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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刺客潜入庄府后便没了踪迹,庄士贤无论如何都无法置身事外。

屋外的灯纷纷燃了起来,庄府内也逐渐传来走动的声音。

纪兰舟抬眼看向门外,夜空中月亮已经升至半空。

他拖延了一段时间应该足够了,此时也没耐心再和庄士贤周旋下去。

纪兰舟用手指敲着桌面,缓缓道:“刑部大牢遭遇刺客兹事体大,不如先由胡马两位大人在府中巡查一番。”

庄士贤并未立即同意,而是低吟一声显然还在犹豫。

“庄大人不必担忧,”纪兰舟知道庄士贤在犹豫什么,“本王明日自会上书向陛下道明缘由。”

说着一顿,又笑着补充道:“庄大人也不想世子听审前在刑部大牢里出事吧。”

纪兰舟和善地微笑着,眼底却透出一丝狡黠。

庄士贤敢派人来刑部大牢杀庄恒,必定没想到会失手。

如今派去的人定然没有回府,刑部又出了大事,若真要查起来事情必然会败露。

果不其然,庄士贤听出纪兰舟言语中的暗示后脸色黑了下来。

“唉……”

庄士贤疲惫地长叹了一口气,撑着椅子扶手缓缓坐了下来。

他痛苦地按住太阳穴,虚弱地说道:“还请王爷见谅,下官心力交瘁恐不能一同前往。”

纪兰舟一眼看穿庄士贤蹩脚的演技,提议道:“既然庄大人身体有恙那就让府里管事带我们去吧。”

庄士贤朝一旁的下人招了下手:“去,领着王爷和两位大人去院里搜查吧。”

“是。”

庄士贤允许他们单独搜查倒是让纪兰舟颇感意外。

看来阖府上下已经打点清楚没有留下破绽,庄士贤笃定他们搜不到东西。

纪兰舟挑眉道:“凶犯不知逃亡何处,庄大人不介意我们查的细致些吧?”

庄士贤阴恻恻地笑了两声,道:“府上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王爷只管去查便是。”

说完,他便叫来小厮搀扶着站了起来。

纪兰舟向庄士贤致谢后便与胡良马标一同随下人进了院子。

随行的下人提着灯笼为他们照亮脚下的道路。

一行人沿着林园中的青石板路朝别院走去,道路两旁的兰花散发出阵阵幽香。

夜间紧闭着的花苞陷入沉睡,丝滑柔嫩的花瓣犹如少女娇嫩的脸庞。

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皆有兰花的身影。

“庄大人还真是钟爱兰花,”纪兰舟的指尖划过郁郁葱葱长到小腿高的兰花,“可是有什么渊源吗?”

一旁提着灯笼的下人解释道:“夫人生前最爱兰花,老爷因思念夫人便让人在府中种满了兰花。”

纪兰舟有些意外地挑眉。

原来庄士贤的夫人已经去世了。

难怪来府上后家中没有女主人出来接待。

下人感慨道:“老爷总说见到兰花如同见夫人,让小的们精心侍候不敢懈怠。”

纪兰舟不禁疑惑道:“庄夫人去世后庄大人没有再填房吗?”

古人不是最重家族繁盛人丁兴旺吗?

庄士贤身份尊贵无比,在家中不可能只有一房正妻吧。

很快下人解答了他的疑惑:“老爷忘不了夫人,守丧三年过后便散了妾室终日焚香礼佛。”

想起先前在屋内烟雾缭绕的景象,纪兰舟了然地点头。

同时,他又感到疑惑不已。

庄士贤既然如此念着亡妻,怎么对妻子唯一留下的独子这般心狠。

不将庄恒从牢狱中捞出来也就罢了,居然还刻意派人来杀他。

对庄恒仿佛仇人一般,说起来倒是件怪事。

“庄大人对夫人的用情至深本王佩服,”纪兰舟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想来庄大人对世子也是溺爱,才将世子纵得无法无天。”

下人干笑两声,无奈地叹了口气:“夫人去后老爷悲痛无比,整日为夫人诵经祈福的确对世子疏于管教了。”

老子不会管儿子反倒委屈上了。

纪兰舟心中嘲讽,嘴上却说:“庄大人的虔诚定然会感动神佛降恩,庄夫人在天有灵也能宽慰些。”

正说着,他忽然闻道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是没有完全燃尽的柴火味,又像是檀香烟渍入味的洗手间。

那味道被掩盖在浓郁的兰花香气之中,只有偶尔随着微风飘来一两缕并不易察觉。

纪兰舟不禁蹙眉。

还记得以前上朝时他就觉得庄士贤身上的香气过重仿佛在掩盖什么,如今闻起来似乎正是两种气味混合的味道。

只是怪味随风来也随风去,转瞬即逝消散在庭院之中。

纪兰舟敛起目光,垂眸向前走去-

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了有脚印的围墙后。

那是一间不算大的院子,一眼看过去便能看到院中的全部根本不可能有人藏身的地方。

胡良积极地跑上去,围着墙壁绕了几圈后疑惑地回到纪兰舟身边。

“王爷,脚印沿着围墙进了院子,”胡良眉头紧皱,“只是并未在府中看到其他痕迹。”

纪兰舟面不改色,不甚在意道:“那就说明凶犯潜入了庄府,如此一来便更要好好搜查一番。”

他指着院子里的小屋让下人把门打开。

小屋的门刚一被推开屋内便传出一阵极其浓重的焚香气味。

“王爷请。”下人为纪兰舟推开房门。

纪兰舟抬脚走进房中,发现里面更像是一个小祠堂。

屋内正中央供着亡故庄夫人的灵位,供桌上摆满了水果糕饼等贡品。

纪兰舟伸手抹了一把桌面,指尖干净没有擦下一丝灰尘。

他缓缓地在屋内踱步,随口问道:“屋子虽偏僻但打理得倒是干净。”

