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士贤整晚筹谋的计划都在雍王出现的那一刻分崩离析荡然无存。
他的目光死死地跟随纪兰舟的身影。
纪兰舟泰然自若地走到文德殿上,恭敬地向老皇帝行礼后谦虚道:“臣不过随口猜了几句庄大人可能得说辞,不料竟真猜到七八分,是父皇让着儿臣。”
“你啊你,成了家玩性还是这么大咳咳……”老皇帝哑着嗓子低笑两声后猛烈咳嗽起来。
纪兰舟赶忙上前抢在老太监动手前给老皇帝斟了杯茶递到嘴边。
“父皇小心身子,”纪兰舟关切道,“您是儿子的支柱,可不能倒下。”
老皇帝就着纪兰舟的手抿了口茶。
直到一杯茶都喝尽后他的咳喘才勉强停下。
纪兰舟顾不得干不干净,亲自用手背为老皇帝抹去嘴角残留的水渍并轻轻地为老皇帝顺气。
他的一番举动将“大孝子”人设演得淋漓尽致,老皇帝的表情也舒缓不少俨然十分满意。
高台上皇帝与雍王演着父子情深。
台下庄士贤身份尴尬,局促地站在原地仿佛是个跳梁的小丑。
过了一会儿,老皇帝终于恢复正常。
他按住纪兰舟的手,拍了拍说:“朕年纪大了,倒是你查个案子看着倒憔悴了不少。”
纪兰舟心道他憔悴只不过是熬夜熬的,实际上这几天下来他吃好喝好还胖了些。
只不过这些都不能与老皇帝说。
他佯装谦卑地摇了摇头,道:“能为父皇分忧儿子高兴,这都是儿臣应该做的。”
老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庄大人也如你所说来了文德殿,你们二人各执一词不如当堂分说分说吧。”
“是。”
纪兰舟拱手后转过身朝庄士贤微微一笑,道:“庄大人起得好早,本王差一点就赶不到你前面了。”
庄士贤梗着脖子嘴硬道:“雍王何苦咄咄逼人,分明是您不容臣辩驳便闯进府中难道臣说的还有错吗?”
纪兰舟也不反驳,挑眉道:“庄大人说的没错。”
“既然臣说的没错,那雍王殿下又是何意?”
“庄大人说的没错,只不过漏了些细节。”
庄士贤皱起眉头。
纪兰舟单手负背,朗声喊到:“传谢副统领进殿。”
说罢,谢琛身着戎装提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蒙面人走入殿内。
谢琛将人按在地上,先向老皇帝行礼又向纪兰舟行礼。
他上前拱手道:“陛下,微臣领队夜训京城的时候在街上发现此人违反宵禁。”
“与雍王一案可有关联?”
“此人正是夜闯刑部大牢的刺客。”
谢琛将跪着那人脸上的面罩揭下,赫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刘三满脸血迹,哼唧着说不出话。
庄士贤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盯着跪在地上的人。
纪兰舟则扬起嘴角。
谢琛拱手道:“此人名为刘三,是庄大人府上的一名管事。”
第66章
老皇帝缓缓抬起眼睛费力地朝台下看去,看清刘三脸上的血迹后嫌恶地皱了下眉头。
“谢卿是想指控庄卿指使管事闯了刑部大牢?”
“臣不敢妄下结论。”
谢琛朗声道:“只是此人身揣庄府腰牌,被臣捉拿后逃跑不成反而想咬舌自尽,种种行径颇为反常。”
老皇帝哼了一声:“听起来倒的确怪异。”
“不仅如此,此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潜入刑部大牢居心叵测。”谢琛又说到。
庄士贤已经将世子被扣押进大牢的事告知老皇帝,此时又有府中管事被抓很容易就能将两者联系起来。
老皇帝看向庄士贤:“庄卿有何要说的吗?”
庄士贤当即跪倒在地高声辩驳道:“微臣的确派刘三去了刑部大牢,但不过是为了打点世子在牢狱中的衣食绝没有其他图谋啊!”
说罢,庄士贤转头恶狠狠地瞪视谢琛。
“若是打点那将东西送到便是,为何要在大牢上凿开大洞呢?”谢琛义正辞严地反驳说,“莫不是管事令所有谋,一事不成又逃脱不得情急之下出此下策。”
“那谢副统领可曾亲眼看见刘三闯入刑部大牢?”
“不曾。”
“既然副统领不曾亲眼得见仅凭猜测就想定了我的罪?”
谢琛没有反驳,冷着脸盯着庄士贤。
庄士贤以为自己重新夺回话语权,轻蔑地笑道:“刘三看样子断了舌头已然不能开口,怎知谢副统领不是胡乱安的罪名!”
“唔唔……”
跪在地上的刘三张着嘴露出断了半截的舌头,哼哧哼哧地想起要说些什么。
只可惜他的舌头没了嗓子也坏了,连和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庄士贤也并未将刘三的挣扎放在眼中。
刘三不过是和办不成事的下人,断了舌头刚好说不出其他的事反倒省却一桩心事。
老皇帝听了庄士贤的申辩后同样点了点头,说:“庄卿说的不无道理,谢卿若无其他证据公然诬告朝廷重臣朕可是能治你的罪的。”
谢琛单膝跪地拱手道:“臣不敢,若无实证臣定然不会上文德殿来。”
老皇帝饶有兴致地挑眉道:“谢卿有证据?”
