味道。

苏恻眼睛盯着萧怀欲盖弥彰的左胸膛,询问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萧怀忽然低低笑出了声,对上苏恻那双明亮的眼睛:“阿恻,你在关心我吗?”

苏恻抿了抿唇,说道:“陛……阿怀,是为了救我受伤,我自应当前来关心。”

一时之间,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再言,只能听着帐篷内烛火闪烁的声音。

这样安静到近乎压迫的氛围,让苏恻有些紧张,不自觉抓紧了自己的衣衫。

“坐吧,阿恻。”

萧怀别过头,望着身旁的软榻,拍了拍。

苏恻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准备坐在距离萧怀有些距离的软榻之上。

萧怀当着他的面,重新褪下那件染血的素白衣衫,半裸露出自己的胸膛和那肌肉线条明显的臂膀。

苏恻只悄悄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不自在,眼神刻意回避着萧怀所在的方向。

“阿恻,可以帮我上药吗?”

苏恻大惊,虽然两人同为男人,互相上药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因为那些奇异的梦境,他如今倒真有几分想要拒绝。

但在他抬眼看向萧怀那紧绷的脸角已挂满汗水,神色没有对自己任何非分之想,十分真诚,看上去如同就是因伤病而需要帮助的可怜人。

苏恻吸了一口气,不再多想,便一口应了下来。

萧怀将药盒递在苏恻掌中,抽走时温热的指腹不经意的滑过苏恻的掌心,带来丝丝痒意。

苏恻怔愣片刻,拧开药盒从中挖出些许药膏,说道:“我,我也是第一次给别人上药,要是痛的话,你就告诉我。”

萧怀低低笑了一下,神色温和道:“如果是你给我上药的话,无论多痛我都可以忍住。”

苏恻被他的话,引得耳根变得通红。

他这才发现萧怀的胸膛前那道伤口皮肉外翻,极其狰狞。而在伤口旁,贴近心脏的位置上有一个已经愈合的陈年伤疤,虽然看不出是被什么东西所伤,但想来那人应该是想要取萧怀的性命。

萧怀看着苏恻发呆的模样,沉声询问道:“阿恻,在看什么?”

苏恻下意识的用手指着那个伤疤。

萧怀顺着他指的方向垂眸看去,他声音又变得轻柔道:“这个伤口是有人不小心用玉簪刺的。”

“疼吗?”苏恻抬眸望向萧怀,见他唇边泛着笑意,不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不疼的。因为那个人当时也是迫不得已才这样的。”

苏恻看着他的笑容,他知道他在骗自己,怎么可能不疼?他腿才好的那几天,一下地便是钻心剜骨的疼痛。

他好想知道是谁能够在萧怀的那个位置留下这样的伤口,又是谁能够让萧怀能够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来。

但他现在和萧怀不过是朋友,他又有什么资格管萧怀那么多?

可为什么他感到自己如今心中酸到发胀。

苏恻颤抖着手,动作轻柔地将药膏涂在那道伤口周围,又抬眸对上萧怀那双墨瞳,声音极低的询问道:“疼吗?”

萧怀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握住苏恻沾满药的手指往自己伤口上带:“阿恻,药要涂在伤口上才管用。”

苏恻的手指抚过萧怀滚烫的肌肤,与梦中的动作和温度相重叠的刹那。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像是被冬日暖碳上的火星灼烧而过一般。

苏恻整个人猛得战栗起来,他猛抬头发现萧怀望着自己的瞳色变得幽深起来,呼吸也在指尖游走中变得急促起来。

他瞬间从萧怀的掌中抽回自己的手,用左手反握住自己的右手。

许是苏恻面容太过沉重,萧怀唇边的笑意顿时烟消云散,一字一句缓缓说道:“阿恻,你想听故事吗?”