下人答道:“回王爷话,此处是夫人生前最喜欢待的小屋老爷就将院子保留下来了。”

纪兰舟环视一周。

小屋装潢并不奢华,甚至与气派的庄府格格不入。

再看屋子内外简陋的陈设,怎么也想象不到此处会是一位官眷贵妇“喜欢”的地方。

如果下人没有说谎,那就只能说明那位已故的庄夫人是个喜好奇特的女人。

纪兰舟随意走动,在不大的屋子里来来回回走走停停。

胡良则不然。

只见胡大人像条猎犬到处仔细检查,甚至还用佩刀将供桌的桌布掀开查看恨不得整个人钻到桌子下面去。

与胡良形成对比的人是马标。

自打他们进入庄府后马标的脸色就一直很糟,苦着脸像是谁欠了他钱似的。

马标搜查起来也不甚积极,只在屋里看了一圈便站在房门口不住地叹气。

纪兰舟推开屋内唯一背对着院子的一扇窗户,探出头去看了看问道:“这扇窗户通往何处啊?”

“再往前走便是世子的住处。”下人答道。

纪兰舟点头分析道:“哦,凶犯八成从窗户跳出去往世子住处跑了。”

下人忙说:“小的带您过去。”

说完便殷勤地要领着纪兰舟一行人走。

再次走到庄夫人的灵位前,纪兰舟注意到角落的香炉中还有未燃尽的线香。

七歪八倒的香冒着红光,显然不久之前还有人在此祭拜过。

纪兰舟指着香炉问道:“庄大人今日来过这里吗?”

下人点头说:“是,今日法师来此处做了法事。”

“请法师做法事?今日是夫人祭日吗?”

“这倒不是。”

下人连忙解释说:“王爷有所不知,老爷每月都会在此为夫人做几场法事,这是庄府的惯例。”

“惯例……”

纪兰舟一愣,脑海中有道荒唐又合理的念头一闪而过。

他赶忙拉住下人问道:“你方才说庄大人每月都做好几场法事,何时做法事可有规律?”

“要说规律的话……”

下人想了想,说:“每逢三四老爷都会请法师到府里来做法事。”

码头搬扛的挑夫每十几天便有一笔收入,庄恒每月三四才去教坊玩乐,庄士贤恰巧在今日做法事……

纪兰舟的脑袋仿佛一下开窍了。

他的嘴脸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王爷,可是有何不妥啊?”

下人不解地望着站在原地的雍王。

纪兰舟抬眼瞧去,挑眉道:“无碍,不过是觉得庄大人聪明的很。”

“这……”

“不过常言道,聪明总被聪明误啊。”

说完,纪兰舟打开扇子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世子的院子倒也不小,胡良和马标分别沿着两条石板路沿途排查。

纪兰舟则独自一人在庭院中转悠。

他根本没指望能在庄恒的院子里有什么发现,毕竟庄恒此时已经不在他的怀疑名单中了。

正走着,忽然纪兰舟身后闪出一道黑影。

黑影速度极快,伸手拽住纪兰舟的手臂将人拉到了院中的墙角。

“是我。”

熟悉的声音传来,纪兰舟立刻放松下来。

他转过身,借着月光看到景楼的脸。

“辛苦了。”纪兰舟抬起手轻轻摘掉景楼头上挂着的竹叶。

先前他刻意拖延时间就是为了让景楼有机会在庄府提前探查一番。

景楼身子一僵,别扭地错开眼。

纪兰舟微微一笑,轻声道:“可有什么发现?”

景楼敛起表情,沉声道:“庄府有问题。”

“有问题?”

“庄府西边是一处无人的庄园,看似独立但背靠庄府只有一墙之隔。”

“你的意思是?”纪兰舟皱眉。

景楼表情严肃,正色道:“我猜两个宅子下面有连通的密道。”

第62章

“连通的密道?”纪兰舟瞪大双眼,“你的意思庄士贤把两个庄子打通了?”

这种事情他只在电视剧里看过,没想到居然真的在眼前发生了。

纪兰舟颇感好奇。

如果真像景楼推测的那样两个宅子连在一起,庄府就不一定是第一案发现场了。

他又问道:“两个宅子之间可还有门相连接吗?”

景楼眉头紧蹙摇了摇头:“天色太暗我也没能看得太确切,只不过两个宅子的结构着实奇怪。”

这也不怪景楼没看清。

一来天色昏暗,庄府夜里几乎没有燃灯;二来时间有限,景楼没有办法将整个宅子都走一遍只能看个大概。

纪兰舟笑了下,安慰道:“没事,大不了我今晚把庄府翻个底朝天。”

他就不信,如果真有密道的话还能看不出破绽。

最主要的是不能让景楼白忙活一场。

景楼瞥了纪兰舟一眼,道:“你引着他们继续向西搜,或许会有收获。”

“好。”

纪兰舟点了点头,又说:“庄士贤如果等不到刘三回府定然会派人找他,谢琛他们可做好准备了?”

景楼点头说:“已经送去消息了,只待时机成熟便可行动。”

听到这话,纪兰舟信心满满地用拳头捶了下掌心。

还好老皇帝恢复了谢琛京城禁军副统领的职务,这也让纪兰舟和景楼在京城中多了一份助力。

谢琛与胡良不同。

胡良带着目的性跟在纪兰舟身边,说到底是晋王的人。

而谢琛则是忠诚地站在景楼这边,四舍五入也是雍王府的人。

忽然,纪兰舟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他指着不远处的屋子对景楼说:“方才府上的下人说庄士贤每逢三四都会为请法师来府里为庄夫人做法事,你闻闻院子里的味道熟悉吗?”

