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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人咒骂着在山谷中徘徊。

石墙拦住了他们出谷的前路,而身后又是熊熊烈火,他们如今进退两难被彻底困在了狭窄的山谷中。

“放!”

突然山谷中传来一声号令,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轰隆隆的钝响。

蛮人抬头看去,无数石块从头顶铺天盖地地坠了下来。

“躲开!快躲开!”

蛮人顿时慌了神,纷纷跳下马四散奔逃而去。

然而石块的数量太多,山谷中避无可避,有人被石块正中头顶当场倒下。

其余几名蛮人一边狼狈躲闪掉落的巨石一边跑向石墙。

他们用身体撞向石墙以求最后的生路。

不得不说这群外族人的蛮力实在是大,在蛮人的疯狂冲击下,石墙已然摇摇欲坠。

“小景兄弟,石头快用完了!”

渔夫焦急地大喊一声。

蛮人还未被尽数制服,用来投掷的石块已经见底。

石墙倒塌不过是时间问题,能够拖延的时间定然不够再制作石块。

如果真让蛮人逃出山谷招来援助,后果不堪设想。

正当众人不知所措的时候,景楼起身沉声说道:“让我去会会这群蛮子。”

说罢,他手持鱼竿纵身从峭壁上纵身跃下。

“景楼小心!”纪兰舟拦不住,只得在身后大喊一声。

只见景楼踩着山间凸起的石块,三步并作两步跳进了山谷独自冲到蛮人的面前。

“臭小子!不自量力!”

“竟敢小瞧我们,今日就送你去见天狼神!”

蛮人各个双眼猩红,举起弯刀怒吼着向景楼杀来。

景楼丝毫不惧,猛地一挥钓竿冷声道:“我不信鬼神,见到天狼神也照杀不误。”

说罢,他手腕一甩将钓竿劈向来袭的敌人。

钓竿与长枪不同,虽无法将人刺穿但是却胜在柔软,钓竿利用巧劲游走在敌人之中将上前的蛮人一一拍开。

景楼踩着蛮人的脊背飞身跃起,在空中漂亮地翻身一脚踹在另一人的脸上。

他回手一劈,瞬间夺下蛮人的弯刀。

寒光闪过,景楼手中的弯刀一勾,顷刻间便取了蛮人的一条手臂。

“啊——”

那人惨叫着倒在地上,鲜血霎时喷涌而出。

其他人被景楼的气势所震撼,不约而同后退,犹豫着不敢再贸然上前。

而景楼却不给蛮人犹豫的机会。

他手持弯刀游走在蛮人之中,动作快到肉眼几乎无法跟上。

每当刀光一闪就有一名蛮人倒下,而景楼的身上也逐渐溅上血迹。

这时候的景楼,就像是一个战神,无所畏惧地在敌人的队伍中穿梭。

他手中的兵刃就像是翅膀,助他在战场上自由翱翔。

纪兰舟望着景楼在蛮人中间孤军奋战,心中始终揪着。

又是一声惨叫,一个蛮人身首异处。

“好!”

“小景兄弟杀的好!”

景楼灵巧的动作给足了村民信心,众人连声叫好已然看到胜利的曙光。

然而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景楼胜券在握的时候,却不曾看到一蛮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只见躲在角落的蛮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趁着景楼转身地功夫猛地扔了过去。

景楼下意识抬起手挡住飞来的异物。

不料弯刀划过,脆弱的纸包破裂,里面白色的粉末顷刻间在空中炸裂开来。

景楼措手不及被药粉扑了个正着,他赶忙抬手掩住口鼻。

蛮人趁此机会手持弯刀奋力向景楼扑了过来。

视线和行动收到阻拦的景楼只得屏住呼吸,挥舞着兵器后退闪躲。

只是蛮人的弯刀着实锋利,尽管景楼灵巧闪躲,身上仍旧留下了伤痕。

“嗬——”

蛮人大喝一声,景楼的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

鲜血顺着景楼的脸颊缓缓滴了下来,染红了他的衣领。

“景楼……”

看到这一幕,纪兰舟心中一紧。

景楼不是神仙,肉体凡胎也是会受伤的。

纪兰舟咬紧牙根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他怎能让景楼孤身一人对抗蛮人,而自己却躲在这里呢?

想到这里,纪兰舟猛地起身攥紧手中的斧头,沿着陡峭的山崖滑了下去。

“小舟兄弟!”

渔夫见纪兰舟手臂的伤都还未好就冲下山崖,顿时焦急地大喊起来。

而纪兰舟铁了心,不顾身后的村民如何呼喊,毅然决然地跳进狭窄的山谷中与景楼并肩站在了一起。

“你来做什么?”景楼随意蹭掉滑到下巴的血珠,皱眉看向来人。

纪兰舟抬起手,心疼地用拇指擦掉景楼脸上的血痕说:“总躲在你身后我也太不是东西了。”

景楼执意说道:“刀剑无眼我怕是顾不上护你,你快走吧。”

“我不走,”纪兰舟的态度更为坚决,“我说过,有一天就算我要死也只会死在你的手上。”

“你……”景楼惊讶地望着身旁的人。

什么时候了雍王居然还说这些。

纪兰舟微微一笑,倾身与景楼轻轻贴了贴额头:“我不怕死,我只怕不能与你同生共死。”

两人在尸横遍野的山谷中旁若无人,四目相对。

一旁的蛮人大喝一声,再度举起兵器冲着两人杀了上来。

景楼敛起笑意,冷眼看向凶神恶煞的蛮人。

纪兰舟紧紧地攥住手中的兵器,紧张到指节发白。

他从未经历过如此生死关头,本该怕得要死才对,却因身旁的人而安定了许多。

两人皆抱着必死的决心面对眼前的敌人。

“嗬——”

蛮人左右夹攻,朝纪兰舟和景楼飞扑而来。

然而还不等蛮人近身,山谷中传来一阵撼天动地的呼喊声。

纪兰舟和景楼以及来袭的蛮人都不约而同朝山谷一侧看去。

只见渔夫带领着黑水村的村民浩浩荡荡地冲下了山谷。

“小舟兄弟,小景兄弟,我们来啦!”

“今天和蛮人拼啦!”

“滚出村子!”

