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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纪兰舟和景楼与太子在戏院分别,刚回到雍王府便被霍言起告知顾千亭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

两人马不停蹄地朝书房赶去,只见顾千亭正攥着茶碗面色阴沉地坐在桌前。

“舅舅,”纪兰舟大步上前,“事情办的如何?”

顾千亭撇嘴答道:“我按你教的,只说有人在军辅外散布谣言趁乱抹黑禁军,还在老皇帝面前撒泼求他让我领兵镇压来着。”

见顾千亭依计行事,纪兰舟顿时松了口气。

武将在老皇帝心中就是头脑简单的莽夫形象,顾千亭更是直来直往的性格。

若是他遇到对武将不平的事后安静如鸡反而太假,还不如直接莽上去求老皇帝做主来得真切。

此番到老皇帝面前演一出戏,或许还能将幕后黑手给钓出来也不一定。

顾千亭不会说谎,纪兰舟便让顾千亭把在军辅外发生的事掐头去尾原原本本告诉老皇帝。

谎话的最高境界就是七分真三分假,将事实顺序打乱后重新组装起来最为可信。

“皇帝怎么说?”纪兰舟问道。

顾千亭横了他一眼,不满地说:“自然是将我骂了一顿轰出来了。”

纪兰舟轻笑出声。

一旁的景楼也幸灾乐祸地挑眉。

这对夫夫的态度仿佛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顾千亭登时拍桌怒道:“你们以多欺少,胆敢调侃长辈!”

“舅舅可别冤枉我。”纪兰舟连忙一本正经敛起笑容,又用手偷偷戳了戳景楼的后腰。

景楼被闹得痒痒,猛地抓住那只不安分的爪子禁锢在身后。

两人的小动作被顾千亭尽数看在眼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只得大口喝茶。

纪兰舟装作没看见,任由景楼揉捏着自己的手指沉声道:“接下来只要有人在舅舅你之后去面见皇帝,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雇流民做戏的推手。”

闻言,顾千亭骤然蹙起眉头。

“舅舅可是在宫里见到了什么人?”

“什么人……”

顾千亭眉头紧皱,说道:“我出御书房时恰巧撞上皇后娘娘面圣。”

皇后?

纪兰舟和景楼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不出意外果然是晋王的计谋,皇后怕不是替晋王试探老皇帝的口风去了。

看来御书房的事已经传到了晋王的耳朵,顾千亭演的这出戏能不能骗过晋王想必很快就会有分晓。

晋王的阴谋已经摆上明面,他们时刻如履薄冰凡事都要谨慎应对。

顾千亭托着下巴问道:“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漠北鲜少有那些弯弯绕绕,顾千亭和景楼并不精于朝堂算计。

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屋内唯一一个能说会道的人身上。

纪兰舟被二人灼灼的目光刺痛,无奈地在心底叫苦不迭。

他只是个破演戏的,什么时候变成运筹帷幄的军师了?!

然而事到如今,他早已无法置身事外。

纪兰舟沉思片刻,答了一个字。

“等。”

他们只能沉住气耐心地等。

晋王之所以能够设计阴谋,正是因为他了解所有人的行为特征。

正如之前陷害扈王那般,晋王想要故技重施简直信手拈来。

他们要做的就是打破常规突破预期,让晋王的种种计划落空,绝对不能自乱阵脚,必须要等晋王自己露出破绽。

纪兰舟只恨自己从前是个不问政事没有志向的闲人,若是能在宫中提前安插眼线也不会这般被动。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三个人在寂静中沉默许久。

就连往常插科打诨的纪兰舟也目光深邃正襟危坐,可见这一步想要走好究竟有多难。

纪兰舟紧紧攥住景楼的手,心中惴惴不安。

他怕稍有差池,不仅是自己,所有人的戏份都要提前杀青-

日落西山,夜色降临,月光如水洒在大齐的京城中,渗入东宫的窗棂内。

纪兰庭站在书房中,正望着神武将军的画像出神,眸中闪着晶莹只怕再多看一眼便就会落泪。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抚摸着画像,仿佛能够感触到战马的鬃毛和冰冷的铠甲一般。

早些时候在戏院,一出《神武将军破阵曲》唱尽戏中人的无奈与悲凉。

不过是场虚构的戏曲,却又像是即将面对的现实一般那么真实,引得他落泪。

纪兰庭深深地看了画像中的人,然后用另一幅寻常山水图把将军画像仔细挡住才放下心来。

他转过身去重新回到书桌前。

在画像对面的书桌上堆满了从各处递上来的折子,像层层叠叠的小山看得人心累。

奏折被分为三类:可由太子自行决定的,待皇帝拿主意的,未读的。

桌上摊开的折子凡事纪兰庭批阅过的都用朱笔详细勾画写了批复,哪怕底层的官员写来问安的折子也收到了一丝不苟的回复。

他的字正如其人一般方正,笔尖在纸面上来回往复如行云流水。

纪兰庭又拿起一封未读的奏章展开来,清秀的面庞上眉头微微蹙起。

“拨款……三十万两?”

当他看到工部递上来请旨修建“承天庙”的折子后,纪兰庭顿时露出惊讶的神情。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数字,俯下身子用指尖在纸上反复确认。

然而白纸黑字写的不是三万两也不是十万两,是整整三十万两,不仅如此还要占用四周村民的百亩良田。

纪兰庭猛地将毛笔砸到桌面,气得嘴唇发抖怒道:“修个庙宇竟然要如此劳民伤财,简直荒唐!”

即便大齐国库充盈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

况且谁不知道修建庙宇是个肥差,届时究竟有多少真金白银用在实处各方都心知肚明。

纪兰庭既生气又痛心。

皇帝宁可花三十万修建一座可有可无的庙宇,也不愿拨出一些钱来犒劳驻扎在边塞的将士们,哪怕三万两也能够让士兵们吃上好几顿肉菜,能让马匹吃上更精细的草料。

看着桌上何不食肉糜的冰冷文字,纪兰庭重新拿起笔想要直接将工部的奏请驳回。

然而笔尖落在纸面上的一刻停了下来。

纪兰庭的手顿在半空中,纠结地闭上眼睛。

自打城郊出现了奇石,朝堂中“上天恩泽”的声音甚嚣尘上始终没有停歇。

皇帝本就信佛,随着年事愈高对于神佛更是依赖。

对于修建庙宇一事老皇帝嘴上不说,实际心底是应允的,甚至怀着大兴土木的心思。

太子虽然笨拙,但是对于这件事也算看透了。

若是从东宫将奏折拦下,必然会惹得龙颜大怒。

“唉……”

纪兰庭叹息一声,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

「或有过制之嫌,诚宜损上益下啬用节财用而有节,当减之」

随后,他不甘地将奏折合上放在了待老皇帝审校的一摞中。

他望着桌上堆叠的奏章,其中吹嘘者、宣扬功绩者众多,而当真体察民情、忧国忧民者少之又少。

文臣引经据典辞藻华丽,洋洋洒洒万字不过是表面功夫,又有何用?