纪兰舟总觉得庄夫人故居里的气味十分熟悉,即便走到世子的院子都还能隐约闻到那股味道。

景楼一愣,转过身去探出半个身子对着空气闻了闻。

“这是……”

“怎么?你闻出来了?”

景楼点了点头,沉声道:“这个味道和翠梅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纪兰舟一惊,确认道:“你确定是同一种味道吗?”

“漠北人都能用嗅觉分辨草料,”景楼的语气中难得有些骄傲,“即便草堆中放了一根乌头草我也能闻得出来。”

这不就是警犬吗?

纪兰舟在心里暗自偷乐。

随后,他又正色道:“先前你在庄恒身上闻到过这个味道吗?”

景楼毫不犹豫地答道:“没有。”

“我在庄士贤身上闻到过一样的味道。”纪兰舟说到。

紧接着他将散朝后的事和景楼解释了一下。

景楼听后也颇为意外地挑眉:“如此说来……”

纪兰舟点了点头:“咱俩猜得没错的话八成就是。”

事到如今,种种迹象都表明庄士贤就是几起案件幕后的黑手。

唯一缺乏的就是直接证据证明他们的推测。

景楼的想法与纪兰舟如出一辙。

他微微侧过身子朝外面看去,瞥见胡良和马标正往两人的方向走来。

景楼收回视线,对纪兰舟说道:“我再去后面的宅子看一看,或许能有新的发现。”

纪兰舟拉住景楼的手腕,叮嘱道:“你小心,一旦有危险立刻离开知道吗?”

景楼低头看了眼被抓住的手腕,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便在围墙下分别。

纪兰舟目送景楼跳上围墙,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若无其事地迎着胡马两位大人走去。

“二位大人可有发现?”纪兰舟把玩着折扇问道。

胡良沉重地摇了摇头,说:“各处都寻遍了,并未看到人影。”

马标皱着鼻子,犹豫道:“王爷,或许刺客不过是路过庄府并未藏匿在府中呢?”

纪兰舟微微一笑,瞥了马标一眼。

他当然知道打破刑部大牢的刺客并不在庄府。

在大牢墙上开了个大洞的是他力大无穷的正君,在庄府外围墙上踹了两脚的也是他腿脚灵光的正君。

为的不过是将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引到庄府来,并且找个由头能趁机搜查一番。

来都来了,不找出点破绽怎么对得起他的正君整夜奔波?

纪兰舟打开扇子贴在胸前悠闲地摇晃着,随口说道:“马大人不必这么快就做出决断,庄府如此之大讲不定就藏在哪个犄角旮旯呢。”

说完,他又悠哉悠哉地朝西边溜达过去。

胡良二话不说立马抬脚跟上前。

马标则叹了口气,无奈地跟了过去。

就在纪兰舟一行人朝庄府深处走去的时候,庄府外一道被草垛挡住的隐蔽暗门被悄然打开。

一个不高的人影探头探脑地门缝观望片刻,然后从窄小的暗门爬了出去。

那人一路小跑,还没等他跑出去多远忽然从路边伸出一只大手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入到了黑暗之中-

“雍王去哪儿了?”

沙哑的声音从寝室中传出,庄士贤躺在床上朝一旁的小厮问道。

候在床边的小厮凑上前,说:“老爷,雍王殿下和两位大人出了夫人旧居正在世子院儿里呢。”

庄士贤按着额头,痛苦地呻|吟一声。后又冷笑道:“由他们去吧,雍王搞这么大阵仗我看他如何向陛下交代。”

只要雍王今夜没有能在庄府搜到任何问题,那他明日先行一步入宫向陛下告状,便能指摘雍王的过失。

府上已然收拾妥当,雍王必然无功而返。

庄士贤躺在床上,冷静下来整理思绪。

先前是他听到庄恒入狱的消息后着急了,下手快了些反倒落入了圈套。

但仔细想想雍王定然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否则不会拐弯抹角劳师动众来庄府搜查。

墙壁上所谓刺客的脚印有没有还未可知,讲不好正是雍王与大理寺合谋搞出来的阴谋。

庄士贤的脑海中闪过雍王精明的模样,不禁恨得牙根痒痒。

要知道就该在元皇后死后立刻除掉他。

以前只觉得雍王碌碌无为是个只会乱撒脾气的娇气包,谁承想成婚之后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如今看来当初劝陛下赐婚雍王倒是画蛇添足了。

庄士贤越想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头也愈发疼起来。

更不用说他的那个倒霉儿子。

只要不牵连自己的仕途,庄恒的死活他压根不在意。

庄士贤强压住不安,又朝小厮问道:“庄福已经出门了吧?”