纪兰舟笑了下,上前代为答道:“回陛下,谢副统领掌管城郊禁军只不过碰巧抓了个嫌犯,真正有证据的另有他人。”
“看来你倒是查了不少事。”老皇帝哼笑一声。
纪兰舟无奈地笑笑,说:“儿臣也没想到天下竟有如此巧合的事。”
说着,纪兰舟转身看向庄士贤。
他怜悯地说道:“刘三潜入刑部大牢欲刺杀世子,此事有庄恒庄世子的口供和画押。”
庄士贤一愣,万万没想到是亲生儿子出卖自己。
他目眦欲裂瞪视纪兰舟。
而后者则扬起嘴角,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令人捉摸不透。
纪兰舟见到庄士贤难以置信地模样冷哼着摇了摇头。
先前在刑部大牢中设计抓捕刘三并且让庄恒亲眼目睹以后,纪兰舟将刘三和庄恒隔绝开。
纪兰舟向庄恒承诺若是愿意揭露庄士贤派人暗杀他的事那么便可以免他死罪。
若是等刘三先交代那么就失去了戴罪立功的机会,只能依法宣判。
庄恒本来就是个色厉内荏的怂包。
等到刘三被带走不久后便哭着录了口供按了手印。
一想起庄恒一边哭一边咒骂庄士贤“为父不慈”的模样纪兰舟就十分想笑。
兄弟阋墙的故事他听得多,大孝子的故事倒真是不常见。
庄恒为了保命连亲生父亲也能出卖。
不过本来就是庄士贤派人暗杀心狠手辣在先,说来说去庄家父子俩倒颇为相似。
“传马大人将人带上来吧。”纪兰舟朝一旁的公公说到。
传旨太监得到老皇帝的首肯,站在高台边缘高声喊到:“宣刑部侍郎马标进殿——”
不一会儿,马标便手持卷轴快步走进文德殿内。
他同样对老皇帝和雍王行礼后举着卷轴说道:“陛下,此乃犯人庄恒的口供请您过目。”
老皇帝示意身旁的老太监上前去拿卷轴。
马标将卷宗口供呈上前,道:“禀陛下,其中记录了刘三奉庄大人之命潜入刑部大牢且刺杀世子不成的供词。”
老太监捧着卷轴为老皇帝转动了几行,老皇帝冷哼道:“庄卿对世子倒是狠得下心啊。”
庄士贤浑身一颤。
下一刻他居然跪倒在地哭嚎起来:“臣实在不该欺瞒陛下,的确是臣派刘三去的大牢!世子犯下大错臣颜面无光,不愿世子当众判刑被全京城的人耻笑啊!”
他一边哭着一边捶打胸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纪兰舟挑眉,心中不禁敬佩庄士贤的应变能力。
明明已经谈崩了,居然还能找到借口继续把戏做下去。
如此信念感和临场发挥能力即便是专业的演员也要自叹不如。
这边庄士贤仍在大声哭诉:“是臣迷了心窍,想要保住庄府的名声。更不愿让家事影响庄贵妃和扈王殿下啊……”
瘦弱的中年男人蜷缩在地上哭泣,像只被猫按住后负隅顽抗的老鼠。
老皇帝当然能理解庄士贤的用意,毕竟他是能将亲生儿子当成集权工具用来联姻的。
他听了庄士贤的哭诉后长叹了口气,沉痛道:“庄爱卿你糊涂啊,无论怎样也不该派人擅闯刑部大牢啊。”
“臣知罪,还请陛下责罚。”庄士贤深深地叩首-
一来二去刘三擅闯刑部大牢的事情居然被庄士贤如此揭了过去。
纪兰舟的脸色阴沉不少。
本以为老皇帝多少也会降罪庄士贤,却连句重话也没有。
既然这件事不痛不痒,就不能怪纪兰舟不手下留情了。
文德殿外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殿内的烟雾则更甚。
老皇帝疲惫地打了个哈欠,看向纪兰舟问道:“雍王说有事与朕禀报,可是说完了?”
纪兰舟刚要说话,谁知一旁哭够了的庄士贤率先委屈起来。
只见庄士贤梗着脖子,怒道:“即便如此雍王殿下也不能擅闯文臣府上搜查,陛下还应当治雍王殿下不敬之罪。”
纪兰舟又气又笑,他还没说话居然被庄士贤反咬一口。
而且他并不信任老皇帝,甚至怕老皇帝清晨脑子混沌真治了他的罪。
于是,纪兰舟大步上前对庄士贤道:“庄大人何必着急给本王扣帽子,本王还未说要查的是另一桩案子呢。”
“什么?”
庄士贤浑身一震,警惕地盯着纪兰舟。
只见纪兰舟转身面向高台子,躬身行礼朗声道:“臣幸不辱使命已将陛下交代的案子逐一查清,京城数起案件皆由庄士贤庄大人所为!”
雍王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回荡在文德殿上。
殿内寂静一片。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双眼微微睁大,蹙着眉头望向庄士贤。
而庄士贤一脸惊恐难以置信地瞪视着纪兰舟,怒吼道:“雍王殿下为何无故攀污!”
纪兰舟冷声道:“是否攀污庄大人心里有数。”
“你血口喷人!”
庄士贤气得嘴角两搓小胡子竖了起来。
纪兰舟微微一笑,道:“本王查案想来讲求实证,庄大人可想清楚了?”
雍王的语气过于自信,庄士贤的心里没了底。
身边的耳目越来越稀少,他猜不到雍王究竟将案子查到了哪一步。
究竟是在诈他认罪还是确实有证据都不确定。
未知的恐惧最令人窒息。
庄士贤的额头起了一层冷汗。
第67章
文德殿上,纪兰舟和庄士贤四目相对。
老皇帝皱着眉头,用手指点着案几道:“庄卿乃朝廷重臣,雍王说的可当真?”
庄士贤立刻在一旁大声喊冤,沙哑的声音颇有种敲锣的感觉。
纪兰舟在心底冷笑。
庄士贤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他便要让这人死个明明白白。
纪兰舟走到大殿正中央面向老皇帝,朗声说:“臣夙夜巡查,终于将陛下吩咐的几桩案子细数查明。”
老皇帝点了点头,“你且先说,朕自会决断。”
“是。”
纪兰舟清了清嗓子:“其一,庄士贤残杀教坊女子翠梅将其抛尸荒野做成野兽咬死的假象;其二,庄士贤杀害□□却在运送尸体时不甚遗落御街。”
说着,纪兰舟一顿。
随后他提高音量道:“其三,庄士贤设计陷害晋王府管事实则乃杀害薛萍的幕后主使!”
纪兰舟将此段时间发生的三件事陈列出来,分列在众人面前。
尤其是将第三条说出来后,老皇帝眯着的眼睛都睁大了不少。
“你是说薛卿的家眷遇害是庄卿的所为?”
“正是。”
庄士贤猛然暴起,怒吼道:“你含血喷人!晋王管事分明已经认罪,怎么会是我设计谋害!”