苏恻没有回答,便听到萧怀一字一顿,语气平淡的开始讲述。

“前朝,有个朝廷命官与其妻子相濡以沫多年,在一次治水患中有功,举家搬迁至京城。”

苏恻看着萧怀缓缓拉起衣衫,心中对他接下来所说的事感到有些隐隐不安。

“彼时那位夫人已经有孕三月,本应该是幸福的故事。但在一场宴会之上,皇帝却因那位夫人貌美,自从一见钟情。”

到这里时,苏恻大概知道了萧怀在讲述着谁的故事,但他没有想到萧怀竟然会对自己说这些。

“从那日开始,那位皇帝开始在朝中刻意与那位大臣拉近距离。直到那位大臣邀请皇帝前往府上做客,在那一夜,大臣同时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和骨肉。他大声质问着皇帝为什么?皇帝却说要怪就怪他的妻子一副媚态勾引自己。”

苏恻不知道自己应当作何反应,他拉着萧怀的手说道:“我不想听了……”

萧怀却并不理会,仍然用一副平静到不正常的语气继续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就好像故事中的人并不是他一般。

“后来,皇帝把那位臣妻接入皇宫之中,用琉璃瓦红墙砌成的笼子囚住她的一生。而臣妻总是不听他的话,他便弓虽迫她,直到她不能再挣扎反抗,乖乖听话时,才会放过她。后来臣妻怀上了皇帝的骨肉,他怕她反抗,便命人终日拴住她的手脚,直到诞下皇嗣的那天。”

讲诉至此,萧怀勾起唇畔,反握住苏恻的手。

“那个孩子出生的那天,他的母妃就疯了,因此也失去了皇帝的宠爱。他的母妃在清醒时还会可怜他,向他道歉。而在犯病时只会口不择言的骂他,说他不该活在世上,说他是怪物,拼了命的朝他扔东西。后来,他受尽白眼,屈辱。”

萧怀仰头叹了一口气道:“但是我现在已经原谅他们了,因为他们已经都付出了自己的生命,所以我原谅了他们。”

苏恻注视着萧怀的神情,竟然真的没有一丝怨恨,像是真的因为他们不在于世而淡然。

他曾以为萧怀的冷漠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所至,可如今看来却是因为过早尝遍人生冷暖才会显得如此。

但他却还是如此温柔的对待自己,甚至没有抱怨自己的出身,还原谅那些人……

苏恻觉得他好善良,也好温柔。

至此,苏恻神色愤然道:“你的出生也不是你能决定的,但那些人无法原谅!”

他说这话的时候,萧怀盯着他的模样,突然笑了出来,牵扯到伤口让他又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原谅呢?

他根本不会原谅他们!

他买通太医,给父皇下五石散,喂他水银丹。

将那些曾经欺辱过自己的太监宫女用蒸笼活生生蒸熟的时候。

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原谅他们的应该是十八层地狱的审判,而不是送他们下去经历审判的自己。

但他不会再对苏恻说这么恐怖的事,他不想吓着苏恻。

所以他只要获得苏恻的同情就足够了。

“苏恻。”

苏恻还是第一次听到萧怀口中唤出自己的名字。

他下意识地与萧怀在空中对视,他看见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眼中带着隐隐约约的烈火,嘴唇轻启又唤了他一声“苏恻。”

那声音之中带着的情绪太过复杂。

让苏恻不知回应什么。

但萧怀很快抬起右手抚上苏恻一缕垂在脸侧的秀发别在耳后,安抚着苏恻的情绪:“但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不是吗?我们要学会原谅。”

“但是他们……”

萧怀又贴近苏恻几分,他喃喃道,像是劝慰苏恻也像时劝慰自己道:“已经过去了,阿恻。”

温柔的声音好似一场春雨润万物于无声。

可只有萧怀知道自己此刻有多么努力才压抑住自己心中的那股冲动。

他想将苏恻压倒在床上,问他愿不愿意接纳这样的自己。

但那样只会吓走苏恻……

对,那样只会吓走……

下一瞬,萧怀便捧着苏恻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是久违柔软的唇瓣。

好想撕咬他,好想将他吞入腹中。

苏恻被萧怀的举动顿时惊得浑身紧绷不敢动弹半分,他脑中一片空白,睁着一双眼睛看着眼前俊美的脸庞。

四周的空气变得灼热起来,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心脏在疯狂跳动,耳边是萧怀隐忍的呼吸声。

蓦然,那双紧闭的眼眸与他对视个正着。

他听到萧怀用急促沉重的声音说道:“闭眼,阿恻。”