小厮点头道:“福总管方才匆忙过去再没瞧见,应是已经出府了。”

“那就好。”庄士贤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算打破刑部大牢的人不是刘三,但定然也与刘三脱不了干系。

刘三这会儿还没回来八成是出了事。

但方才雍王只是暗示刘三的事并没有确切说明,看来雍王并没有抓住刘三。

若是刘三顺利逃脱,一定会去隔壁庄子外的一处铺子落脚藏身等待接头。

庄士贤派庄福趁乱出府,就是为了确认刘三的动向。

一边想着一边捋了捋胡须,庄士贤的内心更加安定不少。

雍王果然在虚张声势,他差一点就被诈了出来。

庄士贤的头疼瞬间好了大半,声音也轻快许多。

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对一旁的小厮说:“去帮我拿笔墨纸砚来,我要写张折子呈给陛下。”

小厮领了命令,转身跑出房间。

庄士贤从床上缓缓走下来,来到床榻一旁的小供桌前。

他拿起三根香点燃后虔诚地拜了三拜。

再睁开眼时,庄士贤的眼中闪过一丝奸计得逞的光芒-

另一边,纪兰舟随庄府下人一路向西搜查最后来到一道高耸的围墙前。

下人躬身道:“王爷,前面便出庄府了。”

纪兰舟停下脚步抬起头便围墙看去。

围墙又高又长将庄府围住,乍一眼看不到尽头。

他沿着围墙边走边问道:“围墙对面的庄子也是庄大人的家产吗?”

“不是,”下人低垂着头说,“对面庄子不知是京城哪位贵人的产业。”

纪兰舟轻笑道:“庄大人心够大的,连自己的邻居是谁都不在意吗?”

下人讪笑两声,耷拉着脑袋没有说话。

心虚的模样一看就是在扯谎,纪兰舟并没有当即揭穿下人的谎言。

他环顾四周,打量着附近的环境。

围墙内都是些假山凉亭,还有几间小屋子坐落其中看起来和普通庭院别无二致。

“嗯?”

纪兰舟忽然看到不远处有个敞开门的小屋,他指着小屋问道:“那是什么地方?为何开着门啊?”

下人顺着纪兰舟的手看过去,先是一愣然后赶忙说道:“回王爷,那只不过是别院的小柴房。”

“柴房?”纪兰舟饶有兴致地说,“凶犯最爱躲在柴房这类不起眼的地界儿。”

说着,他朝一旁的胡良马标招了招手:“走,咱们就去柴房看看。”

下人半张着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提着灯跟随纪兰舟朝柴房走去。

柴房里不用说,自然是没有人的。

纪兰舟做做样子走进柴房转了一圈,正要门的时候发现柴房的门口有一摊油污。

不仅如此柴房破旧的木门上有人踢打过的痕迹,门锁也有轻微的松动。

“柴房这两天关过人吗?”纪兰舟用折扇挑着摇摇欲坠的门锁问道。

下人一愣,点头答道:“前几天世子犯了错,老爷将世子禁足于此。”

原来这儿就是倒霉世子被关的地方。

纪兰舟哼笑一声往外走去。

谁知他一只脚刚踏出门,胡良突然拔出佩刀冲向一侧的竹林中。

胡良大声喊道:“是谁在那里!”

窸窸窣窣的响声后,下一秒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竹林中跌了出来。

第63章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偷窥?”

胡良大步上前将倒在地上的小个子拎了起来,从竹林后拖了出来。

提灯的光亮照到那人的脸上,映出一张鼻青脸肿的面庞。

看穿着小个子应该只是庄府的低等下人,不过他消瘦的模样并不像是富贵人家的仆人。

小个子浑身颤抖着,支支吾吾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胡良逐渐失了耐心,提着小个子的衣领狠狠甩到地上。

他将佩刀锋利的刀刃横在小个子的脖子上,厉声道:“快说!否则别本官怪刀剑无眼!”

“呜呜呜……”

寻常人哪儿见过这个阵仗,小个子竟然被当场吓得哭了起来。

小个子瘫坐在地上,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

无意间擦到脸上受伤的位置时还疼得忍不住抽气,那模样要多可怜就多可怜。

胡良将刀刃一转,质问道:“哭什么哭,还不快说!”

这时,一旁的下人快步走上前来。

“大人还请息怒,”下人讨好地笑着将胡良刀刃移开,“这不过是庄府别院烧火的小子,昨天夜里老子娘都死了许是还没回过神来呢。”

说完,他转过身不悦地朝小个子的身上踹了一脚。

小个子浑身一抖倒在地上。

下人呵斥到:“你不老老实实给你老子娘办丧事跑到这儿来做什么?冲撞了王爷你有几个脑袋掉啊!”

“小的错了,请王爷饶命……”

小个子手忙脚乱地爬跪在地上,边哭边把额头使劲往地上撞去。

家中长辈去世本处于悲痛之中,又被人用刀抵在脖子上吓唬一场。

纪兰舟有些同情小个子。

他刚要开口,却被庄府下人抢了先。

“滚滚滚,”领路下人又踹了小个子一脚并不耐烦地用手推搡着说,“赶紧滚出去,别在这里碍眼。”

语气中满是催促,似乎不愿小个子在这里多待一秒钟。

小个子又朝纪兰舟叩首,趴在地上用膝盖调转方向起身正准备离开。

“等下。”

纪兰舟叫住了小个子,摇着扇子说:“三更半夜出现在这儿,总得让本王问两句话吧。”

一旁的下人身形一滞,默默地低下头去:“王爷说的是……”

纪兰舟听出下人的心不甘情不愿,低头轻笑一声。

小个子左右为难,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离开。

刚一抬头,正对上雍王审视的目光。

纪兰舟围着小个子走了两圈,开口问道:“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疼吗?”

小个子万万没想到雍王如此尊贵的身份开口第一句居然在关心他。

“回王爷,”小个子伏下身子,“小的这伤是……不小心撞门框上的,已然不疼了。”

“哼。”

纪兰舟轻笑道:“什么门能把人撞成这样?你带本王去瞅瞅看。”

“这……”小个子顿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胡良大喝一声:“当着王爷的面竟敢撒谎!还不从实招来!”