村民们举着农具挥舞着手臂,一边呐喊一边蛮人冲去。

这群再普通不过的寻常百姓,为了保卫家园不惜牺牲生命奔向前线冲向曾经另他们恐惧不已的敌人。

蛮人也没想到附近还有这么多人,一时间慌了神忘了攻击下意识要跑。

可惜他们无路可逃,愤怒的村民更不会给他们跑掉的机会。

已是残兵败将的蛮人无论如何拼死顽抗也终究是杯水车薪。

当最后一个蛮人倒下,村民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赢啦——”

纪兰舟不由得松了口气,扔掉手中的斧头扶住膝盖喘着粗气。

这段经历实在是过于真实,拍电影的布景和场面终究是比不上。

他看向山谷中残忍血腥的场面,竟然已经不觉得那么难以忍受了。

这个你死我活的时代就是如此,你如若心软就会被人杀,活不到最后又有什么意义。

而纪兰舟似乎也该逐渐接受这样的世界了。

他望着不远处因打了胜仗而欢呼雀跃的村民长叹了口气,低声对景楼说:“你看,我说我命不该绝于此吧。”

然而身旁的人并未回答他,也没有骂他“胡闹”。

纪兰舟疑惑地转过身去。

下一刻,景楼竟直挺挺地向他倒来。

“景楼!”

纪兰舟下意识托住景楼。

他恍然间回到了两人成婚那日,景楼也是这样虚弱地倒在他的怀中。

只不过那时他身子弱的像只小鸡竟被景楼压趴在地上。

而这一次,他终于可以用自己的胸膛撑住景楼,用双手将景楼抱在怀中。

“景楼,你醒醒,”纪兰舟轻轻拍打景楼毫无血色的脸颊,“你别吓我……”

然而任凭他如何摇晃如何叫,景楼都始终紧闭着双眼毫无回应。

无穷无尽的恐惧与无助瞬间将纪兰舟淹没,从穿来至今他第一次感觉到绝望。

纪兰舟紧紧地抱怀里的人,就连眼泪顺着眼角落下也不自知。

第117章

纪兰舟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摸索着检查景楼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然而除却一些被弯刀划过的皮外伤再无其他致命的痕迹。

“怎么会……”

纪兰舟束手无策,只得轻轻地侧身将脸贴在景楼的唇边感受着他急促的鼻息。

景楼的脸颊冰凉,整个人像坠入了冰窖似的面色发白,只有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纪兰舟此时只恨自己不是医生,无法看出景楼究竟发生了什么问题。

原本在庆祝胜利的村民发现了一旁的变故,纷纷停下欢呼围聚了过来。

渔夫见状赶忙冲上前来,“小景兄弟这是……”

纪兰舟抬起头,急切地问道:“医生,郝大哥,带我去离村子最近的医馆。”

“诶,诶好。”渔夫连声应到。

“呵。”

突然,一旁被村民制服的蛮人冷笑起来。

脸上印着怪异纹身的蛮人吐掉口中的污血,得意地喊到:“他中了我们蛮族最毒的见血枯,齐人的医者是救不活他的,不出十日他就会五脏六腑溃烂至死。”

纪兰舟猛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蛮人,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

“他对天狼神大不敬,这么死都是便宜他了!”蛮人狠狠地啐了口痰,“就该将他千刀万剐,以祭天狼啊——”

不等蛮人将恶毒的诅咒说完,他嘴边的话被飞扑上来的纪兰舟一拳打回了喉咙。

“你再说一遍。”

纪兰舟两眼猩红,压在蛮人的身上揪住他的衣领。

蛮人透过那双冰冷又愤怒的眼睛竟然看出了无穷的杀意,看他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具尸体。

在战场上刀光剑影下偷命的战士居然也被震慑到一瞬间无法动弹。

这哪里是一个在京城养尊处优的王爷,分明就是隐藏在皮囊之下伺机而动的野兽。

那蛮人强忍住心中的恐惧,梗着脖子吼道:“除了巫医,没有人会解见血枯,他就等死吧!”

下一秒,拳头再次打在蛮人的脸上。

“闭嘴。”

纪兰舟面无表情,低垂着头冷声说到。

只见他一手按住蛮人的胸口一手紧攥拳头打在蛮人的脸上。

一拳,一拳,纪兰舟像是一台被设定程序后卡死的机器,麻木地抽打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

他的拳头被血染红,已经分不清是蛮人的血还是纪兰舟用力过重打破了自己的手。

纪兰舟平日里都是一副笑盈盈的,何时露出过如此骇人的模样。

周围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只得看着纪兰舟疯了似的将蛮人的脸打得面目全非。

不知过了多久,被纪兰舟压在身下的蛮人已经无力再挣扎,脸上遍布血迹看不出原貌。

“呃……”

蛮人的嘴里喷出血泡,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无法动弹。

纪兰舟终于缓缓停手,他单手拎起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的蛮人冷声道:“他如果有事,我要你们全族陪葬。”

冷峻的声音不含任何感情,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蛮人努力瞪大眼睛,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人,随后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纪兰舟垂着头,不断喘着粗气。

“小舟兄弟……”渔夫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纪兰舟的肩膀,却不知如何开口安慰。

“郝大哥,”纪兰舟的声音平静不带一丝起伏,“这些蛮人就交给你们了,要杀要剐随便。”

渔夫点了点头:“好。”

纪兰舟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露出一张染血的面庞。

他嫌恶地扔掉手中的蛮人,起身走回景楼的身边一把将景楼横抱起。

怀中本该温暖的身体一片冰凉,不断轻轻颤抖着显然正遭受着极大的折磨。

纪兰舟低头轻轻吻了一下景楼眉角的伤疤,像成婚那晚一样,明知景楼听不到但仍旧小声安抚道:“阿擎别怕,我带你回家好吗?”