充满情欲的声音,让苏恻下意识地按着萧怀的话照做不误。

他感受到萧怀的舌尖在自己的唇瓣上舔舐着,再撬开他的双唇伸入自己口中。

萧怀那双环住自己的手臂,力气大的惊人,仿佛要将两人揉做一体般。

他知道自己应该阻止萧怀的行为,但他却脑中一团乱麻。

因为这个吻,又可能是因为那个梦,又或许是因为吻自己的人是萧怀……

在他差点从嘴中发出呜咽的时候,萧怀终于放开了他。

他睁开自己迷茫的双目时,发现萧怀正一脸渴望、又强忍不满足的望着自己。

第50章

萧怀又用那极尽缠绵、温柔至极的语气唤着他的名字。

随后,他俯身用那沾惹水光的唇熨在苏恻露出的玉颈之上。

好烫,苏恻想。

那样灼热的温度好似瞬间便将他的身体引燃,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他感觉到萧怀的唇顺着自己的颈侧上游,来到他的耳边,声音由耳入心,如蛊虫般进入他的身体:“阿恻,你如今是怎么想我的?”

苏恻如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脑中也一片空白。

怎么想?他什么也不敢想。

也许是他的模样有些紧张,他听着萧怀低低笑了一声。

苏恻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刚刚和萧怀做了什么,但这并不是最羞耻的,最羞耻的是他竟然真的有了反应,只一瞬间苏恻的脸颊和耳尖变得通红起来。

他别开脸,一把推开萧怀,拉紧衣服道:“我……我已经替你上好药了,你……你早点休息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萧怀看着他这副落荒而逃地模样,觉得苏恻更加可爱。

苏恻听着身后传来低低地笑声,他不免心中有些气恼,但又不敢停下脚步,途中还因为太过着急险些绊倒在地。

直到掀开营帐,晚风迎面而来的时候。

苏恻才感到自己身上的那股燥热才散去不少,只不过他的心还在砰砰作响。

此时帐外巡逻的士兵正好与他对视个正着,那些人虽然很快刻意垂眸,但苏恻还是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了打量的目光。

他当即垂头发现自己衣衫有些凌乱,又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竟然如此滚烫……

待他回到营帐之中时,玉书看着他的模样先是一惊,随后起身上前道:“公子去了何处?可叫玉书好找,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苏恻想起刚刚的事情,觉得有些丢脸,但又见玉书一脸关切的模样,只好挑着重点道:“下午在林中狩猎的时候,陛下救我受伤了,我去看看他顺便帮他上药,就这么晚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苏恻心虚的抬头看了一眼玉书,见玉书没有打算继续追问,才松了一口气。

夜晚,苏恻独自躺在床榻之上,想起了萧怀问他的问题。

他如何想他?

嗯……他也想不通,道不明。

那样遥不可及之人却一次次对自己展现温柔,又一次次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他其实对他应当存感激之心。

苏恻缓缓抬手触碰上自己的嘴唇,那样的触感提醒着他。

今晚营帐之内两人所做之事并不是梦境,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若是他因此感到恶心倒也罢,偏偏……

苏恻心中一阵烦闷,用被子将自己的头遮住,在床上裹成虫状企图逃避。

但他还是无意识般喃喃道:“萧怀……”

苏恻在床上折腾一阵,掀开被子起身,望着自己的身下,他的脸瞬间变得羞红:“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我怎么会……”

我怎么会对萧怀真的有那样的心思!

可为什么是萧怀?为什么那人偏偏是萧怀……

自林间猛虎那日后,苏恻便没有再参加后两日的狩猎活动,他也乐得自在在营帐内抱着那日救下的猫咪,让玉书给自己讲话本解闷。

而且借此机会也可以不用再见萧怀。

日子总是在不经意之间眨眼而过。

待到回京的时候。

秋意正浓,街道两侧潇潇的树叶,透出一股萧瑟。

苏恻又坐在了醉生楼的二楼雅间之中,端着一杯清茶。

听着窗外街道上的摊贩谈论着萧怀受伤的那天,有人在陛下的营帐内侍奉一夜,不知道是哪家姑娘能够有幸成为陛下第一位宠幸的人……

苏恻闻言有些走神,这段时间他极少再去想那人的模样,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那人的时候。

此时那人的面容又清晰的浮现在他眼前。

他的笑、他的好在此刻都让苏恻心中极其不是滋味。

但是,他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叹息呢?