小个子吓得浑身一哆嗦,邦邦磕头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纪兰舟朝胡良摆了摆手安抚道:“胡大人何必吓唬小孩呢。”

随后他又转向小个子:“你只管说便是,本王自会为你做主。”

小个子听后缓缓抬起头来,将信将疑地望着纪兰舟。

眼前的雍王殿下样貌英俊衣着华丽,身份地位远非寻常人可比,就连庄士贤都要礼让三分。

或许雍王没有说大话……

小个子心中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将实情说了出来:“小的是,是,是被世子打的……”

庄恒?

纪兰舟俯下身用折扇将小个子的下巴挑起来左右看了看。

小个子眼圈和脸颊上的伤痕已经变成乌紫色,打人的一定下了狠手。

“世子为何要打你啊?”纪兰舟又问道。

小个子想起了悲伤的回忆,忍不住又啜泣起来。

他泪流满面说:“世子被老爷禁足,原是答应小的若将他放出来就给些银钱让小的去给老娘看大夫,谁承想……”

说到最后,小个子泣不成声。

“你把他放出来,他非但没给你钱还打了你一顿?”纪兰舟帮小个子补全了后面的故事。

“是,”小个子悔的捶胸顿足,“小的被打到晕厥误了回家的时辰,老娘没能等到去看大夫……”

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

纪兰舟惋惜地叹了口气。

庄恒对待下人尚且不近人情,平日讲不定做过多少恶事。

如今被关进刑部大牢也算是报应不爽,纪兰舟并不打算让庄恒全须全尾地走出监狱大门。

他耐心地等到小个子将眼泪擦干后才又问道:“大半夜你不去给老娘守灵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小个子弱弱地说道:“小的想起还有柴火没有劈晚,怕影响老爷用这才……”

庄府下人眼珠一转,赶忙上前责备道:“管事看你可怜才准许你做完了活提前回家,而你却不知好歹拖着躲懒。”

“小的知错了!”

“还不赶快去将余下的柴火劈掉!”

下人转向纪兰舟,满脸堆笑地说:“王爷您看他不过是个寻常下人,这小身板总不能是打破刑部大牢围墙的凶犯吧?”

这话说的倒是不错。

说到底小个子不过是庄恒手下的一个倒霉蛋,庄士贤定然不会让这样的小角色得知自己的所作所为。

纪兰舟见再问不出什么便打算将人放掉。

小个子感恩戴德地向纪兰舟叩首,弓着身子起身朝小柴房快步走去。

纪兰舟望着小个子离开的背影忽然皱起眉头。

方才他去了柴房,里面除了堆积的木材以外并没有看到有新鲜劈好的木柴,显然小个子方才并没有在砍柴。

况且小个子既然说要劈柴为何又会出现在竹林中呢?

只能说明小个子是在他们之后进的院子。

但是这间小院是庄府的尽头,来的路只有他们走的这一条。

一路上都没有瞧见其他人,小个子又是从哪儿钻进院子来的?

纪兰舟猛然想起景楼先前的推测,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就在小个子快要走入柴房的时候,纪兰舟再度开口叫住了他:“等下,本王想知道你何时到的院子里?”

小个子的脚步一顿,答道:“是和王爷前后脚到的。”

撒谎。

纪兰舟的表情冷了下来。

他走上前追问:“你既然说要劈柴那方才为何要躲在竹林里?”

小个子的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纪兰舟见状心里也了然七八分。

他压低音量冷声道:“此时若你肯说实话本王便能为你讨回公道,若你再有欺瞒休怪本王不客气。”

纪兰舟的声音极低,只有他和小个子两个人能听到。

胡良和马标疑惑地看向雍王的方向。

而身后的下人伸长脖子也没听到一星半点,愁眉苦脸地皱着眉头急得直跺脚。

“你没钱给老娘买棺材吧?”纪兰舟见威逼不成改成利诱,“你告诉我怎么进的院子,本王给你出棺材钱。”

为了提现诚意,纪兰舟偷偷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塞进小个子的掌心。

小个子眼前一亮,又惊又喜地望着眼前俊郎的王爷。

雍王可比世子可信得多,长得这么周正的男子定不会骗人。

他攥紧掌心内有棱有角的银子,抿了抿嘴下定决心凑上前说:“小的是从隔壁院子偷偷钻进来的,平日里也会偷偷进府里捡点剩菜。”

猜得没错,两个宅子果然是连在一起的。

纪兰舟瞥了一眼围墙:“你是从密道钻进来的?”

“不是啊,”小个子疑惑地摇头,又用手偷偷摸摸指了下一旁的假山,“假山后面有个小门,从那里可以直接通向隔壁。”

纪兰舟一愣,顺着小个子的手朝假山看去。

假山在墙根处,加上四周长的比人还高的杂草乍一看上去根本不会想到后面还有一扇门。

得到了新的情报,纪兰舟也并未食言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塞给了小个子。

这些钱足够买一口体面的棺材了。

做完这一切,纪兰舟佯装无事转过身。

他叹了口气说:“看来刺客的确不在庄府。”

“王爷!”

胡良冲上前来,咬牙切齿地小声说:“机不可失啊王爷。”

纪兰舟无辜地说:“胡大人也瞧见了,庄府搜了一遍也没有刺客的影子啊。”

马标和庄府下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庄府要是真发现刺客,庄士贤岂不是无法向陛下交代。

一行人在下人的护送中离了庄府-

雍王在庄府无功而返的消息在府内不胫而走,很快便穿进了庄士贤的耳朵里。

跪在一旁的下人阴笑道:“雍王殿下像是受了不小的刺激,都没和您说一声走的时候垂头丧气八成也在苦恼明日如何向陛下交代呢。”

庄士贤冷笑一声,将写好的折子递到下人的手中。

“雍王自以为是,还以为是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就能成的事吗?”庄士贤嗤笑道。

下人恭顺地弯下腰:“您说的是。”

庄士贤走回到床边坐下,问道:“庄福那边有消息了吗?”

