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金甲的士兵们手持火把将铁笼团团围住,火光照亮了蛮人们惊恐的脸庞。
“你们还真是大胆,居然跑到我家门口来送死。”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阴暗处传来,平远侯景梧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
平远侯一步步走近,脸上泛着冷笑,讥讽道:“你们以为我伤心欲绝无心守城,却不知多杀你们一个蛮人我就多开心一分。”
蛮人们没想到平远侯什么都听到了,挣扎无果自知已经无力回天。
黝黑的蛮人咬牙切齿地说:“平远侯,你狡猾如狐,我们是小看你了。”
“你休想让我们屈服,终有一天大汗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漠北寒夜,狼嚎不绝。
平远侯环顾着如走投无路的蛮人,冷笑道:“哼,你们不过是一群送死的杂碎,本侯无意与你们多言也无需让你们屈服。”
说罢,平远侯挥了挥手。
金甲士兵立刻进入牢房,三两下便将那几名蛮人按倒在地,捆了起来。
荒漠之地的寒风瑟瑟,月光透过地牢的铁窗映照在平远侯威武的身影上。
被擒住的蛮人们眼中闪过愤怒和无奈,他们嘶哑着喉咙,发出绝望的咆哮,但已无力反抗。
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地牢外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平远侯转过身去看向跪在牢中瑟瑟发抖的人。
“他们是来杀你的。”平远侯淡然说到。
蛮人还未回过神来,浑身颤抖地点了点头。
平远侯皱着眉头,语气严肃地问道:“你的族人不来救你,反而要杀了你,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
蛮人犹豫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咬牙说道:“我是穆雷安达的兄弟穆涛。”
“穆雷?”平远侯皱起眉头,“穆金的儿子?”
听到穆金的名字,穆涛双拳紧攥痛苦地哽咽道:“老可汗已经去见天狼神了……”
“穆金死了?”
平远侯的表情一瞬间松动,露出讶异的神色。
穆涛点了点头。
万万没想到蛮族居然发生巨变,平远侯迅速站起身来,招来身边的侍卫耳语了几句。
“定要将消息快速传入京城。”平远侯拍了拍侍卫的肩膀。
侍卫领命后匆匆离开地牢。
平远侯眉头紧皱,心绪不宁。
若这年轻蛮人所说是真的,那么边塞动荡对于对大齐来说或许暗含着巨大的危险。
他联想起近来漠北发生的事,若有所思地说道:“怪不得近些日子总有蛮人突破边防。”
穆金被他压着打了几十年,早就不敢跑到边境造次,难怪接连有蛮人过境,原来是能够约束他们的大可汗已经死了。
“蛮族那现在由谁掌权?”平远侯又问。
穆涛沉默片刻,才终于开口:“老可汗去世后,南北部族因为争夺权力而分裂打成了一片,穆金被南大汉联合其他部族共同追杀,现在十分危险。”
平远侯上前一步,又问道:“那他们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来杀你?”
“他们以为我们要投奔大齐,”穆涛红着眼眶,“他们怕我向你们泄露部族的秘密。”
寒风凛冽,星空如洒落的繁星。
平远侯在营帐里审问着被捕的蛮人。
火把摇曳,火光映照在这蛮人年轻的脸上。
平远侯发现这蛮人脸上纹着的图腾和之前被俘的三个毫不相同,说明他们并不属于同一个部族。
“什么秘密?”平远侯抓住重点问道。
穆涛抿进嘴一副誓死不屈的模样,死死地摇了摇头。
“呵。”
平远侯也不气恼,轻笑了一声说:“我有个儿子,你与他有几分相像。”
穆涛瞪大眼睛,不解地望过去。
“不说也罢,”平远侯含笑看着蛮人,道:“我不会杀你,只会把你关押起来,等到你想说为止。”
说着,他作势向地牢外走去。
平远侯一边走一边向身后的人喊到:“但你也需想清楚,南方部落实力庞大,你说的晚一分穆金生还的几率就少一分。”
在他身后,穆涛倏然睁大双眼。
他望着平远侯渐行渐远的高大身影,狠狠地用拳头砸向地面。
“等下!”
穆涛长叹一声,出声喊到:“我愿意背叛天狼神与你交换条件,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平远侯停下脚步,示意士兵退出牢房。
而他自己则转身走向满眼绝望又闪烁着希望的年轻人。
营帐内的火光逐渐暗淡,夜风吹起帐帘,显得更加寂静。
过了许久,平远侯才从牢房中走出。
“侯爷。”
立刻有亲卫上前接应。
平远侯沉声吩咐道:“今夜起城楼要加紧戒备,防范蛮人突袭。同时加强边境巡逻,确保边境安全。”
他顿了下,又说:“点一队骑兵,等下随我出城。”
亲卫拦住平远侯,担忧道:“侯爷,有事交给我们就行,您还是不要亲自离城的好。”
“无碍,”平远侯活动了一下筋骨,“正好我也好久没有骑马了。”
“是。”
亲卫没再阻拦,转身下令严防布控。
城内的士兵井然有序地迅速行动起来,不到一刻钟便将城墙上下涂上一层御敌用的火漆油。
平远侯走上城楼,站在苍穹下,沉思着眼前的局势。他明白,从今往后漠北的局势将变得愈发复杂。
望着派出的虞候乘坐飞骑快马一路疾驰赶往京城方向,平远侯忧心忡忡。
时间紧迫,他必须抓紧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在京城的顾千亭,共同商讨应对措施。
漠北塞外的风云在暗中酝酿,他预感将会有一场风暴正逐渐逼近大齐国的边境。
在这个波诡云谲的时刻,大齐的命运如同一张紧绷的弓弦。
而平远侯作为这场风暴的先知,正仰望星空,高大的身影写尽沧桑与悲凉。
他想念远在京城的亲人,同时心中遗憾,或许此生再无机会见到景楼最后一面了-
塞外月光如水,一望无际的夜空中星河璀璨。
寂静的草原上隐约传来狼嚎此起彼伏的骇人声音,一个身着异族服饰的骑手犹如流星划破夜空般飞驰在大地之上。
骑手背挎弓箭,一边熟练御马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他远远瞧见一处闪烁着光亮,猛地一夹马背飞奔而去。
随着光亮越来越近,一支十几人的队伍出现在月光下。
“吁——”
为首的黑色骏马嘶鸣一声,一个年轻男人牵着缰绳缓缓上前。
年轻男子一身古铜色肌肤,穿着蛮族的传统服饰,精壮结实的胸膛和手臂裸露在外。
他用面巾围住半张脸,只有金色的双眸火把的映衬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瞳色奇异的双眼透出坚毅、果敢,仿佛一只野兽般时刻警觉周围的动静。
他的胸口挂着一条圆弧形的玉佩,在月光照耀下散发出幽光。
“怎么样?”年轻男子低沉着声音朝骑手问道。
骑手勒住马,将拳头贴在胸前恭敬地说:“穆雷安达,我到前面探查过,没有发现危险。”
听到骑手的回报,穆雷悄悄松了口气。
“好,”他调转马头,“等下我们就去前面休整一晚。”
他转过头去,瞧见跟在身边的部下各个垂头丧气,就连马儿也无精打采。
穆雷不由蹙起锋利的眉头,厉声说道:“打起精神,就快到了。”
和以往士气大增不同,月色下回应者寥寥无几。
“安达,跑了这么久大家都累了。”
队伍中有人说道。
紧接着便出现不少人附和。
“我们从草原南边到这里,已经离开家太远了。”
“是啊,我们回家吧。”
穆雷眉头紧皱:“穆涛被大齐的将军抓走至今生死不明,难道我们就不管他了吗?”
部下中一个年长些的战士忍不住问道:“即便救出穆涛,那之后呢?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逃下去吧?”
众人心中悲痛不已。
偌大的草原居然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处。
正在这时,队伍中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不如回去向南大汗投降吧……”
一时间,队伍中陷入深深的沉默。
所有人都低垂着头,竟无一人反驳。
穆雷露在面纱外的眼睛猛然瞪大,他怒吼道:“你们的阿吉、安达,有的被割掉了头颅,有的被当成奴隶使用,而你们居然还想要投降?”