他没有资格。

苏恻轻轻叹了一口气,手中的茶早已冷却,也没有了先前的清香。

他将那半杯茶搁置在桌面之上,想着以后应该不会再来,准备起身离开时。

小二竟敲门而入,将一个银色香囊递至苏恻手中,道:“苏公子,这香囊是你的吧?”

苏恻连连摇头道:“我没有这样的香囊。”

“那应当也是苏公子你相熟识之人的物品。”

苏恻都不知道自己除了萧怀还能有哪个相熟之人,而且为什么小二如此认定这个香囊是自己相熟之人遗落的。

苏恻呼吸一滞,心中微微收紧。

他的小像怎么会出现在香囊之中。

他又轻轻抖动香囊,发现小像之下是几朵干枯的合欢花和一缕秀发。

小二像是邀功般道:“苏公子,说不定这个香囊的主人一直喜欢你,但又不敢和你言明,只好这样……”

苏恻根本无暇听小二说着什么,他的指腹在香囊上摩挲一番,顺着银线的走向辨认出了那是一条腾飞天际的龙。

这个时辰、这个地点萧怀又怎么会在这里?

又为什么在香囊之中放下这些东西?

他转身疾步走向窗户,将那香囊紧紧攥在手中,望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

过了几日,苏恻在院子中的躺椅端详着手中的香囊。

想着萧怀左胸前的那道伤口,有没有痊愈,是不是现在还会隐隐作痛?

想着萧怀以后会和怎么样的女子结下姻缘?

他想的出神,小猫在身侧咬着他腰间的吊穗,他也没有察觉。

玉书端着药碗走进来的时候,装作训斥的模样说道:“毛球!怎么又在淘气!”

毛球便是苏恻那日在屋檐之上救下来的猫咪。

苏恻匆忙将香囊塞入袖中。

玉书走近瞧着自家公子近来嫌少出门,神情也有些病恹恹,不由多嘴了一句:“公子,这几日是怎么了?”

苏恻那里敢说自己近来离开府门便会不由自主的想起萧怀,想起他的一颦一笑牵动着自己的心弦。

可他也明白,自己此生不过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

而萧怀身为帝王,将来后宫佳丽三千,哪里又会对自己有什么真感情。

那些曾经有幸被宠爱的妃子,最后不是死了就是疯了,又有谁能有善终?

苏恻幽幽叹了一口气,说道:“玉书,你说有些事是不是快刀斩乱麻会比较好?”

玉书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默默将药碗放置在苏恻身旁,说道:“公子如果觉得这样做是好的,那么玉书也会支持公子的。”

“玉书,备好马车,我要去皇宫一趟。”

前往皇宫的马车之上,苏恻倚靠在车窗边,心绪纷乱。

他突然有些后悔如此冲动的便要入宫。

可世上本无后悔药。

马车便已经驶到宫门稳稳停下。

福宁早已恭候在旁。

苏恻只好硬着头皮,收拾好情绪走下马车,跟随着福宁一前一后的行走在宫道之上。

苏恻心中隐隐泛起一阵不安。

他不知道在见到萧怀的时候,应当如何归还手中的香囊,还要如何万无一失、毫不在意般询问那个香囊中为什么装着自己东西。

他本不该多想的,但他又按捺不住自己的思绪。

这样别扭的感觉如同手指边的倒刺,让人触摸时心痒难耐,恨不得将它无痛撕去,但却又带些许期待它的突然脱落。

黄昏时分,斜阳透过琉璃瓦,将院中枯树的寂寥投射在青石板上,偶有几声鸟鸣划过天际。

此时,福宁停下了脚步,禀报来人后。

殿门从外朝内被推开,苏恻瞧着昏暗的殿内,软榻之上倚靠着一人。

那人今日穿着月白色的袍子,秀发半挽在脑后,整个人面色温润的望着自己。

可仅仅一眼,苏恻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缠紧,随后心脏又用那熟悉的律动让苏恻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他缓缓走入殿内。

待他走至萧怀身前,浓烈的酒香夹杂着龙涎香的味道随着苏恻一呼一吸之间,浓淡交替钻入鼻尖,熏得他眉头微皱。

萧怀却勾起唇角,拿起一旁的杯子替苏恻斟满,放在他的身前,随后抬起头来直勾勾地望向苏恻。

苏恻看着萧怀的面容,心中的那些不安被关切与气恼所替代。

萧怀扯住他的衣袖,将头埋在他的腰间,如同犯错的孩子般,小声询问道:“阿恻,你在生气吗?”