“福管事送口信回来了,”下人说,“刘三逃跑的时候受了伤正躲在铺子里,福管事留下照顾了。”

手下都没事,庄士贤也松了口气。

他躺到床上闭上双眼:“下去吧,我乏了。”

府邸内的灯熄了大半,庄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恢复寂静。

庄府外。

正当众人以为雍王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谁知离经叛道的纪兰舟突然朝院子对面扬了下手。

纪兰舟朝胡良下令道:“劳烦胡大人,派人将隔壁院子围起来吧。”

第64章

胡良眼前一亮,立刻领命带领大理寺一众人马遍宅子的另一面走去。

马标见状连忙上前问道:“王爷是怀疑刺客藏在隔壁的庄子里吗?”

纪兰舟转过身,微笑着对马标说:“既然马大人不着急刑部大牢的事,本王自然要帮你一把。”

“下官……”

马标听出纪兰舟的言外之意,惭愧地低下头去。

说到底刑部与庄府一个鼻孔出气,查到庄士贤的头上马标避嫌还来不及。

好在这些天马标没出什么大错,只不过消极怠工了些倒也并非不能理解。

换个角度想想,若是放在演艺圈中相当于小明星的经纪公司老板和大导演起了冲突。

即便小明星再想和导演合作也要看在老板的面子上婉拒角色。

早些年纪兰舟还不是影帝的时候的确遇到过这样的事,后来闯出一方天地后果断自立门户。

马标没法自立门户,只能随着朝中大流站队。

只可惜,他站了扈王。

纪兰舟用折扇拍了下马标的肩膀,感叹道:“马大人信得过本王的话,今夜之事不要传进庄府去。”

马标一愣,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的雍王。

原来雍王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了解他的一举一动。

几天来雍王不曾提及,但心中如同明镜一般将他从里到外分析透彻。

纪兰舟摇着扇子道:“若是事成几桩命案皆可得以昭雪京城也能少几条冤魂,马大人难道不想吗?”

雍王掷地有声,笔直地站在那里仿佛神武将军附体般。

马标从未想到一个在宫里娇养长大的闲散王爷居然能说出这样铿锵有力的话语。

再想起雍王几日东奔西跑凡事亲力亲为,更觉得自愧不如颜面无光。

马标仰望着雍王,心中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复杂。

纪兰舟看出马标的犹豫以为无法劝服他,便又说:“本王或许还能给马大人捞个奖赏,如何?”

马标闭紧双眼,皱着鼻子沉吟片刻。

再睁开眼后他的脸上只剩下坚定。

“雍王殿下,”马标扔掉佩刀拱手说,“马标入仕多年早已被朝中迂腐风气同化。”

纪兰舟挑眉。

马标声音颤抖着说:“今日听殿下一言如醍醐灌顶下官自叹弗如,在其位谋其职,下官愿除天下不平之事。”

说完,马标竟然弯下膝盖跪在了纪兰舟的面前。

纪兰舟没想到马标居然下跪,连忙上前搀扶道:“马大人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然而马标的性格就像一头倔驴,任凭纪兰舟怎么拉也不肯从地上起来。

马标眼中含泪,双手伏地整个人跪在纪兰舟面前朗声道:“马标日后任凭雍王殿下差遣,唯殿下马首是瞻。”

“啊?”

纪兰舟万万没有想到马标会在这节骨眼上向他投诚,一时间哭笑不得。

马标怎么回事,怎么饭圈思维这么重呢?

不站扈王以后转头就投入他的门下,仿佛不认领粉籍就难受似的。

更何况他不认为自己有如此大的人格魅力能在须臾之间“策反”一名朝中官员。

纪兰舟无奈地苦笑道:“本王不过是和闲散王爷,偶然得陛下青眼才能来查案,日后怎么会有能差遣马大人的地方呢。”

马标直起身子坚定地说道:“雍王殿下为人中正,乃人中龙凤,下官心甘情愿。”

“我……”

纪兰舟叹了口气:“我谢谢你啊。”

马标诧异地抬起头:“殿下何须言谢?下官所说句句属实。”

马标的脑袋只有一根筋,根本不会拐弯。

纪兰舟也懒得再和他兜圈子。

既然马标愿意站在他这边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在京城复杂的局势中多一份助力总不会错。

他拍了拍马标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马大人愿意追随本王的心意领了,只是大人当知本王在朝中的情况,或许不能助马大人飞黄腾达。”

纪兰舟无意竞争皇位,更没有心思在政界做出些成就。

自然也没多大机会让身边的人跟着他鸡犬升天。

丑话总是要说在前头,不能给马标过多幻想才是。

马标拱手道:“下官只是敬佩雍王殿下为人,作为臣子想要全心中一片正义,并无他想。”

纪兰舟听后轻笑道:“既如此,那就劳烦马大人帮本王做一件事。”

“下官定当肝脑涂地!”

“倒也不必。”

纪兰舟将马标从地上扶起来,贴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马标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但转瞬变为坚定。

他郑重地点头说:“王爷放心,下官定将事办妥。”

正说着,一道黑影从围墙上跳了出来。

“王爷小心!”

马标迅速抄起地上的佩刀,用身体挡在纪兰舟的面前将他护住。

马标下意识的反应让纪兰舟大为感动。

或许自己真的适合做个政客也说不定呢?