纪兰舟不慌不忙,道:“庄大人消息倒是灵通,本王亲自审问没有与任何人说,庄大人在府上居然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
庄士贤面色铁青,尴尬地别过脸去。
雍王来势汹汹,这下便暴露出他与此事定脱不开干系。
纪兰舟见状,道:“臣于刑部亲自审讯晋王府管事,那人亲口承认与庄大人是旧识,此事马大人便可作证。”
马标当即走上前道:“回陛下,雍王殿下所言非虚。晋王府管事并非谋害薛萍的真凶。”
见马标也投向雍王,庄士贤恨得牙根痒痒。
他质疑道:“一个下人的话王爷深信不疑,却对臣所说视而不见未免过于偏见。”
“并非本王有失偏颇,”纪兰舟转向庄士贤,“而是本王查出了实证。”
随后纪兰舟便将酒楼灌醉管事后又换轿的事说了一遍。
庄士贤听后冷笑一声,否认纪兰舟的说辞道:“说了这么多不过都是王爷的猜测,仅凭一顶轿子王爷就编出这么长的一段故事还真是不简单。”
纪兰舟料定庄士贤会这么说。
他从容不迫道:“若是只有一顶轿子本王当然不会猜到庄大人头上,而是扶管事上轿子的人才最为重要。”
“什么人?”庄士贤的脸色顿时僵住。
纪兰舟拍着掌心一副看戏的模样:“对啊,庄大人猜本王查到了什么人?”
他眯起眼睛嘴角带笑盯着庄士贤。
诡异又心机的模样惹得庄士贤心中一阵发慌。
老皇帝也好奇地稍稍坐起身子,催促道:“雍王不要卖关子了,快些说吧。”
“是。”
纪兰舟连忙恭顺道:“要说人就不能只说一个案子,实在是庄大人过于依赖心腹才能让臣发现端倪。”
“雍王是何意啊?”老皇帝疑惑道。
纪兰舟道:“回禀陛下,臣已查实扶管事上轿的人与另外两起案件之间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随后,他便将教坊小厮的证词以及妓|院女子的证词连接起来。
老皇帝听后沉吟片刻,问道:“此人可被抓到了?”
纪兰舟反而默不作声地低下头来。
庄士贤以为逃过一劫脸色刚有好转,却不料一旁的谢琛再度上前。
谢琛拱手道:“臣方才听雍王殿下所言,忽然想到此人的样貌似乎与一人极其相似。”
“哦?”老皇帝来了兴致,“谢副统领也认得此人?”
“今夜宵禁外出的除了刘三以外实则还有另一人。”谢琛说道。
“唔……”
众人此时才想起来大殿上还有一个被人忽视五花大绑的刘三在。
老皇帝皱起眉头:“既然如此为何先前不报?”
谢琛沉声道:“臣有罪,可此事实在诡异臣已擅自做主将人带到了殿外。”
“把人带上来让朕瞧瞧吧。”
谢琛领旨后便又从文德殿外带了一个人进来。
同样被捆绑成虫子的人不断扭动挣扎着,隔着头上的麻袋不断呜咽。
谢琛将人按在地上,单手揭开麻袋:“陛下请看,此人正是庄府的大管事。”
老皇帝抬手挥散眼前的白烟,努力看清台下的人。
而庄士贤看到麻袋下的脸后则像见了鬼似的愣在原地。
只见麻袋下出现一张圆脸,圆脸的嘴角旁有一颗肉痣,无论是体貌特征都与纪兰舟方才说的一模一样。
这人分明就是庄府的大管事庄福。
纪兰舟早就猜到庄士贤会派人去寻刘三,便早早让谢琛在府外蹲着。
果不其然在府外抓住了准备去和刘三接应的庄福。
进宫之前纪兰舟已经收到谢琛送来的消息,然而他仍装作初次见到庄福的模样。
“一个晚上庄府两位管事皆无视宵禁,庄大人心虚什么呢?”
纪兰舟绕着庄福转了一圈,啧啧称奇道:“万万没想到你竟撞上门来,现在庄大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庄福胆怯地望着面前一众人,最后将视线落在庄士贤的身上。
他努力扭动身体拱到庄士贤脚边,哀求道:“救救小的,老爷你救救小的……”
庄士贤后退两步唯恐避之不及,他瞪视庄福示意不许再出声。
庄福讪讪地缩起脖子。
看似毫无关联的三件事居然就这样串了起来,老皇帝也震惊不已。
他看向庄士贤,冷声道:“庄卿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庄士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强逼自己冷静下来,说道:“即便抓到了庄府的管事也并不能就治臣的罪,王爷为了交差将案子转嫁到臣的头上实属荒谬。”
谁知雍王竟然笑了起来。
纪兰舟转向一旁,客气地说:“还要劳烦公公将大理寺少卿胡良传到殿上来。”
传旨太监躬身行礼,立即将候在殿外的胡良传入文德殿。
庄士贤愣怔片刻,未曾料到雍王竟然准备如此齐备。
同时他心中又隐隐担忧,大理寺都是晋王的人向来盯着庄府不放,胡良定是查到了什么。
胡良昂首阔步走入殿内,行礼后道:“陛下,大理寺奉旨协助雍王殿下查办御街抛尸案已经发现作案现场与运输工具。”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卷宗。
“在庄府西边发现一所空置的宅院,宅内发现大量作案工具以及女子的指甲、手指等肢体残骸,”胡良面色沉重地说,“经查还发现庄大人府上的兰花与尸体身上的品种、气味一致。”
老皇帝接过卷宗浅浅翻了几页便不适地合了起来不忍再看。
大理寺所呈的卷宗颇为详细,不禁有文字描述还有画师所绘的图示,栩栩如生的血腥画面任谁看了都会嫌恶。
“手段如此残忍简直骇人听闻。”老皇帝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压掉涌上喉咙的反胃感。
胡良又说:“臣还发现那间空宅子与庄府的后院用一道暗门相联通,或许地下还有密道通往某处,恳请陛下准许臣带人将两个院子统统围起来仔细搜查。”
说完,胡良便恭敬地跪到地上。
纪兰舟见时机成熟,立刻朗声道:“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明查。”
老皇帝黑着脸望向庄士贤。
“唉,”谁知庄士贤忽然哭了起来,“臣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原就是雍王殿下冤枉了老臣。”
死到临头又要搞什么花样?