——

纪兰舟将景楼放在蛮人留下的马匹上,一路下山朝村子跑去。

一路上他冷静不少,空白一片的大脑也终于开始重新运转。

蛮人方才所说不像有假,如果大齐的郎中不知如何才能抑制景楼体内的毒性那么转道下山去寻医馆反而耽误时间。

纪兰舟思来想去,决定按照计划带景楼回漠北。

景楼还有十天左右的时间才会毒发,届时他就算把草原翻一个底朝天也一定要把蛮族的巫医找出来。

纪兰舟回到草屋,将他和景楼为数不多的东西收拾起来。

忽然,他瞥见桌上摊着的《方舆图志》。

前几天景楼就是趴在这张桌子上一边翻书一边挑灯夜战绘制图纸和工事图。

纪兰舟手上的动作一顿,咬紧牙根强忍住眼眶的酸胀。

他的景楼本该自由自在……

想到这里,纪兰舟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向桌面。

都怪他没用,都怪他……

刚穿来时他只想保命,讨好景楼只是将“不死”当成目标。

谁料演着演着却入戏太深,直到被景楼的坦荡与直率所吸引。

而现在景楼因为他的无能生死未卜。

纪兰舟幡然醒悟,他早就已经深陷其中成为了故事的一员无法脱身。

雍王纪兰舟早已不是短短一句话存在的炮灰,而是充满他丰富灵魂和情感的人。

景楼也不是几页剧本和几百字的人物小传设定出来的角色。

不仅是他们两个,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不是简单的npc或人设,而是真真切切有血有肉的存在。

纪兰舟以往只是被剧情被动地推着走,本以为不争不抢就能苟活,这才受了晋王的利用,无形之间成为了晋王的工具。

如今竟走到这个地步。

纪兰舟的眼神一凛。

这一次,他必须要亲手写出属于他与景楼两个人的剧本。

他猛地搓了一把脸,扯出一张草纸提笔写下一封信。

随后,纪兰舟又扯碎他来时穿着的袍子,做成一条一条的缎带将景楼严严实实地绑在了自己的背上与自己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纪兰舟背着景楼走出房门。

刚一出门便瞧见所有村民都来到了草屋的门口。

渔夫走上前来将一个包袱递到纪兰舟的手中,说道:“小舟兄弟,这些是大家伙儿的心意,你们一路上务必要当心。”

“多谢郝大哥。”纪兰舟看了渔夫一眼感激到。

“哪里,应该是我们道谢才对,”渔夫诚恳地说,“你们帮我们打倒了蛮人,是我们村的救命恩人。”

时值至今,纪兰舟也不必再隐瞒。

他拱手说道:“是小弟隐瞒在先,郝大哥慷慨接纳我们已是天大的恩情。”

渔夫笑着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觉得两位小兄弟并非凡人。”

纪兰舟终于扯出一丝微笑。

他知道,景楼也怕暴露他们的身份后会牵连村子,因而才会配合他演什么亲兄弟的戏码。

只是,他们这一次在黑水村大败蛮人定然是瞒不住的。

“郝大哥,”纪兰舟从怀中取出写好的信件,“日后若是有京城来的人寻到村子,倘若姓马就将这封信交到他的手中。”

渔夫收下信封,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

纪兰舟爬上马背,又将另一匹空着的马系在绳子上牵在一旁。

他抬起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村子。

“小舟兄弟,一路顺风。”渔夫挥手告别。

纪兰舟点了点头,向黑水村的村民道别后迎着夜晚山谷中凌厉刺骨的北风,一路疾驰,朝漠北的方向奔去-

漠北的午时烈日当头,墨城的偏门悄然打开。

平远侯身着常服披着一件黑色披风,独自骑马出了墨城。

骏马奔驰在草原上留下一串深深的马蹄印,飞扬的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不多时,平远侯来到墨城外一处营地外。

营地虽隐蔽,但却规模不小。

营地周围一片环境与大齐没有一丝相似之处,数百个帐篷在寒风中飘摇,分明是蛮人聚集的场所。

平远侯勒住马,从营地的正门处大方地走了进去。

空地上、帐篷前原本忙碌着的蛮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转头看向平远侯高大挺拔的身影。

然而营地里的蛮人没有任何敌意,反而不约而同地用拳头抵在胸口表示敬意。

这是蛮族人对勇士最高的敬意,也是他们对这位大齐侯爷的敬畏与感谢。

平远侯一路畅通,轻车熟路径直走进营地中央最显眼、最整洁的大帐篷中。

穆雷身穿羊皮短袄坐在一口大铁锅前,手里握着木匙正在熬一锅肉汤。

他抬眼瞧向走进帐篷的平远侯,挑起张扬的眉毛道:“如何,我就说住在帐篷里没有敲门的习惯吧。”

平远侯轻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扔到穆雷身旁的桌上:“那几个刺客招了。”

“多谢侯爷,”穆雷瞥了一眼桌上的册子,“我不认识几个你们齐人的字,你知晓便好,我无须再看。”

册子中记录的口供或许牵扯蛮族的秘密,穆雷竟然看也不看全权信任。

平远侯意味深长地看向面前的少年统领。

穆雷随手抓起一把草药揉碎后洒进了锅里。

帐篷里顿时弥漫着草药的香气,混合着肉汤原本的鲜味,香而不扑鼻而来。

“我们蛮族的巫医善用草药,”穆雷用木勺将熬好的肉汤盛了出来说,“蛮族人做饭的方式与你们大齐人不同。”

说着,他将盛着肉汤的碗递给平远侯。

平远侯接过碗,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肉汤一饮而尽。

穆雷看着这一幕颇有些惊讶。

他挑眉道:“难道你不怕我在汤里下毒吗?”

平远侯轻笑一声,反问:“用人不疑的道理草原上也没有吗?”

“你们大齐人说话文绉绉的,我可听不懂。”穆雷说着也喝了一碗热汤。

他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对平远侯敬佩不已。

平远侯帮助他安置几千名族人,让他们不必再漂泊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受南大汗的追杀。

只是平远侯有调令在身,依照大齐律法武将不得擅自调兵,因而无法助他对抗南大汗。

穆雷觉得有些可惜。

他曾在墨城游走时见识过平远侯训练将士的手段,也见识到大齐纪律严明的军队。

若是能与那支王者之师合作,想必夺回草原不过是小菜一碟。

正当景梧和穆雷坐在帐篷中交谈之时,忽然从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个蛮族的斥候与一个大齐的信使前后脚冲了进来。

“穆雷安达!”

“侯爷!”

两人同时开口,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南大汗派往南方的一支队伍被骠骑将军杀光了,听说他发了好大的火,发了疯似的在草原上找我们的族人!”

“顾将军赶回漠北了,正在墨城内等您回去!”