“你是何人!”马标提着刀警惕地指向黑影,“休要再往前了!”

然而那道黑影并没有在意,反而一步一步向前走来。

直到来人走出黑暗站在光亮中,马标举着的刀才缓缓放下来。

“是你……”马标望着来人,“你为何会从那间院子中出来?”

景楼无视马标惊讶的目光径直走到纪兰舟的面前。

“我找到一间屋子,里面有些东西或许……”

说着,景楼一顿像是想起些什么。

他沉声道:“你还是不要看了。”

纪兰舟愣怔片刻,猜到景楼所说的定然是些恶心血腥的场面。

看来自己胆小的形象在景楼的心中根深蒂固。

不过景楼的发现也更加证实他们的猜测,说明第一案发现场的确在庄子里。

“知道啦,”纪兰舟轻笑着抬手拍掉景楼身上的灰尘,“你真关心我。”

景楼冷哼一声,转头正好撞见一旁马标投来的惊悚目光。

他猛地转过身去,脸上猛然发烫。

雍王真不要脸,当着外臣的面居然什么话都敢说。

马标神色复杂地望着雍王和他的亲卫。

虽然知道雍王娶了男子,但是没想到居然还能和亲卫当众甜言蜜语。

现代人纪兰舟向来有话直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景楼别扭地转过身,小声对纪兰舟说:“别胡闹了,让胡良带人随我一同从侧门进去。”

纪兰舟点了点头,又说:“不必再瞒着马大人了,他与我们站在同一边。”

景楼听后皱着眉头看向一旁的马标。

马标左右看看,苦笑道:“原来王爷早就怀疑的是隔壁庄子,搜查不过是想看看我会不会送信进庄府是吗?”

纪兰舟笑着默认了马标的说法。

马标万万没想到他自以为暗中所做的一切都被雍王料定。

一时间感慨万千,更加敬佩雍王心思缜密。

他拱手道:“下官定不会辜负王爷。”

景楼盯着发誓的马标,末了才冷声说:“你若日后辜负王爷,天涯海角我也会将你追回来。”

马标一愣,没有想到雍王的亲卫竟然能有这般威势。

不知怎的,面对雍王亲卫竟然使他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马标正色道:“下官明白。”

纪兰舟点头对马标说:“接下来的事还要麻烦大人了。”

“下官这就去办。”

马标说完,叫了刑部的两个部下快步朝黑暗中走去。

直到马标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纪兰舟才转身看向景楼。

“你吓唬他作甚。”纪兰舟笑道。

景楼冷哼一声,道:“朝中那些人口中能有几句真话,你倒是人家说什么都信。”

纪兰舟知道景楼是在担心他,心里又温暖又有些痒痒。

他得意地笑道:“本王八百个心眼子,还有谁能骗得过本王?”

没有几个人的演技能逃过纪影帝的审判。

方才他已经看出马标说的话句句真心,脸上没有一丝表演的痕迹。

景楼横了纪兰舟一眼道:“你倒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纪兰舟摇着扇子,语气轻佻道:“就当正君是在夸奖本王了。”

雍王幼稚得像个孩童,景楼无奈地摇了摇头。

“既然雍王殿下如此神武,不如等下随我一同去那屋里看上一看。”景楼挑眉道。

纪兰舟立刻将扇子挡在面前:“倒也不必。”

说完,他招手叫来不远处候着的胡良。

一行人便跟随景楼的带领潜入了隔壁的庄子中-

隔壁的庄园正如庄府下人所说一片寂静。

沿路杂草丛生像是许久没有人居住过的模样。

景楼大步在前面领路。

他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如履平地。

纪兰舟则只能借着微弱的灯光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

一旁的胡良环视四周的景色,不安地小声嘀咕道:“这里像是许久都没有人来过了。”

“不,”景楼当即否定说,“沿路有不少蜡烛残留的气味,若是去看石灯笼里定然还保留着蜡油。”

胡良一愣,当下便差人去查看石灯笼。

果不其然石灯笼中保留着大量蜡烛燃烧过的痕迹,证明这间院子并非没有人来过。

他们沿着石板路一直向前,最后来到一栋小院。

景楼停下脚步。

胡良见状一声令下,紧随其后的侍卫们立刻冲进屋内。

随后,屋内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纪兰舟听声音就知道他们找对了地方,更加庆幸景楼提醒自己没有进去。

他痛苦地皱着五官,用扇子挡住半张脸小声对景楼说:“里面的景象和庄恒说的一样吗?”

景楼沉重地点了点头。

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残忍的画面,纪兰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同时他又松了口气。

纪兰舟整个人靠上景楼,将全身重量放在身边人的肩膀上轻松道:“终于可以结案了。”

第65章

东方欲晓,文德殿上亮起昏黄的灯光。

老皇帝只披着件外衣,穿着金黄色中衣缓缓走进殿内。

“陛下,请小心些。”老太监搀扶着老皇帝座上龙椅。

几名婢女走上前将龙椅两旁的香炉燃起。

很快便有几缕青烟从香炉中盘旋升腾而上,在龙椅前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

隔着青烟,大殿上的人抬起头并不能看清高位上老皇帝的表情。

老皇帝脸色苍白神情疲惫,没甚精气地开口道:“这么早将朕叫起来可是有大事要说啊?”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好像一台老旧的牛车拉动转轴的摩擦声。

大殿上的人跪倒在地上,双手抵在面前大声道:“臣有冤屈,还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沙哑的声音回荡在文德殿上。

老皇帝揉了揉额角,微微抬手示意身旁的婢女为殿上的人准备一张垫子。

婢女从拿着垫子来到殿上摆在那人面前。

谁知那人非但没有谢恩,反而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大声道:“陛下若不为臣讨回公道,臣宁愿长跪不起就死在这文德殿上!”