纪兰舟不禁斜睨过去。
只见庄士贤一边抹泪一边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早些时候世子问臣要了一笔钱说是要置办庄子,竟不料那逆子居然在庄府后面做出此等穷凶极恶之事。”
庄士贤跪倒在地,道:“世子顽劣不堪与府上两位管事串通一气屡犯重罪,臣管教不严御下无方实在颜面无光,恳请陛下恩准臣辞官返乡终日念佛持斋为世子赎罪。”
闻言,纪兰舟先是一愣随后被气笑了。
事到如今庄士贤居然准备将全部锅都甩给庄恒,可真是好爹。
但他不能就这样让庄士贤脱罪。
纪兰舟走向庄士贤,质问道:“庄大人的意思是犯下谋杀重罪的人是庄世子?”
“正是小儿。”庄士贤眯起眼睛说道。
谁知纪兰舟狡黠咧开嘴角,朝殿外的方向大声喊道:“你听到啦?你爹分明就是要让你死。”
“你胡说!”
忽然,殿外传来一声嘶吼。
紧接着又一个人跌倒在文德殿门外,身后还追出一个侍卫压在他身上。
老皇帝皱起眉头,厉声道:“殿外是谁?”
一旁的老太监上前尖声叫嚷道:“文德殿前居然敢大声喧哗,还不快将人压上来!”
谢琛二话不说大步上前将跌倒在门口的人提到殿上。
“你是……”
老皇帝眯起眼睛费力地看清台下的人。
马标上前跪下说道:“陛下赎罪,是臣让人将世子扣押在门外随时听候审讯。”
跪在地上的人正是庄恒。
庄恒披头散发蓬头垢面,哪里还有一丝世家子弟的模样。
他目眦欲裂,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庄士贤喊道:“你派人杀我还想将杀人的事嫁祸到我的头上,天底下哪有一个父亲会如此狠心。”
庄士贤怎么也没想到庄恒会出现在文德殿外。
他猛地想起方才雍王的确是说让马标带人进来,而马标却是只身一人携卷宗进殿。
雍王居然打的是这个主意,故意引他嫁祸庄恒又让庄恒在外面听着令他们父子相残。
庄恒贪生怕死又是个没甚主见的草包,难保不会说出不利庄府的言论。
“恒儿,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庄士贤佯装悲痛地哭嚎到。
他上前死死按住庄恒的肩膀,近乎咬牙切齿地威胁到:“你一人犯事牵连全家,若承认罪责或许我与贵妃娘娘能求情饶你不死。”
庄恒听后犹豫着向后倾倒身子。
庄士贤则更进一步,说道:“难道你想庄府几十年基业毁于一旦吗?”
的确,即便没有庄恒庄府依旧能够得以长青。
只要庄士贤不倒那么庄府的富贵就还在,如此简单的道理庄恒不可能想不明白。
庄恒眉头紧皱,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养育了自己二十余年的人。
他的心中也有万分挣扎。
正如庄士贤所说,陛下就算看在贵妃和扈王的面子上也会放他一条生路。
或许外放苦寒之地,或许经受牢狱之苦,终归能保住一条命。
将罪责认下来不失为一条损失最小的路线。
这边纪兰舟见庄恒犹豫不决心道不妙。
庄恒如果替庄士贤顶罪,不仅无法彻底扳倒庄府而且接下来在朝中会被扈王一党更加针对。
纪兰舟思绪飞转,不等庄恒做出决断开口道:“庄大人这招偷梁换柱果然巧妙,就是不知世子是否知道他要背的可不止一两条人命。”
“什么意思?”
庄恒呆愣地转过头去。
纪兰舟冷声质问道:“本王且问问,能在京城附近找到一群杀手了结两家数十口人命,就这一条世子你背得起吗?”
不知庄恒,就连高台上的老皇帝也微微地瞪大双眼。
要知道老皇帝最怕的就是京城有人威胁他的生命,单看他对武将的态度便一目了然。
如今一个文臣居然能够召集一帮杀手在近京作案说明已然在京城中培养出了一批拥趸,难保日后不会对宫里造成威胁。
果不其然,老皇帝听到这话后立刻变了脸色。
如果说先前听案子还只是当成戏一样看热闹没有放在心上,那么此时老皇帝也不能再装作视而不见。
老皇帝坐直身子,难得睁大眼睛问道:“雍王这是何意,细细与朕说来!”
第68章
“陛下或许不知京郊曾发生过一起盗贼截杀,”纪兰舟语气沉重地说,“共有二十余人丧命,最小的孩童不过六岁。”
老皇帝眉头紧皱:“竟有此事?”
纪兰舟拱手道:“臣断不敢妄言。”
前日和景楼一起从鬼市百晓生那里出来后,纪兰舟立刻找到胡良追问了有关京郊近些日子发生的强盗截杀案。
果然如独眼所说,京城郊外报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抢劫案。
但由于一群人是死在京郊加上当时正值庆元节前后,根本没有人在意这桩晦气事。
刑部与大理寺都不愿经手,于是案子就被这样搁置了下来。
两家二十几口人死的悄无声息,尸体烂在京城郊外荒凉的雪地中直到被马车碾过才再被发现。
当纪兰舟从胡良那里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也大为震惊。
毕竟他来自法治社会,在以人为本的时代连死几十条人命是重大案件一定是要彻查到底的。
而在一个人命不值钱的世界,两个挑夫全家死就死了。
没有人知道,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庄士贤为了隐瞒自己的罪行,竟然把这些人命像碾死一只蚂蚁似的放弃了。
纪兰舟当即便下定决心要查明真相。
且不说庄士贤长袖善舞在老皇帝耳边吹风撮合他和景楼的婚事,就他残忍的行事风格留在京城也是隐患。
纪兰舟更加确定庄士贤此人绝不能留。
“几十条生命死于非命,这些人都是大齐的血脉陛下的子民啊!”
纪兰舟朗声说道:“儿臣知道父皇心系百姓爱民如子,怎可能忍心看到京城附近有如此残忍之事发生?”
说完他深深地低下头去一副悲怆的模样站在那里。
殊不知,在阴影下纪兰舟的嘴角勾起一道弧度。
哪个领导不喜欢被人拍马屁说好话,再说老皇帝最好面子在大臣面前做足了样子。
纪兰舟这番话恰恰戳中老皇帝的痛点。
老皇帝缓缓地靠在龙椅上沉声道:“就在朕的眼皮底下居然发生如此耸人听闻的事情,竟无一人告诉朕吗?”