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寂寥的草原上。
所有人都为之一振,脸上顿时流露出悲痛愤怒的神情。
而那位率先提出投降的人更是羞愧地低下头去。
穆雷愤怒地大喝一声:“你们现在哪里像蛮族的战士,天狼神在注视我们,仰起头来。”
听到天狼神的名号,队伍中的数十名战士不约而同地将拳头抵在胸口。
穆雷用手握住挂在胸口的吊坠,胸膛激烈起伏。
短短半年时间,他从草原上的天之骄子、老可汗钦定的接班人一朝变成追杀的逃犯。
而这一切都要拜他的亲叔叔蛮族南大汗所赐。
蛮族南北两大部族积怨已久。
南大汗性格暴虐强硬而且好战,多次为了争夺马场和地盘大打出手。
曾经有老可汗坐镇时还算收敛。
然而几个月前老可汗突然暴毙,还不等穆雷正式接管北方部族南大汗便领兵杀了过来。
慌乱之中穆雷夺走了部族中代表继承天狼神认证的玉符,和追随他的族人杀出一条血路,勉强逃离了南方部族的杀戮。
他永远忘不了精心安置的帐篷被烧成灰烬,更加忘不了曾经欢声笑语的族人一个个倒在血泊当中。
想到这里,穆雷金色的眼眸中抹上一丝恨意。
南大汗绝不会让他活命,而投降则意味着北方部族将会彻底灭亡。
他攥紧玉符,望着天上的月亮朗声说道:“我知道大家都累了,都害怕,但我们不能轻易放弃。我们的族人需要我们,我们的草原需要我们,我们的信仰需要我们。”
清冷的月光照在穆雷的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银。
高大的身影骑在马背,带给人无穷的力量和信赖。
“我穆雷宁愿战死也绝不会向谋杀族人的家伙屈服!”
少年壮志凌云的气魄感染了众人。
部下们纷纷鼓起勇气,表情也再度变得坚定。
这是老可汗选定的首领,尽管未来的路充满了未知与危险,但他们愿意跟随穆雷,为了部族和族人,勇往直前。
“绝不屈服!”
十几名战士重回斗志,振臂高呼起来。
穆雷将围在脸上的面巾绷紧,神情复杂地望着身后一望无际的黑夜,眼中有不舍更有坚定。
背后是他的故乡,而他此时将率领追随他的人走上一条远离家乡的陌生道路。
前路是生是死一片未知。
穆雷心中清楚,光凭他们想要打倒南大汗简直痴人说梦。
但是在这片草原上,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另一群人蠢蠢欲动。
他手握马缰坐在马背上,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走吧。”
等到穆雷再睁开眼时,面向他的是大齐的城池。
为了拯救族人,为了部族的未来,他愿意冒险,甚至是向曾经的敌人示弱。
哪怕要与大齐合作……
穆雷默默地注视着大齐城池的方向。
他和他的部族面临的将是一场生死攸关的较量,他们的命运和未来将在那里得到决定。
而此时的大齐城池,似乎也在等待着这场风波的来临,一场风雨欲来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第96章
“王爷,正君醒啦。”
富贵兴冲冲地跑进屋内,朝正在举石担的纪兰舟喊到:“您快些别举啦,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吧。”
纪兰舟放下比自己小腿肚还高的石担,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春末夏初时分,京城的天气也逐渐热了起来。
富贵一路小跑过后脸颊红扑扑的,额头脸颊全都是汗珠。
“王府才这么大点就喘成这样,太虚,”纪兰舟瞧着面红耳赤的富贵,“今后本王举石担的时候你就在院子里练跑步。”
原本还喜笑颜开的富贵一听说要跑步,脸颊瞬间垮了下来。
“王爷,小的已然瘦了不少,要不跑步就免了吧。”富贵委屈地讨价还价。
纪兰舟拍了下富贵还鼓起的圆肚子,“监察御史时常在外奔走,往年你不经常出府,若是日后跟不上本王便不带你出门了。”
富贵倏然瞪大眼睛,唯恐纪兰舟真将他抛在府里。
王府的日子哪里有外面的花花世界精彩。
再说,王爷身边只能有他这一个主管太监!
“小的现在就去跑步,”富贵拔腿刚想走,想起等下还要出门改口道,“小的明天就去跑步。”
他暗下决心定然不能再松懈,势必要将体格练好常伴王爷左右。
纪兰舟可不知道富贵满脑子想着如何效忠,他捏了捏富贵的手臂打量着眼前的小太监。
或许是因为缺了某个身体零部件的缘故,富贵个子不高,皮肤白皙嘴脸光滑面相看就是未成年的孩子模样。
通过前几个月的控制饮食,富贵已经比纪兰舟刚穿进府时瘦了一大圈,只不过这几天瞧着没什么变化。
八成是到达平台期了。
再限制饮食的话作用不会太大,是时候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纪兰舟仔细检查一番后发现虽然富贵的身子偏胖,但是肥肉大多堆积在脸颊、后背、腰腹和臀部几处,四肢并不算胖甚至可以称得上纤细。
富贵是典型的瘦胖子身材。
瘦胖子身材的形成无非是脂肪量偏高而肌肉量偏低,想要改善必须先增肌后减脂。
在增肌的同时适当加入有氧运动,肥肉消耗加快的同时身体线条塑形也会更快。
纪兰舟想了下:“之后每天早上你跑步之前来跟我一起举石担,一天五组。”
“啊,还练啊?”富贵丧起脸,“爷啊,这么练下去小的不得瘦死!”
“放心,雍王府瘦不死人。”
纪兰舟笑了下,大方地说道:“从即日起先前给你的食谱作废,之后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一听到自己终于不用再管住嘴了,富贵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这段时间他这不敢吃哪不敢碰的,到底错过了多少山珍海味啊。
天知道他眼看雍王带正君整天换着花样吃究竟有多嘴馋。
就连正君身边跟着的小九也从最开始被发现时的蜡黄豆丁胖了一圈,直接窜出一头变成了个俊俏的小伙啦!
自幼跟着雍王从宫里再到开府,怎么能输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富贵莫名的被激起了胜负欲,甚至将小九当成了假想敌。
主仆二人各怀心事,一前一后回到屋内。
纪兰舟站在铜镜前,在富贵的帮助下换好衣物整理袍子。
光滑的铜镜上印出他略微被扭曲的模样。
只见纪兰舟一身墨绿色的绣暗纹圆领袍衣,内里暗红色的织锦圆领衫露出一层边。
红配绿的色调愣是被他穿的不显艳俗,反而衬得身形更显高挑,颇有威严。
纪兰舟一边看着镜子里风采依旧不减当年的自己,一边整理衣袍繁复的袖口。
富贵将镶着金色蟒纹的单铊尾革带环在纪兰舟的腰上,用力一勒想系起来。
谁知他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将腰带合拢在一起。
“爷啊,您是不是又变壮了?”富贵拎着革带无奈地说,“前些日子刚打造的革带短啦。”
纪兰舟哭笑不得。
原本他不过是根据习惯的训练量按部就班运动,谁知道雍王的身子天赋异禀。
也许是早几年雍王整日卧床憋狠了,连身体发育都停滞了下来。
等到纪兰舟穿过来之后一朝打开了雍王的生长开关。
纪兰舟的身体仿佛像被打了催化剂似的,没吃蛋白粉没吃营养剂的情况下越长越高,越长越壮。
而训练效果更是事半功倍,爆炸式见效。
虽然纪兰舟很满意现状,但是苦了为他打点生活的富贵。
半个月前刚量的尺寸还不等月底就用不上了,如今雍王府的柜子里已经压着一堆雍王不合身的衣物了-
景楼按压着发涨地太阳穴,眉头紧皱着从床上坐起来。
昨日在城郊大营兴致上来多喝了两杯。
许是来京城之后久未饮酒,刚喝了两坛酒便醉的不省人事。
朦胧之中,景楼只记得有双大手不断轻抚他的后背。
这双手曾经在他重伤昏迷时也是同样的安抚着他。
纪兰舟……
他一边默念那人的名字,一边活动着僵硬地肩膀。
刚一走出屏风,便瞧见坐在饭桌前的纪兰舟正笑盈盈地朝他招手。
“舅舅呢?”景楼左右看看。
“舅舅带着霍副将跟谢副统领去京郊大营点兵,今日就要入职巡城。”纪兰舟答道。
雍王说得顺口,景楼挑眉看过去:“何时你也改口叫起舅舅了?”
