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纪兰舟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他要是真有那滔天的本领就好了,只需要动动嘴就平定天下。
但即便前路再难,景楼中毒之仇他必定要报。
无论是晋王或是南大汗,都要付出代价,
一想到景楼昏迷不醒的模样纪兰舟仍心有余悸,那种恐惧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穆兄放心,我定当竭尽全力。”
说罢,纪兰舟仰起头喝了一口坛中的烈酒。
辛辣的烈酒顺着舌尖滑入空荡荡的胃里,有种肠胃险些被烧穿的错觉。
前几日背着景楼连夜奔波,纪兰舟一心赶路食不下咽,只勉强吃了几口在黑水村时渔夫送的干粮。
只不过那时他一直保持高度神经紧张,已然无暇顾及自己的生理状态更不觉得饿。
这会儿终于放松下来,无穷无尽的饥饿瞬间感袭来。
纪兰舟抬手摸了摸自己消瘦下去的下颚,又捏了捏几日没有锻炼而有些赘皮的小腹,随后将目光移向了一旁热气腾腾的烤肉上。
像是要一股脑把这几日欠下的伙食全都补上似的,纪兰舟顶着穆雷惊讶地目光三两下将一整只烤羊腿吃下腹中。
不得不说蛮人用香料的手法一绝。
原本平平无奇的羊肉经过碳火炙烤加上香料调味,不仅没有过多腥膻味反而软嫩鲜美。
一口下去羊油爆开,那滋味简直妙不可言。
纪兰舟上辈子在剧组时没少吃烧烤,穿来之后也在仁和酒楼尝过鲜,但还从未遇到过如此美味的。
穆雷端着酒坛的手停顿在半空,饶有兴致地看纪兰舟大快朵颐。
眼前的这个雍王不仅长得人高马大,而且着实能吃。
不一会儿,面前需要三四个成年男子才能吃完的半扇羊肉就被消灭殆尽。
“我听说你们齐人京城中的纨绔吃饭都要用金樽玉盏,各个瘦条得很。”
穆雷的眼神随着纪兰舟拿肉的手来来回回,惊叹道:“你……你倒是与众不同。”
纪兰舟的手一顿,轻笑道:“能吃是福,可惜总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
京城那些达官显贵各个丰衣足食生活优渥,哪里懂得百姓吃不上饭的苦。
什么以瘦为美,不过是病态的审美以及荒|淫奢靡的生活找个借口粉饰罢了。
“不知穆兄是否听过这样一句话,”纪兰舟咽下口中的肉正色说,“只有你的敌人才希望你瘦弱。”
“没听过。”
穆雷坦荡地摇头,而后又低声重复纪兰舟的话反复琢磨。
“但这话不假,”穆雷沉声说道,“若是臂膀瘦弱便拉不开弓,若是腿脚无力便无法御马,上了战场只能为人宰割。”
纪兰舟投去认同的目光。
穆雷虽然并不熟悉齐人的语言,但是悟性极强。
能从南大汗的手底下逃到这里,又有胆量向平远侯求救,着实是个聪明大胆的少年。
“早些时候平远侯送信到京城并未详说,”纪兰舟瞥向穆雷胸口露出的玉牌,“我还不知蛮族究竟发生了什么。”
穆雷叹了口气,抬头仰望星空娓娓道来。
蛮族早前本为一体,十几年前在当时老可汗的带领下曾在墨城外与大齐军队对战争抢马场。
只可惜彼时平远侯正值壮年,又有驭北将军和骠骑将军两名年少大将为辅,把蛮族大军击溃后逐至百里外。
从那之后,蛮族一蹶不振。
安于现状的族人和好战的族人就是否再进攻而起了争执,老可汗受伤不治身亡后蛮族便彻底分裂为南北两族。
祈求和平的北方部族继承了代表可汗认可的玉牌,而南方部族则成了游荡在草原的旁支。
南大汗穆铁野心勃勃,早就不满齐人大军压境,更看不惯穆金畏首畏尾惧怕平远侯的做派。
他率人多番过境不断引战挑衅,为的就是有一天能逼大齐发兵,从而迫使北方部族一同突过边境统领蛮族。
而穆雷的父亲便是统领北方部族的可汗,他祈求族人安宁的首领不愿再起战事,屡次三番拒绝穆铁。
直到穆金的心软最终害了他,被自己的亲兄弟下毒杀死。
临死前,穆金将玉牌传给了穆雷。
从那之后,穆雷被自己的亲叔叔追杀,带领部族一路逃亡,与帝国将领联手……
纪兰舟听着穆雷的讲述目瞪口呆,他忽然觉得如此经历反倒比他来更像是一部某点的大男主励志逆袭复仇剧本。
少年统领统一草原,怎么看都该是单独一部剧的主角才对。
“你瞧。”
穆雷举着酒坛指向前方,感慨道:“我的族人如今只能掩藏于此无法在草原上驰骋,我绝不会就此罢休。”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篝火旁正载歌载舞的蛮人们瞬间停下声音,各个警惕地仰头倾听。
只听号角声两短一长交替地响起,三遍之后戛然而止。
“糟了!”穆雷低吼一声,摔下手中的酒坛翻身跑去。
纪兰舟猜测号角响声传递的信息定然不妙,他抓起一把肉塞进嘴里,跟在穆雷的身后赶向营地外。
营地内的蛮人陆陆续续赶到了门口,忐忑不安地伸长脖子朝远处看去。
只见一片漆黑的草原上忽然闪起一个黄色的光斑。
那光斑忽明忽暗逐渐朝营地的方向靠近,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随着那道光芒越来越近,终于瞧见是个蛮族打扮的青年正骑马赶来。
“穆涛安达!”