胡良连忙上前跪下道:“回禀陛下大理寺接到案情后臣已分派人手去查了,只是临近庆元节那段时日大案要案堆积才未曾上报。”
纪兰舟斜睨胡良一眼,默默地在心底为他点了个赞。
不愧是能跟在晋王身边的人,反应果然是快。
老皇帝眼看就要将怒气转移到其他人头上,是胡良随机应变将话题拉了回来堵住了老皇帝的怒火。
说到底这件事他只和胡良提过一次,短短两天时间他们几乎都在一起怎么可能有时间去分人查案。
胡良算是配合他在老皇帝面前扯了个谎。
这一招赌的就是在场所有人的心态,谁先接不住戏谁先NG。
纪影帝永远一条过从不NG,胡良是根职场老油条说起谎来面不改色。
而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一个人抖成了筛糠。
庄福趴跪在地上不断颤抖,双眼像只受惊的老鼠似的来回打量。
纪兰舟一看就知道他不对劲。
于是,他便转向庄福道:“庄大人的管事似乎有话要说,莫非与这件事有关系?”
“不,不是我,小的不敢……”
纪兰舟加重语气道:“在京城收买杀手行凶,依法应当被五马分尸斩首悬挂于城门上的。”
庄福是个不禁吓的,听到纪兰舟的话后顿时倒在地上绝望地抬眼望向庄士贤。
而纪兰舟没有给庄福求饶的机会,又道:“本王已经查到行凶者的名录,你猜假以时日本王能不能审出雇佣他们的幕后指使者是谁?”
庄福战战兢兢牙齿发颤:“小的……”
接不住戏的小演员纪兰舟见得多了,见状便知道庄福的心态已经崩了。
毕竟只是个宅院管事,一天晚上经历了如此大起大落最后在文德殿上会在当朝陛下面前没有点过硬的心理素质是顶不住压力的。
纪兰舟冷笑一声,道:“若是此时坦白或许本王还能求陛下饶你一条性命,否则刑部和大理寺的刑房全都为你备着呢。”
一想到那些恐怖的刑罚,庄福竟然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泪流满面,支支吾吾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纪兰舟转过身去,朝老皇帝恭敬地行礼道:“父皇,儿臣建议京郊的案子不如交由大理寺全权查办,相信很快就能查到真凶。”
其实不用再查,单看庄福的表现老皇帝这颗老姜也能将事情真相猜出一二。
老皇帝板着脸沉吟片刻,道:“查,一定要把这些人给朕查的一清二楚,都给朕杀!”
胡良拱手道:“臣定不辱使命。”
文德殿上,庄福听到老皇帝的话以后吓得两眼一翻竟昏死了过去。
庄士贤嫌恶地瞥了地上的人一眼,反倒松了口气。
在文德殿上每一句话都有言官记录在册,庄福若是说错一句便再也无法挽回。
此时还有机会转圜,雍王说了半天并无实证只要咬定不松口再想办法让庄福再说不出话来就没有人知道究竟真相是什么。
谁知,庄士贤的这点心思早就被纪兰舟看透了。
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是庄福。
方才在大殿上除了被吓晕的庄福以外,还有个人受了不小的惊吓。
只见纪兰舟笑着转过身,看向瑟缩在梁柱下的庄恒说:“事到如今,世子觉得自己还能担得起这样的罪责吗?”
庄恒缓缓抬起头,一双猩红的眼睛惊恐地望着纪兰舟。
五马分尸斩首悬梁的刑罚太过骇人,更不用说在此之前要在刑部和大理寺之间来回受刑。
一想到刑部大牢内阴暗的环境以及处处散发出的血腥气味就让他忍不住发抖。
更不用说那些带着血的刑具……
而在他眼前雍王笑得一脸和善,殊不知更加令人惊恐恐惧。
还有雍王身边的打手……
刘三已经是庄士贤身边最得力的下手,竟然被雍王身边的打手轻而易举就制服了。
庄恒的脑海中如同有惊涛骇浪拍过,几乎将他拍晕。
下一刻,然后又猛地转向一旁的庄士贤。
庄恒指着庄士贤大声喊到:“我看到了!是他杀了人!”-
儿子亲口指控亲生父亲,这样炸裂的事即使放在尊卑概念不强的现代也实属罕见。
只见庄士贤连滚带爬到大殿上纪兰舟的脚边,哀求道:“我亲眼见到他杀了人,就在庄府后面的院子里,真不是我!”
纪兰舟后撤一步躲开庄恒的手。
他没想到竟然如此轻易就将庄恒诈了出来。
先前在刑部大牢时他就察觉庄恒一定有事隐瞒,否则不可能会在见到刘三后仍有犹豫。
本以为庄恒最多会供出庄府与西边宅院之间有相连通的密道,谁承想竟然爆出了这样的惊天大料。
如此一来有了庄恒的证言,哪里还需要举证或是查案,当下便可订了庄士贤的罪。
很显然,庄士贤万万没想到最后的最后会被亲生儿子反咬一口。
他双目圆瞪,咬牙切齿地用手指着庄恒的鼻尖。
庄士贤愤恨地骂到:“你个不孝子竟然敢污蔑亲父,你这样对得起你早死的娘吗!”
谁知庄恒冷哼一声,讥讽道:“你有什么脸提我娘?你将她囚禁在小屋里含恨而终究竟是谁对不起她?”
纪兰舟忍不住撇嘴。
没想到竟还能在文德殿上听到庄士贤的家务事。
怪不得之前在庄府看到庄夫人旧居那么简陋,居然真是夫人生前受到了虐待。
那间小屋甚至还不如雍王府的书房大,堂堂朝廷重臣的正妻被囚禁在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纪兰舟不禁想到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未见过的母亲,在心底里感叹女人的不易。
“庄恒!文德殿上陛下面前休要胡言!”
庄士贤急得头上冒火厉声呵斥,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他愤恨地看向身旁的纪兰舟。
雍王好一招声东击西,不仅缕清了所有案情之间的联系而且让他在文德殿上众叛亲离。
如果说此前众人的举证都能撇开关系,那么庄恒本人的证词则比千千万万的人证都要有力。
庄恒怕死得很,见雍王不帮他说话连忙转身爬向高台之上的人。
“那日我当真瞧见庄士贤绑了一个女子还把她的手指割了下来,”庄恒一边爬一边叫嚷,“若是去寻或许还能找见那女子的尸首!”