第118章

前后两条消息连在一起看似没甚稀奇,但是字里行间处处透着凶兆。

平远侯皱眉道:“千亭遇袭了?人可有事?”

来报的信使想了下,摇头说:“顾将军看着除了疲惫些并无大碍。”

“好,”平远侯松了口气,“那便好。”

“将军从京城带回圣旨,侯爷还是快些回城吧。”信使催促道。

平远侯穿上披风起身要走。

“我与你一同前去。”穆雷扯下挂在帐篷上的齐人衣物套在身上。

“你……”

平远侯脚步一顿,盯着穆雷脸上的刺青微微一笑:“也好,是该让你和千亭见上一面。”

穆雷用发带勉强将披散的长发束起,出了帐篷翻身上马跟在平远侯身后向墨城赶去-

顾千亭背着手,不安地在城墙上踱步。

忽然城外响起一阵马蹄声,他赶忙趴在城墙看去。

只见一阵尘土喧嚣下,平远侯骑着黑马赶来。

在平远侯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顾千亭眯起双眼定睛看去,随后愤然攥紧双拳砸向石墙。

他大喝一声,提起长枪冲了下去。

城门缓缓打开,还不等马匹停下,只见一道寒光闪过,顾千亭举着长枪向平远侯身后跟着的人刺去。

“将军且慢!”

还不等有人出声阻止,顾千亭已然先一步动作。

他动作极快,一把抓住马匹的缰绳侧身用肩膀猛地撞向马身。

力道之大竟然直接撞得人仰马翻。

“大胆蛮贼,竟敢到墨城来!”

顾千亭跳起来将马背上的人压倒在地,长枪用力刺入地面就贴在那人的耳边,在脸颊上擦出一道血痕。

“将军好生威猛……”

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人竟然还有心思打趣。

顾千亭只觉得备受挑衅,登时怒火中烧举拳便要砸下去。

“千亭!”

就在拳头将要触碰到脸颊的瞬间,一旁看戏的平远侯呵斥住顾千亭,轻笑道:“冷静一点,穆雷并非你我的敌人。”

“姐夫!”顾千亭的拳头停在半空委屈道,“你怎么替蛮人说话啊!”

他的眼中满是愤怒与不解,手上的力量越来越重压得穆雷喘不上气。

平远侯跳下马走上前去。

“穆雷与狼子野心的穆铁并非同类,我已安排他的族人安置在墨城外的营地,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并未在信中言明。”平远侯按下顾千亭的拳头。

“姐夫……”

“怎么,你连我都不信?”

顾千亭盯着平远侯,片刻后才不甘地缓缓卸下力道:“您我自然是信的。”

他撑着长枪缓缓起身,双眼却始终警惕地盯着一旁的穆雷。

穆雷揉着喉咙从地上爬起来。

他上前一步学着大齐人问候的方式拱手作揖,说道:“久闻骠骑将军的威名,如今得见果真器宇不凡!”

“油嘴滑舌。”

顾千亭嫌恶地瞥了穆雷一眼。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蛮人说话的模样像极了那个不正经的雍王。

想到雍王,顾千亭终于想起正事。

他重重地撞过穆雷的肩膀,侧身拉着平远侯的袖子低声说:“姐夫,此次我并非一人回漠北,雍王和阿擎本与我同行。”

“景楼回来了?”

平远侯听到儿子的名字眼前一亮,赶忙抬头朝城内看去。

顾千亭面色阴沉,按住难得激动的侯爷摇头说:“队伍行至黑水河畔时遭受蛮人伏击,雍王掉入河里,阿擎为了救他也……”

“什么?”平远侯收回视线眉头紧皱。

“都是因为这群蛮人!”顾千亭猛地看向一旁的穆雷咬牙切齿地说,“若是阿擎有个三长两短我定杀你全族!”

穆雷瞬间正色,拳头抵在胸口认真道:“顾将军,我向天狼神起誓北方部族从伤害过一个齐人。”

“蛮人说的话如何可信!”顾千亭再度提起长枪直向穆雷。

平远侯拦住火爆的顾千亭,沉声道:“穆雷这些日子都在我眼下,不会是他。”

顾千亭这才不情不愿地收回长枪。

“景楼聪明,既然逃出去了定不会有事。”平远侯按住顾千亭的肩膀。

他景梧地儿子什么风浪没经历过,战场都上得不可能就这样死。

“可他还带着一个拖油瓶啊……”

顾千亭嗤了一声,苦恼道:“姐夫你是不知道,那雍王细皮嫩肉娇生惯养的,难保不会拖累阿擎。”

“雍王……”

平远侯默念着雍王的名字,他越来越好奇这个纪兰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能让他的儿子甘愿赴死。

他好奇地问道:“你到京城见过雍王,觉得他如何?”

“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的小鬼罢了。”

顾千亭回忆着京城中的点点滴滴,不屑地小声嘟囔道:“不过个子倒是长得高……”

一群人在城门□□流甚是显眼,穆雷在顾千亭的“押送”下和平远侯一同进到书房。

见平远侯并未避讳,顾千亭便当着穆雷的面将进京几日后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尽数告诉了平远侯。

“你说皇帝病危,京城如今由太子殿下支撑,”平远侯盯着地图凝重地说,“太子一个人在京城恐怕不行。”

顾千亭忙上前说:“姐夫,如今我们手持虎符可随意调兵,不如直接举兵入京帮扶太子稳固朝堂社稷。”

“墨城百姓呢?”平远侯斜睨过去,“穆铁在边境虎视眈眈,我们走了谁来守城?”

“……”

顾千亭挠了挠头,又说:“那就发兵先把穆铁杀了,再去京城。”

“不可。”

一旁默默听着的穆雷开口说道:“南方部族十万狼师各个骁勇善战,在草原上大齐人没有优势,你们不一定打的赢。”

说着,穆雷瞥了一眼平远侯,又道:“即便能赢也定然损失惨重。”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干等着吗!”顾千亭急切地喊到。

平远侯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道:“此事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把雍王和景楼找回来。”-

马标骑着高头大马,率领一队骑兵沿着黑水河前进。

他的面孔铁青,双目紧紧盯着前方。

连日大雨,黑水河两岸泥地上的马蹄痕迹已经被雨水冲刷的一干二净,搜查起来十分不易。

回报只说雍王和正君掉入河中,他便向河流下游的丛林中沿途搜寻。

“停!”

