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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这会儿又来添什么乱?”老皇帝不悦地皱起眉头。

“这小的实在不知,”传话太监苦着脸说,“高大人也说是件十万火急的要紧事。”

老皇帝叹了口气,示意太监放人进来。

纪兰庭将玉玺印下后默默地将圣旨收了起来。

在这沉闷压抑的气氛中,一名胡子花白的老臣颤抖着步入御书房。

“臣参见陛下!”高大人慌张地冲进了屋内跪下行礼。

“高卿有何事啊?怎么这时候着急忙慌地来见朕?”老皇帝问到。

只见工部尚书哭丧着脸悲痛地高声喊道:“回禀陛下,京城郊外的奇石崩裂了!”

这如同晴天霹雳,老皇帝瞬间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几乎变得刺耳,如同一只受惊的牛马。

“陛下,城郊的奇石它……它裂成两瓣了!”

老臣仰头嚎着,霎时间泪流满面。

“怎么会,怎么会崩了……”

老皇帝仿佛受到巨大打击,眼前一黑,身体开始摇晃,然后就像枯枝般倒在椅子上昏迷过去。

第106章

“父皇!”

“陛下!”

老皇帝轰然倒下,御书房内众人登时乱作一团。

不等老太监反应过来上前,纪兰庭先一步冲了上去将老皇帝倾倒的身子托住。

只见老皇帝双眼紧闭,嘴唇不断颤抖着说着呓语。

“快,快传太医!”纪兰庭大喊一声。

一旁的老太监连连点头朝御书房外跑,然而还未跑到门口却又停了下来眼珠打转着犹豫起来。

纪兰庭撑着老皇帝,这才察觉手臂上的重量竟如此得轻,甚至隐约能够摸到皮肉之下骨头的轮廓。

不知从何时起,老皇帝宽大的龙袍下藏着的身体已然变得瘦弱不堪。

纪兰庭心中暗自惊讶,不免心痛又自责。

身为臣子,他竟然没有及时发现皇帝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

工部尚书已然被吓倒在地上,惶恐地浑身发颤。

郊外那块破石头早不裂晚不裂,偏偏要在这个紧要的关头裂开了。

如果皇帝因为他送来的消息有什么好歹,那他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尚书大人越想越心慌,竟瘫坐在地上低声啜泣起来。

纪兰庭本就心绪不宁着,听到屋内传来丧气的哭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面色阴沉着厉声呵斥道:“陛下尚在,高大人哭的哪门子丧?”

尚书大人一愣,哭声戛然而止。

“殿下……”他定定地望着站在上位的太子殿下。

往常在朝堂上见多了太子软弱吃瘪的模样,他一时间竟然被纪兰庭的气势震慑住。

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这位年少的储君身上猛然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威严气息。

太子的眉眼与老皇帝有七分相似,又带着少许元皇后柔美清秀的影子。

恍然间竟让人觉得曾经那个意气风发雄心壮志的帝王又回来了。

太子殿下难得严厉,只是怎么说话的方式有点像那个牙尖嘴利阴阳怪气的雍王殿下呢?

尚书大人慌忙直起身来跪到一旁,小心翼翼地抬眼朝老皇帝偷偷看去。

而跪在大殿上的信使只是微微蹙眉,镇定地审视着屋内的情形。

纪兰庭恰巧和信使对上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信使瞬间会意,起身告辞后悄然退出书房大门。

不一会儿,老太监带着御医和一众人回到御书房内。

御医见老皇帝已然口歪眼斜涎水流了半张脸,赶忙上前为其诊脉。

“张太医,”纪兰庭凑上前去紧张问道,“父皇的病情如何?”

张太医并未立刻回答纪兰庭的问话,他的两只手指不断在老皇帝的手腕上按压,眉头越皱越紧。

纪兰庭见状便觉得皇帝的病情不妙,心也逐渐沉了下来。

御书房内,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张太医和老皇帝的身上气氛格外凝重。

“唉……”

张太医叹了口气,沉声说:“回殿下,陛下这是急火攻心……”

“可有不妥?”纪兰庭见张太医犹豫,赶忙上前追问。

“屋内通风不畅,”张太医顾左右而言他,“臣想着先将陛下抬回寝殿,躺下也能舒坦些。”

纪兰庭看出张太医话里有话也不再继续问,警惕地朝身旁的老太监瞥了一眼。

他命太监将晕倒的老皇帝抬上轿辇,一路小跑着回了寝殿。

待到老皇帝平躺在床上,张太医跪在床边打开药箱取出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银针,手腕一甩就将几根针精准地刺入穴位中。

张太医手法娴熟,捏着银针转动两下后老皇帝悠悠转醒。

“啊,啊……”

老皇帝挣扎着张开眼睛,喉咙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父皇!”纪兰庭放下心来,赶忙凑上前去。

只见老皇帝的眼眶凹陷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张太医收回银针时手顿了一下,随后说道:“陛下的病来得及,臣只能先行控制接下来还需静心修养,切记不可再受刺激。”

纪兰庭慎重地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躺在床上的老皇帝挣扎着抬起手臂抓住一旁老太监的袖子。

“陛下,您要说什么?”

老太监赶忙倾身上去,耳朵贴在老皇帝的嘴边。

“命……”

老皇帝眼皮颤抖着,干燥的嘴唇无法控制地抖动着喃喃说道:“太子,太子监国……”

老太监怔在原地。

旁边的纪兰庭自然也听到了老皇帝的话。

他浑身一震,定定地望着躺在床上再度昏迷过去的皇帝。

“陛下,陛下……”

老太监满头大汗,急忙摇晃着老皇帝试图将他叫醒。

张太医出手拦住急切的老太监,道:“陛下需要静养,公公莫要再惊扰。”

“是,是……”老太监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了手。

纪兰庭将周遭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敛起不安,深吸一口气负手站在老皇帝的床边扬声道:“陛下命本宫监国,本宫定当不负所托。”

说罢,纪兰庭转向一旁面露惊恐的老太监叮嘱道:“没有本宫的同意,任何人不得近陛下寝宫。”

“这……”

“张太医留下,日后呈上的饮食汤药皆要经太医之手。”