穆雷看清来人后放下手中的弯刀迎了上去,“怎么就只有你回来?其他人……”
然而还不等穆雷问清为何会传来号角声,马背上的人朝身子一歪体力不支地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借着火把的光亮穆雷这才看清穆涛身中数箭,浑身浸满鲜血。
纪兰舟认出受伤深重倒地不起的战士正是先前在帐篷中被他撞倒的蛮人,不禁怔在原地。
不过半天时间一个鲜活的人此时就像个筛子一样倒在血泊中,实在是太过残忍。
“快逃……”穆涛伸出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攥住穆雷的手腕,艰难地说,“穆铁……他找到我们了……”
穆涛说完那句话后便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穆雷小心翼翼地搂住穆涛,咬牙切齿地说:“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巫医匆匆赶来,一旁的族人冲上前来帮忙将穆涛抬回帐篷中。
纪兰舟面色阴沉地望着掩藏着无尽危险的草原。
如果依照穆涛所说以及号角声的方位来看,穆铁已经在营地外不远了。
营地已经不再安全。
景楼体内的毒素还未清除仍在昏睡,若有危险以他一人之力怕是再护不住。
况且解毒的药方只有蛮族的巫医才有,此时此刻绝不能出事。
纪兰舟上前抓住穆雷的手腕,道:“穆兄,组织大家朝墨城方向尽快撤离。”
他的想法与穆雷不谋而合。
穆雷点头,遗憾地说:“小纪安达,今夜我本想与你痛饮一番,但看来是留不得了。”
“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纪兰舟安慰道。
穆雷站上高台催促营地内的族人回帐篷收拾行囊尽快撤离,而他则准备带领一支小队转道向反方向跑引来追击。
“你们,”穆雷拽住两个蛮族战士,“务必要护送小纪安达平安到达墨城。”
“是!”
纪兰舟拱手道:“多谢穆兄,还请万事小心。”
穆雷扬起手自信道:“明日墨城外见。”
说罢他翻身上马,扬起缰绳吆喝着号子张扬地狂奔而去。
纪兰舟目送蛮族勇士离开后自己也转身往回赶。
路过篝火时,他还不忘从营地中央揣上一壶水和一些吃食给景楼带回去。
他将帐篷内用的上的物件全部打包,又把穿来之后唯一的金手指《方舆图志》揣进包袱的最深处。
“嗯……”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纪兰舟回过头去发现景楼正睡眼惺忪地望向他。
“吵醒你了?”
纪兰舟自然地俯身在景楼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从怀中掏出一块烤肉塞进景楼的嘴里,“尝尝看,好吃吗?”
景楼也几日没有进食,忽然尝到了肉的滋味原本迷茫的眼睛瞬间发亮。
他细细咀嚼着点了点头,又望向帐篷外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纪兰舟一手拎着包袱一手将景楼从毯子上扶起来背在背上,解释道:“事发突然来不及细说,此处留不得了。”
两人出了帐篷便瞧见穆雷为他们安排的板车。
纪兰舟细心地用动物皮毛铺在板车上后才将景楼放上车。
“小纪安达,坐稳啦!”
蛮族战士猛地甩动缰绳,板车跟随大部队朝墨城的方向前去-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营地已然空空荡荡一片漆黑,路上尽是扛着家当趁夜前行的人。
队伍中偶尔传来一阵阵叹息声和小孩的哭声,纪兰舟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疲惫逐渐侵蚀全身。
明明才刚落脚不久,他们连一顿饱饭都还没吃上就又踏上了逃亡之路。
景楼蜷缩在他的身边又昏昏沉沉的睡去。
纪兰舟低头看向枕在自己大腿上的景楼,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抬手轻轻拍打景楼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耐心十足。
不知走了多久,只见天边泛起鱼肚白。
纪兰舟撑起身子远眺,终于瞧见了高耸的城池。
“到啦!”
队伍中响起一阵阵欢呼声,纪兰舟也松了口气。
然而还不等队伍行至城门口,墨城的城墙上便传来一阵鼓声。
“城防重地,任何人不得上前!”城墙上的守卫大喝一声,一箭射在队伍前的空地上以示威胁,“如若不然,杀无赦!”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铠甲手持长枪的中年男人走上城墙。
“来者何人?”男人的声音低沉充满威严。
不等领路的蛮人开口,纪兰舟深吸一口气朝着城墙上的平远侯大喊一声。
“爹——”
第122章
纪兰舟一声“爹”喊出口,不仅护送前来的蛮族人大吃一惊,就连城墙上的齐人将士也纷纷愣住。
城墙上下两波人面面相觑,只有喊话的当事人一脸无辜的模样。
平远侯上前一步,眯起眼睛朝城下看去。
他虽未曾见过雍王本人,但是却通过景楼送回来的信件或多或少了解到纪兰舟是个怎样的人。
剑走偏锋,行事乖张,是景楼最常用来形容此人的成语。
能在城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不犹豫地喊他“爹”,这种事八成只有雍王干得出来。
平远侯打量着城下的人,目光瞥见被那人抱在怀中的景楼。
“这是……”
平远侯脸色骤变,扬声道:“打开城门,放那两个人进城。”
随后,他又小声吩咐手下将前往墨城求助的蛮人带往城外附近的军营中。
墨城的大门缓缓打开,几名将士出城将纪兰舟和景楼带入城中。
“景楼!”
平远侯匆忙从城楼上跑下,扔下长枪冲到板车旁摸着景楼憔悴的脸颊,抬眼看向纪兰舟。
纪兰舟轻轻放下景楼,跳下马车拱手道:“侯爷还请放心,景楼已无大碍。”
平远侯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向眼前模样有些狼狈的雍王,躬身行礼道:“臣景梧,参见雍王殿下。”
“侯爷不必多礼,快些请起。”纪兰舟赶忙上前将平远侯扶起来。
景楼和平远侯不愧是父子,凌厉的眉峰和高挺的鼻梁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景楼在京城时常与我提起您,”纪兰舟恭敬地行礼,“该是小婿拜见岳父大人才是。”
纪兰舟说着一顿,解释道:“平日里我与景楼叫顺口了,方才情急之下便脱口而出,还请侯爷不要见怪。”
平远侯轻笑一声,道:“千亭说王爷能言善辩,看来是真的。”
纪兰舟确信平远侯美化了顾千亭骂他的话,依照顾将军的性格定会说他油腔滑调。
“舅舅平日里对晚辈诸多照拂,”纪兰舟左右看看并未瞧见顾千亭的身影,“舅舅可平安到达墨城?”