殿上那人言辞愤慨,听语气竟是快要气得哭出来似的。

老皇帝叹了口气,沉声道:“庄卿何必以命相抵呢?有什么冤屈说出来,朕定会为你做主的。”

只见台下的庄士贤缓缓直起身一副摇摇欲坠悲痛不已的模样。

他双目含泪,拱手慷慨道:“陛下明鉴,雍王深夜无端率兵擅闯微臣的府邸,与大理寺胡良里外勾结沆瀣一气视礼法于无物啊!”

庄士贤言之凿凿。

黑白颠倒不过一句话的事,他隐瞒是自己开放府门让雍王搜查而是一口咬定是雍王擅闯府邸。

更为心机的是庄士贤提及雍王与大理寺勾结。

亲王私联朝臣本就是不允许的,更不用说大理寺是朝中不可或缺的部门。

果不其然,老皇帝听到后皱起眉头。

老皇帝用臃肿的手指不断在案几上敲击,缓声说道:“朕记得雍王不是和大理寺一同查案子吗?怎么查到庄府上去了?”

庄士贤沉着冷静,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话。

“世子身犯重罪臣自知他万死难辞,”庄士贤愤然说,“雍王殿下若是冲着世子来臣无话可说,但却以世子之事为借口闯入府中大肆搜查分明是冲着臣来的。”

老皇帝皱起眉头:“世子犯了什么错竟让庄卿如此说?”

“微臣无能,世子误伤他人如今被关在刑部大牢。”

“误伤他人?朕记得世子品行不错怎会误伤?”

庄士贤悲痛欲绝地哭诉道:“是臣养儿无方,夫人亡故后臣沉痛疏于对世子的教养,竟不料将他养成这样嚣张跋扈的性子。”

提及已经亡故的庄夫人,就连老皇帝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怀念与不忍。

老皇帝陷入回忆后又抽离出来,感叹道:“辛苦庄大人念着,孤身一人十几年如一日。”

庄士贤俯首道:“夫人直至最后一刻都在惦记臣与陛下之间的君臣和睦,如此操守臣不敢忘。”

光阴易逝,没有人会永远停留在十几年前。

斯人已去留下的不过是残存在记忆中种种投射组合构成的捉摸不透影子。

庄士贤提及庄夫人也是为了唤起老皇帝的记忆。

谁让庄夫人当年曾是差点入宫做皇后的京城奇女子呢。

只可惜造化弄人,阴差阳错姻缘劫。

老皇帝长叹了口气,沉声道:“世子若是犯了大错理应该罚,但总该留些余地的。”

庄士贤以为老皇帝心软了,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摸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又说到:“世子是夫人留下的唯一血脉,臣想着就算不要这一顶乌纱帽也想换世子一条生路。”

“嗯……”

老皇帝沉吟片刻,反问道:“世子的事朕等问过刑部再行定夺,庄卿且先说说雍王擅闯庄府是为何啊?”

庄士贤心念一转说:“臣因世子一事过于悲痛并未了解全貌,只是听雍王殿下的意思刑部入了刺客正在全京城搜查。”

“什么?”老皇帝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刑部发现刺客?”

“听说是的。”

老皇帝冷哼一声:“好个雍王,竟然掺和到刑部的事上了,手够长的。”

听出皇帝的盛怒,庄士贤的眯缝眼中掠过一丝狡黠。

他故意将雍王越权刑部案子的事提了出来。

若是先前与大理寺可以用查案揭过去,那插手刑部的私案便没了理由。

如此一来雍王与外臣勾结的罪名彻底没法洗清,陛下定然不会再信任雍王。

庄士贤低垂着头,嘴角不动声色地勾起一道奸计得逞的笑容。

不枉费他天不亮就进宫,这一盘棋终究还是他赢了一手。

正当庄士贤沉浸在窃喜之中时,坐在高台上的老皇帝吐出一口浊气再度开口:“只不过庄卿说的这些朕都已然知晓了。”

庄士贤一愣,还未收回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疑惑的抬起头看向龙椅的方向。

殿上的白烟被微风撩过晃动着被撕开一道裂缝。

庄士贤正对上老皇帝半眯着的双眼。

老皇帝的神色淡然,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的怒火。

他平静地说:“庄卿所说的这些早些时候刑部侍郎马标进宫请见都与朕说明了。”

“马标他如何……”庄士贤瞪大双眼咬牙切齿地顶起腮帮子。

老皇帝哼了一声,又说:“马标已向朕请罪,还说若非雍王一应支撑无法将刺客抓捕。”

庄士贤愣怔着说:“刺客已经被捕了?”

不知怎的,庄士贤的心悬了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范围。

只见老皇帝费力地撑死臃肿的身体,扬了下手道:“出来吧,都让你猜中了,是朕输了。”

话音刚落,从文德殿的大红柱子后走出一道俊逸的身影。

庄士贤定睛望去,看清来人的脸后惊恐地瞪大双眼嘴唇颤抖着仿佛见了鬼似的。

“雍王……”-

来人正是雍王纪兰舟。

庄士贤的思绪飞转心跳如雷,就连佯装的镇定也难以维持。

汗水从他的额角落下,后背一层冷汗黏在布料上如同枷锁难以挣脱。

雍王为何会在文德殿内?

雍王究竟为何赶在他之前入宫?

雍王入宫后会和陛下说了些什么?

雍王行事诡异捉摸不定,一切的一切都出乎庄士贤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