庄恒慌不择路,前言不搭后语一股脑将知道的事情全都抖落了出来。
纪兰舟在一旁听着,庄恒的口供恰巧印证了他和景楼的猜测。
庄士贤每逢三四便要假意为夫人做法事,实则挑选一名女性入府玩够后虐杀。
庄恒则是趁着府上乱没人管他到处寻花问柳花天酒地。
他不过前些天瞧见庄士贤虐待女性的那一幕后便想有样学样,不成想玩出了意外导致流云的窒息死亡。
只能说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歪。
闹成如今的局面全都是庄士贤咎由自取,最终害了自己。
老皇帝已经被眼前的这一幕“父慈子孝”震惊。
他望着台下哭天抢地拼死控诉的庄恒,以及自知无力回天绝望的庄士贤。
古时断案就是这样,没有发达科技只靠人证口供往往能够决定最终的案情走向。
老皇帝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哑着嗓子开口道:“朕今晚倒是看了一出大戏。”
纪导功成身退,默默地退到一边抬头朝文德殿外看去。
日出东方,光芒普照大地。
第69章
“陛下,陛下——”
御书房门口传来一阵凄厉的女声。
庄贵妃甩开太监和婢女的束缚,挣扎着爬向书房的门槛。
她头发凌乱,往昔精致的妆容与衣着荡然无存。
庄贵妃毫不顾忌掩面,哭喊道:“陛下,求您见臣妾一面吧!”
文德殿内,老皇帝坐在御书房内的书桌前痛苦地按着太阳穴摇了摇头。
一旁的老太监皱着眉头打量形势,偷偷从袖子里伸出手朝一旁的小太监挥了挥。
“去,找人把贵妃拖走……”老太监小声说道。
“等下。”
老皇帝出声拦住小太监,犹豫一刻道:“罢了,外面天冷传贵妃进来吧。”
老太监一愣,不耐烦地挥退手足无措的小太监后才宣庄贵妃进屋。
“陛下,您终于愿意见臣妾了!”
庄贵妃人还没到柔媚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紧接着一道粉红色的身影飘飘然奔入御书房内。
寒凉的天气中庄贵妃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纱衣,裸露着肩膀被冻得关节痛红。
她扑倒在书桌前,啜泣道:“臣妾就知道陛下绝对不会不见臣妾的……”
“贵妃来找朕可有事啊?”老皇帝揉着额角问道。
“臣妾听说陛下要杀哥哥的头,”庄贵妃恐慌地说,“若是哥哥犯了大错惹陛下不开心了陛下责罚他打他骂他便是,怎么要杀头呢。”
老皇帝厉声呵斥到:“妇人之见!朝政岂是后宫夫人可以妄议的!”
庄贵妃先前见到老皇帝冲她生气的模样,吓得浑身一抖眼泪卡在眼眶上将落未落。
“陛下……”
“若是来替庄卿求情,贵妃就回去吧。”
庄贵妃绝望地跌倒在地上,呜咽道:“臣妾的命好苦啊……”
老皇帝神情复杂地望着台下哭得梨花带雨的庄贵妃,随后深深地皱起眉头。
从前老皇帝觉得庄贵妃娇柔温婉总能猜透他的心思,是个知心的枕边人。
而如今再看只觉得女人聒噪。
“臣妾的哥哥身犯重罪的确罪不可赦,”庄贵妃娇滴滴地抹着眼泪,“但他也是臣妾母家唯一的亲人,还请陛下饶他一条性命吧!”
庄贵妃的妆都哭花了,胭脂蹭得一整张脸又红又白像一张虚假的脸谱。
怎么也是曾心爱的女子,老皇帝闭上眼睛不忍再看殿上的庄贵妃。
他沉声道:“嗯,贵妃不要再哭了。”
“陛下,臣妾、臣妾……”
庄贵妃看出老皇帝的心软,连忙爬上前说:“庄家只剩臣妾哥哥一条血脉,就求陛下看在哥哥这些年为您出谋划策的份上留他一条生路吧!”
老皇帝的心中也十分犹豫。
庄士贤几十年来陪在他身边,的确为朝廷解决不少麻烦。
想着两人多年来相处的点点滴滴,老皇帝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时,庄贵妃又在火上添了把柴:“陛下就算不看在臣妾的面子上,也要想想辙儿啊!他从小便最喜欢舅父啊!”
老皇帝沉吟片刻,“死罪可免,但……”
“皇后娘娘驾到——”
谁知,老皇帝的话还没说完殿外便传来一道通传声。
原本看到希望的庄贵妃嘴角耷拉下来,心中暗道不妙。
她趴在地上愤恨地朝身后看去。
只见雍容华贵的皇后手中拎着一个食盒缓步走入御书房内。
老皇帝显然也没想到皇后会出现在御书房中。
他的目光跟随着皇后来到桌边,问道:“皇后怎么来了?”