平远侯点头说:“千亭前日便到了,先前草原上响起号角声听着离墨城不远,他率军前去查看。”
纪兰舟赶忙交代道:“穆雷带队去做诱饵为大部队转移争取时间。”
“希望千亭来得及。”平远侯沉声说。
草原那么大,若是走差就是十万八千里。
“侯爷。”
正说着,一名手下走上前来低声道:“墨城外的来的蛮人实在太多,军营里怕是藏不下了。”
平远侯的眉头皱起,露出一丝忧虑。
他之所以将蛮人营地安置在外正是因为不愿过于显眼惹人非议。
也与穆雷达成共识,私下往来并不张扬。
然而今夜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墨城外收留了一群无家可归的蛮人。
一传十,十传百,消息就会如同长了翅膀的鸟儿。
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传回京城,只怕是太子殿下也再救不了。
平远侯善良,定然不会置之不理。
只是忠义自古两难全,一面是圣旨一面是人性,放在任何正直的人身上都难以抉择。
纪兰舟眼看平远侯因此事忧虑忽然心生一计。
“侯爷……”
他走上前贴在平远侯耳边低语几句。
平远侯的眼睛猛然睁大,沉吟片刻道:“此法虽然冒险但是未尝不可一试。”
说罢,他再看向纪兰舟的眼神带有一丝欣赏。
“瞒天过海之计,实在是高。”平远侯感叹道。
纪兰舟轻笑一声,道:“不敢当,景楼总说我向来只会耍些小聪明罢了。”
平远侯拍了拍纪兰舟的肩膀,摇头说:“王爷却不知景楼在信中与我说小聪明若行之有效能拯救数万人的性命,未尝不是一种大智慧。”
纪兰舟一愣,随后垂眸轻叹了一口气。
他曾无数次质疑一个演员该如何在险象环生的世界中自处?
他的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
但经历了这些如今听到平远侯复述景楼的话后,纪兰舟才终于释怀。
景楼就像他在这个陌生世界的纽带,将他的心牢牢拴住最后安定下来。
“横冲直撞并非上策,”平远侯轻笑着说,“王爷懂得迂回反而更加难得。”
纪兰舟谦虚地笑笑。
“千亭说你们在黑水河遇袭后走散了,”平远侯上下打量一番,“瞧着王爷一路上定是受苦了,不如先行歇息,明日再将期间发生的事细细说来。”
纪兰舟的确有许多事要向平远侯交代,但此时他也真是累得很了。
先前只不过是忧思过重神经高度紧张而无法入眠,此时终于到达墨城他只觉得反倒有一张床他倒头便能睡下。
他点头说道:“侯爷若不介意,我便带景楼去歇下了。”
平远侯敛起笑容清哼一声,道:“你们小两口的事不必与我多说。”
说罢,他愤然甩袖离开。
纪兰舟望着平远侯高大的背影摸不着头脑。
岳父大人这是想到哪儿去了?
第123章
“大汗!大汗!”
帐外响起一阵急促的叫声,南大汗敏锐地抬眼瞧去。
一人火急火燎地跑去帐中单膝跪地,兴奋地说:“禀报大汗,前方探子来报平远侯抓住了北方部族一行人,此刻正关押在墨城外的牢房里。”
“什么?”南大汗直起身子,“此话当真?”
“是真的,平远侯命人写了告示正四处宣扬,像是在挑衅咱们。”
“穆雷呢,他可也被抓住了?”南大汗又问。
“倒是没有,”报信的人说,“昨夜他领着一队人将我们的人引开,并未与那群人一道。”
南大汗听后容易一口气。
也对,依照平远侯的行事若是真抓到穆雷定然会大肆炫耀。
这段时间他派人不断在草原上搜寻穆雷和其族人的下落未果,好不容易发现了其踪迹却不料被他们逃脱了。
本以为再要找到就难了,没成想那些人竟然被平远侯抓住了。
看来先前被抓住的几个蛮人并未将两个部族之间的争执告诉齐人。
亦或者平远侯并不打算理会草原上发生的事情。
南大汗冷哼一声,搓着下巴说:“还以为平远侯是个活泛的,不想竟对老皇帝如此忠心。”
如今穆雷失去了族人,孤身一人已经走入穷途末路。
眼下必须要快些找到穆雷,有平远侯守着,墨城固若金汤,若是让穆雷落入齐人的手中再想夺得玉牌就难了。
没有玉牌,他始终不是受天狼神承认的可汗。
“派去抓穆雷的人呢?”南大汗问道。
手下为难道:“穆雷狡猾得很,他让人在马背上拖着铁链制造声响将我们的人引开了,途中又遇到齐人军队巡视便没追上。”
南大汗松了口气,而后又蹙起眉头:“连个小孩都抓不住,你们又让我失望了。”
“是属下无能。”
“继续搜寻穆雷的下落,一定要抢在齐人之前找到他的下落。”
“大汗,还有一事……”手下言辞闪烁,支支吾吾地说,“埋伏在京城外去追雍王的安达们,行至黑水河附近便再没了音讯。”
“不是说只剩雍王一人吗?”南大汗勃然大怒,“一个书生怎么可能抵挡蛮族勇士!”
“这……属下不知。”
南大汗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应晋王的要求去截杀雍王,却不料竟在此事上折损那么多蛮族的勇士。
南大汗愤然起身,攥紧双拳咬牙切齿道:“休要让我见到那个雍王,否则我定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还有京城里的晋王。
若非晋王故弄玄虚迟迟未能了结京城中事,也不至于害他的计谋拖这么久。
“不如直接进宫杀了老皇帝。”一旁的战士低声骂到。
南大汗嗤笑一声,道:“晋王有狼子野心,却总要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齐人诡计多端,最会利用人心。”
“我早就受够了。”
正当这时,又有一人钻进了帐篷。
“大汗,京城来人了。”
“齐人……”
南大汗的脸色瞬间阴冷下来。
他俯下身子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齐人的屁事怎么那么多,让他进来!”