纪兰庭说完若有若无地观察老太监的反应。

老太监低垂着眼眸看似恭顺,然而鬓边的汗水和紧皱的眉心暴露了他的紧张。

这段时间纪兰庭在朝堂上屡屡受挫并非没有长进,他和纪兰舟学到不少看人的本事,也学到了如何将自己真实的心思掩藏在面具之下。

事到如今,朝堂内外形势如此紧要的关头他更加不能再掉链子。

虽然纪兰庭还不算熟练,但是他仍旧强压住内心紧张敛起神色冷声道:“陛下病重,宣京城中诸位亲王入宫侍疾。”-

皇宫的紧张气氛,像野火一般迅速蔓延到整个京城。

城郊奇石崩裂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京城,不少百姓认为这是天象,预示着大齐朝即将遭受大难。

短时间内,城里城外上至贵族下至百姓,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惶恐不安。

有的人开始焚香祈福,有的人则瞪大眼睛盯着北方,仿佛能够看到蛮族的军队冲过大齐的国境。

与此同时,宫殿内也暗藏危机。

皇后娘娘紧皱着眉头在皇帝寝殿外左右踱步,她面露愠色不断朝屋内张望。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慌张地跑出来传话道:“回皇后娘娘,太子说陛下的病情尚未稳定任何人不得入内。”

“荒唐,”皇后一甩袖子愤怒地吼道,“本宫是皇后,哪里有不得见陛下的道理!”

小太监为难地说:“这……娘娘不要为难小的了,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皇后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一巴掌打在小太监的脸上怒道:“让太子出来与本宫对峙!”

莫名挨打的小太监捂着红肿的脸颊,泪眼婆娑地跪下磕头。

然而,这并不能平息皇后心中的怒火与不安。

她在慈宁宫中听到老皇帝晕倒在御书房内地消息,登时便慌了神。

时机还未成熟,皇帝万万不能在这会儿倒下。

不等再有消息传来,皇后顾不得避嫌第一时间冲到了皇帝寝宫外。

谁知她却被门口森严的守卫拦下,连寝殿的大门都进不去。

她无法亲眼确认皇帝的情况,心中惴惴不安总像是有块大石头无法放下。

正当皇后在寝殿外大发雷霆的时候,寝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太子出现在门后。

皇后快步上前,质问道:“陛下病重,太子不许本宫进殿探望是为何啊?”

纪兰庭从阴暗处走进光中,冷着脸说道:“母后之前独自照顾父皇实在劳累,儿臣不忍看您累坏了身子。”

皇后一愣,想说的话停在嘴边。

太子分明是在用上次扈王将皇帝气倒时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来下她的面子,以此报复那时不让他近身侍候。

难道太子看出了什么?

皇后眉头紧皱,仔细打量面前的纪兰庭。

不仅如此,太子何时这么镇定又这么会说话了?

“但陛下病着本宫于情于理都要去探望,”皇后敛起异色说,“本宫还亲自熬了陛下最爱的汤来,或许能助陛下恢复精气。”

纪兰庭瞥了一眼皇后手中的食盒,说:“太医说父皇病着不宜见人,母后将汤交给儿臣便好。”

“这……”

“怎么,”纪兰庭学着纪兰舟的模样玩味地挑眉说,“莫非母后不信任儿臣?亦或是说这汤必得您亲自喂下才行?”

皇后面色大变,知道再犹豫下去怕会惹人生疑。

她大方地将手中的食盒递到纪兰庭的手中,冷声道:“既如此本宫就不打扰陛下修养,太子将汤代为转交吧。”

说罢,皇后冷哼一声带领宫人甩袖离开了寝殿。

直到皇后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纪兰庭才松了一口气。

他捧着食盒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没有人知道方才他的背后紧张到起了一层冷汗。

同时,纪兰庭更加敬佩起纪兰舟来。

他只是演了一会儿便耗费了大量精力,他的八弟究竟多么八面玲珑才能整日对着各式各样的人逢场作戏。

“殿下……”

一旁挨打的小太监哭丧着脸轻轻唤了一声。

纪兰庭回过神来,挥退下人抱着食盒朝寝宫深处走去-

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漠北,平远侯坐在屋内看着一份城防图出神。

他的家人远在京城,墨城内外十万将士也在等待他发号施令,而他现在除了等待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平远侯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

他仰望着那深邃无尽的星空,似乎透过星星点点的光芒能得到安慰。

黑夜之中,面对着的是未知的危险。

南大汗来势汹汹又与大齐探子里应外合,想要抵挡蛮族侵袭并非易事。

平远侯的眼角已然有了岁月的痕迹,他的鬓角染上几根银丝,然而他的眼神坚决透着令敌人胆战心惊的光芒。

正当平远侯远眺塞外时,书房的大门被倏然推开。

穆雷大步走进屋内。

他径直走向站在窗边的平远侯,说道:“我已与流落在外的安达传信,三日之后就会带着我的族人到你说的地方。”

平远侯缓缓转过身看向来人。

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穆雷能在城中自由活动不被怀疑,平远侯让人给穆雷准备了大齐汉人的服饰。

编着小辫的披散着的长发被发带束起,褪去一身外放蛮族服饰的穆雷倒是多了几分汉人的内敛与低调。

只不过他金色的眼眸和硬挺的五官一眼看去就与汉人不同,更不用说那张扬不羁的行事风格更是格格不入。

不知怎的,平远侯瞧见穆雷穿得有些邋遢的长袍觉得有些滑稽可爱。

他无奈地笑笑,说:“难道你们蛮族没有进门前先敲门的规矩吗?”

穆雷并未听出平远侯的话外之意。

他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受天狼神庇佑才能生活在草原上,和牛马一样天地为家没有门框可敲。”

第107章

纪兰庭拎着食盒回到殿内,躺在床上的老皇帝形容枯槁面无血色,身上盖的被子微弱起伏甚至不仔细看就无法察觉。

“殿下,”老太监瞥了一眼太子手中的食盒,“把东西交给老奴吧。”

“不必。”纪兰庭拒绝了老太监,转身将食盒交到张太医的手中。

老太监的眼神一黯,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旁。

张太医拿出食盒中的汤碗,碗中金黄色的浓汤散发出怡人的香味。

“这是……?”张太医嗅了嗅,疑惑地皱起眉头。

纪兰庭赶忙上前,问道:“张太医,可是这汤有何不妥?”

