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顾千亭一袭墨色衣袍,身披银甲头戴紫冠,腰间系着一根花纹独特的蟒鳞腰带。
他手持长枪威风凛凛,策马奔腾的身影英姿飒爽,高头大马铁蹄踏破大地。
只见顾千亭奔波狂奔,径直穿过城门来到练兵的广场上。
“吁——”
顾千亭在空地上勒住马。
他扬手从马背上拎起一个麻袋扔到地上:“接着。”
麻袋里的东西不断耸动着,还不时地发出奇怪的呜咽声。
侍卫赶上前帮顾千亭牵住马,伸脚踹了踹扭动的麻袋好奇地问道:“将军,您这是又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吗?”
顾千亭哼笑一声,用手中的长枪戳向麻袋说道:“今儿确实是好东西。”
绑住麻袋的麻绳被锋利的枪头挑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从麻袋中露了出来。
“唔,唔……”
麻袋中的那人手脚被像绑牲口似的捆住,嘴里塞着破布只能不断呜咽。
“这是……?”士兵举起火把贴近地上的人。
火光照亮男人的脸颊,只见被绑住的男人浓眉大眼,长相和穿着打扮都与寻常人不同。
一旁围观的士兵瞧清地上的人后都不由眼前一亮。
“霍,果然是好东西啊,”士兵感叹道,“这几个月总有蛮人越过边境游荡搞得兄弟们担惊受怕,还是将军有办法。”
顾千亭从马背上跳下来,顺手脱下身上沉重的盔甲随手扔到地上,又挽起袖子接过侍卫帕子擦了把脸。
士兵无意中瞥见顾千亭露出的结实手臂上刻满了生死战阵的疤痕,心中不由赞叹骠骑将军的刚毅。
“把这蛮人压下去关牢,”顾千亭冷声说,“若是有人想来救他,一并拿下。”
“唔……!”
地上的蛮人听到后激烈地挣扎起来,双眼中满是恐惧。
他畏惧地仰起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高大威猛的人。
早就听闻镇守漠北的骠骑将军彪悍壮硕,曾经率百名精锐就将某临近部落的千骑赶回了草原。
当时他只觉得那部落的人胆小如鼠,不信邪偏要越过边境瞧个究竟。
谁知道刚一出门就被顾千亭撞了个正着,二话不说直接被抓了起来。
蛮人将脸在地上摩擦,费尽全力终于将堵在口中的破布吐了出来。
他朝顾千亭大喊道:“我知道你们大齐的皇帝不允许武将擅自出兵,你抓了我难道不怕挑起两国战争吗!难道不怕大齐的皇帝降罪吗!”
四周的士兵安静下来。
顾千亭擦脸的动作也顿住了。
蛮人以为自己戳中了顾千亭的软肋,得意地哼笑道:“怕了吧?怕了的话就速速将我放开!”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秒,随后众人爆发出一阵笑声。
蛮人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疑惑地望着周遭捧腹大笑的士兵们。
顾千亭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冷哼一声道:“拿朝廷威胁我,你倒是聪明。”
说着,他将帕子丢回到侍卫手中。
“只可惜,你搞错一件事。”顾千亭走到蛮人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地上的人。
蛮人抬起头,与顾千亭四目相对。
骠骑将军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安定和坚毅,同时带着一丝戏谑与不屑,似乎并不畏惧朝廷。
如此桀骜不驯,毫不畏惧的模样,他曾经在另一个人的脸上见过。
蛮人的心悬了起来,忐忑不安地质疑道:“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顾千亭用长枪挑起蛮人的下巴,似笑非笑地说:“你们若是都死绝,不就没人知道此事了吗?”
冷酷残忍的话语从他的口中说出来,那么平常又无情,像是在说一句问候似的随意。
没有人知道顾千亭口中所说的“死绝”究竟是指蛮人还是指东京城的那位……
蛮人万万没想到传闻中的骠骑将军如此反叛狠辣,顿时起了一层冷汗。
时值至今,他终于想明白为何从未有人敢挑衅漠北边境。
骠骑将军简直不是人!
接下来,不顾那蛮人如何挣扎求饶,侍卫将他从广场上拖了下去。
顾千亭扛着长枪,不屑地啐了一口。
“将军,”侍卫担忧地望着蛮人被拖下去的方向,“最近越过边境的蛮人部族越来越大胆,如此下去怕是不好。”
方才那蛮人说的不错。
没有远在京城皇位上那个人首肯,即便漠北有十万精兵也无用武之地。
武将在朝中最为低贱不受重视,随便安个罪名下来都是诛九族的罪过。
亏得在平远侯和骠骑将军的镇守下景家军团结一心,否则漠北早就乱套了。
顾千亭冷笑一声:“姐夫多次上书向京城汇报此事,可有一次收到回复?阿擎还被扣在了京城……”
一想到被留在京城赐婚雍王的景楼,顾千亭恨得牙根痒痒,不禁攥紧了手中的长枪。
景楼自幼便在他的身边长大,即便成婚也该是娶如姐姐那般豪爽的女子而不是随意被指婚给病殃殃的雍王。
顾千亭无法想象景楼委身人下该有多么憋闷,若是他处在那种境地无论对方是谁他都会毫不犹豫杀之而后快。
然而景楼居然从京城来信说对雍王动了真心。
那个不受宠的雍王?
那个病秧子?
“妈的……”
顾千亭越想越来气,眉头紧皱低骂一声:“雍王究竟给阿擎下了什么药。”
他黑着脸,扛着长枪朝练兵场上走去。
近千名将士两两对立各执兵刃奋力对抗,刀剑相接的声音响彻上空。
顾千亭倚着长枪坐在营地内的草棚下喝着茶水。
正在这时,一个人骑马从城内匆匆赶来。
“将军,”那人勒住马停在城门口喊到,“侯爷有事,请您速速回府。”
“姐夫找我?”
顾千亭眼前一亮,立刻扔下茶水起身吹了个口哨。
下一刻,黑色战马奔向顾千亭的身边。
“今日夜凉,大家回去歇着吧。”顾千亭嘱咐到。
紧接着他翻身跨上马背,手握缰绳轻轻一鞭。
黑马嘶一声,前蹄腾挪着如猛兽出笼般冲向前方。
“驾——”
顾千亭束起的长发在风中飞舞,身影随着马匹的奔跑而起伏,远远看去散发出一种无与伦比的英姿飒爽,给人以极强的安定感。
周围的士兵停下动作,敬仰地望着顾千亭远去的背影。
他们的将军虽然脾气爆,但实在是万中无一的英雄-
“姐夫!”
顾千亭快马加鞭赶到侯府,还未进门朝大喊起来。
他一路小跑来到书房,门也不敲就冲了进去:“姐夫,可是京城来信了?”
书房中,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面色阴沉缓缓转过身来。
此人与景楼的眉眼有几分相似,虽然眼角已经刻下饱经风霜的皱纹但是仍旧英武不凡。
这正是景楼的父亲,镇守漠北的平远侯景梧。
顾千亭瞧见平远侯的脸色不佳,缓缓敛起喜色问道:“京城中出事了?”
平远侯沉默不语,抬手指了下桌上。
顾千亭一转头便瞧见案几上金黄的卷轴。
他的心瞬间沉了下来,脸上难得露出厌恶与警惕的神色。
“看看吧,”平远侯沉稳地开口,“是给你的。”
顾千亭疑惑着上前,不情不愿地拿起桌上的圣旨展开来。
他的目光快速在纸上浏览,脸色逐渐变得阴沉。
“啪——”
卷轴被砸在桌上,顾千亭眉头紧锁道:“皇帝要我一人上京述职?”