一丝念头从纪兰庭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如果是他早些坐上皇位,或许就能改变朝中的风气。

或许也能让武将们在朝中不在那么卑微……

向来循规蹈矩的太子殿下被自己心中滋生的想法吓了一跳,颓丧地跌坐到椅子上。

“殿下。”

正在这时,东宫的小太监小心翼翼提着灯推开门:“入夜了,小的帮您把灯掌上吧,小心别伤着眼睛。”

纪兰庭回过神来抬眼看去,这才发现窗外已经黑了下来。

他抬手允太监进屋,而自己则揉了揉酸胀地眼睛再度拿起了一封奏章。

小太监将书房内的灯都燃了起来,书房内变得亮堂许多。

“啪——”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脆响,小太监转过身去只见太子殿下目眦欲裂捧着奏章,而批阅奏章的朱笔掉落在地上。

朱砂溅了一地,像是鲜血似的蔓延开来。

“殿下您没伤着吧!”

小太监一惊,赶忙走上前去想要询问。

“出去……”纪兰庭怔怔地说道。

“殿下?”

忽然,纪兰庭合上手中的奏章高声呵斥到:“出去!”

小太监从未见过温和的太子殿下发过这么大火,吓得慌忙提着灯行礼后匆匆退出书房。

等到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纪兰庭才卸下劲来不断喘着粗气。

他的脸上写满惊慌,即便再努力强撑也丝毫掩不住心神不宁。

纪兰庭双手颤抖着捏着奏折,甚至没有勇气再度打开。

奏章上的内容过于惊骇,只看过一眼就好像烙印一般深深地印在脑海中。

“怎会如此……”

纪兰庭喃喃自语,攥着奏折的手指节发白。

过了许久他才从震惊中走了出来。纪兰庭做足了心理准备,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奏折再度打开。

「平远侯景梧五日前密会蛮族密探,罔顾君恩图谋逆之事,其昭昭之心可当死罪……臣劾平远侯里通外敌统惟陛下明辨忠奸圣裁施行翦除贼子」

居然有大臣弹劾平远侯卖国通敌!

夜幕降临,京城的灯火点点,犹如星辰点缀在夜空中。

东宫的灯彻夜亮着,纪兰庭捧着奏章翻来覆去看了整夜,不眠不休,满脸憔悴。

末了,他不曾批注也并未将折子放进任何一摞之中。

纪兰庭把奏折藏进了袖子里,匆匆忙忙地推开书房的大门。

第102章

纪兰庭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揣着奏折叫下人套了马车匆匆忙忙离了东宫。

此时天还未大亮,京城中一片寂静,只有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叮咣作响。

纪兰庭坐在马车上面色惨白忧心忡忡,双手紧紧攥着袖子里的奏章。

他万万没想到在在这种时候会收到弹劾平远侯的奏折。

若被皇帝看到奏章,无论真假必定会追查到底不会轻饶。

回想皇帝往昔对武将的态度,纪兰庭只怕皇帝连查都不会细查直接就会降罪平远侯。

顾千亭和景楼都在京城,届时定然都会被牵连无法逃脱。

一想到这里,纪兰庭顿时心如刀绞。

为何他当初这么傻,居然天真地相信皇帝赐婚是改善文武之间关系的开始。

时至今日,他才终于意识到皇帝的真实目的。

纪兰庭撩开车窗看向窗外仍被笼罩在夜幕中京城眉头皱得更深。

“再快些。”纪兰庭开口催促到。

此刻他希望将消息尽快递到雍王府让纪兰舟和景楼早做准备,也能让顾千亭尽早离开京城。

车夫扬起马鞭抖动缰绳,马儿嘶鸣一声疾驰在大路上。

马车过了宽街后很快便行至雍王府外的巷子口。

纪兰庭将奏折重新收回袖子里,稍稍整理略显凌乱的衣袍后正准备下马。

忽然,宽街外的街道上一个中年妇女推着一辆板车缓缓路过。

板车上挂着“张三姐馒头铺”的招牌,招牌旁还画着一个模样不算精致的怪异图像。

妇女推着车,经过宽街巷口的时候好奇地转过头来朝雍王府的方向张望。

纪兰庭猛地回过神来,踏出马车的一只脚也倏然收了回来。

先前他收到奏折后慌了神,竟然头脑发热冒冒失失地想就这样闯进雍王府。

京城行人如织,四面八方多少双眼睛盯着王府。

若是被人瞧见他私自走访雍王府,传入坊间众说纷纭暂且不提,万一被有心人告到圣上那里白白引皇帝猜忌。

那样子一来非但不能救顾千亭和景楼,反而会将雍王府和东宫都牵连进去。

残酷的现实让纪兰庭背后惊出一层冷汗,要不是有妇人推车经过提醒了他,今日可就犯下大错。

他回到马车内,迷茫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雍王府。

兄弟无法相见,爱人无法相认,一道围墙竖起多少规律将人们分割开来。

纪兰庭深深地看了一眼雍王府的大门,俯下身子从马车内的书箱中翻出一本《方舆图志》又将笔墨纸砚统统摆了上来。

初次做此等“大事”的太子殿下没甚经验,不知如何伪装才能掩人耳目。

他撩起袖子,用牙咬住里衣猛地一扯。

布料“嘶啦”一下应声裂开,纪兰庭拽下白布摊开在马车内的方桌上,提笔在破碎的绢布上写下几行小字。

末了,他将绢布垫在盛放果盘的食盒中又将书本压在上面。

纪兰庭盖上食盒,叫来马车外的太监说:“将食盒送进雍王府。”

小太监疑惑地望着太子,问道:“殿下,您都来了难道不进去看看吗?”