“昨日我接了将军三招已经入赘景家了,自然能叫得舅舅。”纪兰舟毫不羞臊地说到。
天家如何能入赘武将世家,堂堂一国亲王,竟然能屈尊说出这番话来,若是被人听去免不了一封折子告他个大逆不道。
景楼既好气又好笑。
纪兰舟端起小碗,指着面前的砂锅说,“过来喝点蜂蜜汤醒醒酒。”
景楼坐到桌前任由纪兰舟像哄小孩似的把温热的汤水吹凉后送到嘴边,然后张口喝下。
睡眼惺忪的景楼听话得很。
纪兰舟找到了乐趣,不断投喂还醉醺醺的景楼,一勺一勺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本该从旁伺候的富贵被抢了活,立在一旁欣喜地看着亲密无间的雍王和正君。
还是将军有办法,刚来一天就让正君重新回了王爷的房里。
纪兰舟一边投喂一边说:“左右离我入监察院就职还有些时日,等下咱俩上街上逛逛寻点吃食。”
“去找张三姐看看她有没有备新的吃食。”景楼立刻咂摸着嘴说道,瞪圆的眼睛活像一只馋猫。
纪兰舟笑了下,就着景楼吃过的勺子也不嫌弃放进嘴里喝了口汤:“舅舅巡城早出晚归怕是没多少时间好好用饭,正好拉着他和咱们一起尝尝三姐的手艺。”
雍王思虑周全实在贴心,景楼心中感激。
纪兰舟没有察觉,仍旧在全心全意地喂景楼喝汤。
口中的蜂蜜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流入胃里,腹部顿时升起一阵暖意。
景楼还未完全回归的意识有些模糊。
他有多久没有喝醉过了?
又有多久没有被人在醉酒后的第二日喂下一碗蜜汤。
恍然间,景楼觉得面前的纪兰舟像极了一手养大自己的平远侯,而自己则是嗷嗷待哺的鸟儿。
脑海中荒谬的想法吓得景楼一激灵。
他猛地摇了摇头。
居然将夫君当成了爹爹。
酒实在是害人不浅,日后绝不能再喝了-
漠北塞外的草原上,一阵风起带着地上的蒲草滚成一团。
穆雷带领着北部的战士们奔行在辽阔的平原上。
他们疾驰如风,穿越了一片又一片草地,跨过了一道又一道河流。
目的只有一个——大齐的城池。
接连几天不间断的行进之后,原本只能看见轮廓的城池已然变得清晰。
“吁——”
穆雷勒住马,远远仰望着墨城高大雄伟的城墙。
那边是平远侯的墨城,是大齐在漠北边境的最后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
黝黑的城墙上被泼了一层厚厚的火漆,若是点燃怕是能烧三天三夜也不会熄灭。
届时不早说攻城,就连靠近滚烫的城墙都会被烤成熟肉。
蛮族是马背上的民族,擅长骑射远攻不适宜近战。
墨城的布防“扬长避短”,恰好戳中蛮人的弱势。
穆雷神色复杂地望着宏伟的城墙,心中不禁感叹。
大齐人果然计谋多端,从小在草原上就听老可汗唠叨过许久。
尤其是平远侯的名字,更是自幼萦绕在穆雷的耳边。
“平远侯……”
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将领,竟然能让老可汗在弥留之际仍念念不忘。
正想着,先前探路的骑手大喊一声指向不远处:“穆雷安达,你看!”
穆雷回过神来定睛看去,只见天地相交的地平线上扬起一阵尘土。
霎时间,十余人的小队慌乱起来:“是不是南大汗追上来了?”
“现在怎么办?”
“不要慌,”穆雷沉着地指挥到,“列孤狼阵。”
“是!”
下一刻,战士们调整队形形成了一个以穆雷为中心的三角形阵型。
众人张开弓箭严阵以待。
随着马蹄声响越来越近,一群列阵整齐身着金甲的骑兵气势如虹奔袭而来。
“等下!”穆雷皱起眉头,“那不是蛮族的战士……”
战马嘶鸣声和铁甲震颤声霎时间响彻整片草原。
“那是大齐的军队!”
穆雷暗道不妙,为何大齐人会知道他们就在附近。
不等穆雷来得及指挥众人撤退,只见一个身披金甲的男人提着长枪从队伍中一跃而起。
金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银色的长枪散发寒光。
男人的眼神犀利,气势如虹,一人可抵千骑般逆光奔来。
穆雷的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虽然从未见过,但他确信来人正是平远侯景梧。
第97章
纪兰舟和景楼出了雍王府后直奔张三姐的铺子赶去。
为了不张扬,纪兰舟和景楼一如查案时那般,不乘马车不带仆从着常服上了街。
两人行在热闹的街道上,不一会儿便来到了铺子前。
“张三姐,可有新的吃食?”纪兰舟满面春风扬声问道。
“你想吃啥嘛……”
手头正捏着包子的张三姐抬起头,正对上一张俊俏的笑脸。
张三姐赶忙扔掉手里的面团,把沾着面粉的手往衣服上随意蹭了蹭惊喜地说道:“王爷,正君,你们怎么……”
她上下打量一番纪兰舟和景楼的穿着,不由疑惑地眨巴眼睛。
纪兰舟摇着扇子小声说:“本王同正君微服出游,三姐可别暴露我们的身份。”
“哎,哎。”张三姐连连点头应声。
“我家正君想吃些新鲜的,三姐可有花样?”纪兰舟说着朝笼屉里看去。
张三姐兴高采烈地说:“有,新上的笋蕨馄饨和鱼桐皮面拿给王……二位尝尝。”
纪兰舟一拍扇子:“那可倒好,一样来上两碗,再来两屉肉馒头。”
“好嘞。”
张三姐特意从一打笼屉中间选了两屉宣乎的馒头,扬声喊到:“二位客官里面请!”
三姐馒头铺的生意越做越好,店里一大早便人坐满了人。
纪兰舟和景楼都没架子更不瞎讲究,在角落随处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不一会儿,张三姐端着餐盘将吃食送了过来。
热腾腾的面点散发出怡人的香气,纪兰舟和景楼不约而同吞了口口水。
“二位客官请稍等。”
张三姐喊一声转身跑去。
她在柜台旁的箱子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快走回来将包袱放在桌上摊开,“这是蜜煎金桔,吃了开胃。”
纪兰舟虽不了解大齐的物价,但是蜂蜜这类甜口食物的价格都比较昂贵。
张三姐拿出来的一包蜜煎讲不定要耗费多少银钱。
眼看着撒着雪花般糖霜的橙黄色金桔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想想就知道吃下去会有多么爽口。
纪兰舟也不客气,当即便拿了一颗塞进景楼的嘴里,自己也跟着吃了一块。
如预想那般,蜂蜜的自然甜味与金桔的酸味融为一体,外皮撒的白糖霜更加激发出桔肉的清香。
蜜煎酸甜可口,晾干后硬中带软的果肉嚼在嘴里满口生津。
正当他们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隔壁桌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诶三姐啊,为啥他们那桌的吃食我没见过啊?”