“倒也不是……”

太医从药箱中拿出试毒的银针插入碗中。

“如何?”纪兰庭凑上前去。

只见从碗中再拔出来是银针仍旧光亮,未见发黑。

张太医松了口气,拱手道:“回殿下,此汤无碍,臣闻着里面加了不少滋补草药应是极好的。”

纪兰庭悬着的心也不由放下,并非他怀疑只是这个时候容不得他不小心谨慎。

“只是不知汤里的草药是否与臣开的方子相克,还需让臣带回去瞧瞧再下定论。”张太医说到。

纪兰庭点了点头,默许太医将碗中的汤盛出一些在竹筒内。

他坐在老皇帝的龙榻旁,望着床边挂着用来祈福的琥珀念珠出神。

老皇帝整日盘珠子都将珠子包上一层油脂,金黄的佛珠在微光下流转着沉甸甸的光芒,

看似一心向佛无比虔诚,然而当真能够得到上天庇佑吗?

纪兰庭的面色复杂,眼神落在老皇帝皱纹深刻的脸庞上。

他是太子,理应时时刻刻守在父皇身边服侍。

然而皇帝要他监国理政,接下来就要由他独自一人应对朝堂政务了。

这一切的发生都让纪兰庭有些措手不及,他不知道怎么应对眼前的局势。

“殿下。”

正在这时,张太医走到纪兰庭的身边低声说:“殿下,臣有些话要私下和您说。”

纪兰庭心头一紧,看着张太医心中满是担忧。

方才他便察觉太医的话未说全,只是还不等他来得及问太医竟先开了口。

他点了点头,高声道:“陛下需静养,你们都退下吧。”

说完,纪兰庭又看向犹豫的老太监。

“公公也先退下吧,这里有本宫和太医在就好。”

“可……”

老太监欲言又止,心不甘情不愿地躬身退出殿内。

待到寝殿内空无一人,纪兰庭和张太医这才能放开畅谈。

纪兰庭问道:“太医有话直说吧,可是我父皇的病情有变?”

张太医深深地叹了口气,答道:“方才臣不敢多言,只是陛下的病情的确不容乐观,怕是……好不了了。”

“什么?”

纪兰庭的脑中轰然一震,惊讶道:“张太医,你说的可是真的?我父皇……当真无法康复了吗?”

分明刚刚还在教导自己的父亲突然间倒下,现在又说无法康复,纪兰庭一时间慌了神。

张太医低着头,眼中闪烁着犹豫和痛苦,手中捏着的医药卷轻轻地颤抖着。

他摇了摇头,缓缓地说道:“臣不敢欺瞒,陛下的病情……臣也只能尽己所能。”

春猎前皇帝已经晕过一次,醒来以后虽然太医院每天用上好的汤药进补,但老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并不见起色。

这会儿再度倒下,八成无力回天气数将尽了。

纪兰庭默默听着,眼底闪过一丝痛苦。

他突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无助。

仿佛一切都离他而去,仿佛他一个人被抛在了前途未卜的路上。

分明已经入了春季,而他仍觉得自己正站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纪兰庭咬了咬牙,试图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

他知道此刻他不能退缩,更不能害怕。

床榻上老皇帝重重地喘着粗气,屋内的烛火跳跃着。

一瞬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纪兰庭扭转回眸,将目光再次放回到张太医身上。

“张太医,”纪兰庭声音中带着一种强烈的决心,“哪怕是强弩之末,请您务必保住我父皇的性命。”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是沉甸甸的铅块落在心头。

京城暗流涌动,晋王虎视眈眈觊觎皇位,大齐皇帝绝对不能现在死。

虽然纪兰庭十分不忍且自责,但还是狠下心让张太医下猛药吊住皇帝的性命。

老皇帝能多活一天,能够扭转局面的机会也就多了一分。

张太医先是一愣,随后眼中流露出一丝钦佩的目光。

太子远比他想象中更加果敢。

都说帝王家皆无情,他在太医院过了一辈子早就看透。

软弱心善的人永远无法活到最后,太子终究还是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看向太子深深地鞠了一躬,神色庄重地说道:“殿下,臣定当用尽毕生所学保住陛下的性命。”

纪兰庭点了点头,心中虽然充满了不安但表情依然坚定如初。

正在这时,殿外传话太监来报雍王殿下已经到了-

侯在皇宫外的纪兰舟和从城郊赶来的景楼在宫外相聚,两人赶到殿内瞧见了昏迷不醒的老皇帝。

纪兰舟设计打碎城郊的奇石本意是希望扩大影响让老皇帝心生恐惧,却不料竟把老皇帝吓成这个样子。

床榻上的老头脸颊凹陷,喉咙中不断发出如同老式发动机一般的嗡鸣声音。

纪兰舟眉头紧皱,逐渐陷入沉思。

晋王与蛮族内外勾结的事还没解决,太子又在朝中根基不稳,老皇帝这会儿倒下实在不是好时机。

他的心中忐忑不安,总觉得会有人趁着皇帝病危闹出些事来。

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纪兰舟回过头去正对上太子殿下忧郁的目光。

太子纯善又孝顺,为了帮顾千亭和景楼已然做了太多,这会儿怕是心里不好受的很。

纪兰舟心中难得生出些自责,微微叹息后上前行礼。

“父皇要我监国,”纪兰庭压低声音说,“奏折一事暂无大碍,顾将军可顺利离京。”

“哦?”

纪兰舟饶有兴致地挑眉。

老皇帝终于在快死的时候做了一件好事,让太子监国正好解了这段时间的忧愁。

如果老皇帝就这么一命呜呼了,太子理所应当继承皇位后,那是不是就能全剧终了?

这边纪兰舟还在做梦,另一边纪兰庭苦涩地说:“漠北送来急报,边塞怕是要乱了。”

纪兰舟回过神来,点头说:“我们已然知晓,只是不知兄长打算如何处理。”

“父皇此前已经写下诏书,赐平远侯调兵虎符由顾将军送回漠北。”

“皇帝也放心?”景楼冷笑一声。

要知道从前在漠北时就连超过百人的队伍出城都要向京城递折子请旨,如今老皇帝居然直接将能调兵遣将的虎符赐给了平远侯,看来的确是怕极了。

纪兰庭苦涩地摇了摇头,一切不言而喻。

正说着,纪兰舟无意中瞥见老皇帝床头放着的玉碗中金黄色的汤。

他皱眉问道:“皇后娘娘来过?”

“你怎么知道?”

太子疑惑地看了纪兰舟一眼,心里闪过一丝疑虑,但还是老实回答:“母后得了消息,给父皇送来一碗汤。”

说完,他又补充到:“我已让张太医看过,汤里没有毒。”

纪兰舟并未理会。

他走上前端起盛放汤药的碗,说:“真正要人命的毒药肉眼是看不出来的。”

说完,纪兰舟将汤碗递到景楼的手中。

“如何?”

