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再做那个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的废物王爷,更不想再看到景楼受伤。
“该有个了结了。”
纪兰舟再抬起头时眼中尽是坚毅。
平远侯深知自己拦不住这人也不再阻拦,让手下找来金甲为纪兰舟穿好后又将自己的黑马交到纪兰舟手中。
纪兰舟翻身上马,说:“还有一事要劳烦侯爷。”
“王爷请讲。”
“请您派几个人护送我的亲随回京城。”纪兰舟望向泪眼婆娑的富贵。
平远侯拱手道:“王爷请放心,臣定不负众望。”
“多谢侯爷。”
纪兰舟最后望了一眼侯府的方向,调转马头带领一众将士从吊桥出了墨城朝一望无际的草原奔去。
第126章
纪兰舟带领队伍骑马出墨城后,行了几里路直到天都亮了。
他先分派十人每隔一段沿路分散开来并嘱咐若有异动则燃放烟花为号。
而纪兰舟则和其余的几百名将士赶向号角声响起的方向。
漠北的地势并非纪兰舟想象中那般一马平川,反而异常复杂。
地平线上隐约可见连绵的雪山,走着走着还碰见不少拔地而起的巨石和山坡,听同行的将士说再往北走竟然还有沙漠。
怪不得蛮人要与大齐争夺马场,放眼望去能牧牛羊、跑马的平原草地根本无法共享。
或许剧本中寥寥几句并未将漠北的环境交代清楚,整个漠北综合了各式各样恶劣的地理环境,实在是个生活不易的地方。
纪兰舟望见出现在视野中的一片乱石坡勒住了马。
“倒是会找地方……”
乱石坡就像是一片天然的堡垒,几块如小山般的巨石将山坡围了起来,一眼看过去并不能了解其中的情况。
穆雷能趁乱跑到这样易于隐藏的地方还没被抓到的确有点野兽的本能。
“王爷,前路不明还是小心为妙。”霍言起上前提醒到。
纪兰舟慎重地点了点头。
毕竟草原上的号角声谁都能吹响,难保不是有人刻意伪造。
正想着,从巨石的缝隙中缓缓走一匹棕色的马来。
“列阵!保护王爷!”
霍言起立刻护在纪兰舟面前。
身后的将士也纷纷举起弓箭对向来人。
马背上的人远远地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纪兰舟眯起眼睛,当看清那人脸上的刺青后松了口气。
他挥退身边的霍言起,道:“无碍,是穆雷的人。”
霍言起听后缓缓退到一旁。
身骑棕色骏马的蛮人战士隔着百米远,一字一顿地喊到:“穆雷安达请大齐的王爷一人进来。”
不等纪兰舟开口,霍言起先一步质疑道:“王爷身份何等尊贵,岂有独往的道理?让穆雷亲自出来。”
“穆雷安达请大齐的王爷一人进来。”
只是那个齐人像是并不会说其他齐人的语言似的只会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蛮人的话不可尽信,”霍言起低声提醒道,“还是末将与王爷同去吧,若是有意外也好有个照应。”
虽然平远侯与穆雷有所往来,但两族的仇恨与偏见刻在骨子里根深蒂固。
纪兰舟知道霍言起忠心护主并无恶意。
他拍了拍霍言起的肩膀,安抚道:“副将放心,穆雷若想杀我早些在营地里便可动手不必大费周章等到现在。”
这会儿穆雷尚且自身难保,想要对抗穆铁还需指望着大齐定然不会为难他。
更何况穆雷找来巫医为景楼解毒,又在篝火前与他称兄道弟,纪兰舟相信穆雷的品行。
“可是……”
霍言起仍心存疑虑,不甘地还想争辩。
“霍副将带着兄弟们在此等候,”纪兰舟打断他的话,“我进去与穆雷见上一面,很快就回来。”
雍王说一不二,下定决心的事不容旁人置喙。
霍言起虽不放心,但最终还是妥协了。
“王爷万事小心。”霍言起说着将一支传信用的烟花塞进纪兰舟的手中。
纪兰舟将烟花塞进腰间别着的皮囊中,向霍言起告别后骑马向乱石坡驶去-
乱石坡中地上石笋遍布,马匹很难前行。
纪兰舟下马转为步行,随蛮族战士在迷宫般的巨石阵内绕来绕去终于在转角处遇到了要见的人。
穆雷仰坐在一块巨石上,面朝太阳任由烈日毒辣的光照在整张脸上。
他一手抓着水囊豪迈地喝了一口,晶莹的水珠从嘴角落下顺着喉结落到衣襟敞开的胸膛上。
纪兰舟瞧见穆雷时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穆兄。”纪兰舟上前行礼道。
穆雷斜眼看来,乌黑浓密的眉毛一挑道:“没想到,小纪安达你竟真的来了。”
大齐的亲王胆子很大,不仅轻易便相信了他而且还敢只身前往。
纪兰舟微微一笑,道:“穆兄救了我的爱人,大恩大德兰舟无以为报,先前便说过会以命相酬绝无戏言。”
“爱人……”
穆雷喃喃说着陌生的词,想到初见雍王时死命护着那人的模样揣测这个词的含义。
随后他嘴角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翻身跳下石头一拳捶在纪兰舟的胸口道:“你对你的……爱人很好,我很羡慕。”
纪兰舟一愣,躬身道:“穆兄定会遇到一段良缘。”
“但都不会是你……”
穆雷低声嘟囔一句。
“穆兄说什么?”纪兰舟并未听清。
“没甚,”穆雷将水囊塞进纪兰舟怀中,“你独自前来见我,你的爱人知道吗?”