马标叫停队伍,俯身朝前路看去。

在马蹄前不到两步的位置有一根麻绳,绳子两端被系在两旁的树干上。

在刑部多年,马标查案的经验丰富,登时便察觉有异。

他沉声道:“小心,前方有陷阱。”

说着,马标拔出佩刀砍向绳子。

只见面前的树叶瞬间被渔网拢住,地面上竟凭空出现了一个大坑,朝坑底看去居然布满了尖锐的竹刺掉下去不堪设想。

队伍中的马匹不断紧张地打着响鼻,紧张的氛围蔓延开来。

马标跳下马俯身看去,只见坑底的竹刺上有还未清理掉的斑驳血迹以及掉落的马具。

马具的样式与大齐不同,马标的心一沉皱眉道:“蛮人竟然已经深入到这里。”

同时他的心中开始隐隐担忧,看样子附近发生了争斗怕是蛮人也在追踪雍王与正君的下落。

陷阱极有可能是王爷和正君所设,两人势单力薄如何能对抗蛮人大兵?

马标远望着山下隐约传来的灯火心绪不宁。

庄士贤一案他犯下欺君之罪本是死路一条,但雍王却给了他一条生路最终只是被革职查办。

前几日太子殿下将他召进宫中,说雍王临行前特意嘱咐马标为人正直可用,将他复职不说还委以重任。

雍王对他有恩,他如何能见恩人落入此等险境。

“走,”马标翻身上马,“进村看看。”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避开丛林中的陷阱朝村口进发。

正当马标带队准备进入村庄的时候,一竹箭飞来正中马前的地面震得土石飞溅。

竹箭简陋显然并非军用,马标扬眉看去。

“来者何人!”

在箭塔上,一个渔夫端着鱼叉警惕地看着队伍。

当他看到马标一行人身穿大齐服饰时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渔夫高声问:“你们是大齐的将士?”

“正是,”马标拱手道,“我乃刑部侍郎马标,因办公事途径此处,还请兄弟行个方便。”

“你姓马?”箭塔上的渔夫一愣忙问,“是来找小舟兄弟和小景兄弟的吗?”

虽然相隔甚远,但村民的声音却清晰地飘到了马标的耳边。

马标一愣,没有料到这个小村庄的村民居然知道雍王和正君的名讳。

马标赶忙上前说道:“正是,兄弟可曾见过他们?”

渔夫的眼睛亮了起来,放下手中的武器三两下跑下箭塔热切地说:“他们是我们全村的恩人。”

渔夫将前几日蛮人入侵村寨,舟景这对兄弟帮助村民击退蛮人的事讲了一遍。

马标默默听着,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敬意。

雍王身份何等尊贵,竟愿意为了无辜的村民而与蛮人一战。

同时,他又惊叹于正君竟然能在如此短时间之内部署缜密,不愧是在漠北战功赫赫的驭北将军。

“小舟兄弟临走的时候交给我一封信,说如果有姓马的大人就交给他。”

渔夫一边说着一边从背后的箭筒中取出一封信抬手交给马标。

雍王绝顶聪明,竟然猜到太子手下无人定会派他来寻人。

马标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信的内容。

“这……”

看到信的内容后,马标瞬间瞪大了眼睛。

重复读了几遍信的内容确认自己并未看错。

信中的内容过于骇人,若非曾见过雍王的字迹,就说是谋反的密信也有人信。

末了,他小心翼翼地将信塞进怀中对渔夫说:“兄弟可知他们二人现在去往何处?”

渔夫疑惑地说道:“信中没写吗?小景兄弟被蛮人下毒,小舟兄弟背着他找郎中去了。”

“什么?”

马标大吃一惊。

雍王的信中只安排部署黑水村防御,叮嘱太子警惕晋王,写了如何安置雍王府的下人。

除此之外并未提及其他,显然是刻意隐瞒。

如今想起来,雍王写的这封信分明就是交代后事的遗书。

正君身中奇毒生死未卜,若是治不好莫非雍王要……

马标惊出一身冷汗。

还好他多嘴问了一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来人!”

马标叫来手下交代过后翻身上马,片刻不停歇转道向京城奔去。

第119章

顾千亭快马加鞭赶回漠北,还未来得及休整就着急忙慌地先见了平远侯。

结果居然发现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漠北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南北部族的局势尚且不明,平远侯竟然救了一群蛮人,甚至还带了个小兔崽子回墨城来。

穆雷年纪轻轻,说话做事始终带着些草原蛮族的张扬和放肆。

再加上脸上的刺青,怎么看都十分突兀。

顾千亭对他始终抱有敌意,无论如何都看不顺眼。

奈何穆雷熟悉草原,若是有朝一日与南大汗终有一战作为同盟再合适不过。

“姐夫,”顾千亭瞥了一眼坐在一旁好奇地抿着茶的穆雷,“能不能让他滚蛋,我看着烦得慌。”

平远侯微微一笑,说道:“日后免不了要见,我想着让你二人先熟悉熟悉。”

顾千亭撇嘴说:“不必,有事书信联系即可。”

不等平远侯回话,一旁的穆雷仰头将茶喝尽,坦荡地说:“我不识字,也不会写你们齐人的字。”

“你……!”

顾千亭当即便要冲上去打穆雷。

穆雷在城外猝不及防被顾千亭压制,这会儿有了准备,不甘示弱地抬手与顾千亭过招。

两个人剑拔弩张,在屋内辗转腾挪打得难舍难分。

平远侯从旁看着也不阻拦,甚至端起茶碗边喝边看好戏。

顾千亭和穆雷谁都没有手下留情,拳拳到肉,不一会儿两人的脸上都挂了彩。

“嘭——”

一声巨响过后,屋内的八仙桌应声裂成两半。

两人喘吁吁地倒在地上。

“顾将军好功夫,”穆雷擦掉嘴角的血迹,“怪不得穆铁当年战败后龟缩在草原上许久不敢露面。”

顾千亭冷哼一声,不屑道:“若不是累了,我今日高低要断你一条手臂。”

穆雷扯掉散开的发带,乌黑的长发散开,两条小辫垂在脸颊两侧。

“你们齐人不是讲不打不相识,我也算与顾将军相识一场。”穆雷一边说着一边撑着身子站起来。

“切,”顾千亭不屑地嗤了一声,“大可不必。”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生厌地错开脸去。

“打够了?”平远侯放下茶碗,“打够了就说点正事吧。”-

景梧、顾千亭和穆雷三人在书房交谈许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结束。

穆雷辞别平远侯,骑着马出城往营地奔去。

然而还不等他进入营地,穆雷便被在门口等候的穆涛拦住了去路。

“穆雷安达,你可算回来了!”穆涛赶上前去。

他瞧见穆雷脸上的伤痕后忙问道:“怎么受伤了?莫非是那群齐人干的!”