得到应允后,一个齐人打扮的人缓缓进入帐中。
“参见大汗。”那人躬身施礼。
“信使前来有何贵干啊?”南大汗不耐烦地问道。
那人扬起下巴,趾高气昂地说:“晋王殿下让我来知会大汗一声,京城里大事将成,还请您速速动身与他接应。”
南大汗瞥了过去,冷声道:“知道了。”
“不知大汗准备何时动身,下官也好回去向晋王殿下禀报。”那人眉头一皱,上前追问道。
南大汗身旁的蛮族战士拦住信使,呵斥道:“大王自有打算,还轮不到你多嘴。”
信使不屑地看向拦住他的手,挑眉说道:“还请大汗不要忘了与晋王殿下的约定,否则……”
帐篷内陷入一阵沉默。
“事不宜迟,”信使自以为他的话震慑住了这群蛮人,得意洋洋地说,“大汗还请即刻动身吧。”
“你……”
战士一脸愤恨,愤然看向一言不发的南大汗。
只见南大汗缓缓的转过身来,脸上的刺青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诡异。
“拖出去。”
南大汗的声音低沉,看向信使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把他的头剁下来挂在祭坛上,献给天狼神。”
“你说什么?”信使脸上从容得意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望向南大汗。
直到他的四肢被钳制住才回过神来惊恐大喊:“我是晋王派来的信使,你个蛮人怎敢杀我!”
“怎敢杀你?”
南大汗走上前去,居高临下瞪视着信使。
他粗狂的眉毛横着,冷声道:“这是我的草原,我想杀谁便杀,没人能命令我。”
“杀——”
一旁的战士因大汗的话备受振奋,抬起一只手抵在胸口激动地吼叫。
“杀了我,晋王殿下绝对不会轻饶你的!”信使拼命挣扎着喊到。
只可惜,南大汗并未再正眼瞧他一眼。
“穆铁!放开我,我要回禀晋王殿下,穆铁你好大的胆子……”
帐篷外信使的尖叫声越来越远。
南大汗望着帐篷中挂着的地图,沉声道:“晋王有一点说的不错,我是该动身了。”
战士犹豫道:“大汗,那穆雷一事……”
南大汗沉吟片刻,将手下叫到身边低声说道:“依我说的去做……”
帐篷外,信使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
“不愧是平远侯,竟不费一兵一卒就将那群蛮人捉住了。”
“那群蛮人律犯边境作恶多端,是该好好治治他们了!”
“我不明白为何要大肆宣扬此事呢?”
“你懂什么,蛮人的首领还没抓到,侯爷这招叫引蛇出洞。”
“哦……”
墨城中,大街小巷处处都在传城外大批蛮人被俘一事。
纪兰舟和景楼在墨城营地宿了一晚,这会儿才乘车前往府上。
他听着道路两旁百姓的议论声便知计谋起了效果。
一路走来他深知想要改变民众对蛮族的印象有多么不易,影视作品中轻而易举冰释前嫌的民族矛盾现实中几乎不会存在。
因而,他建议平远侯放出消息以抓捕蛮人为由将其收留在营地内。
这样一来不仅能掩人耳目,而且还能不在朝中落人话柄。
“听说顾将军从京城回来了,怪不得一来便大获全胜。”
“诶你们知道吗,随顾将军一同来的还有雍王殿下。”
“雍王?是和咱们的少将军成婚的那个病殃殃的八王爷吗?”
“就是他!”
“我还以为将军定瞧不上雍王,会退婚呢。”
“本以为平远侯会为少将军在墨城招亲呢,怎知道去一趟京城被皇帝赐婚了。”
“唉,那我家的女儿和小子岂不是都没戏了……”
马车外的百姓仍在八卦贵人们的私密事,马车内靠在纪兰舟身上的景楼耳朵灵光得很,听到后轻笑了一声。
纪兰舟也听了个大概,酸溜溜地撇嘴说道:“没想到正君在漠北如此受欢迎,果真是我高攀了。”
景楼挑眉道:“那你当如何?不如赐我一纸休书成全他们。”
“那可不行!”
纪兰舟立刻瞪大眼睛。
他威胁似的捏了捏景楼的后颈,正色道:“我已依照约定将你送回漠北了,其余的都不做数。”
刚穿来的时候,纪兰舟还未看清自己对景楼的心意,生怕误了景楼的姻缘便滥好人地说要写休书送景楼回漠北。
现如今他才不管景楼在原剧情中和谁是cp,只要他纪兰舟一日不死,景楼的姻缘就是他,也只能是他。
别说是休书,纪兰舟就连一刻都不愿与景楼分开。
景楼瞧着雍王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抿嘴偷笑。
他将身体的重量压在身边人宽广的肩膀上,长舒了一口气:“我终于带你回家了。”
纪兰舟侧过脸轻轻蹭了蹭景楼的头顶,心里一片柔软。
他们这一路上经历了太多生死起伏,纪兰舟和景楼支撑着对方走到现在,相互拯救,两条命早已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终于到了侯府门前。
景楼身上的余毒未清,浑身上下还使不上力。
纪兰舟拒绝将士们的帮助,亲自将景楼从马车上抱下来扶稳,全程不愿假手于人。
“王爷!”