两人面面相觑,都不知京城那位又在耍什么花样。
“陛下要你只身入京,怎知不是故技重施。”平远侯想起景楼的境遇,不由担忧道。
顾千亭提起长枪,自信道:“姐夫放心,我一人前往足矣。”
“不可。”
平远侯打断顾千亭的话,沉声道:“我已经派三百精锐偷偷出营陆续前往京城,届时与霍言起接头后潜伏在京城中接应。”
顾千亭闻言一愣。
要知道私自调兵出城可是重罪,若以谋逆论处怕是会诛九族的。
平远侯看出顾千亭的担忧,悲怆地笑了下道:“景楼已经被困在京城,若是连你也保不住的话你姐姐定然不会原谅我。”
“姐夫……”
顾千亭听出了平远侯的意思:若皇帝为难,便杀出一条血路。
景家世代忠良,但并非愚忠。
真到万不得已之时,他们只能破釜沉舟孤注一掷搏出生路。
顾千亭郑重地说道:“姐夫放心,你将我与景楼养得很好,姐姐不会怪你的。”
平远侯拍了拍顾千亭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入了京替我看看景楼。”
“定然。”
他不仅要看看景楼,而且还要看看娶了景楼的雍王究竟能不能配得上他的外甥。
顾千亭冷笑一声,眼中流露出一丝冷光。
“还有,”平远侯戳了下顾千亭的额头,“莫要为难雍王。”
没有想到自己的那点心思早就被看穿,顾千亭不情不愿地憋嘴,嘟囔道:“姐夫连人都没见过,胳膊肘就朝外拐了……”
平远侯轻笑道:“就算我不说,景楼也不会让你欺负他的。”
他相信雍王定然不是凡夫俗子,否则不能让景楼甘愿为其付出一切。
想起景楼在来信中的真情流露,老侯爷惆怅地长叹了一口气。
果真是儿大不中留啊……
第92章
四月春意正盛,正是万物复苏的时节,整个雍王府处处开满鲜花,美不胜收。
清心堂外庭院中栽种的桃花悄然绽放,粉白相间的花朵随风舞动,在清晨时分迎着朝阳缀了满墙。
屋内,纪兰舟正在收拾着装准备上朝。
富贵一边为雍王系腰间的革带一边好奇地朝屋内被帷幔遮掩的床铺瞧去。
他瞪大眼睛,伸长脖子,却看不到床上有一丝一毫人影的动静。
“瞅什么呢?”纪兰舟好笑地问道。
富贵讪讪地收回视线,疑惑道:“爷啊,正君怎么又不和您睡一处了啊?”
纪兰舟整理着袖口,苦涩地笑道:“正君嫌弃我夜里睡觉不老实,影响他清晨练武的精力。”
说着,纪兰舟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不过就是多纠缠了景楼几个晚上,谁承想把景楼闹烦了,二话不说重新搬回了万竹堂。
想到景楼黑着脸仍羞愤不已的模样,纪兰舟的心里就痒痒的很。
春猎回来以后,他和景楼之间的感情极速升温。
两个人在府上如胶似漆,形影不离,任谁看了不说一声“神仙眷侣”。
曾经纪兰舟并不认为自己是个重欲的人,更不会相信自己会成为色|欲熏心的浪荡子。
然而自打遇到了景楼,他就像是刚进入青春期的小年轻似的,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跟对方腻在一起。
两具年轻的身体,腻着腻着就总是要腻到床上去颠|倒半宿。
直到曾经让纪兰舟肖想已久的腰身和臀|线已经被手掌描绘出清晰的轮廓,才惊觉他俩已经接连几日没有出过清心堂的房门了。
也难怪景楼不愿留下,纪兰舟自己都觉得再折腾下去刚健康起来的身体有些吃不消。
富贵一个净了身的小太监虽然不懂夫夫间的“甜蜜”苦恼,但是自幼在宫里见得多,一下就听出了雍王言语中隐含的深意。
这几日他守在清心堂门口也听了不少王爷与正君的私房话,那叫一个惊险刺激少儿不宜。
不得不说雍王殿下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竟能惹得正君那样隐忍坚毅的人在床上分寸大乱。
富贵红着脸,由衷地感叹道:“王爷好生勇猛,小的佩服。”
纪兰舟猛地拍了下富贵的额头,笑道:“正君脸皮薄,这话可别让他听见。”
“小的明白。”富贵连忙噤声。
主仆二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朝口走去,刚一打开房门只见景楼正面无表情地站在清心堂门口望过来。
纪兰舟和富贵踏出门槛的半只脚便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处境十分尴尬。
景楼挑眉道:“说什么话不能让我听见?”
纪兰舟一愣,想起景楼可是能贴在地上听出方圆几十里马匹数量的顺风耳。
那方才他和富贵的胡言乱语岂不是被景楼听的一清二楚?
“我们胡说八道,”纪兰舟连忙凑上前去讨好着笑笑,“正君大人不记小人过,将军肚里能撑船。”
景楼瞥了纪兰舟一眼:“油嘴滑舌。”
纪兰舟也不害臊,厚着脸皮贴在景楼身上蹭蹭,问道:“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今日复朝定然会晚归,我让小九吩咐厨房做了几种零嘴给你揣袖子里上朝时饿了偷偷吃。”
景楼说着从小九的手中接过一个不算精致的小布袋递到纪兰舟的手中。
朝会开始时间早,时间又长,光是一顿早饭顶不了多长时间的饿。
纪兰舟早先总是瞧见有大臣用笏板挡着嘴偷偷在朝堂上吃东西,心里常常羡慕不已。
而他总是遇不到称心的零嘴带进文德殿摸鱼,今天倒好,能吃上景楼亲自准备的零食。
他赶忙打开布袋,发现袋子里装着的竟是羊奶小馒头和熏肉干。
景楼将他平日加餐时喜欢吃的东西记得一清二楚。
纪兰舟开心地抱着布袋爱不释手,“有正君惦记着,我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胡闹。”
景楼没好气地横了纪兰舟一眼,耳尖却微微泛红。
站在一旁的小九兴冲冲地朝纪兰舟说道:“王爷您是不知道,装零嘴的布袋上面针脚和绣花都是正君亲手缝制的,花了好大功夫呢。”
纪兰舟听后惊讶地瞪大双眼。
他拎起布袋左右打量,发现袋子的做工实在粗糙,根本不是绣坊的工艺。
“你……”
纪兰舟心中一片柔软,他连忙抓起景楼的手小心地捧起来仔细观察。
原本起了一层老茧的手上又增添了几处崭新的伤口,显然是做针线活时技法生疏造成的。
景楼的手能牵缰绳,能舞长枪,却从未拿过针、穿过线。
居然为了他初次做起针线活……
纪兰舟记得,在古代若是有心仪的人便会亲手缝制荷包、手帕作为定情信物相赠。
景楼面上不显,嘴上不说,但是心意却通过四面八方传递过来将他包围。
纪兰舟心疼地捧着景楼伤痕累累的手,指腹在伤口和茧子上来回轻轻摩挲。
“疼吗?”他柔声问道。
景楼摇了摇头,坚定地说:“区区皮外伤,和战场上刀伤箭伤相比实在不足挂齿。”
纪兰舟笑着将景楼的手掌贴在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雍王的动作实在温柔,亲吻手掌的动作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宝似的。
薄唇贴在掌心,痒痒的,仿佛有一只小猫在抓挠似的惹得人心也跟着痒起来。
景楼只觉得自己像是要烧起来似的浑身发烫。
这个雍王真是不知羞,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当着下人的面做此般亲昵的事。
一想到这里,景楼猛地将手从纪兰舟手中抽回来背到身后。
他别过脸,不自在地说:“快些走吧,小心别误了上朝的时辰。”
纪兰舟看出景楼的害羞,也不戳穿,笑盈盈地一本正经拱手作揖告辞。
直到雍王府的马车缓缓发动,坐在房梁上吹冷风散热的景楼才露出一丝欣喜的笑意。
在他的记忆中,母亲也总是清晨天不亮就起床送父亲出门去军营。
那曾是幼小的景楼心中最美好、温馨的画面。
谁能料到十几年过去,兜兜转转历经曲折,自己竟也成了画中的剪影-
因着春猎一事扈王被削去亲王头衔流放边关,曾经站在扈王一党的大臣也偃旗息鼓不敢再冒头。
朝堂上一时间安静不少,就连站位也变得宽敞起来。
所有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扈王的事,就好像皇帝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儿子似的。
老皇帝环视一周,哑着嗓子开口问道:“诸位爱卿今日可有事要奏?”