“他……”纪兰舟黯然垂眸。
穆雷脱下皮短袖搭在肩上,调侃道:“此行凶险无比,这一别或许再无机会再见,你竟不让他知晓。”
闻言,纪兰舟低头轻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穆兄并不理解‘爱人’的含义,”纪兰舟扬起一起温柔的笑容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穆雷愣怔在原地,而后苦恼地挠了挠头:“你们齐人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那模样活像一个在考编途中被公基非法课程折磨的考生。
纪兰舟扬起下巴,挑眉道:“况且我有备而来,未必回不去。”
“哦?”穆雷眼前一亮,“小纪安达已经有法子了?”
“或许可以一试。”
至于计谋是否受用,纪兰舟心中其实并没有准。
只是如若什么都不做就会像之前那般陷入被动局面之中。
他不想再像暴露在日光下的猎物一样被人追赶了-
纪兰舟和穆雷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巨石阵中央的阴凉处。
空地和石头上,几十个蛮族战士或躺或卧聚集在一起。
经过整夜的追逐奔波,再加上没有进食,这些高大魁梧的战士们各个面露疲态自然也没什么斗志。
纪兰舟将挎在背上的包袱递给穆雷,说:“我从城里给穆兄带了炊饼,虽然简陋但也能给大家充饥。”
一听到有食物,众人纷纷抬起头朝纪兰舟的方向看来。
穆雷谢过纪兰舟,像甩飞盘一样将炊饼一张一张抛向人群。
不一会儿,几十张饼被哄抢一空。
这群蛮人的牙口着实好的很,连水都不喝就能轻松啃动坚硬的炊饼。
穆雷的手里也捧着半张饼咀嚼着,乌黑的双眼殷切地盯着纪兰舟说:“你们齐人倒是会做饭,草原上吃不到这么细的粮食。”
纪兰舟一边干笑着应和一边惊叹,光是他看着穆雷吃饼都觉得噎得慌。
他又将水囊重新扔还给穆雷,说:“昨日夜里号角声响后顾将军率兵出城,可有遇见你们?”
穆雷想了下,点头说:“昨夜确实有另一队人马跑在后面,只是我们跑得匆忙无暇顾及。”
看来昨天夜里顾千亭的确追上了穆雷,也就是说同样撞见了穆铁派来追杀穆雷的人。
“那你大概也不曾见到顾将军去往何处了。”纪兰舟眉头紧皱地垂下头。
穆雷点头说:“顾将军八成是追着那群人去了。”
纪兰舟也有同样的猜测。
如果顾千亭果真去追击南大汗派来的杀手,以他的性格定然不到最后不会罢手。
“怎么?”穆雷问道。
“顾将军没有回城。”
“没有回城?”