景楼接过碗,轻轻地嗅了一下。

他的面部肌肉突然紧绷,眼神中闪过一丝暗光。

“这汤里的确有脉脉的味道。”景楼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凝重。

纪兰舟早已想到,了然地点头:“果然如此。”

然而一旁的太子殿下却被夫夫俩蒙在鼓里,他疑惑道:“脉脉?那是何物?”

纪兰舟和景楼耐心地将百晓生所说的脉脉药性告诉了单纯的太子殿下。

纪兰庭听后一愣,脸色瞬间苍白:“你是说这种草药多食会有损身体?皇后她竟然……”

他尚且留了个心眼,本以为能保证万无一失,却不料最为亲近的人突然心肠最为歹毒。

纪兰舟瞥了纪兰庭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受到惊吓的稚嫩孩童。

这就是朝堂之争,明枪暗箭家贼难防。

在这座皇宫内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利益和权力是永恒的。

忽然,纪兰舟又觉得老皇帝倒下的很是时候。

幸好当时在老皇帝身边的人是太子殿下,而且皇帝对太子也还有一丝父子间的依赖和信任。

若是老皇帝落入皇后和晋王的手中,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兄长日后定要小心提防那对母子。”纪兰舟提醒道。

晋王和皇后能悄无声息给老皇帝下|药,难保日后不会用同样的手段迫害太子。

纪兰庭沉声道:“我已命人召亲王入宫,届时会将晋王困在宫中。”

太子苍白的脸上涌现出一丝紧张的红晕。

纪兰舟看在眼里,内心不由有些惊讶。

单纯的太子殿下居然能有这番大胆的决心和作为,实在是不容易啊。

“殿下可将谢副统领调入宫中。”景楼提议道。

纪兰庭怔怔地点了点头,连声说道:“也好,也好……”

皇位争夺就如同演员争抢同一个角色,必须时刻进入状态以防被其他竞争对手抢占先机。

年少的太子就算还未准备好也必须要站出来顶起重担。

纪兰舟看着太子忧愁的模样,不免有些同情。

太子殿下在原剧情中亡国后自尽而亡,说到底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他拍了拍纪兰庭的肩膀,安慰道:“兄长放心,京城还有我在。”

谁知纪兰庭一把将他推开。

“不。”

纪兰庭一脸正色,坚定地说:“你与景楼随顾将军一同离京,回漠北去吧。”

第108章

太子的提议着实让纪兰舟有一瞬惊讶和不解。

如果晋王当真有谋反之心,以他的手段和势力太子根本不是其对手。

纪兰舟皱眉,说道:“京城水深,皇兄一个人如何应对?”

纪兰庭轻笑一声,道:“明明我才是兄长,何时要你来操心。”

“……”

前后两辈子快赶上老皇帝一般大的纪兰舟无语地眯起眼睛。

他的“兄长在”今天之前都还是个莽夫,怎么可能不让人操心?

且不说朝堂上那些咄咄逼人的老头们,单说晋王诡计多端,纪兰舟真怕太子独自应付不来。

更何况京城还有蛮人潜伏其中,实在不是离京的好时机。

他虽然不善于处理政事,但是为太子出谋划策也还算绰绰有余。

如果此时与景楼回漠北去,太子在京城孤立无援难保不会手忙脚乱。

太子一个人留在京城究竟行不行啊?

纪兰庭看出纪兰舟的担忧,安慰道:“待你与景楼离京,我便将谢副统领调到宫中,有他带领禁军守卫也能放心些。”

“可……”

“莫要再说,我的心意已决。”

纪兰庭打断了纪兰舟想说的话:“父皇将大齐交给我,我当守在京城直至最后一刻,而你不同……”

两兄弟四目相对,竟然生出些难得的默契。

“我知道你与景楼早就约定一同回漠北了,”纪兰庭欣慰地拍拍纪兰舟的肩膀,“去吧,哪怕是一日纵马长歌也好过被困在京城。”

太子语重心长,纪兰舟的心中猛地一震。

他从未想过一个剧本设定中的角色会有如此丰富又人性的情感,就好像真的是一位最亲近的兄长那般在为他的将来谋划。

纪兰舟怔怔地望着纪兰庭,一时间竟忘记了言语。

纪兰庭微微一笑,说道:“况且蛮族凶猛,多一个人带兵也能让墨城多一分保障。”

说完,他又看向景楼:“我这弟弟从小长在宫中从未出过远门,替我保护好他。”

景楼眉头微皱,郑重地点了点头。

纪兰舟就像个不能自理的小孩子一样,被哥哥托付给了其他人。

太子心意坚定有理有据,纪兰舟无话可说也无法再拒绝。

他妥协道:“那皇兄在京城定要万事小心,有事可让谢副统领送信过来。”

“好。”

纪兰舟看着一脸严肃的太子轻声叹了口气。

还好纪兰庭不知道原定故事的结局,否则该有多么心痛。

“皇兄,”纪兰舟贴近太子的耳边压低声音说,“务必提防纪兰轩,绝不可让他离开宫中……”

纪兰庭听着,双眼逐渐睁大-

回程的马车上,纪兰舟悻悻地蜷在马车的角落一言不发。

短短几日功夫,京城早已不再像往日那样热闹,道路两旁摆摊的商贩和往来的行人寥寥无几。

纪兰舟望着窗外冷清的街道不由心生感慨,原来一个繁荣安定的国家会在一朝一夕之间再无宁静。

景楼见身旁的人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就觉得不对劲,果不其然看到纪兰舟在发呆。

“你在担心太子?”景楼开口道。

“倒也不是。”

太子比他想象中更明事理,只要稳住京城直到漠北事了亦或是老皇帝死即可。

真正另纪兰舟惆怅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纪兰舟摇了摇头,苦恼地说:“我是在想,太子殿下方才抢了我的台词。”

在纪兰舟的设想中,他会帅气登场然后凭借一己之力促成景楼回漠北一事。

届时,他要风风光光趾高气昂地带景楼回漠北。

纪兰舟甚至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他将景楼带走时要说的台词:

「走,我带你回家」

然而还没等到他来得及表现,太子竟抢先一步夺走了他的高光时刻。

一朝主角变配角,本该和景楼衣锦还乡的,现在反倒变成了“公务出差”。

雍王府的马车摇摇晃晃地在街上行进,纪兰舟颓丧地叹了口气。

景楼听出了纪兰舟的心思,轻笑一声安慰道:“若非是你奔走筹谋,或许我与舅舅已经被下大狱了。”

纪兰舟看向景楼,下一刻便哼哼唧唧“娇弱”地倒在景楼的肩膀上。

“闹什么?”