“不了,”纪兰庭垂下眼眸叹了口气,“没什么要紧的,你且去把东西送去就行。”

“是……”

小太监接过食盒转身要走,却被太子抓住手臂。

“切记要让雍王身边的富贵公公亲自收下,让他提醒雍王务必仔细品味,”纪兰庭紧盯着太监嘱咐道,“万万不得假手于人,也绝对不可中途打开。”

小太监郑重地点了点头,抱着盒子一路小跑到雍王府前敲响了正门。

纪兰庭隔着车窗紧盯着马车外的情况。

雍王府的大门打开一道缝隙,小太监上前说了两句,不一会儿一个胖胖的太监走出府来。

胖太监朝马车的方向疑惑地望了一眼,终于接下了小太监手中的食盒。

直到雍王府的大门重新关上,纪兰庭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来。

他的八弟那么聪明,定然能想出办法助平远侯度过危机,也定然能保全景楼和顾千亭。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脱身。

小太监送了东西,小跑着回到马车复命。

“殿下,富贵公公问您要不要进去坐坐。”

纪兰庭深吸一口气,道:“没甚要紧的,回府吧。”

“是……”

一大早被叫起来的小太监不解地挠了挠头。

太子着急忙慌赶到雍王府门口却不入内,难道只是单纯为了给雍王送一份吃食?

虽然太子行事怪异,但马夫和随行太监也不敢多问,当即打道回府了。

东宫的马车重新驶上宽街,路过了张三姐包子铺,消失在逐渐变得热闹的街道上。

殊不知,在身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始终有一双锐利的目光盯着东宫的马车。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普通百姓的麻布衣物,那人隐藏在巷子的阴影中,小心翼翼地与马车保持着距离。

直到东宫的马车消失在视野中,那人才缓缓收回视线。

“喂,愣着干嘛呢?赶快搬!”

身后传来一声怒骂,男人转过身去瞧见工头正不耐烦地指着地上推挤成山的菜篮。

男人默不作声地挽起袖子,轻而易举地提起了一旁两人才能勉强抬起的菜篮子。

而在他肌肉隆起的手臂上赫然有一道横亘着的骇人疤痕-

日头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清心堂的庭院中,小院一片寂静,只有微风轻轻拂过院内的花草时发出的细碎响声。

然而,府邸内的气氛却远非外表的宁静。

雍王府的书房内,纪兰舟、景楼、顾千亭三人围着书桌聚在一起皆是一脸沉重。

在他们的面前放着一个敞开的食盒,一本《方舆图志》和一张残破的锦缎。

纪兰舟一起床便被富贵告知太子殿下天不亮就送了一份吃食过来,不许人打开不说还要雍王细细品味。

原以为是太子闲的无聊搞了一出,却不料一打开食盒竟然是本毫不相干的书。

向来警惕的纪兰舟登时便觉得不对,再仔细翻找果然发现盒子里另有玄机。

食盒中用来垫书的白色缎面里暗藏金线断面粗糙,一眼便知是从身份显赫的人方能使用的布料上扯下来的。

而在白布上方正的字体写着一行小字:

「有本劾平远侯暗通蛮族,京城危」

纪兰舟眉头紧锁,怔怔地望着桌上的物品出神。

顾千亭和景楼愤怒地咬牙切齿,目光如剑仿佛要将绢布看穿似的。

“简直是一派胡言!”顾千亭愤然怒道,“姐夫镇守漠北几十年,即便被羞辱至此也从未有过怨怼,他恨蛮人入骨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他的口中咒骂着,声音如同雷霆一般回荡在书房中。

“别让我找出写弹劾折子的歹人,否则我定要将他的手剁下来!”

顾千亭怒气冲冲口不择言,纪兰舟不知如何安慰。

太子在秘信中并未言明究竟是谁递的折子,八成是了解顾千亭的性格怕他冲到府上去杀人吧。

反观景楼,被污蔑的平远侯是他的亲爹,虽然眼中同样充满了愤怒和忧虑但是仍旧比顾千亭显得更冷静许多。

景楼眉头紧锁,沉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即便知道写奏折的人是谁也无济于事。”

皇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要他想除掉平远侯随便找个由头就行,无所谓是真是假。

然而顾千亭似乎并没有听进景楼的话,他脸上的怒气依然没有消退:“难道就等着老皇帝治了姐夫的罪?”

“舅舅且冷静些,”纪兰舟沉声说,“皇兄将奏章扣下是在为我们争取时间,难道你想让他的努力白费吗?”

纪兰舟的话像是一盆冷水,将书房的火热气氛稍稍冷却了下来。

顾千亭不甘地砸向桌面,愤愤地坐了下来。

一阵微风缓缓地吹入屋内,桌上的书页被翻起发出唰唰的声响。

纪兰舟外表冷静,心中却从没有一刻感到如此无助。

太子送信过来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他想对策。

可惜这件事并非纪兰舟能控制的,也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在老皇帝面前开脱的。

一旦皇帝看到奏章,平远侯必死无疑。

纪兰舟不过是个戏还不错的演员,从现代法治社会穿过来的他何时轮到为性命担忧。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他经历了太多从未料想过的困难。

如今祸事近在咫尺,他头脑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到任何能破局的法子。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步死棋。

平远侯、景楼、顾千亭,甚至连他自己都将难逃一劫。

纪兰舟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屋内的人最后落在顾千亭的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道:“趁着皇兄将折子扣下来的功夫,舅舅你带着景楼走吧。”

只有顾千亭和景楼逃离京城回到漠北,事发之时才有一线生机。

书房中陷入一阵寂静。

闻言,顾千亭惊诧地看向纪兰舟。

景楼猛地瞪大双眼错愕地瞪视着纪兰舟,手中的茶碗被他紧紧握住仿佛要将它捏成粉末。

随后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深井中溅起水花。

“你说什么?”

景楼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质问道。

纪兰舟嘴唇紧抿不忍再看景楼,他避开景楼的目光说:“我留在京城和太子一同周璇,舅舅和霍副将带上景楼今夜就出城。”

景楼怔怔地盯着纪兰舟,仿佛在寻找他话语中玩笑的成分。

然而纪兰舟言辞笃定,目光坚决,没有一丝说笑的痕迹。

他这才意识到,雍王是认真的。

下一刻,景楼猛地站起来。

他揪着纪兰舟的衣领将人推到墙边,后背和墙壁相撞“嘭”一声发出钝响。

桌子被景楼起身的动作带得颤抖,他的动作极快,就连顾千亭都没能反应过来将人拦住。

景楼怒不可遏,眼神犹如燃烧的火焰直勾勾地盯着纪兰舟仿佛要将他烧成灰烬。

然而纪兰舟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退缩与畏惧甚至还含着笑意,一如大婚当晚那般镇定。

但唯一不同的是,成婚那晚景楼一只手就能将纪兰舟拎起来,而如今纪兰舟已经比他个头更高,结实的胸口也不再骨瘦嶙峋。

其实纪兰舟只要用力就能挣脱景楼的桎梏,然而他却一动不动任由景楼抵住他的胸口。

“你再说一遍,”景楼咬紧牙根声音微微发抖,“你说你让我走?”