话音刚落,工部尚书石田上前一步说道:“启禀陛下,城郊奇石周边屋舍已经打理妥当。”
“好啊,”老皇帝赞许着点头说,“开始修建后何时能竣工呢?”
石田犹豫着说:“若只按照最初的规划修建,今年便可落实,但……”
老皇帝沉声道:“听石卿的意思还有其他规划?”
“臣不敢欺瞒,”石田恭敬地躬身说道,“天降奇石着实难得,寻常庙宇恐无法承受上天莫大的恩泽。”
“那石卿以为该如何?”
“臣以为当修建更大的庙宇,方可彰显对天人的敬仰之情。”
石田的提议得到了朝中大多数人的认可。
一时间朝堂上附议声不断,方才沉默的大臣们争前恐后站出来拍马屁。
纪兰舟从旁听着不免觉得有些可笑。
那块破石头的事儿从他刚穿过来头回上朝就听过了,谁知几个月过去了还在讨论修庙的事。
正想着,太子殿下却站了出来。
太子挺直腰杆,说道:“大兴土木未免过于劳民伤财,臣以为不宜将庙宇修建过于奢侈,当将银两花在实处才能福泽万民。”
提出兴修庙宇的工部尚书立刻质问道:“臣斗胆想问一问太子殿下,所说的实处是指何处啊?”
太子转向石田满脸愤慨地说:“早有平远侯上书说边塞蛮人强占马场时常越界,逼得漠北的百姓足不出户终日心惊胆战,难道为他们解决困难不算实处吗?”
老皇帝苦恼地皱起眉头。
太子上前一步,朗声道:“臣以为,当在漠北屯兵屯粮,同时复开马场、打造兵器以备不时之需。”
“不可!”
当即便有户部大臣站出来反对太子的说法:“陛下,太子所言根本毫无根据。每年军饷数量庞大,朝廷从未克扣过一丝一毫,为何还要拨款。”
“臣附议,大齐常年安定无战事,朝廷愿意养着十几万大军本就仁至义尽了。”
“……”
太子殿下在朝堂上四面受敌一时间慌了神竟无法出言反驳,只得愤然地攥紧拳头。
纪兰舟一边听着一边替守在漠北的景家军感到不值。
奋力拼杀的士兵八成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的命在朝中文臣的眼里一文不值吧。
老皇帝皱着眉头沉吟片刻,按着太阳穴说:“诸位爱卿也都各自说一说吧,朕好有个决断。”
霎时间,群臣七嘴八舌各抒己见讨论了起来。
纪兰舟一个刚入职的监察御史说不上话,也没人会将修建庙宇这种不费力还讨好的活交给他做。
他百无聊赖地站在位置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两只手没闲着,偷偷从袖子里掏出景楼给他的零食包。
“我大齐国力强盛,哪里还需要再大肆屯兵屯粮……”
纪兰舟掏出一根肉条。
“大人此言差矣,正所谓有备无患,边境蛮人蠢蠢欲动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纪兰舟抬起笏板挡住半张脸。
“城郊发现奇石不正说明天佑我大齐吗?修建庙宇为陛下积福有何不对……”
纪兰舟将肉条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咸香的肉条风味十足,熏制时间恰当好处,肉硬而不柴很有嚼劲。
正当他吃的起劲时,传话太监匆匆走入殿内。
“禀报陛下,骠骑将军顾千亭已至京城,”传话太监躬身说到,“此时正在文德殿外候着,是否要传入殿内。”
话音刚落,文德殿上顿时鸦雀无声。
纪兰舟嚼肉条的嘴一顿,余光瞥见站在前排的太子面露喜色。
“来的倒是快……”
老皇帝嘟囔一声后扬手道:“让他进来吧。”
“宣骠骑将军顾千亭进殿——”
随着传话太监大喊一声,一个体型高大相貌英俊的男人身着铠甲大步流星走上文德殿内。
文臣们一个个皆露出厌恶和鄙夷的神情,或歪下头不去看,或用笏板挡住余光。
纪兰舟低着头叼着肉条,好奇地侧过脸想瞧一瞧素未谋面的“舅舅”。
谁知他刚一转头,恰巧顾千亭与他擦身而过。
下一刻,纪兰舟正对上一双犀利又冰冷的眼睛。
敏锐如他,分明从顾千亭的眼神中看出深深的嫌弃和不满。
第93章
“臣顾千亭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千亭走到文德殿前,恭恭敬敬地向老皇帝跪下行大礼。
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身上厚重的铠甲叮咣作响。
老皇帝皱着眉头沉默不语,坐在高位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跪着的顾千亭也不说让他起来。
纪兰舟皱起眉头。
难道顾千亭才刚入京老皇帝就要给他一个下马威,连假装和善都不愿再装一下了吗?
正想着,沈尚站了出来。
胡子花白的古板老头眯缝着小眼,朝着顾千亭厉声呵斥道:“将军许久不进京城连规律都忘了,如此莽撞上文德殿该当何罪?”
顾千亭跪着的身子一僵。
纪兰舟偷吃东西的嘴也倏然停了下来。
他疑惑地看向得意洋洋的沈尚,不知道小老头们这又是搞得哪一出。
只见沈尚上前一步拱手说道:“陛下,依照我朝律例,武将不得穿铠甲上文德殿,若无衣袍可换需用罩衣将铠甲盖住。”
说着,沈尚指向顾千亭:“顾将军目无法度,藐视朝廷,身着铠甲上朝实乃对陛下的大不敬!”
“请陛下治罪!”
一时间,堂上不断传来附和的声音以及指责顾千亭失礼的声音。
要求老皇帝严惩的声音甚嚣尘上。
纪兰舟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他早知道大齐轻视武将,却没想到重文轻武到如此地步。
顾千亭风尘仆仆赶来京城还未来得及休息就匆匆上朝,一句话没说就因为着装不合规矩就要被治罪?!
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纪兰舟抬起头望向高台上的老皇帝。
皇帝的半张脸被隐藏在阴影之下令人看不真切,低哑的声音传来:“沈卿若是不提,朕都没想起来。”
虚假的话语从一国之君口中说出来何其荒谬,纪兰舟不由在心中暗自嘲讽。
怪不得老皇帝从始至终没发话,八成是等着也沈尚他们主动提及呢。
一边想着,纪兰舟一边担忧地瞥向跪着的顾千亭。
他看到顾千亭伏在地上的手紧紧攥拳,指节已然泛白,显然是被气得狠了。
虽然此前纪兰舟与顾千亭从未见过,也不记得在剧本中顾千亭究竟是什么人设,但是从景楼和霍言起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顾千亭绝对是个比景楼还轴的暴脾气。
纪兰舟相信若非此时顾千亭还顾及着平远侯和景楼以及漠北的士兵,管他什么君君臣臣繁琐礼仪定然是要暴起造反的。
沈尚还在一旁火上浇油:“京城不同漠北,将军可别忘了身在朝堂是要守规矩的。”
也不知今天沈尚吃错了什么药如此咄咄逼人。
眼见情势对顾千亭不利,纪兰舟赶忙咽下嘴里的肉干准备上前替小舅舅解围。
不仅仅因为这是景楼的舅舅,更是因为顾千亭上京一事有八成是他亲手撮合的,纪兰舟理应负起责任来。
正当他刚要出列时,太子殿下先他一步站了出来。
“陛下,”太子殿下上前恳切地说,“顾将军快马加鞭连夜入京,还未落脚便赶来上朝,还请您网开一面不要苛责。”
说完,太子深鞠一躬。
沈尚冷笑一声,当众反驳道:“依太子殿下的意思,陛下若依法处置反倒成了苛责不成?”
“并非是……”
见自己的话语被曲解,太子急切想澄清却不知如何辩驳。
高台上,老皇帝的眉头皱的更深。
纪兰舟暗道不好。
太子护人心切,又犯了开口不瞻前顾后的老毛病。
若此时他再站出来帮着顾千亭说话恐怕会惹老皇帝怀疑。
纪兰舟收回半只脚,站在原位无奈叹息。
此番太子殿下被沈尚这个阴险刻薄的老头拿捏住把柄可不是那么容易脱身的。
果不其然,沈尚步步紧逼:“亦或是太子殿下无视法度,有意偏袒顾将军呢?”