两人互相搀扶着还未进侯府的大门,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府里传来。
纪兰舟定睛看去,只见富贵脚底生风飞一般地朝他跑来。
富贵“扑通”一下跪倒在纪兰舟的面前,泪眼婆娑地啜泣道:“王爷您和正君没事就好,小的……小的以为再见不到你们了……”
从黑水河一别之后雍王和正君便没了音讯。
富贵本想朝河流下游寻找,或是直接随主子去了,可是顾千亭却将他拽了回来生拉硬拽送回了漠北。
“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纪兰舟将富贵从地上扶起来上下打量一番,“倒是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富贵肉嘟嘟的脸颊凹了下去露出下颚线,原本肥硕的肚腩直接小了一圈。
瘦下来的富贵终于不再是眯缝眼,乍一看竟还算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
富贵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没有爷的下落,小的茶不思饭不想,就……饿瘦了。”
纪兰舟又感动又想笑。
亏得他还给富贵制定了温和的减肥计划,还不如直接饿个把月好使。
“爷,”富贵围着纪兰舟转了一圈,眼泪再度喷涌而出,“您和正君瞧着也都瘦了不少,一路上定受苦了吧。”
纪兰舟笑道:“既然如此就别堵在门口了,赶紧领我们进去用饭吧,饿死了。”
第124章
平远侯府与雍王府的风格截然不同。
北方的宅子甚是宽敞大气,不似王府的回廊往复曲折,横平竖直一眼就能望得到头。
景楼领着纪兰舟轻车熟路地回到自己的小院门前,望着许久不见的大门出神。
富贵上前一步,说道:“侯爷说就让王爷和正君一同宿在这间院儿里。”
纪兰舟曾经好奇过无数次景楼长大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毕竟那是一个剧本中还未写到的内容。
他冲景楼抿嘴挑眉,拉着人进入院中。
景楼的小院并不花哨,墙根的木架上陈列着各式兵器。
纪兰舟上前抚摸着冰冷的兵刃,遗憾道:“只可惜你的长枪丢在黑水河边,浮影剑也没了踪影。”
浮影剑是景楼母亲留下的遗物,意义非凡,却在那晚慌乱之中遗失在了黑水河边不知所踪。
一路上纪兰舟都时常惦记着浮影剑,那可算是景楼与他地定情信物,就这么丢了实在可惜。
景楼摇头说:“兵器本就是用来保护人的,只要你平安它就算是护主有功物尽其用了。”
“嗯……”
纪兰舟用肩膀撞了下景楼的肩头,头也自然而然地靠了上去。
景楼一愣,握着纪兰舟的手忍不住收紧了些。
经历了一路上的生死之后,雍王似乎变得格外喜欢与他有肢体上的接触,时不时就要拉着他或是贴着他。
纪兰舟表面看上去事事从容,但心里实则定是怕得很。
即便纪兰舟不说,景楼也能敏锐察觉到这人的情绪变化。
他将手攥的更紧,几乎想把全身的温度都集中在手掌上传递过去。
正当两人腻歪在一起的时候,小九闻讯赶来。
“正君!”小九一瞧见景楼便顿时泪流满面。
他一边哭喊着一边扑到景楼的怀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啜泣:“正君……您没事就好……呜呜……”
景楼的力气还未完全恢复,被长高不少的小九猛地一撞整个人踉跄两步险些跌倒,幸而有纪兰舟眼疾手快将他托住。
纪兰舟推开小九,道:“正君身上还有伤,小心些。”
“正君受伤了?!”
小九的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
他牙根紧咬,义愤填膺道:“定是那群蛮人伤了正君,小的这就出城去给正君报仇!”
说罢,小九竟然真从一旁的木架上提起大刀作势要冲出去。
“等下……”
景楼伸手想拦,却不料牵动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纪兰舟眼神一黯,抬手拎住小九的衣领把人扔回院里。
“王爷……”
小九回过神来,望着雍王不悦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垂下头去。
富贵本就是个人精,跟随纪兰舟时间久了也多少能猜到些雍王的心思。
他十分有眼力价地上前将小九拉开,催促道:“王爷和正君好不容易平安归来说那些做什么,还不赶快去备些饭菜。”
小九连声应着,随富贵一同朝后厨跑去。
景楼轻笑道:“何必吓唬孩子呢?”
纪兰舟则和景楼一同前往书房中。
“小九没轻没重,”纪兰舟吃味道,“你过于纵着他了。”
景楼无奈地笑笑。
纪兰舟怎的连小孩子的宠都要争。
他抬手搭在身边人的肩头上,将全身重量压了上去-
两人互相依靠着并肩挪进了书房。
景楼的书房中十分干净,想来是在他离京之后平远侯每日都派人来打扰过。
纪兰舟扶着景楼坐下,然后从怀中掏出那本皱皱巴巴的《方舆图志》摊开放在桌上。
“这书真是奇妙,”景楼如今才终于有机会仔细地翻阅,“仅凭绘画竟能细致到羊肠小道,连我都不知道漠北有这样的地方。”
脆弱的书本经过水浸泡和风吹日晒之后上面的图画竟然没有一丝晕染,反而墨色更加清晰。
或许这就是剧本世界中唯一的bug,地图显示的内容竟然是城防图和军防沙盘中都不曾记录的内容。
景楼一边惊叹一边伸出手指指向图中的一点,说道:“这里倒像是个屯兵落脚的好地方。”
“望川坡……”
纪兰舟凑上前去,盯着景楼指的位置:“你怀疑穆铁的大营在这附近?”
“不过是猜测,”景楼沉声说,“蛮人常年在草原各处游走,但每当春季定会停下来找草场牧牛羊。”
纪兰舟恍然大悟。
正是因为那些能够放牧的草场,蛮人和大齐才会在边境屡生冲突战事频发。
如今搞得两败俱伤:大齐没了马场,蛮族也难寻放牧场所。
穆铁想要在草原上找到一处草场必须要避开齐人的视线。
“但地图这么宽,为何你认为穆铁的部族会聚集在这里?”纪兰舟疑惑不解问道。
景楼耐心地解释道:“从先前穆铁派人追杀的速度来看,想必他的大营定在距离墨城不远的地方。”
随后,他又用指尖顺着墨城和望川坡之间画了一条线。
“望川坡在墨城和中川平原之间,其地势有利,进可攻退可守,实在是安营扎寨不二之选……”
景楼说着一顿。
他将手拿开,按平褶皱的书页纵观全图。
一时间,景楼的眉头皱得更深。
如果他的猜测没有错,以望川坡的位置来看此处不仅是休养生息的好地方,更是距离往京城去的方向近在咫尺。
“绝不能放穆铁去京城……”
景楼喃喃道,蛮人十万大军若从望川坡进发往京城去,根本无需经过墨城。
届时,平远侯就算想要阻拦也无能为力。
纪兰舟愣愣地听着景楼“长篇大论”惊叹不已。
只是看了一眼地图,景楼竟然可以分析出这么多东西?
——
“将军,再往前就入中川了。”前方探路的将士回禀道。
顾千亭勒住马朝前方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道绵延的山坡。
昨夜他本在墨城城墙上现场巡视,却不料听见距离城门不远处传来的号角声。
号角声有规律的接连响起定然是除了事,或许就是发展的穆铁的踪迹。
顾千亭记着在黑水河畔的仇,一心只想手刃穆铁以报伏击之仇,便主动请缨出城查探。
果不其然,他们在号角声响起的方向瞧见了一群蛮人战士的踪迹。
那群蛮人在草原上吆喝着骑马狂奔,顾千亭不甘示弱夹紧马肚追了上去。
他追着蛮人的踪迹一路来到此处,却不料失去了蛮人的踪迹。
“停!”