景楼嘴上嫌弃,但任由纪兰舟的脑袋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

雍王已然不是曾经那般瘦弱娇小的模样,如今强壮高大的纪兰舟仿佛一只毛茸茸的大熊拱得人直晃。

“你不必安慰我,”纪兰舟搂住景楼窄劲的腰身,“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亏得老皇帝身子虚才中招。”

说起老皇帝的病情,纪兰舟又不免担忧。

“老皇帝的病撑不了太久,此次去漠北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你怕晋王会……”

纪兰舟坐直身子,皱眉道:“你说晋王究竟为何要与蛮人勾结?”

这是纪兰舟始终想不通的一点,晋王与蛮人勾结究竟有何好处?

有什么是蛮人有而晋王没有又恰好需要的吗?

景楼沉思片刻,道:“或许……晋王自知无法继承皇位?”

纪兰舟猛地瞪大双眼:“你的意思是……”

如果晋王早就知道自己无法继承大统,那么想要夺取皇位只能依靠武力。

然而京城本来兵力不足,加上禁军大多是跟随过平远侯的旧部,势必会与雍王和太子站在一边。

晋王在京城中无兵可调,因而只能与蛮人合作从蛮族手中调兵。

想必纪兰轩已经和蛮人做了交易,就等有朝一日里应外合攻入京城直取皇位。

终于想通缘由的纪兰舟背后出了一层冷汗,他惊讶于血淋淋的真相,更惊讶于晋王对皇位的执着。

晋王当真不择手段,先是设计铲除扈王,然后又意图陷害平远侯,如今竟然被发现还暗藏乱臣贼子的心思。

看来京城终究无法避免一场混战。

还好太子提前留了个心眼将晋王召进宫中困住,也能为他们多争取些时间。

“得想个法子,尽快揪出城里的探子。”纪兰舟正色道。

目前他们只知道西街的妓|馆是蛮人与晋王会面的地点,至于其他潜藏的暗探怕是早已深入京城中。

他们在明敌人在暗,必须尽快锁定目标才有胜算。

景楼摸着眉角的伤疤,沉声道:“父亲已秘密派人入京,今晨我已命他们散布在城各处暗查探子下落。”

纪兰舟惊讶地看向镇定自若说出此话的景楼。

擅自调兵可是欺君罔上的重罪,平远侯不仅这么干了而且还派了一队人上京城到老皇帝眼皮底下来。

不得不说,此举实在是无法无天、胆大妄为。

怪不得原来的剧本中景楼逃回漠北后没过几集就杀了回来,比起晋王需要寻找场外援助,平远侯简直堪称实力雄厚。

平远侯在京城有眼线在漠北有军队,若真是要造反可比晋王来的省事更多了。

亏得老皇帝日防夜防,事到如今看来想不想反全看侯爷的心情。

纪兰舟暗自惊叹,他的岳父大人着实不简单,这一大家子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反派因子在。

“景楼,”纪兰舟猛地拉住景楼的手,“快和我说说你爹喜欢吃什么。”-

漠北的草原上,一支浩荡的队伍缓缓前行。

十几匹骏马拉着一顶移动马车搭建而成的帐篷,数以千计的勇士和弓箭手气势滂沱围绕着帐篷随行。

马队招摇地行进在茫茫大漠之中,一眼望不到头。

帐篷内围坐着一群魁梧的蛮族战士,他们一边喝酒一边有说有笑地对着帐子内扭动摇摆的舞姬指指点点。

而在营帐的正中央,一个肤色黝黑、胡须丛生的长发男人正懒洋洋地倚靠在垫子上。

那便是蛮族如今的南大汗——穆铁。

“大汗,快喝酒啊!”

“今日又抓到个蛮族叛徒,是不是得和大家一同乐乐!”

“大汗英明,居然料到他们逃亡的方向,这才能将其一举歼灭。”

然而面对部下的吹捧,南大汗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

他眉头微皱,食指轻敲着桌面,似乎对舞姬的表演并不满意。

“跳的什么玩意儿,”南大汗大喝一声,“听说京城流行一种名为普拉提的舞蹈,等到日后进了京城都给本王去学!”

舞姬卑微地伏下身子叩首,连连承是。

幻想着过不了多久便能进入大齐的京城,帐篷内众人皆露出了向往的神情。

这时,突然有人问道:“大汗,晋王当真会兑现与我们的承诺吗?”

众人的动作停了下来,纷纷转头期待地看过去。

南大汗嗤之以鼻:“晋王?一个蠢货而已。”

一旦他夺回代表天狼神认证的玉牌后率军入京城,晋王对他们就再无意义。

什么交易,什么约定,他从未放在心上。

“本王也并未说过会信守承诺。”南大汗冷笑着说。

身边的战士们听了这话,心中暗叹南大汗果然个自恃强大的人。

但是晋王如果真的和南大汗合作,必定有着他的底牌,绝对不可掉以轻心。

就在此时,帐篷的门帘被拉来,一名探子急匆匆地赶了进来。

探子抱拳向南大汗禀报:“大汗,晋王从京城送来了一份密信,说是要您亲自过目。”

“来,让我看看晋王殿下这次又想要点什么。”南大汗饶有兴致地接过探子手中的秘信。

他将封着油蜡的信封粗暴地撕开,用沾满油污的手展开信封。

南大汗浏览一遍信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抖动着手中的的信纸,高声说:“瞧瞧,晋王果然是个心狠手辣的,居然连亲安达也杀哈哈哈哈,本王喜欢!”