不等穆雷解释,穆涛便愤然骂到:“我就知道那群齐人各个诡计多端不是好相与的!尤其是那个平远侯,看着就是个老狐狸啊……”

不等穆涛说完,穆雷一巴掌打在他的头上。

穆雷纵身跳下马背,揉了揉手腕呵斥道:“胡说什么,不过是和人过了几招。”

随后他又指着穆涛的鼻子警告着说:“平远侯是我们的恩人,不许随意诋毁他。”

穆涛委屈地应了一声,跟在穆雷的身后朝帐篷走去。

“怎么在门口等着,可是有事找我?”穆雷问道。

“对对,差点忘了,”穆涛一拍脑门,“安达,我们在营地外面抓到两个齐人!”

穆雷脚下的步子一顿。

“齐人?”

“对,就是齐人。”

穆涛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说:“有一个高个子的背着另一个中了见血枯的,在营地外被牧马的安达碰到就抓了回来。”

“见血枯……”穆雷不由蹙起眉头。

这可是蛮族特有的奇毒,毒素通过伤口进入体后将会使侵蚀其五脏六腑直至油尽灯枯,因而得名。

中毒者若不能在十日内服下解药,就算是天狼神下凡也无能为力。

炼制此毒并非易事,只有蛮族代代相承的巫医才懂得其中奥秘。

穆涛咋舌说道:“你是没瞧见高个子那个像疯了一样护着中毒那个,任凭我们怎么拽都不肯撒手最后只得将他打晕。”

草原上居然会有齐人身中此毒,不得不说实在是稀奇。

穆雷心念一转,忙道:“快,带我去瞧瞧。”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帐篷内。

只见帐篷正中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双手被捆得死死的,而在这人的身边还躺着个气若游丝的少年。

穆雷走上前去,瞧见跪在地上那人的正脸后不由挑眉。

此人五官端正相貌堂堂,一双锐利的眼睛中没有丝毫被俘后的慌乱。

只是这人面容憔悴眼下乌青,嘴唇皲裂在往外渗血,瞧着实在是狼狈。

再看这人被捆住地两只手因为长时间牵着缰绳已经磨烂,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好肉。

这人满身泥泞,也不知在来路上究竟受了多少苦难。

“你是齐人?”穆雷绕着被按着跪在地上的人绕了一圈挑眉道,“为何会出现在漠北的草原上?”

那人哑着嗓子说:“求医。”

说着那人看向身旁躺着的少年,凛冽的眸子有一瞬间显出柔情和哀伤。

“他身中奇毒,只有我族的巫医能解。”

“救他。”那人眼前一亮。

面前的人腰杆挺得笔直,不卑不亢的样子根本不像是在求人。

穆雷哼笑一声,扬声说道:“我为何要帮你救他?难道你不知蛮族与大齐是死敌吗?”

跪在面前的人缓缓垂下头沉默片刻,似乎绝望了似的默不作声。

“啧。”

穆雷本以为此人是个腰杆子硬的,谁知才说几句就卸了劲。

他顿时觉得没劲,正准备起身却不料跪着的人开了口。

“若你救他,”那人再度抬起头来,“我便助你灭了南大汗。”

穆雷一愣,倏然俯下身子抬手用力掐住那人的脖子。

他眯起眼睛狠狠地质问道:“你说什么?你怎知我不会杀了你再去向大汗邀功!”

那人被掐住脖子,不一会儿便呼吸困难。

若是常人本该惊慌,但他却死死地盯着穆雷的双眼艰难地开口道:“蛮族……内乱的消息早已传进京城……你和你的族人也在逃亡……”

穆雷惊诧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即便草原上的消息已经穿进齐人的耳朵,但为何此人能知晓他们与南大汗的关系。

又怎能看出他们在逃亡?

穆雷接触过的齐人最为熟悉的便是平远侯景梧。

平远侯成熟沉稳,并非会在背后算计的性格。

方才见到的骠骑将军顾千亭更是个直率单纯的性子,一看就没有那些弯弯绕绕。

如今眼前的这个齐人临危不惧且心机深沉,穆雷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

不知怎么,穆雷不寒而栗。

他竟觉得眼前这人盯着他的这双眼睛像是能把人看透似的令人害怕。

“你……”穆雷用力抬手将这人的头扬起。

被掐住脖子的人满脸涨得通红,但仍不曾求饶。

只见那人轻笑一声,竟猜到了穆雷想问的话:“营地附近的草场还是新的……说明……你们刚来这里不久……”

穆雷咬紧牙根,手臂忍不住发颤。

“你们脸上的刺青……也与我曾见过的不同……”那人继续说到。

“仅凭这些你就敢如此笃定?”穆雷反问道。

谁知那人微微一笑。

“你若是南大汗的人……方才我提到的时候……你就不该犹豫呃……”

穆雷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把那人要说的扼在喉咙中。

这人分明是在试探他!

不过在短短的时间内竟然能分析出这么多,此人的观察力实在是恐怖。

穆雷审视眼前的人,直到这人的脸色因缺氧变得发青才猛地甩开手。

他后退两步警惕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这人分明是被束缚着任人宰割,却浑身上下流露出上位者的从容与镇定,不得不说胆识和气魄非常人可及。

那人大口喘着粗气,俯趴在地上猛烈地咳嗽起来。

穆雷冷哼一声道:“你们齐人真是诡计多端。”

“多谢夸奖……”

事到如今这人居然还有心思打趣。

“我可以救他,”穆雷看向躺在一旁的少年,“但我有个条件。”

“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如若我是要取你的性命呢?”