纪兰舟和景楼闻声看去。
本以为是寻衅滋事的混子又找上门了,却发现坐在他们对面的人居然是百晓生。
百晓生自然也认出了他们,笑盈盈地对手足无措的张三姐说道:“小生不过玩笑而已,三姐不必当真。”
说罢,他又转身恭敬地对纪兰舟和景楼行了个礼, “万万没想到能在市井小店见到两位贵人,失敬失敬。”
纪兰舟还礼道:“先生您是忙人,不也到这里来了。”
百晓生哈哈大笑,说道:“这里可是雍王殿下亲笔提名的馒头铺,小生也想尝尝究竟是何滋味。”
这边两个口齿伶俐的在你来我往,那边景楼已经吸起面条埋头干饭了。
百晓生是个自来熟的,没等聊上几句便和纪兰舟拼了桌。
“前些日子贵人办了大事,小生还未来得及恭喜您呢。”百晓生说的自然是庄士贤的案子。
纪兰舟摆手道:“多亏先生相助,日后若还有麻烦先生的地方还请您不要嫌弃才是。”
“哈哈,贵人说笑了,”百晓生说着也拿起蜜煎嚼了起来,“不过小生现在倒是知道件新鲜事。”
“哦?”
纪兰舟顿时来了兴致。
一旁吃饭的景楼也停下筷子抬起头来。
百晓生神秘地说道:“贵人可还记得当日在鬼市瞧见不少河豚。”
“记得。”
“小生兜兜转转寻到了一车河豚的去处,贵人可知是哪里?”
纪兰舟试探着答道:“晋王府?”
百晓生诧异地瞪大双眼,随后颓然地跌坐到椅子上嘟囔道:“贵人果然料事如神,原来已然知晓了。”
纪兰舟和景楼对视一眼。
看来春猎时用美人和美食陷害扈王入套的果然是晋王纪兰轩。
仔细想想春猎在去鬼市几乎一月后,原来晋王那么早就已经开始筹划了。
晋王的心机深沉,手段也非比寻常。
纪兰舟正色道:“这段时间京城不太平,若是先生发现什么异样请务必告知。”
说罢,纪兰舟掏出一锭银子推了上去。
百晓生毫不客气地收下银子,想了下再度倾身上前说:“说起来还有件事小生觉得蹊跷。”
“什么事?”
“嗯……”
百晓生沉吟片刻,“前几日鬼市接了一单,有人要大量寻一种草药。”
“草药?”纪兰舟疑惑地歪头。
景楼挑眉问道:“在鬼市寻药有何稀罕的?”
“不不不,”百晓生摇了摇头,“这种草药名为脉脉,治不了病也毒不死人。”
纪兰舟不解地说:“那吃药的目的是什么?”
不等百晓生解释,一旁的景楼开口说道:“脉脉长在草原上,是蛮人常加在饭菜中调味的草药。”
百晓生点点头,神秘兮兮地说道:“贵人不知道的是,少量服用脉脉的确无碍,但若长期服用提纯后的草药会使人内里亏损,最终变成一具被掏空的行尸走肉。”
骇人的话语从百晓生口中抑扬顿挫说出来更令人觉得恐怖。
纪兰舟不禁脊背发凉。
京城中究竟是谁在寻找这样可怕的东西,又要将药用到谁的身上呢?-
京城大内宫中深处飘来阵阵药香,太医院的小太监提着铜壶匆匆忙忙地在小路上疾走。
他热得满头大汗,一路来到太医院药房内。
屋内炉灶上的小砂锅中正煎着乌黑浓稠的药,浓重的中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一边擦汗一边摇着蒲扇,直到上层的汤药变得清透才将碳火熄灭。
小太监将砂锅从炉子上拿下来,正准备倒入白玉小盏中,一个有些驼背的老太监悄然走进屋内。
“万公公,您怎的亲自来了?”小太监眼前一亮,热络地凑上前去。
老太监瞥了一眼四周,确认太医院的药房没有其他人后才说道:“陛下身子不爽需得快些用药,咱家特意来取。”
“好了,这就好了,”小太监一边说着一边端起手中的砂锅,“小的给您盛出来。”
谁知万公公径直走上前去拦下了小太监的动作。
他从小太监手中接下锅子,压低声音说道:“你且去忙吧,咱家亲自来就行。”
小太监瞪大眼睛,谄媚道:“哎呦,万公公整日伺候陛下劳苦功高的,怎么能让您亲自动手呢。”
“你这家伙倒是会说。”万公公哼笑一声。
小太监以为自己拍对了马屁,顿时喜上眉梢讨好道:“小的敬佩公公,日后还想要公公您提拔。”
万公公挑起眉梢:“怎么个意思?”
“公公您有天大的本事,能否给小的在宫里寻个紧俏的差事?”
小太监贴近万公公身边苦着脸抱怨,“小的来太医院烧火满两年,这皮肉都快腌渍入味了。实在是想进后宫伺候,也沾沾贵人们的福光。”
这辈子在宫里能否混出头来,全看能不能在贵人面前露脸。
但若是一辈子在药房烧火连贵人的面都见不到,还谈何出头呢?
小太监瞧着万公公一身高品阶太监才能穿的蓝色衣袍,又瞧着他头上缀宝珠的冠,不禁流露出艳羡的目光。
若是能当在陛下身边伺候的大太监,那四面八方送来的油水指不定有多丰厚呢。
“小的手脚麻利眼神也好的很,公公您看……”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望过去。
万公公刷白脸上的一双三角眼眯了起来,他上下打量小太监一番笑道:“咱家瞧你是个机灵的,在太医院这么些日子也没出过岔子。”
“哎,是是……”
小太监连连点头,期待地盯着老太监。
“成吧,”万公公思忖片刻,“咱家考虑考虑。”
小太监喜形于色,又是捏肩又是捶背连连道谢。
他殷勤地凑上去想接过万公公手中的药盏,“盛药的事儿还是交给小的来吧,等下小的帮公公拎过去也行。”
本以为能再得老太监青眼,却不料万公公大喝一声。
“大胆!”万公公瞪大眼睛警惕地抱着盏,“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便可,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啦!”
小太监被骂的缩起了脖子,战战兢兢地垂下头去。
万公公横了他一眼,捏着嗓子冷声道:“还不速速离开!”
“是,小的这便下去。”
小太监见万公公神色严肃,不敢违逆,顾不得许多快步离开了药房。
待小太监离去,万公公迅速将乌黑的汤药从砂锅中倒了出来。
只见他神秘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到,小心翼翼地将草药倒入了皇帝的药盏当中。
金黄色的粉末沉入药汤之后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老太监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但他迅速敛起神色,将小瓷瓶重新收进袖子里,将药盏放进食盒中镇定自若地离开了太医院。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方才烧火的小太监看在眼里。
原本被老太监赶走之后他总觉得需得再巴结讨好一番,因此还不等走出两步便折返,却不料竟看到这一幕。
小太监一脸震惊,悄悄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探出头去见老太监的身影离开院子,立刻走到刚才老太监动过的药炉边,仔细端详着,试图找出其中的端倪。
忽然,他发现桌上有一丝未被清理干净的金色粉末。
小太监把脸凑上去用鼻子使劲嗅了嗅。
粉末没有味道,看上去也并不显眼。
无论这粉末是何物,敢在皇帝的药羹里加东西都是死罪一条。
年轻的太监从未经历过这种事,心中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处理。
他想了想,还是从一旁的柜子里找出一张包药材的油纸小心翼翼地将桌上为数不多的粉末拢在一起扫到了油纸上。
正当他将油纸包好准备收起来时,太医院有人回来了。
“张太医……”
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把纸包藏进手掌。
张太医闻声抬起头,讶异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你脸色不太好,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小太监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是否该将刚才所见告诉张太医。
张太医放下药箱蹙起眉头:“有话就说,支支吾吾做什么。”
“这……”
小太监满头大汗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将捏在掌心的药粉交出去。
这件事关系重大,或许还能利用手中的药粉为自己谋条富贵路-
曲径通幽的御花园旁,一座红墙高耸绿瓦生辉的宫殿屹立在繁花丛中。
皇帝寝宫中,一群下人正在忙碌地准备着御膳。
香喷喷的佳肴摆满了桌子,色香味俱佳,让人垂涎欲滴。
然而面对一众美食,皇帝却无暇品尝。
只见他用手指使劲按压着发涨的太阳穴,痛苦地蹙起眉头。
食物的味道成了加剧疼痛的催化剂,老皇帝只觉得一阵恶心的感觉反上喉咙。
“撤下去!”