纪兰舟惨然一笑,故作轻松地说:“正君再说下去只怕晚了就走不掉了。”

景楼的手臂猛地使劲:“胡闹!”

什么时候了这个人居然还有心思说胡话。

“我曾说过,有一天定要放你回漠北。”纪兰舟抿起嘴唇。

“但你也说要同我一起回去。”

景楼正想发火,却对上了纪兰舟充满痛苦和决绝的双眼。纪兰舟轻声说道:“对不起,我好像要食言了。”

“……”

那双眼睛甚是迷人,从始至终都让景楼心动。

那一瞬间,景楼竟猜到纪兰舟下一句会说些什么。

“我不能让你送死……”

纪兰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攥着景楼手腕的手指微微颤抖:“我不能让你冒险,也不想看你再受伤。”

看来他终究没有本事改变雍王和驭北将军之间的悲剧,若非是他出现改变了剧情景楼本该活到一年后自由奔向漠北。

这个结果纪兰舟早有预料,分别也是曾经写在剧本中的。

只是他没有想到离别来的这么仓促,来的这么突然,没有给他和景楼任何准备的机会。

但此时纪兰舟没有其他选择。

他心知肚明景楼会生气,甚至会恨他。

纪兰舟并不奢望景楼的原谅,只知道他想让景楼活下去。

书房中,沉默再次降临。

景楼浓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深深地刺入纪兰舟的心中。

两人相顾无言,景楼手上的力道逐渐卸了下来。

他垂着头,将头顶抵在纪兰舟的胸口,像条舍不得离开主人的小狗似的轻轻磨蹭着。

“我不怕死,”景楼低声说到,“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纪兰舟浑身一震,排山倒海的复杂情感袭来。

从未有人如此坚定地愿意将最宝贵的性命交给过他。

沉重的信赖和爱意让他眼眶发酸。

“景楼……”

纪兰舟张开嘴,发现喉咙中像是堵着一坨棉花说不出话来。

下一刻胸前的人缓缓抬起头来,目光阴狠地说:“既然他们说我爹要反,那我便反给他们看。”

第103章

“你说什么?”纪兰舟怔怔地问道。

景楼挑了下眉,冷声说道:“我先行潜入皇宫将老皇帝杀了,你随舅舅和霍副将在城外与谢参将汇合……”

少年用不符合年龄的沉稳语气说着惊世骇俗的狂妄之言,每一个字都是大逆不道可当死罪的。

“送信至漠北告知父亲让他率十万大军上京,先锋轻骑快马加鞭五日便可至城郊,届时从城西疲软处突入可直取京城。”景楼沉声说道。

顾千亭双拳紧攥咬紧牙关,凝重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景楼的部署。

而在一旁听着的纪兰舟缓缓瞪大双眼,定定地看着面前英武沉稳的少年。

他万万没想到景楼居然有如此大胆且缜密的计划,连谋反的动线都说的如此清晰,显然是在脑中思虑已久了。

不仅如此,听景楼的意思谢琛和城郊禁军已然被策反,随时做好要搏命的准备。

景楼整日在府上,究竟什么时候独自筹划了这么多事?

纪兰舟惊讶的同时又觉得自责。

是他无能,没给景楼足够的安全感,以至于景楼不得不时刻为他们谋求退路。

哪怕到了现在的时候,景楼仍将他的性命放到了首位。

“你怕了?”

景楼见纪兰舟犹豫,眼神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下来。

纪兰舟回过神来,摇头说:“不,不是……”

他不是怕,只是心疼。

听起来是个天衣无缝的计策,但是真打起仗来必定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自古以来改朝换代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血路。

到时候京城血流成河,景楼也成了谋害天子的反贼。

在这个万事讲述名正言顺的时代,景楼会被世人唾骂口诛笔伐。

而这一切不过是被逼到绝境为求一条生路而已,分明不是景楼的错,为何要让他背负如此沉重的代价。

纪兰舟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

景楼会错了意,后退一步垂下眼眸说:“我知你本性善良不愿杀人,如若事成可还愿意与我一同离开?”

纪兰舟何时见过自己的正君语气如此卑微又委屈地低声恳求过?

他的心中隐隐抽痛,情不自禁地摸上景楼的脖颈将人拉近,倾身上前低头让两人的额头贴在一起。

就好像两只受伤的野兽相互舔舐伤口一般,纪兰舟闭上双眼痛苦地陷入沉思。

先是军辅流民闹事,后有奏章弹劾,为何突然冒出这么多事都针对平远侯?

晋王接连几番大动作俨然是坐不住了。

漠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真的再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若是能在折子被递到老皇帝面前转移视线,若是能让老皇帝离不开平远侯不能治罪的话……

正当屋内的气氛陷入一片死寂的时候,书房的门忽然被敲响。

霍言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将军,侯爷派人传来密信,”霍言起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急切,“送信的说此事重大,请您速速查看!”

顾千亭蹙起眉头,走上前将门打开。

纪兰舟和景楼也缓缓分开。

书房外霍言起喘着粗气显然跑了一路,他郑重地将一封蜡油封着的信件交到顾千亭的手中。

顾千亭使了个眼色,霍言起了然地退下后将房门关严并守在门外。

“一起看吧。”景楼朝纪兰舟招手说到。

以往漠北送来的信件只有景楼独自看过,虽然也都同纪兰舟讲过但却没让他见过实物。

顾千亭轻哼一声,算是应允了纪兰舟看信。

三个人围聚在书桌前,各个面色忧愁。

不过既然还能收到了平远侯的来信,也就说明先前他们对流民的推测没有错,是有人故意设计顾千亭意图激怒他。

不知怎的,这种时候从漠北送信过来总让纪兰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顾千亭把信封上的油蜡在烛火上烤化,将信件从中掏出摊开在桌上。

平远侯的字苍劲有力,字体方正力透纸背,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页。

信纸上写下的内容更是触目惊心,令屋内三人纷纷惊讶地瞪大眼睛。

“没想到蛮族竟自己先乱了……”顾千亭环着手臂地说道。

景楼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沉声道:“南大汗暴戾好战早就不服大齐压制边境,我此前上京正是中了他的埋伏。”

纪兰舟回想起成婚当晚景楼鲜血淋漓地虚弱模样以及身上骇人的伤疤,不禁对未曾谋面的南大汗竖起敌意。

顾千亭摸着下巴说:“之前我出巡时抓住个口齿伶俐的蛮人,没想到竟是个要紧的。”

“南大王派人进城暗杀不成,一定会以此为由跨过边境……”景楼担忧地抿紧嘴唇。

他和顾千亭都在京城,漠北只剩下平远侯独自镇守。

虽然平远侯比他们更加老练,但是无法同父亲一同上场厮杀景楼还是心有不甘。

顾千亭认真地看着信件中的内容,说:“姐夫的意思是京城有人暗中与南大汗勾结,泄露墨城城防图?”