皇后将食盒放在桌上,轻笑道:“听说陛下天不亮就被喊起来处理政事,臣妾特地来给陛下送碗提神补气的参汤。”
雕花食盒的盖子打开,药味浓郁色泽金黄的参汤还冒着热气。
老皇帝的表情稍有缓和,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还是皇后想的周到啊。”
皇后微微一笑:“臣妾不过是个妇人,久居后宫无法为陛下分忧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此言一出,瞬间将庄贵妃方才的无理取闹贬低地一文不值。
庄贵妃眼见陛下的注意力被皇后的一碗参汤岔开,冷下脸来愤恨地瞪视着皇后。
若非皇后多事,皇帝方才已经要松口饶庄士贤一条生路了。
老皇帝一经皇后的提醒,也意识到刚刚的决定有些草率。
后宫不得干政,庄贵妃为庄士贤求情本就不该。
再往深处想,分明一大早在文德殿上发生的事连圣旨还未下庄贵妃在后宫哪儿来的消息。
老皇帝冷静下来顿时冷下脸来。
皇后像是没有察觉皇帝态度的变化,端起瓷碗小心舀起一勺参汤递到老皇帝嘴角温柔道:“陛下,尝尝臣妾熬的汤吧。”
老皇帝抿了一口。
温热的参汤顺着喉咙流入胃中,霎时间整个人从腹部暖了起来。
老皇帝觉得瞬间精神了不少,一双三角小眼也缓缓睁开。
“皇后煲汤的手艺还是这么好。”老皇帝索性接过皇后手中的碗两三口便将参汤喝的一干二净。
皇后温婉地笑着,用手帕擦掉蘸在皇帝胡子上的汤汁。
书桌上皇帝和皇后龙凤和谐一副祥和的画面,所有人都忽视了书桌下还趴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庄贵妃。
庄贵妃定定地望着眼前的画面,恨得咬牙切齿。
没想到皇后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这个时候突然凑到皇帝面前大献殷勤。
“陛下……”
庄贵妃弱弱地叫了一声。
谁知老皇帝置若罔闻,只是一副飘洒若仙的模样抿着嘴回味参汤的滋味。
从旁的皇后缓缓转过头来,脸上仍挂着和善的微笑。
“贵妃穿的这么少小心别冻坏了身子,”皇后挥手说,“还不快些将贵妃带下去多穿些厚衣服。”
庄贵妃一愣,连忙用手撑起身子。
“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本宫不过是在关心贵妃的身子,坏了身子不要紧只是别误了伺候陛下。”
说完,皇后扬手示意一旁的太监将庄贵妃强行拉起来朝御书房外拖去。
庄贵妃怎么也没想到皇后会做这么绝。
她不断踢动着双腿,边挣扎边尖叫道:“放开我!我是贵妃谁敢拦着我!皇上,皇上……”
女人疯狂的尖叫声越来越远。
御书房内,皇后脸上的笑脸逐渐收敛起来最后变成一一片阴暗又死寂的湖水。
“来人,”皇后对一旁的老太监说,“本宫还熬了一大锅参汤,既然陛下爱喝就都呈上来吧。”
老太监垂下头恭敬道:“老奴这就去办,皇后娘娘放心吧。”
等到老太监出去,御书房中只剩下老皇帝和皇后两个人。
老皇帝直愣愣地望着梁柱,嘴角流出口水好似一副痴傻的模样。
皇后重新扬起笑容,拿起桌上的手帕替老皇帝擦了擦嘴。
没有人看到皇后的眼中一瞬间闪过的凶光。
第70章
纪兰舟随太监走出文德殿,身后跟着马标和胡良二人。
胡良昂首挺胸,带着打赢胜仗后的喜悦。
马标则神情复杂,略显萎靡地跟在纪兰舟的身后。
清晨的皇宫一片寂静,偶尔有宫人匆匆忙忙穿行其中却也脚步轻稍。
宫中长廊中回荡着纪兰舟一行人的脚步声。
领路的老太监提着灯行在旁,领着他们一路来到宫门前才停下脚步。
太监弓着身子恭敬道:“王爷,诸位大人,再往前便能出宫了。”
纪兰舟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塞进老太监的手中,低声道:“多谢公公领路。”
“哎呦王爷这可使不得,”太监惊讶地握住玉佩,“老奴受不起此等重谢啊。”
老太监嘴上说着受不起,但手却死死握着玉佩没有放开。
纪兰舟见状笑了下,说:“日后或许还有麻烦公公的地方,还请公公不要嫌弃。”
老太监了然于心,暧昧地低笑两声后不做声地行礼离开。
都是跟在老皇帝身边的宫中老人,纪兰舟说的是什么意思无需再清楚。
目送老太监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纪兰舟才缓缓收回视线。
方才在文德殿上揭穿庄士贤的罪行后老皇帝勃然大怒,当即便下旨封庄府抄家搜查并且将庄士贤父子下大牢等候发落。
相信消息很快便会从宫中传出,届时朝中大臣都会知道庄士贤倒台的消息。
只要等着看谁会去为庄士贤求情便能知道在朝中谁和他是同党。
“王爷,”胡良打断了纪兰舟的思绪,“下官要回大理寺,先行一步告退了。”
大理寺破案有功,老皇帝特许胡良和谢琛带领禁军去庄府抄家。
胡良巴不得赶紧把庄府翻个底朝天,回头也好向晋王报喜。
纪兰舟点头道:“这几日辛苦胡大人,本王初来乍到多亏大人相助。”
胡良受宠若惊,连忙拱手道:“王爷言重了,多亏王爷足智多谋才能将庄士贤这老贼揪出来。”
两个人在宫门口互相谦让一番,胡良才乘轿离开。
宫门口只剩下纪兰舟和马标二人,马标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虽然马标为纪兰舟提前入宫送了消息,但是刑部无能的事还是惹得老皇帝震怒。
老皇帝停了马标的职务还传旨让刑部尚书亲自入宫述职。
庄士贤的事牵连甚广,其中多番包庇其罪责的刑部自然逃不开被卷入其中。
马标被停职查办心情自然不可能好到哪儿去。
长得老实巴交的方脸丧眉搭眼,站在那里真像一匹做了农活的老马。
纪兰舟转过身,拍了拍马标的肩膀安慰道:“马大人不必担忧,陛下只是在气头上,等到他气消了本王定会为你讨回职务。”
马标不久前对他表忠心又冒死入宫进言,纪兰舟愿意遵守承诺还马标一个人情。
“多谢王爷美意,下官只是……”
马标说着一顿,忍不住垂下头叹了口气。
纪兰舟叹息道:“马大人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言。”
“下官只是未曾想到会落得如此下场,”马标自嘲地笑着说,“难为了那些追随着的兄弟们。”
朝堂中瞬息万变,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也能在朝夕之间轰然倒塌。
马标站队无可厚非,只是站错了队伍。
老皇帝一句话就让不少人几十年的官场打拼顷刻间毁于一旦。
马标感慨道:“陛下只是将下官停职查办已然是天大的恩赐,下官不敢再奢求太多。”
纪兰舟同情地看向马标。
刑部侍郎的职务不过是帮着上司跑腿擦屁股,马标作为打工人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
“日子还长,”纪兰舟长叹了口气,“马大人不必如此悲观。”
马标感激地望向纪兰舟,拱手道:“若非是王爷下官至今仍鬼迷心窍,下官的承诺不会变。”
纪兰舟也拱手还礼。
正说着,宫门口响起一阵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
纪兰舟抬眼看去便瞧见雍王府那辆熟悉的马车,在马车前有一个人依靠着车辙正看向他。
“家里来人了,”纪兰舟笑了下说,“马大人怎么回去啊?我送你一道。”
马标摇头说:“下官要改道刑部提前给兄弟们个交代,王爷不便同下官一路。”
的确,庄士贤才刚倒台雍王便和刑部混在一起,说出去难免惹人猜疑。
纪兰舟了然地点头说:“既如此本王也就不送了,马大人一路顺风。”
说完,两人结伴走向宫门外。
富贵捧着斗篷上前披在纪兰舟的肩膀上,小声埋怨道:“王爷您说您也真是的,这么大事儿不让小的和太子殿下说也就罢了,独自一人进宫若是出了事可怎么办诶……”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就越过他朝前走去。
纪兰舟径直走到景楼面前,扬起一个笑脸。
“事成了?”景楼抬起手帮纪兰舟系上斗篷的带子问到。
“成了。”
纪兰舟低下头看着在自己胸前摆弄的修长手指,心里就像有只小猫在抓挠似的。
景楼并未注意纪兰舟灼灼的视线,低头仔细绑着斗篷上的带子低声问道:“皇帝真的会杀了庄士贤吗?”