顾千亭举起拳头大喊一声,警惕地牵着缰绳四处张望。
此前北巡还从未走到过如此深入的地方,竟不知漠北的草原上还有这种地方。
身旁的将士问道:“将军,还往前追吗?”
顾千亭沉吟片刻,摇头道:“此处生僻得很,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未免。”
虽然顾千亭平日里风风火火横冲直撞,但是大齐将士们的性命在他的手中他还是不准备冒险上前查看。
“先回城吧,”顾千亭调转马头,“记下路线,回去调兵后再来。”
“是!”
众将士们领命后纷纷转向准备朝墨城的方向返程。
然而还不等他们动身,四面八方传来一阵阵马蹄声。
队伍中的马匹各个紧张地踢动着马蹄,响鼻声连成一片。
顾千亭定睛看去,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高大的身影。
“妈的,”顾千亭低骂一声咬牙切齿地说,“中了蛮子的圈套!”
他一把提起长枪,一旁的将士们也纷纷掏出兵器挡在胸前。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只见数百名蛮人持着弯刀和长矛,骑着各色骏马气势汹汹地向顾千亭的队伍扑来。
“吼——”
蛮人来势凶猛,近百人的队伍形成一个圈将顾千亭一行人围在中间。
这群蛮人的嘴里吆喝着口号,骑着马不断转圈。
顾千亭狠狠地咬着牙齿,双目猩红怒不可遏。
“顾将军,久仰大名啊!”
蛮人中一个鬓角插白色羽毛的人大喝一声,学着齐人的模样拱手致意:“你们齐人善于用计,我们今日也效仿一二,顾将军觉得如何?学的可还像样?”
“哼,”顾千亭冷哼一声,“东施效颦而已。”
白羽蛮人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冷笑一声,道:“顾将军真是嘴硬,就是不知等下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顾千亭无意多言,他提起长枪指向那蛮人扬声道:“要战便战,哪儿有那么多屁话!”
说罢,顾千亭大喝一声挥舞手中长枪率先冲向蛮人的阵营。
在顾千亭的率领下,十几名将士紧随其后,纷纷调整阵型呈燕子阵向蛮人发起进攻。
白羽蛮人万万没想到顾千亭竟有如此胆量敢以几十人的队伍与百名蛮族战士一战。
“天狼神保佑——”
蛮族战士呼着号子也举起弯刀冲向顾千亭。
长枪在空中划过一个个美妙的弧线,枪尖散发出冰冷的寒光。
刀枪相交,战场上充满着激烈的杀戮声、惨嚎声和呐喊声。
顾千亭长枪一扫,四周竟无一人能近身。
整个大齐队伍以顾千亭为燕子的喙,两翼闪动着集中在一点发起进攻。
蛮人围城的圈逐渐变形,眼看着就要被燕子阵冲散。
顾千亭手中长枪迎风仰着,在夕阳的余晖中一闪而过划破天际。
他高呼道:“众将听令,冲!”
“杀——”
将士们不示弱,各个如猛虎入群,声势浩大直劈向蛮人。
漫天的尘土飞扬,刀光剑影,□□破碎的声音不绝于耳。
顾千亭如同战场杀神,将拦路的蛮人逐个击破,眼看就快要杀出一条血路。
白羽蛮人眼看形势不妙,将手放在口中吹了个口哨。
下一刻忽然一阵风声掠过耳边,鼻腔内窜入一股异香。
顾千亭身下的马像是受了刺激一样,猛烈地疯狂甩动起来,再看其他将士的马匹都是如此。
“啊——”
随着一声声惨叫,大齐的将士们纷纷被癫狂的马儿甩下马背。
顾千亭坚持不住,最终也跌落到地上。
就在他短暂失去平衡的一瞬间,突然从蛮人的队伍中冲出一个莽汉将他的长枪打落。
顾千亭猝不及防,被大汉狠狠箍住。
这个蛮子皮肤黝黑,身形威武肌肉隆起,一拳重重地砸在顾千亭的肚子上。
顾千亭登时眼前一黑,全身猛地僵硬,狠狠呕出了一口鲜血。
被这一拳击中,顾千亭只觉得腰背上的骨头仿佛断了一般,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无力支撑跌倒在地上,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缓缓流下。
莽汉举起拳头就要想顾千亭的命门砸去。
“不要杀他!”
白羽蛮人高喝一声,“大汗留着他的命还有用。”
说着,他走到顾千亭的面前蹲下。
“顾将军果然勇猛,”白羽蛮人冷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药包,“若是没有这个苦马草,今日还真不一定能留得住你。”
顾千亭目眦欲裂,一口污血吐在蛮人的脸上:“卑鄙……”
白羽蛮人擦掉脸上的血迹,拳头抵在胸口虔诚地说:“草药是天狼神给我族的恩赐,你们齐人一辈子不配拥有。”
说罢,白羽大吼一声:“把他们给我捆起来!”
朦胧之中,顾千亭看到一条马绳迎面顺势绕了过来。
他还想挣扎,却被蛮人用力按下双臂无法施展。
下一瞬间,顾千亭被两个莽汉极力捆绑起来。
蛮人将所有活着的齐人将士都绑了起来,用绳子栓在马上拖拽。
不顾处处是石块的地面是否会将人的后背磨烂,吆喝着得胜的号子朝望川坡奔去。
这一声声嘶哑的喊叫在广阔的平原上被风吹散,犹如一缕散去的草药余香,显得那么残忍又悲凉。
第125章
侯府书房内,纪兰舟盯着景楼欲言又止。
“景楼,我……”
景楼察觉纪兰舟的犹豫,问道:“你可有话要说?”