景楼冷哼一声,与纪兰舟对视一眼。

晋王当真好大的胆子。

只是晋王为何要与蛮族做此等交易?

究竟是抱着什么目的?

如果只是为了争储怎么会需要与外族里应外合?

从头到尾晋王的目的都很迷惑,纪兰舟实在想不通。

书信中平远侯的文字中透着沉稳和镇定,甚至在信的末尾问候了景楼和纪兰舟。

同时平远侯也说写信来是为了让顾千亭回漠北前有所准备,边疆蛮族内部动荡,兹事体大自然是要呈报给大齐皇帝的。

“看来过不了几日,漠北的急报就会送到京城。”景楼攥紧拳头。

父亲到这种时候竟然还在惦念大齐的江山和京城的安危,殊不知正有一封污蔑他通敌叛国的奏折正等着呈交给皇帝。

功勋爵位皆是虚名,若是连命都没了那忠诚还有何用?

景楼自嘲地笑笑:“我们怕是等不到那日了。”

毕竟已然到了生死关头,能不能过这一关都还未可知。

从旁听着顾千亭和景楼的对话,纪兰舟忽然眼前一亮。

“等下!”

他猛地握住景楼的手,激动地说道:“你方才说既然要反便反给他看?”

“难不成要等治罪的圣旨下来吗?”景楼苦涩地说道。

“不,”纪兰舟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他一把抱住景楼猛地在嘴上亲了一口,兴冲冲地说:“我有办法了!”

景楼是个正直内敛的古人,哪里在光天化日下做过如此直白又亲昵的事情。

原本还阴沉着的脸倏然变红。

“你怎么……”

顾千亭嫌弃地翻了个白眼,猛地一拍桌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占阿擎的便宜,还要不要脸!”

然而来自现代的开放人纪兰舟却毫不自知,他将景楼的话改了一改说道:“晋王既然想让我们以为漠北乱了,那我们就把事情闹大乱给他看!”

景楼敛起羞色,不解地看过去。

顾千亭也蹙起眉头,问道:“什么意思?”

纪兰舟一边慌乱地将桌上的绢布扔进碳盆中烧掉,一边解释道:“谎话说了一千遍也就成真了,我就要把事情闹到全京城皆知。”

太子将奏章扣押下来为他们争取了几天时间,纪兰舟有信心能将事情坐实。

等到从漠北来的军报一来,即便不是真的也能让老皇帝慌上一慌。

毕竟在剧本设定中,满大齐只有平远侯一家人有领兵打仗的将才。

一旦老皇帝得知漠北的蛮族动乱且将危及京城威胁他的皇位,以他惜命的性子来看一定会稳住平远侯助他平乱。

届时,折子的事自然就不再追究不了了之。

平远侯的消息来得真是时候,不止是一场及时雨,更是一道保命符。

纪兰舟和景楼心意相通,他能想到的事情景楼自然也想到了。

景楼先是一愣,随后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急切地问道:“时间如此紧迫,你要如何做?”

“放心,”纪兰舟将《方舆图志》收入怀中自信地说,“导群戏,我经验丰富的很。”

景楼虽然不知道“导群戏”是什么意思,但既然是纪兰舟说的他便相信。

如果当真能日日安稳,又有谁愿意走上谋反一条不归路呢?

“我与你同去。”

“好。”

纪兰舟和景楼四目相对,两人终于露出今日第一道轻松释然的笑容。

而一旁的顾千亭则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这对夫夫在打什么哑谜。

“你俩什么意思?”顾千亭疑惑道,“究竟还要不要依计行事?”

可惜屋里并没有人搭理他。

“舅舅你先去京郊大营和谢副统领汇合,我与景楼去去就来。”

纪兰舟撂下一句话,拉着景楼并肩跑出了雍王府。

眼看着雍王拐带走自家小外甥,顾千亭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喂,你们两个臭小子说什么呢!”

只可惜,回应他的只剩下大敞着的房门以及瞬间跑没影的两个少年。

“今日的《神武将军破阵曲》不演啦!”

茶楼和戏院外纷纷挂起停演的牌子,围聚在门口等着看戏的观众顿时不满地叫嚷起来。

“为何不演啊?”

“才刚看到神武将军被奸人污蔑,为何就不演啦?”

“是啊!我们还想看神武将军手刃奸臣呢!”

“对啊……”

一时间,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的不满。

站在门口接应的百晓生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诸位且稍安勿躁,并非小生不愿意演,实在是有大人不让咱演啊……”

“大人?什么大人?”

“这……”

百晓生故作为难,沉思良久后朝围聚在门口的人招了招手。

众人好奇地围上去,各个好奇地伸长脖子。

“不瞒诸位,”百晓生压低声音说,“是晋王殿下不允许京城茶楼戏院再演这一出戏。”

“晋王?此事与他有何干系?”

“当今圣上都不曾反对,晋王为何阻拦?”

“作怪得很。”

百晓生佯装惊诧地张大眼睛:“怎么,诸位难道还想不到吗?”

众人疑惑地摇了摇头。

“害,”百晓生摇了摇头高深地说,“自然是戏文写得好,惹得晋王与戏文对号入座,心虚喽。”

忽然,人群中有人出声说道:“莫非晋王殿下与那奸人……”

百晓生伸出手指抵在嘴唇间,并不曾言明。

“这……”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戏院外的观众皆骇然,像是得知了什么天大的事情那般面面相觑。

众人的反应正和百晓生的心意。

他微微一笑,复又痛惜地摇头说道:“小生在京城这些日子承蒙诸位捧场,日后怕是无缘再见喽。”

“先生要去哪里?”

百晓生沉重地说:“小生得到消息,蛮人已经跨过边境突入大齐地界,京城怕是就要乱喽。”

说完,他长叹了一口气,竟生生地落下一滴眼泪。

那模样真是要多悲痛就有多悲痛。

百晓生在京城素有“无事不知无事不晓”的名号,经他的口一说,人群顿时慌乱起来。

“先生,您说的可是真的?”

“这可如何是好啊!”

“咱么可能!有平远侯镇守漠北,蛮人怎么敢来犯?”