老皇帝最爱重庄士贤,加上庄贵妃和扈王在定然会替庄士贤求情。
庄士贤的脑袋最终能否落地还是未知数。
景楼的问题恰恰也是纪兰舟担忧的地方,他撇嘴说:“老皇帝靠不住,我替他加把火。”
景楼轻笑道:“又有什么歪门邪道。”
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一下就被景楼看穿,纪兰舟也不害臊调侃道:“本王名门正派,走的都是阳关大道。”
“哼。”
景楼嗤了一声,快速系好绳结后抻平斗篷上的褶皱。
马标被晾在一旁,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雍王居然和亲卫如此亲昵。
这,这……
不合规矩吧?!
先前他就觉得雍王和亲卫非同寻常,没想到竟然到这种地步。
这一边马标满脸狐疑,另一边纪兰舟认真盯着面前的人。
景楼为了案子整夜奔走,就算有十万分的精力也疲惫了。
纪兰舟看着景楼眼下的乌青,心疼道:“这一晚上辛苦你了。”
“不算什么,”景楼无所谓地说,“从前在漠北我行军几十里也不曾疲惫。”
富贵上前搭腔道:“王爷,正君为了不误了时辰接您在城门外等了整宿呢。”
纪兰舟听后忍不住抓住景楼的手,关切道:“饿了吧,咱们去张三姐那儿吃包子去。”
闻言,马标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这位是……”
纪兰舟这才注意到旁边目睹他和景楼“秀恩爱”的马标。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必要再向马标隐瞒景楼的身份。
他搂住景楼窄劲的腰,大方地介绍到:“这位便是本王的正君,先前为了方便行事有所隐瞒还请马大人理解。”
马标回过神来,连忙单膝跪下行礼:“下官有眼无珠屡次冲撞正君,还望正君见谅。”
景楼冷眼看向马标,道:“马大人先前说的话可别忘了。”
雍王正君声音低沉从头顶传来,马标的后背忍不住起了一层冷汗。
和雍王的绵里藏针笑里藏刀不同,正君不过一开口就充满令人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马标相信如果有朝一日他背叛了雍王,这位声名远播的驭北将军雍王正君绝对会履行承诺,任凭他跑到天涯海角都会将他找出来碎尸万段。
“下官明白。”
马标恭敬地说说,心道果然传言不可皆信。
雍王夫夫二人分明同声同气,感情和睦的很-
与马标在宫门口分别后,纪兰舟和景楼便坐马车朝张三姐馒头铺赶去。
张三姐的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好,最终决定不再会老家而是就在京城踏实讨生活。
不少人冲着雍王题字的招牌慕名而来,随着熟客越来越多从前只有几张桌子板凳的小摊档已经不够用了。
于是张三姐便在京城靠近宽街的地方租了一间不大的茶棚,日常卖些吃食和茶水。
纪兰舟和景楼到的时候张三姐正送走铺子里最后一桌来吃早餐的顾客。
“张三姐,我们来了。”纪兰舟探出脑袋和张三姐打招呼。
张三姐一看是雍王,连忙放下手头的活计上前迎接。
纪兰舟和景楼一前一后走下马车。
“王爷今儿怎的想着来了?”张三姐又惊喜又发愁,“您看铺子里也没准备啥新鲜的吃食。”
纪兰舟笑着说:“三姐不必忙乎了,给我俩上点你做的馒头就行。”
“好嘞,王爷正君稍等啊。”
张三姐为两人各倒了杯茶水后又跑进后厨忙活起来。
纪兰舟伸了个懒腰,疲惫地用手撑着下巴半眯起眼睛放空自己。
景楼嘴上说着不累但是坐姿远不如往常那般笔挺。
张三姐端着肉馒头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罕见的画面。
她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笼屉放下,小声道:“刚出锅的馒头,王爷和正君赶快趁热吃吧。”
纪兰舟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和景楼一人夹起一个肉馒头大口啃起来。
热腾腾的肉馒头一口咬下去肉汁四溅,葱香被完全逼出浸入到肉馅和面皮之中更是清香爽口。
纪兰舟和景楼越吃越精神,一笼不够还让张三姐多上了几笼外加两碗羊杂面。
正当两个人吃的不亦乐乎的时候,忽然隔壁巷子的酒楼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纪兰舟叼着包子好奇地朝门外张望,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景楼也不闻不问,捧着粥碗埋头苦吃。
张三姐垫脚望了望,无奈地叹了口气说:“王爷有所不知,最近时不时就会发生这事。”
纪兰舟疑惑道:“三姐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还不是贪嘴惹的祸,”张三姐摇了摇头,“京城这阵儿时兴一种怪鱼说是吃了会让人飘飘欲仙沉醉其中,只是仁和酒楼鱼宴开席少,便出现不少店家也做此鱼揽客。”
河豚居然已经在京城传开了?
纪兰舟颇感意外。
“本王听说那鱼有剧毒,仁和酒楼的大厨才能处理好那种鱼,其他酒楼也能做得了吗?”纪兰舟问道。
张三姐撇嘴道:“要不说人不该贪嘴呢,不少人吃了带毒的鱼肉后变得疯疯癫癫胡言乱语,搞得整条街都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