老皇帝将手边的碗筷挥开,烦躁地说道:“朕没胃口,统统撤下去!”
皇帝突然龙颜大怒,屋内的下人们瑟瑟发抖地迅速将好不容易布好的菜端了下去。
坐在桌前的老皇帝额头起了一层薄汗,喘着粗气不断从鼻腔中发出浑浊的呼吸声。
正在这时,万公公拎着食盒走了进来。
“皇上别气坏了身子,”老太监一边说着一边将盛着汤药的玉盏从食盒中拿出来,“先把药喝了吧,兴许能舒服些。”
老皇帝皱着眉头看向碗里乌黑的药,不情不愿地端起来将汤水灌到嘴里。
随着盏里的汤药见底,万公公暗地里松了口气。
“朕怎么觉得今日的药分外苦涩。”老皇帝皱着五官用水漱了漱口。
老太监连忙解释道:“良药皆苦口,皇上您且忍忍吧,就算为了自己的身子。”
说罢,老太监上前伸出手轻轻地为老皇帝按摩起来。
一碗温热的苦药下肚加上头顶传来适宜的按压力,老皇帝逐渐觉得身子变得轻盈起来,难耐的头痛也逐渐消散。
就像是在干涸的沙漠中开出一朵鲜花,老皇帝仿佛一朝回到青壮年时分外有活力。
他怡然自得地向后仰去,半眯着眼睛享受着老太监的服侍。
“太医院这回开的方子倒是有效。”老皇帝慵懒地说道。
老太监轻笑着附和了一声。
老皇帝揉了揉肚子,哑着嗓子说:“吃过药倒是有胃口了,去把皇后请来陪朕用膳。”
“是。”
老太监领了旨便攒着小碎步朝殿外走去。
当走到门口时,他转过身去远远望着失了体面四脚八叉仰坐着的老皇帝,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第98章
因着在包子铺遇见百晓生听闻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纪兰舟一路上有些心不在焉。
从方才起他就一直觉得脊背发凉,往常吊儿郎当的心思荡然无存。
他穿来这段时间也算经历了不少事,向来不喜欢与人勾心斗角的他被推着、逼着不得不在朝堂上崭露头角。
若是和剧本设定中雍王那样从始至终做个废物到死也罢,不会成为谁的眼中钉,即便党派之争愈演愈烈也能置身事外。
至少不会有人费尽心思想除掉他(景楼不杀他就没有其他人),或可保性命无虞。
但是现在……
“你怕了。”
身旁传来景楼低沉的声音。
纪兰舟并未隐瞒,坦荡地点头说:“怕得很,若是再死一次就没那好运再见到你了。”
他可不知道从哪儿再找个有景楼的剧本去。
景楼脸颊先是一热,而后又皱眉向身旁雍王惆怅的侧颜看去。
为何要说“再”?
或许是他的错觉:纪兰舟一直很悲观,言语间像是他们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骤然分别,像是他们的结局已经被写定。
纪兰舟总是故作轻松说着玩笑的话,仿佛活在一层皮囊中却让人难以看出破绽。
景楼默默望着身边高过自己一些的人。
自打入了雍王府后,他所遇见的纪兰舟与过往听到的传闻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曾经纪兰舟说成婚前大病一场差点没命,莫非经历过濒死的人会改头换面性情大变?
同时他又觉得后怕。
当时太医如果没能将纪兰舟救得回来,那他嫁入雍王府岂非直接守寡。
若是那样该有多么遗憾,甚至没有了认识这个人的机会。
景楼想着,用剑柄捅了一下身旁人的后腰,板着脸生硬地说道:“我的鼻子灵得很,定不会让你出事。”
纪兰舟一愣,随后扬起笑容。
“有正君在,安心得很。”
他的正君,表达爱意和安慰人的方式或许笨拙但实在是世间最可爱的。
这样好的人,怎么可能是剧本中三言两语能写得出来的呢?-
繁华的东京城中人来人往,车马喧闹。
随着日头升起,卖小吃、糕点的商贩费劲吆喝着,街道上的烟火气弥漫开来。
然而就在热闹的城中藏着一处截然不同的地界。
城西军辅区域气息沉闷,整个街区都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和发霉污浊的气息。
和城中主街干净的青砖石路不同,军辅外侧的道路两旁泥泞不堪,有不少老鼠横行其中。
哪怕是从旁路过的人都要捂住鼻子直挺挺地快走而过,根本不敢多停留一刻。
在这里的大都是从外地来京城谋生的外乡人,也有不少家乡闹饥荒的流民。
居住在军辅外的百姓忍受着脏乱差的生活环境,被迫接受饥饿、疾病和贫穷的煎熬。
然而,在军辅界线锋利的木刺旁不远处就是城中达官贵人们居住的地方。
一片片豪华的官邸府宅,绿树成荫百花绚烂的闲时庭院,以及砌得平整的高耸白墙,无不显示出高官显贵优渥的生活。
仅仅只隔着一条街道的两个住处有着天壤之别,贵人的日子普通百姓只有羡慕的份。
顾千亭骑在马上,身后跟着谢琛,正带领一堆禁军在城中巡视。
“这条路为何这般狭窄?”顾千亭侧身看着将将够一匹马走过的道路皱眉问道。
谢琛叹了口气,解释说:“将军有所不知,先前有大臣说军辅靠近府邸流民吵闹,皇帝便下旨后撤军辅边界,道路因此窄了不少。”
顾千亭听后冷哼一声:“流民入京不安置也就罢了,偏要连个活路都不给。”
“唉……”
谢琛无能为力,只得叹息道:“宫中那位偏宠文仕无度什么不应允,说来末将能与将军策马同骑还要多谢雍王殿下。”
“八王爷?”顾千亭意外地挑眉。
两匹马儿不紧不慢地一前一后行在泥土地上,谢琛将雍王在朝堂上为他仗义执言、舌战群臣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千亭。
谢琛感慨道:“雍王殿下为人正直,少将军算是得了良配。”
顾千亭冷哼一声,嫌弃地说:“那家伙也就嘴皮子利索点。”
“但那日在教场,末将瞧着将军对雍王殿下十分满意。”谢琛戳穿了顾千亭的嘴硬。
“哼。”
顾千亭双脚夹着马肚子独自向前走去。
谢琛望着那人的背影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将军分明已然放下对雍王的成见,却偏偏死要面子不承认。
他扬起马鞭快步追了上去。
正在禁军巡视快出巷子的时候,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骚乱。
只见军辅护栏外,有两个穿着破烂衣裳的流民扭打在一起。
两人的手中挥舞着石头和木棍,打得四周尘土飞扬。
附近的人群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们。
“放肆!”
顾千亭大喝一声,调转马头奔了过去。
他骑在马背上伸出长枪横在两人的之前,左右一甩便将闹事的二人挑开,拍出一两米远应声倒在地上。
“军辅外胆敢械斗闹事,”谢琛厉声呵斥,“带上前来老实交代!”
队伍中立刻冲出两名士兵将二人押送到顾千亭和谢琛的面前。
谢琛目光凌厉地看着两个男人,问道:“你们从何而来?又为何在这里打斗?”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两个男人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其中一个红着眼眶,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们是从漠北来的同乡,为了些食物和住处起了争执,一时情急才……”
“求大人们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啦!”
随后,两个人再度把头磕的蹦蹦直响。
顾千亭蹙起眉头:“你们是漠北人?”
“正是……”
“为何从漠北到此?”
其中一人忽然哽咽起来,“大人久居京城有所不知,前几日有细作趁夜潜入墨城杀了守卫,平远侯带兵追击。漠北……已经乱了!”
“你说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顾千亭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才不过入京几日,漠北居然在他走后除了这么大的乱子。
漠北和京城路途遥远,平远侯也再未传过消息来,莫非真如这两个人所说,边境的蛮人已经按耐不住了?!