太子吵不过沈尚,泄了气似的抿紧嘴唇。
“够了。”
高台上,老皇帝缓缓开口:“顾千亭,你可知罪?”
一时间文德殿上的嘈杂声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顾千亭的身上。
纪兰舟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只见顾千亭缓缓起身,满脸写着屈辱与不甘。
他咬紧牙根,双眼注视前方冷声说道:“臣罪该万死,陛下要打要罚……随便吧。”
随便吧……
纪兰舟开始头痛。
他的这位小舅舅可真是比景楼还要耿直。
景楼好歹还懂得在老皇帝面前言行上有意收敛,顾千亭简直是个悍匪。
敢和老皇帝说出“随便”二字,放眼整个朝堂都不会有第二个人。
就怕老皇帝当真随便罚下去会剥了顾千亭一层皮。
“哼,”老皇帝轻笑一声,“顾卿倒是认罚认得快啊。”
顾千亭不言不语,只是跪在那里。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要发火降罪的时候,老皇帝突然话锋一转。
“罢了,”老皇帝叹了口气和蔼地说,“你自幼长在漠北是不了解朝中的规律,这次就免了吧。”
沈尚俨然没想到老皇帝会反踩一脚,愣怔在原地:“陛下这……”
老皇帝似笑非笑地挑眉道:“沈卿可有异议?”
“臣……陛下仁慈,臣佩服!”事到如今沈尚居然还吹得出口。
皇帝前的心思百转千回实在难猜,方才极力建议严惩顾千亭的大臣也默默噤了声。
朝堂上瞬息万变也让纪兰舟猝不及防。
不过很快纪兰舟便恍然大悟。
他怎么忘了,这位老皇帝又当又立最是虚伪。
从头到尾明面上对武将客客气气,怎么可能会当着众臣的面惩罚顾千亭。
借沈尚之口杀了顾千亭的锐气让他在文德殿上丢脸,自己却留下一个宽厚明君的好名声。
纪兰舟开始敬佩这位老皇帝,不去演戏实在是可惜了。
老皇帝抬手让顾千亭起身,意味深长地说道:“朕力排众议将你保下,日后可不要辜负朕啊。”
顾千亭深吸一口气,道:“谢陛下开恩,臣不敢辜负。”
他怎么可能没看出老皇帝在做戏试探。
只不过,此刻除了隐忍以外顾千亭别无选择。
老皇帝得到了顾千亭臣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指向一旁的纪兰舟说:“景楼的婚事由朕亲自做了主,顾卿还未见过雍王吧。”
纪兰舟一愣,连忙换成一副笑盈盈的嘴脸迎了上去。
顾千亭鄙夷地上下打量一番,道:“确实没见过,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
“……”
纪兰舟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好在顾千亭后半句说的声音小,老皇帝并未听清。
“你在京城的几日就住在雍王府吧,”老皇帝佯装体贴地说,“正好陪一陪景楼解开思乡之情,日后也能更安稳地留在京城。”
老皇帝的语气虽然平和但话中处处透着威胁,分明将景楼当作了人质。
亲姐姐的孩子在身边被从小养到大,入了京城竟遭受如此奇耻大辱。
顾千亭恨得咬牙切齿,连带着看只会傻乐的雍王也更加不顺眼起来。
第94章
顾千亭从漠北来暗地里是探望景楼,而明面上则用的是进京上报边疆军务的由头。
公费出差若整日玩乐总是不妥,老皇帝便给顾千亭找了个差事,让他带领一队禁军在城中巡防。
美其名曰:有战无不胜的骠骑将军在朕更安心。
然而,在边塞统领大军的将军怎么能和巡逻的禁军落到一处?
朝中谁看不出皇帝是在羞辱、打压顾千亭。
毕竟远在漠北那样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难保不会生出异心。
老皇帝在朝会上接连操作,立威的同时让刚入京的顾千亭受尽屈辱。
替皇帝“背锅”的沈尚重新得意起来,嘴角扬起奸笑只等着看顾千亭的笑话。
纪兰舟站在一旁目睹顾千亭受到的苛待,不由自主就会联想到景楼。
当初小小年纪独自来到京城,在朝堂上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刁难,最终被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那时的景楼该有多么气愤又害怕啊?
纪兰舟越想越揪心,恨不得立刻冲回家中将景楼紧紧抱入怀中-
接下来的朝会讨论重点再度回到修建庙宇上,无人再去在意一旁的顾千亭直到散朝。
“舅舅。”
纪兰舟迎上前恭敬地向顾千亭行礼。
顾千亭瞪着一双与景楼有几分相似的眼睛,不悦道:“瞎喊什么,谁是你舅舅。”
“顾将军,”纪兰舟从善如流立马改口,“景楼常常提及您在漠北的功绩,今日终于得见,将军果真气度不凡。”
“油腔滑调。”顾千亭鄙夷到。
纪兰舟不甚在意,微微一笑道:“将军和景楼不愧是一家人,就连说我的话都一样。”
顾千亭诧异地看向笑盈盈的纪兰舟。
雍王竟是如此性格,被人骂了还能如此洋洋自得,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要脸的亲王?
景楼怕不是被雍王的花言巧语骗了去吧?!
“景楼可知我要入京?”顾千亭问到。
纪兰舟如实答道:“他已然知道,日夜盼着您来府上。”
顾千亭有几分意外地挑眉。
雍王居然将朝堂上的事告诉景楼,这点倒是与来信上说的一样。
“你……”
顾千亭刚要开口,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正平视雍王。
早在漠北的时候他曾听人说起雍王身患重病常年卧病在床鲜少出府,今日见到真人后才发现传闻说的全是假的。
他不禁打量起眼前的雍王。
乍一看,身材高大肩膀宽厚。
仔细再看,五官俊朗目光如炬。
除了油嘴滑舌令人生厌以外,无论怎么看都与朝堂上那些迂腐、沉闷的文士不大相同。
纪兰舟见顾千亭欲言又止,主动问道:“将军可是有话要说?”
“没甚。”
说罢便再无他话,两个人面面相觑,气氛很是微妙。
纪兰舟从袖子里掏出布袋递了上去。
“将军吃吗?”
“不吃。”
顾千亭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嫌弃地看向布袋中装着的说:“方才你在朝会上偷偷吃的就是这东西?”
“是啊,”纪兰舟拿出一根肉条塞进嘴里,“景楼怕我饿,特意准备的。”
话音刚落,布袋中的肉干瞬间少了一条。
顾千亭叼着肉干一脸愤恨地咀嚼着,双眼死死盯着纪兰舟,仿佛在吃的是他的骨肉。
纪兰舟“奸计得逞”偷偷地扬起嘴角。
他就知道,顾千亭心里最在意的就是景楼。
站在文德殿的屋檐下吃肉干实在显眼,加上雍王和骠骑将军这一组合着实罕见,散朝后准备出宫的大臣纷纷投来打探的目光。
纪兰舟怕再站下去徒生事端,便收起布袋小声道:“将军也不愿被人当成猴子围观吧?本王已在府上备好酒席为您接风洗尘,不如回去见了景楼再说吧。”
“也好。”
顾千亭收回视线,大步流星朝文德殿外走去。
谁知还未走到廊下,两人便被叫住了。
转过身去只见太子殿下一路小跑,追着他们赶了过来。
太子穿着一袭金黄的衣袍,小跑过后的白皙脸颊上透出一丝红晕。
他停在顾千亭的面前佯装镇定地拱手问好,抿紧着嘴角试图掩饰心中的紧张和期待。
“顾将军刚从边疆返回,一路辛苦了,”太子温和地说,“若在京城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如有需要请随时告知,本宫定会尽力提供帮助。”
顾千亭略显惊讶地望过去,似乎并未察觉到太子言语中情感的波澜。
他没有失了身为臣子的礼数,恭敬地回答:“多谢太子关怀,臣一切都好。”
太子犹豫了下,说:“陛下他……并非刻意刁难,还请将军不要介怀。”
“臣不敢,”顾千亭冷哼一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哪敢介怀。”
太子眉头微皱,不由自主地又抿住嘴唇。
纪兰舟早就猜到太子对顾千亭有超乎君臣的感情,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只是顾千亭似乎并未作他想,甚至与太子不相熟。
剧本中可从未写过这对cp居然是太子殿下的单相思,看起来倒是有趣得很。
从旁观戏的纪兰舟重新掏出布袋,默默地拿出肉干继续啃起来。
太子并未因顾千亭冷漠的态度而气馁,又试探性地问:“不知将军在边疆的日子可好?本宫曾听闻边疆战事频繁,您先前北巡可有遇到危险?”