“没有,”纪兰舟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见你气色好了不少,我心里高兴。”
比起前几日面色惨白的模样,景楼如今看起来脸色红润许多,就连眼睛也变得炯炯有神。
景楼一愣,随后望向纪兰舟仍缠着严实的双手。
分明就比他伤得更重,可纪兰舟从头到尾都未曾喊过疼。
正当他伸手想要握住纪兰舟时,那双手猛地往后一缩躲开了他。
纪兰舟像是没有察觉到景楼的动作似的,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到背后。
不一会儿,富贵和小九端着餐盘走进书房内。
一阵怡人的饭香味扑面而来。
纪兰舟和景楼赶忙凑了上去殷切地望着餐盘中的食物。
只见盘子里有两个巨大无比的炊饼,以及一盆油水十足的羊肉汤。
景楼眼前一亮,吞了口口水道:“这便是我与你说过漠北正宗的炊饼配羊汤。”
纪兰舟想起在京城时用来讨好景楼结果干吃差点把牙齿咬崩的大饼。
他轻笑道:“瞧着的确比京城中做得更宣一些。”
“把饼掰碎后放进羊汤里泡着吃最好不过了。”
景楼一边说着一边兴致勃勃地拿起一张饼掰开揉碎洒进羊汤里。
一块块雪白的饼漂浮在肉汤上,就好像一朵朵自在的云彩不断吸收水分逐渐膨胀。
景楼用筷子按了按饼皮,让每一块都吸满了肉汤。
纪兰舟有样学样,一边泡饼一边滴了几滴红油辣子在碗里。
红红的辣子油漂浮在乳白色的肉汤上,伴着其中翠绿的香菜和葱末令人赏心悦目。
待到炊饼完全吸收了羊肉的汤汁,捞起来吃上一口。
原本坚硬的饼内已经变得柔软,烤制的外皮酥脆依旧。
一口下去饱含三层丰富口感的面食使人眼前一亮。
鲜美的羊肉汤和面食自带的麦芽甘甜混合在一起,碰撞出崭新的口感。
一股暖流,从胃里开始从上到下浑身都变得暖洋洋起来。
纪兰舟从不知道羊肉做成汤以后不仅没什么腻人的膻味,而且还能有如此丝滑鲜美的口感。
和炊饼羊汤一同送上来的还有各式漠北的美食,满满当当摆了一整张桌子。
纪兰舟和景楼两个人拿出十天没吃饭的尽头,趴在桌前埋头苦吃起来-
夜深时刻,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悠悠的号角声。
侯府的小院内空无一人,木门忽然轻轻打开一道缝隙,纪兰舟轻手轻脚缓缓走了出来。
漠北的夜里还有些凉,一阵冷风灌入脖子里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纪兰舟和起衣领转过身去。
他望向屋内,帷幔后景楼正睡得熟。
若非中毒,往常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景楼绝对会醒来。
“爷……”
富贵从一旁的角落闪了出来,机敏地瞥了一眼屋内后眼巴巴地望向纪兰舟。
纪兰舟叹了口气,缓缓将木门关上。
“走吧。”
他背过手,回身向院外走去。
富贵小步紧跟在纪兰舟的身后,小声问道:“爷,咱们大晚上的这是去哪儿啊?”
纪兰舟并未回答,顾左右而言他:“富贵,你跟着我多久了?”
“王爷还住在宫里的时候娘娘就让小的跟随左右伺候着,等您开府出宫又把小的带出宫,”富贵算了下说,“想来也有十二年了。”
“你是个忠仆。”纪兰舟轻笑道。
富贵憨笑一声道:“王爷对小的好,小的自然要加倍报答您的恩情。”
雍王的前半生纪兰舟并未参与,但是想来在他的身边至少还有个忠心的富贵总算不是过得太惨。
这段时间富贵对他的情谊和忠贞纪兰舟都看在眼里,至此他的身边剩下的可用可信之人只剩下富贵了。
纪兰舟一边走着一边若无其事地从袖口随手掏出一个信封递到富贵的面前。
“本王有一件要紧事需得由你去做,”纪兰舟沉声道,“只不过此事凶险可能会有性命之忧,你可愿意帮我去……”
不等纪兰舟说完,富贵毫不犹豫地从纪兰舟的手中接下了信封。
富贵红着眼眶坚定地说道:“爷您放心,小的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帮您把事做成。”
纪兰舟的脚步一顿,侧身望向身边的富贵。
他的确没有想到小太监竟有这般顶天立地的担当与气魄。
“小的虽然不成器,但日日跟随王爷也是知晓是非对错的。”
富贵尖细的声音微微发颤,显然是紧张了,“兹要是王爷吩咐的事定然都是对的,小的尽力去办就是。”
虽然纪兰舟并未言明所求之事,但是富贵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家国存亡的危难关头,没有人能独善其身,这个道理即便是和小太监也清楚得很。
纪兰舟心中感激,重重地拍了拍富贵的肩膀。
他在这个世界睁眼后第一个对他施展善意的人便是富贵,富贵就像资深经纪人一般一应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与各项行程。
在纪兰舟的心中始终未曾将富贵当成低人一等的下人看待,而是更像同事和朋友似的随意。
如今要让富贵去帮他做一件无比凶险的事情,纪兰舟本身也是舍不得的。
只是眼下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只剩下富贵一人了。
纪兰舟重重地拍了拍富贵的肩膀,嘱咐道:“那此事便交给你了,明日……不,今夜需得动身了。”
富贵晶莹的泪珠要眼眶中打转。
他撩起衣摆跪到地上向纪兰舟连磕三个响头,啜泣道:“王爷,小的怕没机会再伺候王爷了,有些话现在就得给您说……”
庭院中拂过一阵晚风,纪兰舟眯起眼睛仰起头来。
富贵哭诉的声音伴着风儿飘入耳中。
“爷您出门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饭一定要记得吃,您胆子大心眼多却也是肉体凡胎,千万不要置自己于险境……”
这边富贵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另一边兰舟的鼻头也微微发酸。
这个用马车和双脚行天下的时代,突如其来的分离往往更加令人难以接受。
毕竟这一别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才刚相见竟又要与您分开,”富贵抹了一把眼泪,“小的实在舍不得王爷……”
纪兰舟猛地吸了一口气,快速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润。
他躬身将富贵从地上扶起来,故作轻松地打趣道:“怎么说的像真就再也见不到了似的。”
富贵哽咽着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不远处再度传来两声短促的号角声。
“走吧,”纪兰舟望向院墙上空鹅黄的弯月,“再迟就不好了。”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向府外走去-
纪兰舟和富贵趁夜出了平远侯府后,乘坐马车一路向墨城城楼的方向赶去。
午夜时分,城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声。
墨城内的地面铺设的土砖与京城奢侈的青石板砖不同,马车内格外颠簸。
富贵死死地护着怀中的信,紧张地端坐在车窗边时不时警惕地朝窗外看。
纪兰舟则侧卧在车内铺设的软垫上闭眼小憩。
或许是他的错觉,软垫上似乎才残留着来时景楼身上的药香。
苦涩又略带甘甜的奇异味道让纪兰舟的心中隐隐抽痛。
他不由地紧紧抱住皮毛垫子,试图将自己一整个包裹在景楼的气息中。
今夜过后,景楼定会怪他、怨他吧……
一想到景楼将会用冰冷的眼神望向自己,纪兰舟就觉得想被利刃一刀刀划过似的。
只是景楼身子虚着连多走两步都会气喘,纪兰舟更加不愿让这样景楼同自己犯险。
一路上,纪兰舟似睡非睡,脑袋里浑浑噩噩混沌一片。
马车吱吱呀呀不一会儿就摇晃到了墨城的城楼下。
纪兰舟撑起身子同富贵跳下马车。
城楼下的营地内灯火通明,四面八方围起的火把将整座城池点亮。
“放——”
一声令下,城门打开,城墙外垣的吊桥缓缓落下。
纪兰舟远远便瞧见骑在高大黑马上提着长枪一身金甲的平远侯。
“侯爷!”