“可是平远侯的儿子被困京城,据说忧心忡忡无心应战。”

“京城当真就要乱了……”

消息如同长出翅膀,飞快地在京城之中传播开来。

每一个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不是人们聚在一起紧张地议论着。

宽大的大街上,人们群聚在一起神色忧虑小声地交谈。

躲在暗处的纪兰舟满意地望着众人的反应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不就是造谣吗,谁不会啊。

想他纪影帝纵横娱乐圈一辈子,有谁会比他更懂如何制造舆论呢?

第104章

纪兰舟安排京城内与之合作的所有茶楼全部停演《神武将军破阵曲》,并且统一换上百晓生的那一套说辞。

亏得纪兰舟先前在城中戏文铺开的范围广泛,生意早就做大做强遍布大半个京城。

舆论的力量强大到无法想象。

不多时,几乎街头巷尾都流传着“晋王意图残害忠良”和“蛮人来犯”的消息。

京城中的柴米油盐价格开始飞涨,仍有无数百姓涌入街头铺子囤积粮食和油烟。

所有人都面色忧郁,只怕有朝一日打起仗来再无安生日子。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日功夫京城内便传言纷飞人心惶惶。

在这个信息传递不发达的古代,想要传播谣言只需要一张嘴就够。

既然晋王要和他们打信息差,那纪兰舟就要让全京城的百姓帮他一同做戏。

纪影帝片场经验丰富的很,断然不会像晋王那般草率,他要做戏就要把戏做全套。

军辅外一时间多了一大群蓬头垢面形容憔悴的“流民”,他们哭喊着叫嚷着想要进城求一条活路。

“求求大人放我们进城吧!”

“我们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求您放我们进城吧!”

“皆是大齐的子民,圣上不会弃我们于不顾的!”

“我们只想求一条生路,实在没有其他法子了啊!”

“求您放我们进城……”

随着流民的哭嚎,把守在军辅外的禁军也左右为难摸不着头绪。

往常何时见过如此多的流民,放眼望去少则百人。

只是近百人规模的队伍涌入军辅外,导致原本就狭窄的巷子水泄不通。

正当军辅外聚集的“流民”作乱的时候,街头巷尾已经围上许多看热闹的人。

他们低声讨论着,神情都带着几分忧虑。

在人群中,一个模样瘦削的书生焦急地喊到:“你们可都是从漠北逃亡而来的?”

“是啊……”

流民们纷纷点头。

“我们从漠北一路逃亡至京城,”其中有一位满脸污垢的老者哽咽着说,“那些蛮人毫不讲理,毁了我们的屋社,烧了百亩良田,还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老人神情悲痛,话还未说完便痛哭起来。

随着他的悲痛的哭声回荡在巷子里,人群中也陆陆续续响起起此彼伏的啜泣声。

眼看着自己的同胞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围观的群众也不忍地落下眼泪。

一时间小巷哭声一片,更有书生志士激愤赋诗。

如果说原本从百晓生口中传出的谣言还有待考究,现在一切都毋庸置疑了。

流民大量涌入京城,不是外面乱了又是什么呢?

正当众人慌乱绝望的时候,先前询问老者的那名书生站上军辅外的草垛,慷慨激昂地说:“诸位请放心,大齐天子仁慈,定然不会让子民陷入水火!”

“你懂什么,天子若是仁慈就不会在这种时候大兴土木修什么庙宇!”

“就是!毁了庄稼人的田又要征收壮丁,让我们怎么活啊!”

“说的对……”

万万没有想到兴建庙宇的事引起了众怒,百姓顿时群情激愤纷纷叫喊起来。

百姓只想过安稳日子,至于坐在龙椅上的君主是谁并不重要。

已然到了生死关头的时刻,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改朝换代,大家也没了对皇帝的敬畏和尊崇。

什么恭敬避讳统统抛诸脑后,多年来的积怨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这倒算是意外的收获。

那名书生尴尬地站在草垛上下不来台,他红着脸喊到:“即便如此,漠北有平远侯镇守也断不会让蛮人侵犯我大齐一步……”

然而不等书生的话说完,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阵阵反驳声。

“平远侯无诏不得出兵!徒守城池也总有弹尽粮绝的时候!”

“皇帝忌惮平远侯,连粮草都不送,边塞将士吃不饱穿不暖!”

“唯一能保护我们的将军寒了心,谁还能护住京城!”

“难道你没听过神武将军破阵曲的戏文吗?”

“就是!你不知道神武将军的戏在京城被禁演了吗!”

“分明就是说了真话揭穿了一些大人的真面目才会被禁!”

“……”

经过纪兰舟几个月来在京城坚持不懈地推广,京城的百姓早已默认戏文中的神武将军就是大齐的武将。

自然而然也对朝中的局势有了些认识。

老皇帝从前只当百姓作愚民,而纪兰舟这段时间所做的事情就是要开放民智,让百姓们看清朝廷的真面目。

也让百姓知道,他们有大声说出自己想法的发声权力。

目前看来,纪兰舟的目的已经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效果。

再加上先前百晓生散播出去的传闻,此刻所有人都知道京城的“大人”做贼心虚要害平远侯。

正当百姓乱作一团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骚乱之中那名哭泣的老者默默退下朝小巷走去。

只见老人灵巧地一跳便翻进一处小院中,动作敏捷矫健,丝毫不像一个一路流亡过来的年迈长者。

老人跳上围墙后平稳地落在地上,刚一抬头正对上一张笑盈盈的脸。

“事情办成了?”百晓生将手中的湿帕子递上前去,“没有被人认出来吧?”

老人接过帕子,用力在脸上蹭了蹭。

原本干净的帕子染上一层污泥,老人脸上黝黑的皮肤下露出一抹雪白。

待到白色的帕子变成黑色,白皙的脸颊重见天日。

“老人”脸上的染料和泥土被擦干净后露出一张清秀俊美的面庞。

“并非我自夸,”俊美男子自信地说,“京城中能识破我伪装的除了你也就只有那个刁钻的雍王殿下了。”

百晓生微微一笑,道:“洛行首易容的本事了得,一出手没有办不成的事。”

原来装扮成年迈老者的正是京城戏院赫赫有名的洛行首。

洛行首随手将脏了的帕子扔进缸里,说道:“雍王让咱们演了这么一场大戏,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百晓生想到雍王找上他时笃定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甚。

他饶有兴致地说:“咱们的雍王殿下当真是个惊世骇俗的奇才。”

洛行首深以为然,清秀的眉眼微挑说:“能在几个月内让京城百姓对武将态度转变,你说这戏文当真有如此大的功效?”