那人仰起头与穆雷四目相对,毫不犹豫地说:“只要你救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穆雷盯着眼前目光坚毅的人,心中不由生出些许敬意。

究竟是有多么深切的感情才能让一个人放弃自己的生命来拯救另一个人?

单就说这份无畏的情意就值得人敬佩。

“去,”穆雷朝帐篷外候着的手下说,“把巫医叫来给他解毒。”

说罢,穆雷又示意一旁的穆涛将少年抬起来。

谁知不等穆涛的手碰到那少年,跪在地上的人挣扎着起身用全身的力量将他撞倒在地。

那人趴在昏迷的少年身上,警惕地盯着穆雷,坚定地说道:“我要与他同去。”

穆雷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不耐烦地摆手示意手下将人放开。

那人被松绑之后顾不得手上的伤,小心翼翼地将少年从地上抱起来护在怀中。

仿佛一只守护幼崽的野兽,挥舞着爪牙不容许任何人靠近。

穆雷莫名有些羡慕被护着的少年。

“你这齐人怎么不知好歹!”穆涛从地上爬起来冲上前骂到。

“罢了,”穆雷拦下穆涛抬手说:“给他们找个帐篷,再准备些食物和水。”

“多谢。”

那人颔首道谢,随后便跟着领路的人走出了帐篷。

穆涛站在帐篷外,不解地问道:“安达,你为何要帮他们啊?”

“齐人讲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穆雷搓着嘴角的伤口说,“我们也算报恩了。”

“报谁的恩啊?”穆涛歪头。

穆雷望着那两个齐人远去的背影。

如果他猜得没错,那人便是顾千亭口中所说落水的雍王殿下。

那中毒的定然就是雍王的正君,平远侯景梧的儿子。

平远侯于北方全族有恩,今日救了他儿子也算还了一部分吧。

穆雷饶有兴致地挑眉。

万万没想到京城还有如此有胆识的亲王,看来南大汗要失策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雍王究竟有什么花招。

第120章

纪兰舟抱着景楼来到帐篷中,轻轻地将人放在提前准备好的毛绒软垫上。

经过几天的奔波,景楼除了纪兰舟渡的几口水以外没吃任何东西,本就失去血色的脸颊凹陷下去,整个人躺在那里没有丝毫生机。

纪兰舟抬起手,用没有污血的手背碰了碰景楼冰冷的脸颊。

曾经鲜活的少年如今躺在那里不会回应,也不会对他露出笑容。

纪兰舟有些无力地俯趴在景楼的身边,轻轻将景楼的手握进掌中。

景楼的手掌因为常年练枪、牵缰绳已经起了一层老茧,摸上去有些扎手。

“景楼,是不是我害了你……”

纪兰舟喃喃自语着,将景楼的手贴在自己已经冒出胡茬的下巴上。

从黑水村离开后到漠北的这一路上,纪兰舟不敢睡觉不敢休息,每过一段时间便要确认背上人的呼吸。

他害怕万一自己闭上眼睛,再醒来时会彻底失去景楼。

当时纪兰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茫茫草原上找到巫医,更怕景楼撑不到那个时候。

曾经有无数次,纪兰舟陷入深深的自责当中。

若不是他穿过来,景楼只需忍辱负重一年杀了雍王就能潇洒地活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临险境。

是不是只有他死景楼才能活下去?

如若真是那样,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赴死。

彼时的纪兰舟就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脑海中除了要救景楼以外再无其他想法。

还好老天有眼让他在草场上被与南大汗对立的北方部族捉住,否则真就全剧终了。

如今想来,纪兰舟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明明他与景楼是两个世界的人,明明他最初只是为了自保。

却不料现在他们是这世间联系最紧密的一对灵魂,更令纪兰舟没想到的是,曾经只想苟活的他竟然心甘情愿为另一个人献出生命。

他的眼眶忍不住有些酸涩,低下头去不断用脸颊蹭着景楼的手掌。

正当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响动声。

纪兰舟猛地转过身去,只见一个身着皮袄浑身上下露出的皮肤布满刺青的女人走进帐篷。

那女人的皮肤黝黑,一双吊眼扫过纪兰舟后落在躺在榻上的景楼身上。

“您是巫医?”

纪兰舟撑着案几想要起身,却因为连日赶路消耗了太多体力一时间脚下虚浮险些栽倒在地。

他勉强站直身子,不忘礼数拱手作揖:“请您救救他。”

“出去。”

女人的声音低沉,像是草原上传来的悠长风声。

“我想陪着他,可以吗?”纪兰舟红着眼眶恳求道。

“解毒的法子是蛮族秘术,”女人瞥了纪兰舟一眼毫不留情地说,“岂能让齐人知晓。”

纪兰舟抿紧嘴唇,俯下身子将额头贴在景楼的额头上。

随后,他转身跪在巫医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您医者仁心,请一定救活他,”纪兰舟将身子压得很低,“在下感激不尽,愿以命相抵。”

巫医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嗤了一声道:“你多说一句,他身上的毒便渗透越深。”

纪兰舟猛地抬起头来,不敢再多言,最后看了昏迷中的景楼后快步离开了帐篷-

帐篷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营地中央燃起篝火,四周夜如白昼。

蛮人围聚在篝火旁,有的在喝酒吃肉有的在随着歌声舞动。

众人有说有笑,纪兰舟远远望着只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此时,他连扬起嘴角的心力也没有了。

身后的帐篷里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吟唱声,巫医用纪兰舟完全没听过的语言缓缓念诵着陌生的经文。

他不禁双手合十,闭起眼睛仰面向天。

“你们齐人是不是都信佛?”

忽然,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纪兰舟睁开眼睛朝声源看去,只见先前在帐篷里掐住自己脖子的蛮人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那蛮人的双眼呈现罕见的金色,瞳孔中像是有一朵盛开的矢车菊,在火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我不信鬼神,”纪兰舟平静地说,“只不过是人在走投无路的绝境时做出的本能罢了。”

蛮人讶异地望着纪兰舟,金色的眸子中透出深深的不解。

“你们齐人说话总是文绉绉的,”蛮人挠了挠头,“信便信,不信便是不信。”

纪兰舟反问道:“那你呢?你信吗?”