顾千亭一愣,回答道:“承蒙太子殿下|体恤,臣没事。况且漠北靠近蛮人部族向来混沌又不是一日两日,不必大惊小怪。”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太子失落地垂下头黯自神伤,却不敢明显表露出自己的失落。他轻声说:“将军辛苦,本宫听说您之前手臂受了伤,可好全了?”
顾千亭似是并未意识到太子隐忍的情感,只当这是出于礼貌的关心。回应道:“臣的伤已无大碍,不劳太子殿下费心。”
太子垂下眼帘,心中的失落全都写在了脸上。
纪兰舟看得一清二楚,只可惜顾千亭像一块木头视而不见。
“如此本宫也放心了,”太子轻轻叹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还请将军多多保重。”
“太子殿下也请多保重。”顾千亭恭敬地还了个礼。
太子眼前一亮,脸色瞬间由阴转晴。
顾千亭不愿再多做停留,向太子告辞后又朝纪兰舟勾勾手指便径自离开。
“将军……再会。”
太子望着顾千亭离去的背影低声呢喃,犹如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他果然不记得我了……”
这两个人之间居然曾有过往?!
纪兰舟的眼中闪过求知的光芒,像游走在瓜田的一只猹。
“唉……”太子忧伤地不断叹气。
纪兰舟同情地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慰道:“顾将军野性难驯,皇兄不必操之过急。”
纪兰庭愤愤地横了他一眼,纠正道:“胡闹,骠骑将军天人之姿,怎可比作骡马牲畜。”
太子这会儿怼起人来倒是嘴皮子利索,纪兰舟白白送上门自讨苦吃。
他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皇兄要是在朝堂上也这般伶牙俐齿,弟弟也不至于整天担惊受怕。”
“……”
纪兰舟在太子震惊的目光下负手离开了-
因着老皇帝只需顾千亭一人入关,他轻装简从一人一马便奔了过来。
雍王府的马车难得跑的飞快,还未到雍王府门口就看到景楼正带着小九站在门前张望。
“阿擎!”
顾千亭大喊一声,甚至没等马车停稳便撩开帘子纵身跳了下去。
景楼眼前一亮,也朝马车的方向飞奔而来:“舅舅!”
许久未见的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万般思绪涌上心头一时间感慨万千。
“瘦了不少,脸色也发白,”顾千亭捏着景楼的手臂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一番说,“和舅舅说实话,是不是雍王欺负你了?”
景楼按下顾千亭的手,摇头说:“没有,他待我很好。”
顾千亭将信将疑地挑眉:“当真?”
“当真。”
亲眼见到景楼如此笃定,眼神流露出对雍王的眷恋远比信件中所说的更甚。
顾千亭也只得承认景楼的真心。
只是真心在成为真心前也是一颗被强扭的瓜,即便景楼与雍王阴差阳错两情相悦但也无法摆脱被困京城的处境。
顾千亭心疼地搂住景楼,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好孩子,让你受苦了。”
景楼霎时间红了眼眶。
只有在亲近的长辈面前他才能真正卸下防备露出脆弱的一面。
纪兰舟从马车里钻出来,远远望着感情甚笃的舅甥露出欣慰的笑容。
景楼在顾千亭面前好似孩童一般,纪兰舟从未见他笑得如此轻松快活,算是不枉费他一番努力。
他跳下马车走上前去,自然地拉住景楼的手说:“门口人多眼杂,先进府里吧。富贵订下仁和酒楼的席面,已经备好了。”
谁知还不等景楼说些什么,顾千亭敛起笑容上前一巴掌打开纪兰舟抓着景楼的手。
顾千亭冷声说:“先带我去你们的卧房,我带来了景楼他娘留下的陪嫁,依照漠北的习俗成婚时娘家人要带喜被去压床。”
“这……”
纪兰舟一愣,想起他和景楼分居两院还未正式同居,一时间支支吾吾不知作何应答。
再看景楼低着头一言不发,已然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他们两个人的反应着实奇怪,明眼人一眼便可看出端倪。
顾千亭眉头紧蹙,质问道:“难道你们二人正头夫夫成婚这么久还未同房吗?”
第95章
雍王府内一片寂静,餐厅的气氛很是尴尬。
饭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而却无一人动筷。
顾千亭一脸严肃地端坐在桌上,眼神犀利地审视面前的两个后生。
纪兰舟和景楼则并排坐着,像极了等待被问询的犯人。
景楼垂着头双拳紧攥,露在衣物外的皮肤一片通红。
前世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纪影帝什么场面没经历过,此时居然也莫名地紧张起来。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笔直,无辜地盯着眼前的“舅舅”。
顾千亭一双鹰眼在纪兰舟和景楼身上来回打转,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道:“你日后还有纳妾的打算?”
纪兰舟倏然瞪大双眼,连连摇头:“我纪兰舟一生一世只有景楼一人,绝不会允许旁人插足更不会纳妾。”
坐在一旁的景楼虽不动声色,但是耳朵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见纪兰舟言辞坚定,顾千亭才稍微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又板起脸来猛地一拍桌子:“既然你不纳妾,为何让阿擎他院别住!”
“这……”
顾千亭大喇喇地说着私密的话,就算脸皮厚如纪兰舟也感到有些羞臊。
他小心翼翼地用膝盖撞了下一旁的景楼。
景楼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红着脸说:“舅舅,是我自己要住出去的。”
“不行!”顾千亭义正辞严地说,“在漠北向来没有夫夫分院住的道理,你爹和你娘就从未分开过!”
“舅舅!”
景楼惊讶地看向顾千亭。
纪兰舟则大喜过望,和景楼同寝他简直求之不得。
富贵只会在背后偷偷嘀咕,哪里有顾千亭这般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还以为顾千亭是来拆散他和景楼的,万万没想到是来加入他们的!
纪兰舟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顾千亭敬了杯酒,笑盈盈地朗声说道:“多谢将军成全。”
谁知顾千亭冷笑一声,道:“先别急着谢我,我话还没说完呢。”
纪兰舟端着酒杯的手僵在空中,疑惑地朝对面的人看去。
顾千亭摇晃着酒杯,高深莫测地挑眉道:“姐夫当年是打赢了我才能娶到我姐,而你同样要与我过上三招才行。”
不等纪兰舟反应过来,景楼立刻拍案而起。
他激愤地瞪视顾千亭怒道:“我爹武艺高强而他只是个文人,如何能比得?不如我与舅舅打过,若赢了便不再干涉我二人的事。”
顾千亭冷下脸来低声骂了一句,恨铁不成钢地说:“景楼我看你是被这小子迷了心窍!”