说完,他将信封扔进碳盆中烧掉。

“既然如此,那本王也不介意帮帮他。”

第109章

五月的京城春意盎然,城中的桃花、杜鹃盛开,远眺郊外尽是一片绿色。

这样美好的春日光景放在往日本该是街头巷尾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然而此刻的京城中弥漫着慌乱和离别。

京城门外,顾千亭身着金甲手持长枪骑在马背上。

与来时孤身一人不同,在他的身后跟着一支从禁军中挑选出来的近百人骑兵队伍。

顾千亭手中攥着一只包袱迎着朝阳远眺,前方离京的道路曲折,一眼望不到头。

在京城不过短短几日时间,外面居然发生了那么大的事。

京城内外都不安稳,这一去怕是不一定有机会再回来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顾千亭调转马头看去。

只见传旨太监骑着马匆匆赶来,而在太监的身后一辆华美的四驾马车晃晃悠悠从城中驶了出来。

马车四角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与城外严阵以待的队伍形成强烈反差。

“怎么来这么迟?”顾千亭不悦地蹙起眉头喊道。

纪兰舟从马车中伸出头来招了招手:“富贵磨磨唧唧,就差把雍王府搬空了。”

雍王如同向家长告状的孩童一般,坐在马车中的景楼不由轻笑一声。

赶着马车的富贵苦着脸嘟囔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啊王爷,咱们要去的地方可是漠北,那山高水远的不得收拾齐备些啊。”

说着,富贵回头瞅了一眼专门拉行李的马车。

雍王殿下养尊处优从没离开过京城,漠北那地方苦寒异常,王爷怎么受得了啊。

一想到这里,富贵忍不住抹起泪。

他的王爷真是命苦啊……

雍王府的马车驶出城门停下,纪兰舟从马车上缓缓走了下来。

传旨太监也从马上翻身下来。

“将军,”传旨太监向顾千亭施礼后转向纪兰舟,“殿下,请您接旨吧。”

纪兰舟挥了下宽大的衣袖,撩起衣摆跪到地下。

顾千亭奉旨回漠北率军出征,太子让他以监察御史的身份随军。

表面上是为了监视平远侯,实际上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的由头罢了。

纪兰庭虽然无法让景楼恢复官职,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纪兰舟将景楼藏进马车带出了城。

“雍王勤勉端正,雍和粹纯,性行温良……特命其任监察御史随军出征,检校大军,以安社稷……”

传旨太监的声音尖细而高亢,悠长地回荡在城外。

纪兰舟深深一拜后双手抬起,高声道:“臣接旨,吾皇万岁。”

“王爷,万事小心。”传旨太监将圣旨放进纪兰舟的手中。

纪兰舟站起来,点头说:“多谢公公。”

传旨公公微微一笑,说道:“王爷且等等,太子殿下即刻就到。”

不等纪兰舟开口,一旁的顾千亭先一步问道。

“太子要来?”

他意外地挑眉,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包袱。

“是,”传旨公公颔首说,“殿下说要亲自为将军和王爷践行。”

纪兰舟瞥见顾千亭纠结的模样不由扬起嘴角。

他这个舅舅分明就对人家太子殿下有点意思,否则怎么会连听到太子要来都会这么紧张。

正当纪兰舟在心里默默八卦的时候,顾千亭恰巧对上他别有深意的笑容。

“笑什么笑。”顾千亭冷声道。

纪兰舟赶忙敛起笑容,调侃道:“瞧着舅舅似乎并不是很想见到皇兄的样子。”

顾千亭一愣,反手将手里的包袱扔进纪兰舟的怀中。

“给你,”顾千亭仰着下巴不自在地说,“等下帮我把东西交给太子。”

纪兰舟接下包袱,疑惑道:“舅舅为何不自己去送?”

顾千亭横了他一眼,嫌弃道:“哪有储君收受武将礼物的道理,被人知道徒增烦恼,你也不动脑子想想。”

说完,顾千亭一抖缰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纪兰舟捧着包袱,嘴角的笑意终究是压不住了。

他三步并两步跑回马车中,兴冲冲地将刚刚发现的“秘密”告诉了景楼。

景楼听后疑惑地挑眉:“我怎么不知舅舅和太子何时有过往?”

“但我瞧着两人皆有意,只是不曾言明。”纪兰舟遗憾地叹了口气。

古人啊,哪怕是剧本设定中并不真实存在的古人也是那么含蓄。

“说来也怪,”景楼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舅舅一把年纪不曾成亲,也从未见过他对谁动心。”

纪兰舟好奇地凑上前去,小声说:“等咱们到了漠北问问你爹,或许他知道。”

“也好……”

景楼下意识地点头,复又察觉不对。

他抬手轻推了纪兰舟的肩膀一把,撇嘴道:“胡闹,我怎么被你带着在背后编排起长辈的私事了。”

纪兰舟脸皮厚的很,笑盈盈地又贴上去说:“早就说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离我远点。”

夫夫俩窝在马车里“打情骂俏”,不远处一辆六驾马车朝城门口驶来-

太子殿下一身素净的白衣,不染一丝尘埃地从马车上走下。

纪兰庭的脸上满是疲惫,望着车队的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

他藏在袖子下的手不安地紧紧攥拳,这一刻,只觉得身边的人都在离他而去。

“殿下。”

顾千亭并未下马,而是隔着一排队伍远远望过去。

纪兰庭并未指摘他不敬的罪过,隔着人群喊到:“万望将军保重,本宫在京城等你的消息。”

顾千亭牵着缰绳,微微一笑:“殿下放心,末将定不负重托。”

“好,好……”

两人四目相对,竟相顾无言。

纪兰舟从旁默默看着,只觉得太子和将军好像言情剧本中的男女主,明明张了嘴却谁都不说清。

那他不介意演一回连接爱情的丘比特。

纪兰舟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上前去,拱手喊了声皇兄。

太子回过神来,打量着已经长高长大的弟弟。

“此番去漠北路途遥远又危机四伏,你一路上万万要小心……”

纪兰庭像送孩子出远门的家长再三叮嘱,眼中尽是不舍。

纪兰舟的心一软,上前紧紧地将自己的兄长抱进怀中狠狠地拍了拍太子的后背。

“咳咳……”

小身板的太子殿下被纪兰舟的力道拍得咳嗽两声,红着脸后退两步不断喘气。

“给你。”

纪兰舟将顾千亭给他的包袱递到太子的手中。

纪兰庭止住咳嗽,疑惑地抬起头,“这是……?”

“舅舅让我转交给你的。”

“顾将军?”纪兰庭的眼睛倏然亮起,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

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神色黯淡地垂下头来。

纪兰舟全都看在眼里,大致也能猜想到太子的顾虑。

他抬手重重按住太子的肩膀,正色道:“兄长需记得,只有强大起来才能做改变规则的人。”

纪兰庭浑身猛的一震。

纪兰舟不再多言,能否理解他所说的意思就要看太子的心思了。

不远处顾千亭看着纪兰舟将画和信交给太子的背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别扭地搓了搓鼻子。

他怎么可能忘记初次入京时在大雪纷飞的皇宫中遇到的小团子,像个瓷娃娃似的一碰就碎。

只是顾千亭知道,有些感情不可宣之于口,需得一辈子藏在心里。

将来太子必定要继承皇位,国之储君怎么能与武将在一起呢?