苏恻显然被萧怀的举动弄得心绪极乱,那些被自己藏在心底的情绪只在瞬间就如泉水般涌出。

他有些不敢看萧怀,怕自己的情绪太过明显。

索性抬起头透过雕花木窗看向远处。

“你的伤口,如今好了吗?”他还是没能狠下心,将香囊递给他后就转身离开。

萧怀将头从苏恻腰间抬起,静静看了他半晌,说道:“伤口已经痊愈了,但近来还是会隐隐作痛。”

苏恻叹了一口气。

萧怀总是这样轻描淡写,仿佛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没有丝毫在意。

苏恻的眉头拧得更紧,脸上的忧愁尽显,语气之中尽是责备道:“若是以后留下疤痕,怎么办?”

“那你会因此嫌弃我吗?”萧怀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如同蒙了一层水雾叫人猜不透虚实。

苏恻当即怔愣住。

他望着眼前有几分醉态的萧怀,不知他是玩笑话还是实话。

就算是玩笑话,苏恻也没有勇气回答,只得心虚地别过脸。

萧怀倒也没有半分不悦,反而眉眼一弯,双手环住苏恻的腰,询问道:“阿恻,想听实话吗?”

苏恻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收紧,目光重新落在萧怀的脸上。

萧怀笑得极为开怀,让苏恻一时晃了神。

“我不想让你嫌弃我。”萧怀顿了顿,语气柔软几分如同撒娇道:“阿恻,这么多天,都没有见到你,我很想你。”

苏恻看着萧怀目光灼灼,神色坦荡不似撒谎。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马上就要从身体中跳出来,让他捧在手上对着萧怀说:“我也很想你,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但好在意识跳下悬崖前的最后一秒,苏恻牢牢抓住了绳索的末端。

“那你为什么身体没好还要喝酒?”

话说完的瞬间,苏恻有些害怕,他怎么能如此无力,以下犯上。

但萧怀好像因为他的关心笑意更深:“阿恻,你今日是关心我才来的吗?”

事实上,他知道苏恻来找自己并不是因为关心自己,在他发现苏恻对自己死活不管不顾的时候,他就已经准备去质问他。

可在他夜晚潜入苏恻房屋之中,看着他蜷缩成小小一团睡在殿内,泪流满面的时候。

他在心底劝着自己,既然他失忆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不是要他自愿献上自己吗?

所以,他故意让人将装着他小像的香囊让店小二交给他,他就是要让苏恻心疼自己,让他对自己充满愧疚。

但很快,苏恻便挣脱了他的环抱,眼中充满警惕的看向自己。

苏恻心中有些不安。

萧怀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还有那些亲密的举动都让他有些招架不住,就好像是故意设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套在等着他往里跳,让自己说出什么让萧怀心满意足的话。

但他们到底还是不会合适的。

他不想被困在皇宫之中,他也没有办法为他生儿育女。

所以要早早的划分清楚界限,不能再这般不清不白的下去。

他抿了抿唇从怀中取出香囊,放在案桌之上,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前几日,陛下的香囊碰巧被小人捡到,今日特意前来归还。”

说完,他便后退半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像是拜别萧怀也像是告别两人那些暧昧不清的过去。

萧怀看着他飞快的抽身离去,半晌才收回自己举在空中有些发酸的手臂,

眼底一片血红。

他不是明明对自己已经动心了吗?为什么又如此快得同自己撇清关系。

他脸上温和的笑意再难保持,随着苏恻离去的脚步一点一点的卸下,露出一张可怖的面容,阴鸷的望向苏恻离开的方向。

他端起案桌上的清酒,嘴角抽搐两下,感到有些嘲讽。

他又从自己身边再一次逃走了。

没关系,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苏恻还不能乖乖呆在自己身边,那他只会让苏恻好好回忆一下过去的日子。

他抬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用那阴沉的目光看了一眼杯子。

苏恻站在殿外并没有急于离去,大气还没喘上一口的时候。

忽而,听着屋内传来一阵瓷器裂开的声响。

他心中一惊,想要进去殿中却又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理由。

福宁走入殿内的时候,看着萧怀紧握着酒杯的手,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长袍之上,绽放出朵朵艳丽的血色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