“分明是舅舅莫名其妙。”
舅甥两人就连生气时的模样都一模一样。
纪兰舟非但不恼火,反而不禁觉得十分有趣。
顾千亭没进京时景楼死板的就像个小老头,而骠骑将军进京还不到一日,景楼就变成小孩儿似的会使性子顶嘴了。
眼看着再吵下去怕是连饭也吃不上,白瞎了富贵用心张罗的酒席。
纪兰舟按住愤愤不平地景楼安抚着摸了摸后背,又朝顾千亭拱手说道:“若是过了将军三招便能做景家的郎婿,我愿意一试。”
“你……”
景楼担忧地望向纪兰舟,末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顾千亭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端起酒杯仰头喝尽:“好,一言为定。”-
午后时分,雍王府难得热闹非凡。
顾千亭要去城郊大营报道,纪兰舟提前递了折子后得到老皇帝首肯陪同前往。
“马儿本该自在奔跑,却被拴在车上,”顾千亭嫌弃地看向雍王府的四驾马车,对一旁的霍言起说,“去将我的马牵来。”
不等霍言起开口,纪兰舟从马车上探出头来:“将军,您的宝驹可是要上战场的,被累坏了可不好呢,不如让它休息几天将就将就坐马车吧。”
“油嘴滑舌。”
顾千亭嘟囔一句,犹豫片刻还是朝马车走去。
刚准备上车,只见景楼扮作侍卫打扮出了王府大门,轻车熟路地跟了上来。
景楼瞥了顾千亭一眼,道:“我与你们同去。”
顾千亭见王府下人们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就知道两人并非头回这样做。
雍王行事作风果然别具一格,居然敢将王府正君带在左右。
看来景楼没有说谎,雍王的确不曾为难他,也并非与预想的那般终日被困在王府后宅之中。
顾千亭的心中稍稍对纪兰舟改观了些,但仍有诸多不满。
他挑眉对景楼说:“怎么,还怕我欺负他不成?”
话音刚落,小九捧着景楼的长枪匆匆忙忙赶了上来。
景楼接过长枪背在身后,冷声道:“许久没和舅舅比划比划了。”
“……”
顾千亭哑然,转头恶狠狠地瞪了趴在马车上傻乐的雍王。
马车上,三人一路无话。
纪兰舟和景楼被顾千亭像王母娘娘画银河似的坐在中间隔开,整段路上只能眉眼传情暗度陈仓。
雍王府的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过了护城河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城郊大营。
还不等几人下马车,谢琛与何忠从营地内赶了出来跪在马车前。
“末将参见将军!”
两人齐刷刷大声喊到。
顾千亭跳下马车,扶着二人的胳膊将人扶起来:“二位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三人相对而立,一时间无言以对,眼中闪烁着泪光。
谢琛红着眼眶,搂着顾千亭的肩膀哽咽道:“多年前一别从未想到还有机会与将军在京城相见,将军还好?老侯爷可还好?”
“一切都好,”顾千亭感慨道,“姐夫时常提起参将,很是感激你们在京城对景楼诸多照拂。”
谢琛摇了摇头,说:“当年在军中多亏侯爷出手相救末将才能保住一条命,我欠侯爷和将军的这辈子还不清,总想着要报答。”
“却没想到在这里再见。”顾千亭笑着摇了摇头。
此时的处境不必言明,聪明人自然能看出不对劲。
谢琛也深深地叹了口气。
阔别多年再度相见,顾千亭和谢琛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两人侃侃而谈,回忆起当年漠北征战的岁月。
纪兰舟则和景楼在一旁静静观望。
他偷偷戳了戳景楼的后腰,凑上前贴在耳边小声说道:“有没有什么速成的身法,能让我一招制敌。”
景楼被耳边的气息搞得痒痒,推开靠近自己的脸压低声音说:“若是有那样的功夫你猜舅舅会不会用?”
“哦……”
被打击士气的纪兰舟默默缩回头去。
虽然他答应与顾千亭比试,但心里始终还是没谱。
景楼看出他的紧张,冷哼道:“自知打不过舅舅,为何还要逞强。”
纪兰舟挺起胸膛,一本正经地答道:“为了能光明正大娶你,就算刀山火海让我下也是要下的。”
“胡闹。”
景楼骂了一声,嘴角却扬起了一丝笑容。
“我想好了,”纪兰舟用肩膀蹭蹭景楼,“高低我分不清招式,届时打不过就跑。只要顾将军动了三步,我便耍赖叫嚷过了三招。”
“你……”
景楼没想到还有如此狡猾的后招,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洋洋自得的纪兰舟:“舅舅非得气死。”
这边两人的打情骂俏全都被顾千亭看在眼中,已然气得牙根痒痒。
他磨着牙齿,愤愤地对谢琛说:“老谢,借你的练武场一用。”-
阳光斜照,金戈铁马旌旗猎猎。
城郊营地里,士兵们严整的队列围绕着演武场站了个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演武场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骠骑将军大战雍八王。
戏楼里都演不出这样精彩的戏文来。
只见顾千亭脱下外袍,手持长枪立在中央。
而在他的对面,雍王不慌不忙地一边挽袖子一边在架子上挑选兵器。
“王爷,兵器可沉,小心别闪着腰!”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四周发出阵阵戏谑的笑声。
景楼站在一旁横了一眼过去,人群中瞬间重回安静。
纪兰舟置若罔闻,在架子前挑挑拣拣半天,最后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沉重的长枪。枪身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闪烁着寒光。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三三两两窃窃私语起来。
“这杆枪谢副统领舞起来都费劲,王爷居然抬起来了?”
“不是说雍王身子羸弱吗?我瞅着不像啊……”
“我咋觉得王爷比咱们还壮呢?”
纪兰舟轻描淡写地将枪在手中掂量了两下,反手一挥舞起长枪,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你确定要用枪与我对决?”顾千亭颇为意外地挑眉问到。
纪兰舟点头笑着说:“天天在院中看景楼舞枪,多少学到点皮毛。”
顾千亭哼笑一声,道:“景楼的枪法可是跟我学的。”
说罢,他学着纪兰舟方才的动作同样挥舞起长枪。
更加有力的风声划破空气,顾千亭转枪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枪头的痕迹。
四周发出将士们感叹的声音,小九更是瞪大双眼敬仰地望着顾千亭。
景楼攥紧手中的枪杆,不由得紧张起来。
反观当事人纪兰舟,泰然自若地等着顾千亭秀了一把后拱手说道:“顾将军,请赐教。”
顾千亭歪嘴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闪着银光的枪头朝朝着纪兰舟的胸口刺来。
纪兰舟没想到顾千亭当真不说废话,猝不及防举起枪仓皇应对。
顾千亭丝毫没给纪兰舟留一点喘息的余地,手腕一转便轻易挑开了他挡在胸前的枪杆。
对方来势汹汹不留情面,纪兰舟只得手忙脚乱地应对,一时间竟忘了开打前与景楼说的小伎俩。
“嗬——”
长枪在顾千亭的手中仿佛与他的手臂融为一体似的,轻而易举将纪兰舟逼得节节后退。
“好!”
“将军威武!”
四面八方传来山呼海啸一般的喝彩声。
又是一个闪身,纪兰舟勉强躲过顾千亭的枪杆。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回忆景楼往日的步伐。
正想着,纪兰舟忽然听到从人群中传来一声:“右脚后撤。”
他想都没想脚步先行一步向后撤去。
下一刻,顾千亭的长枪擦着他的发丝掠过。
纪兰舟躲过一劫,猛地转头朝声源望去。
只见景楼正紧张地望着他。
“左手上前,向下挑!”
景楼沿着练武场边缘一边奔走一边喊到。
“知道啦!”
纪兰舟抽空应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按照景楼所说出左手向下挑去。
“铮——”
两柄铁枪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钝响。
纪兰舟抬起头,正对上顾千亭惊讶的目光。
“好小子,好样的!”
“承让!”
顾千亭微微一笑,猛地搅动手腕旋转着将枪头顺着枪杆转向纪兰舟。
然而正当纪兰舟准备向后撤的时候,手中长枪的枪头被顾千亭转动的枪头勾住。
随着手掌传来一阵剧烈的振动后,纪兰舟长枪的枪头竟然脱出枪杆应声飞了出去。
纪兰舟心中一惊,朝枪头飞出的方向看去。
只见日光下枪头闪着光直直地冲着站在人群边缘的景楼而去。
“景楼!”