顾千亭不愿让纪兰庭有期待,更怕自己会有一瞬忘记自己的身份。

他们之间注定没有缘分。

但若真是任命,顾千亭又觉得不甘心……

他们被束缚在条条框框中压抑太久,为何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顾千亭远远地望着与雍王说话的太子,不等纪兰庭抬眼望过来便先行一步收回了视线。

“咚咚——”

城楼上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击鼓声,随着沉重的号声响起,城外身着铠甲的将士们大喝一声后迅速列阵。

以顾千亭为首,队伍伴着鼓声缓缓进发-

待到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地平线上,纪兰庭这才缓缓收回视线回到马车上。

他将包袱放在案几上小心翼翼地展开来,里面赫然是一副花卷和一份书信。

画卷打开,前面用拙劣的画工和稚嫩的勾线挂着一副《两小儿垂钓图》。

画中两个垂髫小儿,一个身披红色斗篷坐在岸边巨石上钓鱼,另一个则躲在石头后面偷偷地招手。

虽然画工不佳,但却将小孩的神态画的活灵活现。

纪兰庭看清画上的内容后双眼猛的睁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纤长的手指缓缓抚上纸面。

“怕得鱼惊不应人……”

他读着花卷一侧写着的诗词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来他没有忘记,还在记我的仇。”

纪兰庭将画卷放在一旁,又拿起顾千亭写给他的信轻轻展开来。

「顾千亭顶上太子殿下千岁……」

只看到第一句,纪兰庭的眼眶瞬间湿润,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他压抑着啜泣的声音,慌乱地用袖子将脸上的泪水抹去。

顾千亭的字迹潦草,和本人一样狂放不羁又直来直往。

唯独在装作不认识他这件事上顾千亭隐藏的很好,从始至终没露出一丝破绽。

纪兰庭能猜想到顾千亭此举的考量,只是当他真看到顾千亭陈情的信件后又十分不甘。

只因他是储君,便要隐藏心意不得让任何人知晓,就连婚事也做不得主。

若不能改变,那做这个皇帝又有何用?

“做改变规则的人……”

「春寒料峭万望珍重,敬希赐复顺颂时祺」

纪兰庭缓缓合上信件,再抬起头时眼中只剩坚定。

他展开帘子望着骑队离开的方向。

远处太阳已经升起,金色的光芒普照大地。

他将画和信抱入怀中,闭上双眼默默祈福,只盼着与自己最亲近的人们能够早日平安归来。

春日的相聚十分短暂,只盼能在花谢之前再度相见,不必苦等年复一年。

第110章

大齐地域辽阔风景秀丽,然而一路上纪兰舟却无心欣赏。

在这个交通道路并不发达的年代哪里有什么柏油马路,出了官道之后全都是没有压实的泥土路。

才刚出城一日,纪兰舟被马车颠的腰酸背痛,只觉得往日剧本中写的什么行车几百里还能活蹦乱跳的全是谎话。

车轮卡到一块石头猛地一颠,纪兰舟昏昏沉沉地醒了过来。

他翻身坐起睡眼惺忪地环顾车内,却发现马车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景楼?”

纪兰舟喊了一声。

富贵撩开车帘探出头来,笑盈盈地说:“王爷,正君说坐累了要去骑马活动活动筋骨。”

景楼不愧是骑马打仗惯了,离开京城之后简直如鱼得水习惯的很。

纪兰舟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也朝富贵要了匹马。

虽然已经过了五月,但是越往北方走便越能明显感觉到一匹不同于京城的凉意。

车队为抄近路走的山林小道,透过树丛的天空阴阴沉沉,微风拂过树林吹来的风仍旧十分寒凉。

“景楼,等等我!”

纪兰舟扬鞭策马,追着景楼和顾千亭的方向追去。

景楼听到声音勒住马,回头便瞧见雍王乘着快马衣袂飞扬。

雍王本就生的一副好样貌,去掉了往日死板拘束的装扮后乍一看仿若恣意江湖的侠客。

看到这样的雍王哪里能想到几月前他还只是个骨瘦如柴的病秧子,要说是个武将也不会惹人生意。

“吁——”

纪兰舟追到景楼身边。

“醒了?”景楼扯下马背上系着的水囊扔给纪兰舟,“方才我见你睡得熟便没叫醒你。”

纪兰舟自然地打开塞子喝了口水,打趣道:“还好我身强体壮,否则这一路非得给我颠散架不成。”

景楼上下打量一番,哼笑道:“空长这么一身腱子肉。”

说罢,双腿一夹马背悠悠哉哉地向前走去。

“啊?”

纪兰舟一愣,赶忙放下水囊追上前去。

一黑一白两双大马并驾齐驱,鬃毛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我这一身肉是不是白长的你难道不清楚吗?”纪兰舟扬起下巴笑盈盈地说。

景楼回过神来,脸上登时一片通红。

雍王光天化日之下又在说什么混账话!

这种暧昧的私房话是能随口乱说的吗?!

他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后抬手用马鞭抽了纪兰舟一下,怒道:“胡闹!”

景楼没舍得下狠手,纪兰舟只觉得像是被人轻轻撩拨了一下。

“驾——”

纪兰舟向来不要脸,笑盈盈地跟在景楼地马屁股后面朝树林身处走去。

顾千亭被孤零零地扔在原地,气不打一处来地望着纪兰舟和景楼的背影。

末了,顾千亭愤然赶马朝另一处走去。

纪兰舟与景楼并肩同行,一边听着景楼将漠北的风光一边为即将见到岳父大人而紧张。

他侧过身子,说道:“临行前我让富贵去仁和酒楼带了几坛贡酒,又买了些京城特色的糕点,还从张三姐哪儿拿了许多吃食,你说爹能喜欢吗?”