平远侯虽然武艺高强,但是终究上了年纪,若是出了事该如何向景楼交代。
一时间,顾千亭的脑海中思绪如麻。
他死盯着两个人,质问道:“你们说的可是真的?”
“草民不敢欺瞒!”
“千真万确啊大人!”
两个男人泪流满面,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悲痛的模样不像有假。
“将军……”
谢琛担忧地看向顾千亭。
顾千亭满心忧虑,调转马头急切道:“兹事体大,我需得即刻进宫面圣!”
如若漠北当真乱了,平远侯必定死战,边塞十万将士也会拼死守城。
而他此刻却身陷京城,连一点忙都帮不上。
这让顾千亭怎能不慌?
“将军等下!”
正当这时,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道好听的男声。
众人闻声望去,顾千亭也不由勒住缰绳停下动作。
只见纪兰舟摇着扇子缓缓走上前来,身旁跟着一人自然是景楼。
“将军请稍等,”纪兰舟拦下顾千亭,“不介意让小生询问此二人一番吧?”
顾千亭蹙起眉头,不知道雍王这又是要搞哪一出。
“方才他二人已经说的很清楚,我需即刻入宫向禀明陛下。”顾千亭执意说道。
一旁的景楼向顾千亭投去一道安慰的目光,与纪兰舟一同做戏劝道:“将军且等等看。”
见景楼如此信任纪兰舟,顾千亭愤愤地一甩袖子。
纪兰舟微微一笑,冲着跪在地上的两个闹事的流民走去。
那两个人紧张地瑟缩在地上,眼神提溜直转。
仔细观察片刻后,纪兰舟心中自然有数。
周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各个伸着脖子好奇地张望,场面混乱不堪。
纪兰舟心中有所算计,不欲在众目睽睽之下询问,便让谢琛将闹事的人押送到不远处的一间空屋之中。
顾千亭心里着急,但仍被景楼拖着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将屋内的门窗全部封死后,纪兰舟才缓缓开口。
他扬声问道:“方才你们说漠北边境大乱,蛮人过境,你们是从漠北一路逃亡到京城的?”
“是……”
流民怯懦地垂着头称是。
纪兰舟微微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峻锐利的光芒:“漠北到京城可不近啊,你们何时入京的?”
其中一人立刻答道:“回大人话,我们是昨日夜里入的京城。”
“昨日?”纪兰舟轻轻挑眉,“那你二人当真是有点本事,漠北出了那么大事竟比军报来得更快。”
“这……”那人立刻支支吾吾起来,显然没料到来人会说这样的话。
顾千亭也不由恍然大悟。
方才是他听到平远侯带兵追敌的消息太过震惊,一时情急间居然没有发现这两个人言语间的破绽,更没有仔细盘问。
雍王说的没错,平远侯思虑周全行事沉稳,发兵前怎么可能不派虞候送军报进京呢。
寻常逃亡的百姓如何能追得上快马加鞭。
这时,另一人眼睛滴溜一转骤然大哭道:“天地良心啊,诸位大人明鉴!草民被蛮人抢劫了村子,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远走他乡只为求一条生路啊……”
那人仰起头放声哭嚎,哭声撼天动地,倒真像是家破人亡后的绝望。
蛮人实在可恶,屋内其余人纷纷露出或愤怒或同情的目光。
唯独纪兰舟,冷眼看向痛哭流涕的蛮人。
“哦。”
纪兰舟冷漠地哼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又说:“但我瞧着你们衣物上都是新泥,鞋面干净鞋底也没有磨损,实在不像走了远路一路逃亡过来的。”
“……”
男人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眶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愣怔着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
而纪兰舟戳穿了那人的谎言,不禁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上辈子他常年混迹在剧组当中,什么样的布景没见过,什么样的服化道没见过。
为了不让拍戏场景出现穿帮镜头,纪影帝本人对服化道的要求非常高。
这两个人的破衣服打眼一看就是临时现找的,甚至连布料上破损的口子和线头都明显是用刀子拉开的,切口十分平整不说没有丁点磨损的痕迹。
八成是谁找来的临时演员,故意在顾千亭面前演一出戏让他着急再引他犯错。
若非他和景楼及时赶到撞上这一幕,怕是顾千亭已经头脑发热冲进皇宫了。
届时再因误传军报惹恼了老皇帝,怕是这一辈子再也不用回漠北了。
纪兰舟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惶恐的男人,遗憾摇了摇头:“演技不行啊小伙子,你没有调动起情绪缺乏爆发力,哭的实在有点假。”
他向来看不惯接不上戏还爱干嚎的演员,有人想在电影节大奖拿到手软的影帝面前班门弄斧,实在是自不量力。
男人眼见事情已经败落,顿时连吓得跌坐到地上。
“对嘛,”纪兰舟一拍扇子赞扬地说,“这才是一个人绝望时该有的反应。”
第99章
瘫倒在地的“流民”满脸惊恐,身体微微颤抖着已然被纪兰舟的话震慑住。
经过纪兰舟的一番提醒,这才注意到两人身上的诸多细节都十分可疑。
顾千亭意识到自己被骗,顿时勃然大怒。
他愤然提起枪冲上前去,怒道:“说,究竟是谁派你们来的!”
“小人不知……”
那人拼命摇头,连滚带爬地来到顾千亭面前一边磕头一边求饶:“只是有人给小人一笔钱,说是只要在军辅外大闹一场把您引来便可……”
“是啊大人,”另一人也扑上前来,“大人,小人只是拿钱办事再不知道其他啦!”
顾千亭断然不会再信两人的话,怒吼一声将锐利的枪头对准两人。
银色枪头泛着寒光,正是这把枪陪顾千亭征战沙场,取下无数敌人的性命。
那两人本以为只演一出戏的事,却不料会面对这种场面,登时被吓得屁滚尿流。
“大人饶命,小人句句属实,那人的确没再说其他的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或许他们当真不知道。”
纪兰舟拦住盛怒中的顾千亭,沉声说:“先将他们扣押起来从长计议。”
说罢,他又转向谢琛叮嘱道:“找个恰当的由头,莫要让人起疑。”
“是。”
谢琛领了命,派人将闹事的二人堵住嘴后五花大绑拖了下去。
屋内,顾千亭撑着长枪忧心忡忡。
今日发生的事情过于诡异,幕后的人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即便那两个人是在说谎,但在找到布局者之前他都无法彻底放心。
纪兰舟看出顾千亭的顾虑,安慰道:“此事并非毫无裨益,至少让我们知道有人想在京城蓄意挑起漠北与京城的嫌隙。”
在这个通讯不发达的古代,想要依靠打信息差搞事情实在是过于方便。
有些时候敌人在暗处更是防不胜防。
纪兰舟同样担忧,只不过他向来乐观,更不信自己会死在其他人手中。
顾千亭深深地看了纪兰舟一眼,拱手道:“多谢,今日若非有你在怕是要出事。”
他的性子急,说话办事都欠妥当。
在漠北时有平远侯约束他姑且从未出过什么岔子,独自入京后亏得有雍王才没有落入圈套。
本以为雍王和其他文臣一样是个只会动嘴皮子的花架子,却不曾想是个有胆识、有智慧的。
事到如今,顾千亭不得不承认他对纪兰舟刮目相看。
纪兰舟不知道顾千亭心中所想,只觉得剧情越来越向着未知的方向狂飙。
究竟是谁在背后作乱,满京城想来只有一人。
晋王……
只是他们无凭无据,晋王又始终躲在暗处不曾露面,实在无法将其联系起来。
更何况边境若真乱了,对大齐有何好处?对晋王又有何好处?
一切的一切纪兰舟都不得而知,也始终想不通。
京城内外暗流涌动,这一场关于权力和野心的博弈他真的要进行下去吗?