纪兰舟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顾不得许多,大喊一声慌忙扔下手中的枪杆毫不犹豫地朝景楼的方向飞身扑了过去。
顾千亭也慌了神,连忙收回枪一脚蹬地翻身冲景楼奔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遭围观的人们不由发出阵阵惊呼。
富贵尖叫着朝雍王的方向跑去,小九也急得大喊着正君。
而纪兰舟的眼中只有景楼。
他伸着手臂想要离那个人近一点,更近一点。
然而还不等纪兰舟扑到景楼身上,却反被景楼拉住胳膊拽向一旁。
只见景楼一手搂住纪兰舟的腰向旁边轻巧一转,一手抬起长枪对准飞来的枪头使巧劲一挑。
脱落的枪头像陀螺一样挂在景楼的枪头上转了一圈,最后重重地掉落在地上。
纪兰舟英雄救美不成,反倒被美人救了条命。
他惊魂未定,挣扎着从景楼的怀中爬起来拉着人左右看看,紧张地关切道:“你没事吧?伤到哪里了没?”
景楼收回枪,皱眉说:“我没事,倒是你就这样扑过来不怕死吗?”
方才的情形若是枪头真刺中纪兰舟,亦或是顾千亭没能及时收住枪,纪兰舟就算不死也要遭罪。
“我不怕死,”纪兰舟愣愣地摇了摇头,“我只怕没能死在你手里,那就毁了咱俩的约定。”
景楼瞥了他一眼,低骂道:“胡闹。”
纪兰舟仍心有余悸。
他上前一步紧紧地将景楼抱入怀中。
姗姗赶来的顾千亭恰好撞上两人深情相拥的场面,先是一愣,随后默默地放下手中的长枪。
他将长枪戳在地上,依靠在枪杆上朝纪兰舟说到:“三招已过,勉强算你合格。”-
京郊大营算是京城附近最接近漠北的地方,谢琛早早的就备好了宴席为顾千亭接风洗尘。
景楼回到军营中如鱼得水,心情着实大好,很快便和营地内的将士们打成一片。
美酒一坛一坛地喝下肚,从天亮喝到天黑还未休止。
纪兰舟正闲聊着,忽然觉得肩膀一沉。
他低下头,发现景楼不知何时已经靠着他睡着了。
往日都是他先喝倒,今日居然难得一见景楼喝醉,纪兰舟只恨科技不够发达,无法将景楼的睡颜记录下来。
他微微一笑,歪头靠过去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景楼的头顶。
正当纪兰舟享受这静谧的时刻,一道身影闪到他的面前。
只见顾千亭一手拎着酒坛子一手拎着长枪,大大方方地坐到纪兰舟的对面。
“谢琛和霍言起来了京城之后连酒量都变差了,”顾千亭抱怨道,“你来陪我喝。”
说着,他扬手从坛子中将美酒倒在纪兰舟面前的碗中,满满一大海碗几乎溢出来。
纪兰舟稳住手,疑惑地看向来人。
顾千亭靠着长枪,哼笑一声说:“早听说京城八王爷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病秧子,没想到竟然能将长枪提起来舞得有模有样。”
纪兰舟捧着碗,谦虚地说:“先前我的确生了场怪病,后来在京城中寻得一位神医将病治好了,力气便大了不少。”
“怪病?”
顾千亭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一番:“可是要命的怪病?可会有损寿命?可会突发恶疾暴毙而亡?”
“倒也不会,多谢将军关心。”纪兰舟干笑着说。
“哼,我并非关心你,只是怕你死了阿擎守寡。”
顾千亭烦闷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
几个月前,皇帝让景楼独自入京时他便察觉不对。
只可惜还未来得及想出办法回转,景楼便失去了音讯。
等到再收到京城来的消息则是皇帝一道圣旨将景楼赐婚给了八皇子雍王。
亲王与武将缔结婚姻在外人看来是皇帝倚重平远侯一家,是天大的恩赐。
但顾千亭知道,皇帝分明是将景楼扣在京城做人质。
更何况将景楼许给连朝都没上过最无能的雍王,简直就是侮辱。
“阿擎天资聪颖,什么工夫只看一遍立刻就会,”顾千亭一脸欣慰地说,“十六岁那年他独自一人率领精兵千里奔袭蛮人大营,回城的时候浑身是血。”
景楼在漠北的功绩纪兰舟听过众多版本,拼拼凑凑已然知道不少,但再听顾千亭讲述时仍旧十分震撼。
顾千亭眯着眼睛望着远处漠北的方向,心中郁闷难言。
他沉闷地喝着酒,断断续续说着景楼小时候的事情。
“我姐姐被蛮人射杀于城楼之上,就死在阿擎的怀里……”
“……”
纪兰舟的喉结滚动,心疼地抚摸景楼的后背,仰头喝了一口酒。
顾千亭死死盯着纪兰舟贴在景楼背上的手:“在来京城之前,我始终觉得你配不上阿擎。”
纪兰舟挑眉道:“那是什么改变了将军的看法?”
“哼。”
顾千亭嘴角上扬,嘲讽地笑道:“王爷倒是自信。”
纪兰舟不予置否地挑眉。
“我的看法从未改变,”顾千亭的笑容冷了下来,“老皇帝的儿子怎么配得上我家孩子。”
京城每每传来消息大抵都不是什么好事。
漠北的军饷连年缩减,层层克扣下来到最后连五成都不足。
拼搏沙场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回到京城,别说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就连体面的差事都寻不到。
随着皇帝年纪越大,对武将的忌惮也就越甚。
顾千亭见了太多不平之事,早已看清了京城那位的真面目,同时也想明白了用青春和生命换来的忠诚终究一文不值。
皇家无情,为了权势哪里会管旁人死活?
顾千亭看向被雍王搂在怀中的景楼,心猛地揪了起来。
他死死攥着碗,咬牙切齿地嘟囔道:“阿擎怎么会看上你这家伙……”
城郊四面开阔没甚遮蔽,一阵风吹来将营地中央的篝火吹得劈啪作响。
跳跃的火焰映衬下,纪兰舟瞥见顾千亭眼中一闪而过地泪光。
前世的兰舟没感受过多少亲情,穿来之后更是与剧本中的“家人”无法共情。
然而顾千亭对景楼的关切是那么的纯粹,不掺杂任何虚假和私心。
换位思考,亲手养大的孩子被逼远嫁给不爱的人,哪有家长不难受的呢?
如此显而易见又外放的情感使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纪兰舟敛起嬉笑,郑重地说道:“将军,我理解您的担忧。但请您放心,我会用一生去呵护景楼,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顾千亭听后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讥讽:“话说得倒是漂亮。可你是亲王,身在京城有诸多身不由己,谁知道你日后会不会信守承诺。”
“……”
纪兰舟眉头微蹙,陷入短暂的沉思当中。
顾千亭所说的也正是一直以来困扰他的地方。
即便有剧本加持,一路走来已经有太多超出纪兰舟理解范围的情节发生。
他始终不愿涉|政,但在历史的洪流下他被推着向前终究不得不成为一朵浪花。
或许是时候了……
是时候该为将来做打算了。
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景楼谋条后路。
“哼。”
顾千亭的冷哼声打断了纪兰舟的思绪:“你迟疑了。”
纪兰舟一愣。
“先前我让霍言起带的话仍旧作数,若你有朝一日负了景楼,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取你项上人头。”顾千亭冷声说到。
纪兰舟并未回答,而是轻轻地将披风盖在景楼的身上。
他的动作十分轻柔,两只手托着景楼的脸颊把人挪到一旁的椅子上。
顾千亭疑惑地盯着雍王一系列莫名的举动。
安置好熟睡的景楼,纪兰舟整理好衣物走上前恭敬地向顾千亭行礼:“将军,若有朝一日我真难以自保,还请您务必将景楼带离京城。”
顾千亭愣怔片刻,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纪兰舟一笑,说:“将军只管说答应与否。”
朝堂局势暗潮涌动,难道雍王知道些什么内情?难道京城又要出大事?