“嘿,”百晓生眯起眼睛,“咱们殿下说过这叫……叫什么文化作品改变意识形态,哦也称为洗脑。”-

深深的阴云压得整个京城都显得沉闷不堪,几只乌鸦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京城军辅内外的动静闹得实在是大,终于还是“不小心”传进了京城老皇帝的耳朵里。

御书房内,老皇帝面色阴沉地坐在上位。

太子殿下恭顺地站在一旁,而在他身边的不用问正是不嫌事大的纪兰舟和黑着脸的晋王纪兰轩。

纪兰舟挺直腰杆站在大殿之上,望着跪在老皇帝面前的谢琛。

“谢卿,方才你说军辅外的流民闹起来了?”

谢琛一脸疲惫,点头说:“回陛下,大量漠北来的流民涌入京城实在难以控制。如今城中百姓怨声载道,都说……”

说着,谢琛顿了一下。

老皇帝皱起眉头问道:“都说什么?”

谢琛像是难以启齿似的,犹豫道:“说……说晋王殿下与朝中奸臣沆瀣一气意图迫害平远侯!”

皇帝听到这话,面色立刻大变。

他严厉地看向晋王,似乎在寻找答案。

晋王连忙跪倒在地,惶恐地申辩:“这些都是无耻小儿的荒谬之言,儿臣万万不敢啊父皇!”

“此话从何说起啊?”老皇帝疑惑道。

弹劾平远侯的奏章还扣在太子手中,他此时并不知道京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晋王高声辩解道:“儿臣素来敬重平远侯,实在不知流言从何而起!”

正在这时,从不主动发言的纪兰舟站了出来。

他走上前去拱手道:“儿臣相信兄长。”

老皇帝的视线被纪兰舟带走。

而太子则不解地看向为晋王说话的纪兰舟。

伏跪在地上的晋王表情一僵,警惕地斜过眼去。

只听纪兰舟朗声说道:“儿臣虽相信兄长不假,只是担忧若日后当真有人污蔑武将,百姓只会认为是兄长一手遮天。”

他先发制人将晋王的路堵死,也算帮老皇帝提了个醒。

老皇帝的眼神顿时一沉。

“父皇,臣万万不敢有此等想法!”晋王赶忙上前迫切地解释。

而纪兰舟则用更大的声音悲切地喊到:“悠悠众口,人言可畏啊父皇!儿臣是为了您,为了皇家天威着想啊!”

老皇帝按住胀痛的太阳穴,沉默片刻后说道:“朕知道了,是否是谣言朕自会查明。”

“还望父皇明鉴!”

纪兰舟先晋王一步跪下叩首。

而晋王则咬紧牙关不甘地拜了一拜。

老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御书房外,纪兰舟没走两步便被晋王横插一脚拦下。

“八弟真是好手段。”晋王冷笑一声说到。

纪兰舟拱手,谦虚地说道:“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不及皇兄的万分之一。”

两位都是聪明的,早就看穿对方的手段计谋。

晋王善于在暗地里玩阴谋,纪兰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万事明着来。

他不按常理出牌,剑走偏锋的出格当时反而让晋王措手不及。

放眼满朝堂,不会再有人想到用百姓的民声来度过危机。

纪兰舟的举动实在冒险,万一被人识破反而会招致杀身之祸。

偏偏城里的传言越传越真,最后超出了晋王的预料。

想起最初用来对付顾千亭的法子被纪兰舟举一反三用在自己身上,晋王的表情变得阴沉下来。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散去,随即露出一丝阴险:“八弟当真要与我作对?”

纪兰舟的笑容也冷下来,不再维持表面的和谐。

他目光犀利审视眼前的晋王,哼笑一声道:“你我皆为亲王终究做不了皇帝,皇兄何必如此执着呢?”

“你说什么……”

“不如少害些人命为自己积点阴德,省的有朝一日死后游魂附体到寻常百姓家,那时可就没有皇位要继承了。”

说罢,纪兰舟也不再管晋王的反应,越过他径直向前走去。

而在他身后的晋王早已失了先前的体面和镇定,咬牙切齿恨恨地盯着纪兰舟的背影露出杀人般的目光-

京城外,一匹飞驰的骏马极速穿过热闹的街道,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掀起风暴。

铁蹄声起,一个身着铁甲的使者骑在马上,他高举着旌旗,旗子上面笔锋凌厉地写着一个字——“急”。

“边疆军报,通通闪开——”

第105章

护送军报的使者骑着马,一路叫嚷着穿过御街。

本就陷入惶恐的京城百姓一听有从漠北送来的急报,更加相信先前的传闻顿时间慌了神。

战火还未烧到京城,这会儿城里的居民连热闹也不敢再看,纷纷躲进家中闭紧房门。

快马径直穿过空荡的街区,毫不停歇地进入宫中。

纪兰舟和富贵从御书房出来后刚走到皇宫门口,坐在马车上恰巧与进宫送军报的信使擦肩而过。

信使举着大旗,一看便知所送的信件内容不简单。

若非先前收到平远侯送来的秘信,纪兰舟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漠北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只见高头大马在连快走都不允许的宫里疾驰,纪兰舟不禁心中感叹他的岳父大人办事效率实在是高。

虽然从未沟通过,但是此时送来的军报恰好和他的计划天衣无缝地连在了一起。

老皇帝才刚受过刺激再收到漠北军报,八成会被气到吐血吧。

然而就算老皇帝再不甘愿,这会儿能守住边境保住京城的只剩下平远侯了。

“等下。”

纪兰舟叫住正准备扬鞭赶车的富贵,望着信使的背影说道:“还不着急回府,先在外面等等看。”

富贵疑惑地回过头去,不解道:“王爷,咱还等什么啊?不赶去京郊和正君汇合吗?”

“景楼比我稳重,办事也更稳妥,”纪兰舟轻笑道,“倒是咱俩,讲不好还得再回宫一趟。”

“啊?”