“罢了。”
顾千亭洒脱地摆手:“如若漠北出事姐夫定会派人来送信,且等着就是。”
与其终日惶恐不安草木皆兵,不如见招拆招小心应对。
纪兰舟看向景楼,后者向他投来坚定、信任的目光。
他悬着的一颗心也逐渐放下。
有景楼在他身边莫名地有了底气,即便遇到天大的事主角总不会死。
景楼活着,这就足够了。
顾千亭看不惯小外甥和其他男人眉来眼去,不满地从两人中间穿过道:“还未曾问,你们怎会出现在此?可是有要紧事?”
纪兰舟这才想起他和景楼原本来找顾千亭的目的。
他扬了一下手中的纸袋,笑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吃饭更重要的事吗?”
“哼。”
顾千亭笑了一声,从纪兰舟的手上躲过纸袋。
纸袋中的肉馒头还是温乎的,他直接将一整个塞进口中咀嚼起来。
舅甥俩吃东西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纪兰舟不禁觉得有趣。
他又为顾千亭递上张三姐特意装在竹筒里的面汤,说道:“舅舅赶紧吃,还有件事要拜托您去做。”-
一匹高大的骏马在御街上狂奔,顾千亭马不停蹄一路进到宫中。
与此同时,深宫后宅之中也有人坐不住了。
慈宁宫内飘出一阵怡人的香气,华丽的宫殿内婢女正在架子前用香炉熏着皇后金色的鞠衣。
屋内,皇后对着铜镜穿戴发冠、假结和步摇。
金灿灿的凤凰发冠顶在头顶,与贯以白珠的桂枝一动一静,又与玳瑁为適翡翠为羽的长簪动动相宜。
诸多饰品长短不一缀在头顶,显得整个人雍容华贵。
“骠骑将军进宫了?”皇后一边挑选耳饰一边向身后的人问道。
传话的小太监恭顺地点头说道:“回娘娘话,顾将军直接冲进御书房,门口的太监拦都拦不住呢。”
小太监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仿佛是自己亲眼所见的一般。
皇后听后不屑地微微一笑:“到底是漠北那种地方生出来的兵武子,做事莽撞没大没小的。”
“谁说不是呢,”小太监连忙附和,“听说御书房内传来了好大的动静,八成是将军惹陛下生气了。”
一想到顾千亭在皇帝那里惹了不痛快,皇后的心中只觉得痛快非常。
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卸下不甚显眼的耳坠,重新从檀木的首饰盒中挑出一对镶着珍珠的耳珰戴上。
耳垂被沉重的耳饰扯得下坠,而皇后则满意地扬起笑容。
皇后示意婢女为她整理耳珰流苏上的缀珠,又问道:“顾千亭都和陛下说了些什么?”
小太监想了下,摇头说:“顾将军说有要紧事只能私下说,让陛下将屋内侍候的全都赶出去了。”
“哼,能有什么事要与陛下私下说,”皇后冷笑一声,“不过是个守城卖命的,他倒是谨慎。”
“娘娘,要不小的再去打听打听?”小太监试探着问道。
皇后摇了摇头:“不必了,本宫知道。”
耳珰上的流苏恰巧此时被捋顺,珍珠在透入窗棂的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也将皇后的面庞衬得更加明亮更有神采。
“走吧,”皇后披上被香熏了许久的外罩衣,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也到了该给陛下送汤的时候了。”-
御书房内,老皇帝疲惫的脸上眉头紧皱。
他倚靠在椅子上望着跪在下放的顾千亭,问道:“你说的话可是真的?”
“臣不敢欺瞒,”顾千亭单膝跪地朗声说道,“臣得到消息第一时间便入宫前来禀报。”
“嗯……”
老皇帝点头说:“朕知道了,顾卿且先退下吧,朕要好好想想。”
顾千亭猛地抬起头,迫切地说道:“皇上,这事如何能等得起?不如让臣带兵将他们一举歼灭!”
“不可!”
谁知老皇帝想都没想便拒绝了顾千亭的提议。
他一脸警惕地睁大眼睛死盯着顾千亭,冷声道:“怎么,顾卿对朕的安排不满?还是说逼朕按你说的做?”
“臣不敢,”顾千亭懊恼地垂下头,“皇上深谋远虑,事事运筹帷幄,臣万万比不得。”
老皇帝打量一番,似乎在掂量顾千亭所说是否出于真心。
末了,他才冷着脸说:“既如此顾卿就先离开吧,朕乏了。”
老皇帝的态度着实冷漠,甚至并未将顾千亭的进言放在眼中。
边塞无数将士的性命还把握在皇帝的手中,而老皇帝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给不到。
在老皇帝的眼中,边塞的众将士无非是一条条会看家的狗罢了。
“望陛下三思,臣先行告退。”
顾千亭愤怒地咬牙切齿,却又不敢表现得过于明显,行礼之后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御书房。
刚一出门,顾千亭迎面撞上了姗姗赶来的皇后娘娘。
“问皇后娘娘安。”顾千亭躬身行礼。
然而皇后置若罔闻,目不斜视从他的面前径直走过只留下一抹清香。
顾千亭早已习惯宫里人冷漠的态度,他不甚在意转身离开。
另一边,皇后走进御书房内。
老皇帝正痛苦地抵着额头不断咳喘,脸上毫无血色仿佛随时都会昏厥。
“皇上歇会儿吧,”皇后拎着食盒走上前去,“臣妾做了您爱喝的汤来。”
老皇帝抬起头来,有气无力地说道:“还是皇后贴心。”
“为陛下分忧是臣妾应该做的。”
皇后一边说着一边从食盒中端出一碗金黄色的汤,舀了一勺喂到老皇帝的嘴边。
老皇帝的嘴追着勺子,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随着汤从食道滑入胃里,老皇帝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皇后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地问道:“方才臣妾瞧见顾将军离开,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老皇帝的眉头一皱,不耐烦地说道:“后宫不得干政,这点规矩皇后又忘了吗?”
“是……”
皇后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臣妾不过是忧心陛下并未作他想,皇上莫要恼,小心身子。”
眼前的女人温柔懂事又识大体,身上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实在让人恼不起来。
“唉……”
老皇帝长叹了口气,握住皇后柔嫩的手轻轻拍了拍:“近期烦心的事着实太多,怪朕急躁了些,皇后莫要介怀。”
“皇上日理万机,臣妾怎会那般不懂事。”
“委屈皇后了。”
“臣妾不委屈,”皇后摇头说,“臣妾只是觉得,自打骠骑将军进京您的气色反而更差了。”
“是吗?”老皇帝一愣。
皇后伸出手轻轻抚摸皇帝苍老褶皱的脸颊,痛心道:“若不是那些武将莽撞多事皇上不会有诸多烦恼,也不知他们安的什么心。”
老皇帝听后,若有所思地又喝了一口汤。
第100章
京城最大的戏院中熙熙攘攘挤满了人,不为别的,正是因为名声大噪的洛行首将会出演本场《神武将军破阵曲》的主角。
戏院一排排的大红灯笼高挂,四周悬挂的巨大画像将神武将军英勇的形象刻画的栩栩如生。
人们手中拿着各色小食,口中议论的都是即将上演的剧情。
“今日洛老板亲自上演的这一出说是不得外传,也不会写进话本中卖呢。”
“啊?那得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剧情啊?”
“上一回演到神武将军遭人陷害身陷囹圄,今日怕是要演釜底抽薪了吧。”
“你的意思是神武将军意图上京造反?”
“也不知写话本的人怎么想的,神武将军忠君爱国,怎么会被天子厌恶?”
“诶话不是这么说的,将军功高盖主又手握重兵,天子也是会忌惮的。”
“是啊,你瞧驭北将军不就是个例子……”
“嘘,小声点,也不怕被人听去砍了脑袋。”
台下的观众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小心翼翼说着些只能在私下闲聊的大逆不道之言。
而在不远处的阁楼上,纪兰舟正与景楼对坐着喝茶偷偷听着众人的谈话。
顾千亭进宫“演戏”,他和景楼则来到戏院“看戏”,顺便等着听消息。
纪兰舟写“神武将军”的剧本是就是抱着用戏剧讽刺现状的心思去的,其中的发展自然而然与现实发生的相对应。
原本是以景楼当做神武将军的原型,演着演着居然和眼前顾千亭的状况对上了。
纪兰舟托着下巴担忧道:“舅舅入宫不会出什么事吧?”