进京前扈王被贬流放一事传的沸沸扬扬,事到如今顾千亭也不敢再轻视。
若争储这把火真烧到雍王府,景楼绝无可能独善其身。
顾千亭万万不能让景楼跟着雍王陪葬。
只是依照景楼的性格,绝对会为了心爱之人死战到最后一刻。
想到这里,顾千亭不寒而栗。
雍王实在了解景楼,更是在为景楼谋生路。
他故作镇定冷哼一声扬声说道:“罢了,我答应你便是。”
“多谢将军。”
纪兰舟知道顾千亭不是蠢的,定然能想通他的意思。
然而,顾千亭却又说道:“但阿擎的性子倔,我可拦不住他。”
顾千亭不管惊讶的雍王,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此时此刻他心中仍有诸多疑虑,但是雍王的坦荡和果断让他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他望着夜幕中远山的轮廓,心绪如山脉延绵不绝。
过了那座山,再往北走,直到蓝天被风沙覆盖,直到绿草青山蒙尘就到了漠北。
漠北和京城离得那么远,虞候快马奔行需五日,行军则需半月才能到。
但在地图上两个地方不过一条线的距离,中间一路畅通无阻可直逼皇宫。
顾千亭的眼神一暗,甩开脑海中一闪而过大逆不道的想法。
他看向重新搂抱住景楼的纪兰舟。
老皇帝无端赐婚虽然荒唐,但居然阴差阳错成了这两个孩子的姻缘。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顾千亭长叹了一口气:“你们还有机会,不如随心所欲地去活一场吧。”
说罢,顾千亭将坛中的酒一饮而尽。
不知怎的,纪兰舟从他的言语中听出些落寞与伤感。
他隐约察觉顾千亭有心事。
这位骠骑将军似乎并不似表面显露的这样不拘小节,反而像藏着诸多心事一般。
“将军……”
纪兰舟望着顾千亭刀削般的侧颜,一时间不知从何问起。
顾千亭豪爽地用袖子擦掉嘴角的酒,笑道:“别叫将军了,王爷若不嫌弃往后就随景楼一同叫我舅舅吧。”
纪兰舟一愣,随后粲然微笑着恭敬地行礼喊了声舅舅-
西街妓馆,阁楼的雅间内燃着香,白烟缭绕。
“事情办的不错。”
一男人的声音缓缓传出。
屏风后,富有异域风情的妖艳男子依靠在贵妃榻上,粲然一笑道:“多谢王爷夸奖,此时能成是您足智多谋,妾不过是出人办事而已。”
坐在男子对面端着茶杯悠然开口的人正是晋王纪兰轩。
一双纤长细腻的手拎着茶壶,优雅轻柔地奉上杯热茶:“王爷,请用茶。”
晋王接过茶杯抬眼看去,对上女子明艳妩媚的面庞后微微一笑。
上茶的人居然正是春猎时勾|引扈王的神秘美人。
“扈王是个蠢的,竟被个女人骗得神魂颠倒,”晋王阴险地冷笑,“可惜这招对太子和雍王可都用不到。”
太子是个没甚趣味的死脑筋,就算放个没穿衣服的妓人在他面前也只会吓得半死后让人把衣服穿上。
雍王就更不用说。
晋王品着杯中不属于大齐的茶,微微眯起眼睛。
纪兰舟……
他的这位八弟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明白,装的一副单纯的模样实则比他还要更狡猾深沉。
想要骗过雍王并非易事。
“那雍王瞧着的确与众不同。”行首摇着扇子含笑说到。
还记得之前为查庄士贤一案时,雍王居然敢只带一名亲卫就微服出巡查到妓|馆来,不得不说实在是胆大。
晋王挑眉道:“怎么,你看上了他?”
行首的手一顿,眉眼间的笑意淡去:“王爷想到哪里去了,妾不过是随口一说。”
一阵穿堂风撩起香炉中的白烟,奇异的香味萦绕在屋中窜入晋王的鼻腔。
晋王眯起眼睛,威胁到:“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想想本王将你带入京城是为何。”
“妾不敢忘。”行首垂下眼眸。
行首卑躬屈膝的恭顺模样极大取悦了晋王。
他满意地哼笑一声,仰头将杯中的茶水喝尽。
等在一旁伺候的美人刚想上前为晋王斟茶,却被行首打断动作。
行首起身接过茶壶,亲自为晋王倒上茶水。
只见他拿着紫砂茶壶的手缓缓提起,晶莹的茶水在空中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茶水精准地落在杯中,甚至没有任何一滴水花溅出杯壁。
行首一边拉茶一边试探道:“王爷筹谋多日终于除掉扈王一党,接下来作何打算?妾也好明白如何应对。”
晋王笑而不语,抬手用食指沾取杯中的茶水。
他就着茶水在桌面上随手写了几笔。
行首倾身探过去,瞧见桌上的字之后先是一愣,后又了然地笑了笑。
“此事要成可不容易,”行首轻轻将茶杯压在水写的字上,“王爷莫非早有准备?”
晋王微微一笑,高深莫测地说:“无需本王亲自动手,他自会送上门来。难道你想不到?”
行首缓缓坐回榻上,淡然笑着谦卑道:“王爷神机妙算,妾自然是想不了那么深的。”
“既然想不到便做好你的事,”晋王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用油蜡密封的信件,“把信送去漠北,告诉你们大汗他要的东西本王已经办妥,就看他如何回报本王了。”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行首的脸上露出敬仰之情。
同时,他看向晋王的眼神中却蕴含着一丝厌恶。
只是情绪转瞬即逝并未被旁人察觉,行首重新换上笑脸将晋王手中的信接下。
刻漏已经滴了满杯,眼瞅着窗外天色渐晚。
晋王不便久留,趁着夜幕降临时分从妓|馆的后门悄然离开。
行首坐在阁楼上的凭栏旁,目送着晋王府的马车缓缓发动直到走向小桥出了西街。
他转过身去,桌面上残留的水渍逐渐变得模糊,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发”字-
漠北边塞的城外,蛮荒之地的狼烟升腾,凛冽的寒风肆虐。
墨城的城墙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寥寥无几的火把以及屈指可数的值夜守卫在城墙上。
城池内外一片寂静看似毫无防备。
城墙下,三名蛮人蹑手蹑脚地藏匿在幽暗的灌木丛中。
他们的眼神警惕,紧紧盯着高耸的城墙。
其中一人眉头紧皱疑惑道:“墨城今夜居然没有重兵把守,莫非其中有诈?大齐人狡猾,还是小心为上。”
谁知其余两人并不以为意。
“平远侯的独子被嫁给了一个病秧子,他气得大病一场后从此再未出现在城墙上,漠北这段时间皆由骠骑将军一力支撑,早就不似以前那般固若金汤了。”
“骠骑将军前几日奉旨入京,城里的士兵自然也就懈怠了。”
质疑的人放下心来,轻蔑地说:“看来平远侯的军队也不过如此。”
几个蛮人沿着城墙绕了半圈,躲在一块巨石后。
其中一个黝黑的蛮人从怀中掏出一封被蜡油封着的密信,展开后赫然是一张墨城的城防图。
图纸详细记录了城墙的构造以及可进入的密道,若非有人从内部泄露根本不会传入外人的手中。
“被抓的人就在城中地牢里,”黝黑的蛮人指了一个位置,“若是事情办成,咱们回去都可以找大汗领赏。”
一听有赏赐可领,三人的眼中纷纷闪出精光。
他们隐藏在黑暗之中,依照图纸确定好路线,从墨城城墙外的一个小洞秘密潜入,避开守卫和光亮蹑手蹑脚地顺利摸到了地牢中。
阴暗的地牢外守卫正呼呼大睡,压根没有注意到有人潜入牢中。
而在地牢正中的,一个异族装扮的人正垂着头被吊在铁笼中。
三个蛮人互相对视一眼,走上前去将铁门打开。
“安达。”
黝黑的人开口喊了一声。
铁笼内的人轻轻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
他狼狈不堪眯起眼睛努力地看清面前的人,随后惊恐地瞪大双眼。
“你们是……”
黝黑的蛮人冷笑一声亮出匕首,阴狠地说道:“安达,我们奉大汗之命来杀你。”
说罢,一人上前揪住牢中人的长发猛地一扯将他头向后扬起露出脖颈。
牢中的人张大嘴,一时间竟发不出一丝喊声。
“安息吧,天狼神会收回你的灵魂。”
几个蛮人口中念念有词,扬起的匕首散发出一道冷光。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空荡的地牢中突然降下张网把铁笼紧紧裹住,一群守城的士兵从暗处涌了出来。
“糟糕,是陷阱!”
事发突然,被困牢中的蛮人顿时方寸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