雍王高深莫测,所思所做皆出乎意料,富贵知道以他的脑子八成猜不出自家王爷的心思。

他不再问,而是听话地将雍王府的马车赶到宫外的树荫下。

纪兰舟坐在马车里,难得悠闲地吃起蜜煎。

正当他闲来无事撩开帘子朝窗外张望的时候,忽然瞧见工部的尚书大人提着袍子匆匆忙忙地朝宫中走去。

富贵好奇地嘟囔道:“奇了怪了,今儿宫里真是热闹啊。”

“是啊,”纪兰舟饶有兴致地挑眉,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微笑,“今儿真热闹啊。”

看来景楼那边的事也办成了-

另一边,信使进入宫中被传话太监引入御书房。

还沉浸在京城谣言中的老皇帝忧心忡忡,痛苦地抵着额头俯趴在书桌前摇摇欲坠。

太子纪兰庭则笔直地站在一旁,望着老皇帝的动作欲言又止。

传话太监一路小跑进入御书房内,脚下一个不稳竟摔倒在地。

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他的额头上紧绷着青筋压抑着内心烦闷:“又有什么事如此着急,让朕一刻都歇不得。”

“陛下恕罪,”传话太监手脚并用爬起来慌忙上前,“是漠北信使传来军报,说此事十万火急。”

纪兰庭听到后整个人为之一振。

而老皇帝耷拉地眼睛倏然睁大,猛地抬起头去。

城中流言四起,有说晋王迫害武将,有说漠北动乱蛮人入侵。

比起城中的百姓,老皇帝反而更加恐惧。

他怕得很,怕城中的流言是真的,怕他的儿子与朝臣里外勾结蒙蔽他,更怕漠北真的乱了。

老皇帝本就因此事焦虑,一听是漠北来的军报他登时强打起精神。

久久没有收到漠北的消息,此刻他迫切想要知道闭塞的皇宫外究竟发生了什么。

“快,”老皇帝赶忙撑着桌面坐直身子招手说,“快宣信使上前来!”

“是。”

传话太监领了命,高声将信使传入书房。

一个身着盔甲身材高大的男人昂首阔步走进屋内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将参加陛下,吾皇万岁万岁……”

老皇帝不等信使问安,迫不及待地打断他说:“不必多礼,快把军报呈上来。”

一旁的老太监立马上前,从信使手中接过装着密报的竹筒。

边疆军报乃是朝廷机密,太子虽然代理朝政但并无权过问机要。

纪兰庭正犹豫着是否应当退下,谁知老皇帝却招手让太子到身边同他一起看秘信。

“父皇,儿臣……”

纪兰庭仍有诸多顾虑,即便十分想看密报内容但仍徘徊在原地不敢上前。

老皇帝沉声说道:“日后总有一天你要继承大统,畏首畏尾哪有半分储君的模样。”

“是,”纪兰庭深吸一口气,“父皇教训的是,儿子知道了。”

说罢,他走上前去站到了老皇帝的身边。

殊不知,一旁的老太监眼神微微闪过一起暗光。

老皇帝的手微微颤抖着把竹筒打开,又将里面装着的信纸取出展开来。

平远侯在信中详述了边境的动荡,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的文字。

老皇帝浑浊的眼睛随着字迹上下移动,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纠结成一团。

站在一旁的纪兰庭更是惊讶地瞪大双眼,恨不得盯进信纸中。

蛮族老可汗穆金已死,其弟南大王自立为汗,屠杀北方部族追杀老可汗遗孤,磨刀霍霍筹谋南侵大齐。

南大汗与老可汗不同,不顾大齐与蛮族界定的边境,率领蛮族骑兵沿着塞外马场一路烧杀抢掠。

身处边塞的百姓深受其害苦不堪言,纷纷往墨城的方向避难。

而镇守漠北的平远侯无召不得出兵,只能率轻骑小队沿路巡视驱赶。

然而南大王的势力逐渐变得庞大其野心也愈发膨胀,平远侯带队巡视示警的收效甚微。

信中平远侯言辞恳切地劝告陛下应当趁乱早日下令出兵镇压蛮族,若再不采取手段了恐怕会危机京城。

老皇帝看着这些文字,如同看到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他的手指颤抖着紧紧抓着军报,苍老的脸上毫无血色一片煞白。

“墨城如今可还好?”老皇帝紧张地问道。

信使朗声道:“末将上京前侯爷已下令加固城墙,派众将彻夜把守墨城。”

“百姓呢?”

“逃至城中的百姓也已经安置妥当,漠北虽粮草贫瘠但省吃俭用还能撑些时日。”

老皇帝终于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连连说道:“好,好……”

信使垂下眼眸,抿起嘴略梗着脖子说:“末将来前侯爷交代过,见到陛下时务必要问您顾将军何时能返回漠北?仅凭侯爷一人怕无力支撑墨城。”

纪兰庭的眼神一黯。

老皇帝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盯着秘信不断叹息。

“蛮人初次过境是何时发生的事情?”皇帝的声音苍老而绝望,他看着使者眼中满是忧愁。

信使低下头,恭顺地说:“数月前,少……正君入京后。”

老皇帝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

那时他听信庄士贤,召平远侯独子景楼进京述职,后又赐婚雍王。

本打算若平远侯一家对婚事有异议,那便正好找个理由将其铲除。

谁料平远侯和景楼竟然忍辱负重,双双将婚事忍了下来。

老皇帝一招不成,又想着留景楼在京城做人质也好掌控平远侯。

那段时日他只想着如何对付景楼,如今想来的确许久之前就不断有折子递上来说边境的事,而他都并未放在心上。

那些被他忽略的“小事”只是开端,真正跟在后面的是更大的祸事。

“还望陛下尽早决断,漠北十万将士还有大齐百姓的性命全都仰仗您了!”

信使高声喊到,说完将头深深地磕在了地上。

老皇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忌惮平远侯怕武将功高盖主夺权不假,但是更怕外族蛮人入侵边境。

大齐安稳富庶百年已久,如若真在他的手中乱起来那他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日后被史官原原本本写入史书,后人将会如何评论他?

老皇帝极好面子,断然不会允许大齐基业毁于他手。

因而即便老皇帝再厌恶疏远平远侯,此时也不得不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父皇……”

纪兰庭上前一步,开口说道:“京城中流民作乱谣言四起看来并非空穴来风,还请您尽早决断。”

“唉……”

老皇帝挫败地深深叹了一口气,说:“朕口述,太子你来写吧。”

“是。”

纪兰庭走到一旁拿起毛笔,墨水在撒着金箔的纸上落下行云流水般的痕迹。

“朕自即位以来,国泰民安天下太平。然近来边境频现蛮族外寇,甚是猖獗,危及朕之社稷大计……朕深知国家安危事在于爻策,特赐虎符助平远侯景梧镇守边陲,见此符当如见朕亲临……”

纪兰庭边写诏书的手边在微微颤抖。

皇帝赐虎符的意思不就是给予平远侯调兵遣将的权力吗?

老皇帝苍老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御书房内,末了说道:“顾千亭在京城待得也够久了,就让他把朕的意思送回漠北吧。”

纪兰庭的手一顿,黯然地点头说是。

正说着,传话太监又匆匆忙忙地走进屋内。

太监躬身说:“陛下,工部尚书高大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