景楼安慰道:“舅舅虽然脾气爆但识大体,定然会按照计划和皇帝说。”
“但愿老皇帝不要起疑。”
“只怕骗不过那人的眼睛。”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一处。
纪兰舟苦恼地搓着下巴。
演过那么多戏,身为演员的直觉告诉纪兰舟在此刻的剧情走向中,晋王就是导致最终原著悲剧的“反派”。
偏偏他穿来的时间点在与景楼成婚之前,若是有之前的剧本或许就能提前预知晋王的阴谋。
现在晋王在暗他们在明,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纪兰舟扯着手中的乌木扇子,盯着扇面上绘的鸳鸯戏水图出神。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
只见太子殿下带着一名仆从,正挤开人群朝阁楼上走来。
纪兰庭瞧见纪兰舟和景楼后同样一愣,随后立刻与仆从耳语两句。
仆从连连点头后转身朝楼下跑去,不一会儿领着掌柜和戏院伙计走上楼来。
掌柜显然与纪兰庭并非初次见面,微微躬身行礼后让便伙计将阁楼内的屏风抬了出来。
几道屏风依次展开,原本敞开的阁楼瞬间变成了私密的小包间,四周嘈杂的声音也小了不少。
纪兰舟和纪兰庭在戏院会面一事被悄无声息地拦在了屏风里,连同谈话的内容也不会被外人知晓。
“兄长。”
纪兰舟这才起身行礼。
纪兰庭点了点头,转过头四下张望像是在寻什么人似的。
纪兰舟一看便知是在找顾千亭,解释道:“舅舅今日当差,并未一同前来。”
“对,对的,今日是该当值。”
纪兰庭的期待瞬间落空,失落地垂下眼眸碎碎念到。
这位太子殿下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实在是过于好懂。
“兄长今日为何有空来此看戏?”纪兰舟毫不避讳地问道。
老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自打之前被扈王气到晕厥后便由太子代理部分朝政。
又逢太子殿下是个为人勤勉一丝不苟的性子,一天到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就窝在东宫替老皇帝批折子。
纪兰庭望着台下悬挂的神武将军画像说道:“洛行首演出了神武将军的神采,我也实在好奇将军的结局。”
太子看向悬挂的画像,眼神流露出敬仰与向往。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在作品中的情感投射决定着各自不同的理解。
虽然纪兰舟在话本中想写的是景楼,但他知道太子定是联想到了顾千亭。
“兄长以为神武将军的结局该是如何?”纪兰舟问道。
纪兰庭沉思片刻,轻笑着摇了摇头:“为君为臣自然希望社稷安稳,但偏私的话……”
纪兰舟已然猜到了纪兰庭接下来想说的话,不由心中微微一惊。
万万没想到愚忠的太子殿下居然也会生出叛逆的私心。
或许因为这只是一部虚构的戏剧,才能肆无忌惮地大胆幻想现实中不敢做的事情。
纪兰舟不免有些同情太子。
夹在江山社稷与情感之间,在忠诚与自我中做抉择,压抑内心的挣扎与折磨能够保持情绪稳定已经十分难得。
他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将已经写定的神武将军的结局告诉纪兰庭。
正在这时,四周的灯光暗了下来。
戏院正中央的戏台两侧燃起火把,随着一阵鼓点声响起,戏曲开场了。
神武将军被朝中奸人陷害通敌,皇帝不分青红皂白把将军打入天牢。
洛行饰演的神武将军首身着囚服,在官兵的推搡下悲凉地登场。
“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荒唐,荒唐啊——”
高亢激昂的唱腔回荡在戏院之中,洛行首如泣如诉,唱出神武将军的冤屈。
英勇善战的将军,曾征战沙场带领着大军冲破敌军的阵型,犹如神祗下凡,如今却沦落到此等下场。
台上的洛行首发型凌乱,囚衣上满是血痕,颓然又悲怆。
台下从头追到现在的观众们无一不为之动容,或激愤或悲痛,皆在为神武将军鸣不平。
洛行首踉跄两步,再度开腔:“马革裹尸何足惧,金牌召后风波狱,君莫哭,君莫哭……”
纪兰舟和景楼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戏,猛然听见身旁传来一阵低声啜泣声。
两人同时转过头去,竟发现纪兰庭哭了起来。
“阿擎,”纪兰舟侧过身去用肩膀靠着景楼小声说,“看来我写话本的功夫好得很,日后一朝流落江湖靠这门手艺也能养活咱俩。”
身边人得意的模样着实欠揍,景楼嫌弃地一把将人推开-
夕阳西下,宫中细柳随着微风摇曳,四周宁静的氛围中隐藏着风波。
后宫深处的慈宁宫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皇后正侧卧在榻上,而晋王则一身紫金长袍气定神闲地坐在对面的案几上悠闲喝茶。
“今日顾千亭进宫来了。”皇后一手撑着脸颊,微闭着双眼说到。
晋王抿了口茶,说:“儿臣已然知晓。”
“陛下发了好大的火,喝了汤药之后早早歇下了。”
“母后可打听到将军与父皇说了些什么?”
皇后翻了个身,拿起榻上的象牙扇子轻轻摇动着不甚在意地说道:“无非是些狂悖之言。”
寝宫内的香气随着皇后的扇子摇晃随之流动,晋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住。
他皱起眉头,不满地看向榻上的人。
“母后并未探出父皇的口风?”晋王质问道。
皇后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说:“顾千亭这会儿入宫必定是听到了漠北失守的传闻,请旨发兵、请辞回漠北,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事?”
然而,晋王的眉头并未舒展。
他隐约察觉事情并非这般简单。
顾千亭性情刚烈,如果听到平远侯出事定然急如星火。
既然他敢冲进御书房请旨,在没有得到应允和答复之前怎么可能就这样离开。
如此说来,其中有诸多疑点不得不让人起疑。
晋王思虑深沉,而皇后则并未多想。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催促道:“夜长梦多,他在京一日本宫心里总是不安,不如趁早将他和平远侯除掉……”
“不可。”
谁知晋王当即否定了皇后的提议,他眉头紧皱说道:“儿臣清楚骠骑将军的脾气,其中必定有蹊跷。”
“轩儿,你的意思是……?”
“儿臣怀疑顾千亭此番是将计就计。”
皇后听了晋王的话以后大吃一惊,忙问道:“他没上当?那又是为何进宫?”
晋王摇了摇头,目光骤然变冷。
顾千亭看穿了派去闹事的那两人是在做戏,顺着他的计谋演了下去。
八成顾千亭在皇帝的御书房内只说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胡搅蛮缠一番才惹恼了皇帝。
若是他按照原定的计划传入虚构的军报,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更是将安插眼线的事不打自招。
如此狡黠的伎俩光凭顾千亭的一根筋是绝对想不到的,在他的背后定然还有高人指点。
放眼满京城能够有如此聪慧细致的只有一个人。
晋王冷笑一声,低声说道:“看来骠骑将军没有白白住在我那好八弟的府上……”
他的声音极小,并未让皇后听清。
皇后担忧道:“那两个人的事不会败露吧?”
“母后不必担忧,儿臣做事谨慎自有成算。”晋王抬起头自信地说到。
既然一招不成,那他还有后手。
皇后放松下来,望着自己的得意之作缓缓点了点头。
她的孩子如此沉稳又有谋略,就该继承大统,凭什么会被已经死了十几年的那女人的儿子占了位置。
太子呆板蠢钝,哪里比得上她的轩儿?
皇后投去慈爱的目光,柔声说道:“本宫深居后宅不能帮上你太多,你心中有数本宫也就放心了,只是要记得万事小心,不要惹恼你父皇。”
晋王垂下眼眸,恭敬地拱手说道:“母后放心,儿臣会小心行事的。”
皇后点了点头,又说:“宫中的草药不多了,记得再送些进来给本宫为你父皇煲汤用。”
“儿臣已派人去寻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