他高喊一声,快步赶了上去。
平远侯问讯调转马头,看清来人后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
“王爷怎么到这里来了?”平远侯问着朝纪兰舟的身后看去。
见雍王的身边只有一个小太监并未瞧见自己的儿子后更为纳闷。
纪兰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向平远侯拱手行礼,道:“侯爷可是要出城?”
平远侯夹着马肚来到纪兰舟身边,忧心忡忡地说道:“城外有蛮人的骨角声,而且千亭出去许久还未回来我有些担心……”
“舅舅还没回城?”纪兰舟惊诧道。
“是,”平远侯凝重地点了点头,“不止千亭未归,就连同去的将士也没有音讯。”
在茫茫的大草原上失去音讯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况且顾千亭昨日夜里便带着一队人马出城了,这都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回来的确不正常。
纪兰舟的心猛地沉了下来。
莫非是顾千亭在途中发生了什么意外?
“侯爷,准备妥当可以动身了。”
一名将士跑来禀报。
平远侯点头后对纪兰舟说:“臣先行一步,王爷请自便。”
说罢就要扬鞭启程。
“不,”纪兰舟上前一步拦在平远侯的马前,“侯爷您留在城内镇守,由我亲自带队前去即可。”
“什么?”
平远侯一愣,端详道:“王爷可有带兵打仗的经验?”
纪兰舟诚实地摇头:“不曾。”
别说带兵打仗,他就连真正的战场也不算上过。
“既如此,还是由臣去吧。”平远侯拒绝到。
纪兰舟面色平静,又补充说:“但我也不曾有守城御敌的经验,若这是蛮人的调虎离山之计有意将侯爷引来后趁机偷袭该如何应对?”
穆铁狡猾多端,设计陷害未尝不可。
平远侯停了纪兰舟的话以后沉吟片刻,他放下手中的缰绳翻身下马。
“王爷的意思是……”
纪兰舟沉声说:“顾将军未归,景楼又病着,墨城如今全部仰仗侯爷您。我有地图又有众将士跟随,想来不会有事。”
雍王所说不无道理,只是平远侯心中仍有顾虑。
“没有陛下旨意,亲王不得领兵。”平远侯蹙眉打量纪兰舟一番。
纪兰舟微微一笑,挑眉道:“正所谓天高皇帝远,只要侯爷不上奏父皇如何会知晓?”
平远侯颇感意外地侧目:“哦?”
只见雍王的嘴角挂着一丝放荡不羁又恣意飞扬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况且是太子殿下允我来做监察御史,若皇帝怪罪下来就推到他头上便是。”
“哈哈哈。”
闻言,平远侯豪迈地仰天大笑。
他饶有兴致地笑道:“难怪景楼中意你,你这人满嘴歪理总能将人绕进去。”
公然算计一国储君,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放在哪里都是要被杀头的死罪,雍王居然就这样玩笑似的随口说了出来。
听到景楼的名字,纪兰舟眼神一黯。
他垂下头,抿嘴道:“能得正君的喜欢,是我两生有幸。”
如果还有另一个世界或者另一世,纪兰舟希望还能与景楼再次相遇。
正说着,城外再度响起两声短促的号角声。
纪兰舟猛地看向平远侯,催促道:“侯爷,请您尽快决断吧。”
平远侯敛起笑容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又再度看向纪兰舟。
他的眼神深邃,瞳孔中映出两侧跳跃的火光。
犀利的像鹰眼一般的目光几乎要将人看穿似的,让纪兰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你来寻我本就是为了出城。”平远侯用肯定的语气说到。
纪兰舟浑身一震,别过视线不敢再直视平远侯。
“号声是穆雷?”平远侯见纪兰舟不言语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你早已与他约定好了。”
他挺起胸膛,梗着脖子承认道:“是,侯爷说的没错。”
“为何?”
纪兰舟坦诚道:“穆雷救了景楼的命,我答应要助他,定然不能食言。”
此前在营地内,纪兰舟为了求巫医为景楼解毒向穆雷许下承诺会为他筹划。
他向来是守诺之人,即便成事艰难也定要尽力一试。
只是南大汗穆铁狡猾得很,并未直接与齐人起过冲突,又一直隐藏在草原上不见踪影。
平远侯不可能贸然大肆发兵,更不可能明目张胆地派兵援助穆雷。
如此一来,纪兰舟只能另想办法与穆雷一同设计引南大汗出动。
临行前,纪兰舟和穆雷暗地约定待穆雷逃出南大汗的追捕后在墨城外约见,并以两道角声为号。
“你确定要去?”平远侯眉头紧皱确认道。
纪兰舟点了点头。
平远侯叹了口气,问道:“你不怕景楼怨恨?”
“怕。”
纪兰舟自嘲地笑笑,近乎喃喃自语般低声道:“怕得很……”
但即便再怕,纪兰舟也不愿再龟缩在城墙之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