只见蛮人攥紧拳头抵在胸口,虔诚地说道:“我族信奉天狼神,是他指引着我们在草原上的方向。”

恰好身后的帐篷内响起一阵巫医的歌声,悠扬的调子如同经文似的击穿人心。

纪兰舟轻笑一声,垂下眸子默不作声。

如果草原上真的有神庇护,为何见到他的子民互相残杀、流离失所反而弃之不顾。

但他并非扫兴之人,也尊重他人的信仰。

此时此刻,纪兰舟甚至希望守护草原的天狼神真实存在。

这样一来他便能与之对峙,请求神明降罚,让害景楼的人不得好死。

纪兰舟远眺着跃动的篝火,眼中的光芒明晦不定。

“先前你说会助我平乱草原,可是真的?”一旁的蛮人挑眉问道。

纪兰舟也不掩藏,坦诚道:“只要能将他医好,我定当竭尽全力为你筹划。”

“就凭你?”

那蛮人上下打量纪兰舟一番,忽然扬起一丝张扬的笑容:“单枪匹马怎敌得过狼师十万大军,真是大言不惭。”

“我当这是夸奖。”纪兰舟扯动嘴角扬起一丝苦涩的微笑。

“哈哈哈。”

面前的蛮人突然仰头大笑起来,说:“你这个齐人真是有趣,我是穆雷,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纪兰舟抬手还礼:“在下纪兰舟。”

身后帐篷中念诵的声音停了下来,不一会儿巫医撩开帘子走了出来。

“医生,”纪兰舟急切地迎上去,“他怎么样?”

巫医先向穆雷行礼,随后转向一旁的纪兰舟。

“他中毒时间久,体内的见血枯毒性过深已经侵蚀内脏。”巫医沉声说着摇了摇头。

纪兰舟的心猛的揪起来。

他双拳紧攥,咬紧牙根颤抖着问道:“那他……”

然而纪兰舟却如鲠在喉,如论如何都说不出那最残忍的话。

本以为来到漠北找到巫医就能救活景楼的性命,没想到还是来迟了一步。

是他来迟了……

纪兰舟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然而真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他发现心脏仿佛被撕裂一般,疼得喘不上气。

“阿擎……”

挺拔的身形像是山石轰塌般瞬间垮了下来,面对死亡尚且从容镇定的男人变得呼吸急促,摇摇欲坠险些站不稳。

纪兰舟绝望的模样被穆雷和巫医看在眼里,不由为之动容。

“我的话还没说完。”

巫医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上前拍了拍纪兰舟的肩膀说道:“我已为他解毒,只要多加时日将体内的余毒清除即可。”

“您的意思是……”纪兰舟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性命无虞。”

短短一会儿纪兰舟经历了如此大起大落,一时间只觉得恍然如梦。

“谢谢,谢谢医生。”

他回过神来不断向巫医鞠躬致谢,手忙脚乱地冲进了帐篷中-

帐内,景楼赤着上身躺在那里,脸色瞧着的确比先前红润许多。

“景楼……”

纪兰舟趴在景楼的身边,一边低声唤着一边小心地握住景楼逐渐变得温暖起来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感受到久违的温度,纪兰舟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有落地的实感。

他忍不住闭上眼睛享受片刻的安宁。

“你的手怎么了……”

忽然,耳边传来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

纪兰舟猛地抬起头,正对上景楼望向他的目光。

“你醒了!”纪兰舟顾不得起身,直接跪在地上用膝盖蹭着凑上前去,“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景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艰难地拉过纪兰舟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来。

一双“破烂”的手摊在眼前。

只见那双连重活都不曾做过的手上满是伤痕,皮开肉绽的模样哪里还能看出曾经的细腻。

景楼一下便看出伤痕是如何而来。

他用拇指摩挲着纪兰舟的手掌,生怕碰疼了似的不敢使劲。

“疼吗?”景楼轻声问道。

纪兰舟使劲摇头,安慰道:“不疼,前段时间举石担手上早就起茧子了。”

景楼望着纪兰舟憔悴凹陷的脸颊,心疼道:“你瘦了。”

雍王的食量有多大他再清楚不过,景楼不敢想象在他中毒昏倒的这几天里纪兰舟究竟是如何过的。

纪兰舟凑上前去,故意用冒出胡茬的下巴蹭了蹭景楼的脸颊,嬉皮笑脸地说道:“只要你没事,我一天吃五顿。”

“胡闹。”

熟悉的骂声久违地响起,纪兰舟竟有种恍如隔世地错觉。

他的眼眶发酸,猛地扑到景楼的身上。

“还好,”纪兰舟将脸深深地埋在景楼的颈窝中,“还好你回来了……”-

景楼的毒刚解体力尚未恢复,不一会儿便又沉沉的睡去。

而纪兰舟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之后整个人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精力充沛,丝毫不见任何疲惫。

他为景楼盖好毛毯,轻手轻地走出帐篷。

营地内的热闹仍在继续。

纪兰舟在篝火旁找到了正在大口喝酒的穆雷,走上前拱手道:“多谢穆兄救命之恩。”

穆雷扬起手中的酒坛,笑道:“只要你不忘记自己的承诺就好。”

“在下不敢忘,”纪兰舟压低声音说,“还请穆兄带个消息去墨城,向平远侯报个平安。”

他并未刻意向穆雷隐瞒身份,此时便能大方地说出来。

穆雷的手一顿。

他与平远侯的交情并未昭告天下,即便纪兰舟能猜出他与南大汗对立,又是如何认定他能传话给平远侯?

“你怎么知道我与平远侯相识?”穆雷好奇地挑眉问道。

纪兰舟轻笑一声,解释道:“此处距离墨城不过十里地的功夫,若非平远侯授意,你们没有命留在这里。”

“而且,”纪兰舟顿了一下,摇头说,“先前在帐中你身上穿着的齐人衣袍还未脱下,定然是进过城了。”

去墨城还能是见谁?自然是平远侯。

那时在帐篷中,纪兰舟只看了一眼便猜出来人的身份,否则他也不敢那么大胆地与之谈条件。

“聪明!”

穆雷惊叹于纪兰舟的敏锐。

他捶了纪兰舟的肩膀一拳,将手中的酒坛塞进纪兰舟的怀中:“小纪安达,如今我倒是有点相信你能凭一己之力搅动风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