说着他一顿,又补充道:“我还从家里收拾了些古籍书画文玩玉器,看爹有没有能看上的……”

雍王絮絮叨叨难得紧张,俨然是对回家见平远侯的事放在心上着重对待了。

景楼颇有种被珍视的感觉,心中暖洋洋的。

“放心,我爹与舅舅不同,”景楼出言安慰道,“他定不会为难你的。”

一想到在教场与顾千亭过的那三招纪兰舟就脑瓜子疼,若非景楼出声相助他怕是连一招都过不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又起了一阵狂风。

树林中的落叶被狂风卷起,树枝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风声呜咽着穿过树林扬起两人的发丝。

纪兰舟被风沙迷了眼,抬起宽大的袖子将他和景楼挡了起来。

直到狂风逐渐停下,景楼抬起头望着天边阴沉的乌云沉声道:“回去叫上马队快些走,要下雨了。”

说罢,两人赶忙调转马头飞奔而去-

因着要尽快赶到漠北,纪兰舟一行人刻意走的是捷径,想要穿过树林需得经过一条黑水河。

黑水河贯穿了大片的平原和丘陵,将京城与漠北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若是下起雨来,河水变得湍急起来过桥时定不安全。

眼看着天色阴沉将要落雨,马队纷纷加快速度朝着河边赶去。

然而还不等见到河岸,天色骤然变暗。

黑压压的乌云如同潮水般涌动,短短几息之间,整个树林如同被漆黑的布幔覆盖。

下一刻,豆大的雨点落在地上犹如撒下的银珠,激起一片片涟漪。

雨水垂直倾斜而下迅猛无比,打在树叶上几乎将叶片击穿。

顷刻之间,雷霆翻滚,电闪雷鸣,雨声、风声和雷电声掩盖了周遭一切动静。

“王爷,雨太大啦!”

富贵撩开车帘,他躲在马车飞檐下也被淋得浑身湿透。

纪兰舟摆手催促道:“你去和小九一同坐车,莫要在这里淋雨。”

“不行啊王爷,”富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道,“小的还是先把马车赶到前面大树下避雨吧。”

富贵说完就要转身离去。

“轰隆——”

车外又响起一道惊雷,纪兰舟九年义务教育的基因被雷声激活。

他扑上去撩开帘子拦下富贵:“不可,不能去树下。”

富贵疑惑地回过头来,催促道:“爷啊,这雨实在是太大不躲到树底下哪儿行啊!”

纪兰舟没法短时间将雷电形成的原理向富贵解释清楚,也就没法和富贵说明为何雷雨天躲在大树下会遭劈。

他从马车中的蓑衣和斗笠递给富贵,指着前路说道:“向前找找看有没有山洞,万万不要留在树下。”

“可……”

“继续走,不要停!”

富贵还想辩驳,但见雍王说的坚定也无法忤逆。

他穿上蓑衣,高声喊了一声指挥着车队继续沿着原定的方向行进。

马车内,纪兰舟握着把玩已久的茶碗,瞥了一眼窗外淅沥的雨水感叹道:“在京城许久还未见过这么大的雨。”

景楼侧身看去,道:“漠北也鲜少下如此大的雨。”

纪兰舟猛然想起上辈子娱乐圈中流传的迷信。

他的眼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与景楼分享道:“我曾听人说若是出行的路上遇到下雨便是要发达的征兆,雨越大越好。”

景楼一愣,轻笑道:“你久居王府,知道的倒是挺多。”

雍王行事作风向来怪异,所说的话也时常新鲜闻所未闻。

“人人都说树大好乘凉,你为何不让富贵把车停在大树下?”景楼的眸子亮若繁星,求知欲和好奇心全都写在脸上。

纪兰舟想了下,解释道:“也有人说树大招风,风雨召来雷电会遭报应。”

景楼将信将疑地斜睨过去,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我竟不知你还信神佛报应。”

别说神佛,就连轮回转世鬼魂附体纪兰舟都经历过了。

他轻笑一声,倾身上前神秘地说:“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曾经险些病死吗?”

景楼一愣。

“弥留之际我当真见到神仙了,”纪兰舟狡黠一笑,“神仙说我还没到死的时候,放我回来见你。”

景楼瞪了他一眼并未回应,心里却隐隐抽痛。

纪兰舟总是这样爱用嬉笑的口吻说着些让人心惊的话。

哪怕遇到天大的事,纪兰舟怕是也能笑着打趣说“天要塌了”。

景楼严肃地板着脸说:“日后莫要总将生死挂在嘴边。”

纪兰舟眼中闪过一起讶异,随后心瞬间融化成一滩春水。

他敛起嬉皮笑脸,正色道:“不说了,以后再不吓你了。”

两人的眼神交汇在一起,在彼此之间建立起一道约定。

对话间,雨外的风雨狂暴,马车内的人含情脉脉。

他们在风雨中,找到了彼此-

大雨渐渐歇了下来,马队匆匆赶路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黑水河边。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来。

只见连接河两岸的唯一一座石桥已经塌毁,断桥残壁依稀可见。

“将军,看样子桥是被河水冲塌了。”前方探路的士兵回报道。

顾千亭眉头紧皱,抖掉身上的雨水翻身下马。

纪兰舟和景楼得到消息,带着斗笠从马车上跳下来上前探查情况。

“怎么回事?”纪兰舟赶上前问道。

“桥断了,”顾千亭摇头沉声说,“瞧着像是被水冲垮的。”

“冲垮?”

纪兰舟探出身子观察岸边的情况。

石桥的断面十分粗糙,并不像是被冲散的反倒像是被凿断似的。

精通服化道的纪兰舟蹲下身子,眯起眼睛朝石桥断裂处看去。

“这桥应是有人破坏的。”

跟上来的景楼也一眼看出了端倪,他脸上浮现出严肃的神色:“那块碎石下的泥土还是干的。”

众人顺着景楼的视线看过去,发现石块下的泥土果然是干的。

雨下的这么大,若桥真是被水冲塌怎么可能会是干的?

只可能是桥先前就被人破坏,石头盖住泥土这才没能让雨水打湿。

纪兰舟望着近在咫尺的对岸,仿佛中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究竟是谁费尽心思抢在他们之前把桥搞垮,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只是纪兰舟现在没有时间去深究桥塌的真正原因。

此时此刻,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找到新的路线尽快抵达漠北。

纪兰舟目光凝视着断裂的桥横跨在咆哮的黑水河之上。

河水狂暴地冲撞着残破的桥墩,溅起水花在暮色中闪烁着寒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对顾千亭和景楼说:“看来我们只能改道了。”

“嗯。”景楼凝重地点头。

顾千亭嗤了一声,转身大喊道:“众将听令,改道!”

他们调转马头,沿着黑水河边的羊肠小道向另密林深处走去。

狭窄崎岖的道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树林,月光在树叶间穿透,洒下斑驳的影子。

道路边的草丛在风中摇曳,发出低低的沙沙声。

殊不知,在车队不远处的山头上正有一群人隐藏在黑暗中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