穆雷拿饼的手一顿。
顾千亭虽然看似莽撞但实则是个谨慎细心的人,一日没有回城定然是出事了。
纪兰舟和穆雷对视一眼,面色不约而同地阴沉下来。
“是否能用马蹄印记搜寻下落?”纪兰舟试探着问道。
穆雷当即否认了纪兰舟的方法,道:“穆铁向来狡猾,定会掩盖沿路的马蹄印记。”
说着,穆雷从巨石之间的缝隙朝外看去。
纪兰舟沉思片刻,即便有足记也未必不是穆铁设下的陷阱。
穆铁神出鬼没漠北这么大如此猜到他们会去了哪里。
正在这时,纪兰舟忽然灵光一现。
他赶忙从怀中掏出《方舆图志》摊在穆雷的面前。
“望川坡。”
纪兰舟指着地图上景楼用朱笔画圈的位置,笃定地说:“景楼同我说过,穆铁若在草原上屯兵定然会藏在望川坡。”
穆雷好奇地凑上前去,发现《方舆图志》中的内容无比详尽就差连草原的每一根草都一同画出来了。
他惊叹道:“你们齐人竟然有如此画工……”
纪兰舟照猫画虎,将昨日景楼同他说的讲给穆雷。
穆雷听后啧啧称奇,认为景楼的推论的确有八九分道理。
“你的爱人很有智慧。”穆雷赞赏道。
景楼早有准备,竟然已经将绕后偷袭的路线标注出来,像是料到有朝一日会有派上用场似的。
纪兰舟摸着图纸上描绘的线条心中一暖。
他本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但景楼却用独特的方式时时刻刻留在他的身边支撑着他。
“我们沿着这条路从后方绕过中川,”纪兰舟的手指顺着图上的线路点在望川坡后方的山脉间,“从这里可绕后深入敌营。”
穆雷眼前一亮。
他当即起身,摩拳擦掌地说:“那还等什么,你我二人率军前往,杀他个片甲不留。”
纪兰舟拦下激动的穆雷,一盆冷水浇了下去:“穆兄如今带在身边的族人不过千人,我与平远侯也无法顷刻调动大量兵力,届时如何敌得过穆铁十万狼师。”
更何况望川坡本身易守难攻的地理条件决定即便能打下来也必定会是一场死战。
穆雷冷静下来,苦恼地看向纪兰舟:“那该如何是好?”
纪兰舟合上《方舆图志》,高深莫测地说:“我今日前来就是要为穆兄献策的。”
第127章
平远侯府的小院中,小九端着食盒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屋。
清风从敞开缝隙的窗户吹入,帷幔拉得严严实实,屋内安静一片。
小九松了口气,将食盒放在桌上后小心翼翼地把浓稠的药汤和一小碟子牛乳糖放在桌上。
“这药一看就苦的很……”
药汤乌漆嘛黑还隐约泛着星星点点蓝色的光芒,也不知院里收留的那个蛮人巫医究竟开的什么方子。
景楼中毒一事纪兰舟只和平远侯一人说过,府内其余人只知道正君受了伤不宜挪动。
小九一边嘟囔着一边用小蒲扇给还在冒热气的药汤扇风,刚一回头却发现本该在床上躺着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站在了他的身后。
“正君……!”
小九被景楼犀利的眸子盯着只觉得双腿一软,下一刻竟直接跪了下去。
景楼合上里衣斜眼瞟了一下桌上放着的汤药,而后又将视线移回到小九身上。
“王爷呢?”景楼走上前问道。
小九几乎将头埋在地底,支支吾吾地说:“小的一早便去取药……没、没瞧见王爷……”
景楼的眉头微皱。
纪兰舟往常早起定会在院子里举石担或跑步,而此时小院里一片安静根本不像有人在的样子。
“正君,”小九小心地抬起头来,“许是王爷有事呢,正君您身子还未大好,不如先把药吃了再回去歇着吧。”
景楼紧盯着跪在地上的小九。
小孩一看便没有撒谎的经验,眼神闪烁不说就连手都在发抖。
“你同我讲实话,”景楼又上前一步,“王爷去哪儿了?”
“这……”
小九只能察觉到头顶上传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驭北将军光是站在那里压低声线说话就使人不寒而栗。
景楼抬手将小九从地上捞起来,重复道:“说,纪兰舟去哪儿了?”
敢直呼雍王大名的怕是只有正君一人,却也证明这人实在是气急了。
最终,小九还是没能顶得住压力。
他小脸一垮,眼眶通红地哭道:“小的不敢欺瞒正君,王爷……王爷他昨夜便和富贵公公一道离开侯府了……”
“他走了?”
景楼的身形一晃,踉跄两步后用手撑着桌子勉强站稳。
他难以置信地怔怔看着桌上的药,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
小九赶忙上前搀扶,却又被景楼一把推开。
“他可有说去了哪里?”景楼攥着椅子的手指节已然泛白,但他仍镇定下来问到。
“王爷要做的事情怎会让小的知晓……”小九战战兢兢地缩起脖子。
景楼的眼神一凛,抬手端起桌上的汤药眉头都未皱一下便仰头一饮而尽,又抓起一旁的牛乳糖整把塞进嘴里。
在小九惊恐的眼神中,景楼抄起挂在架子上的外袍和铁枪推门而出。
他的气势凌人,像是要去杀敌索命似的。
“正君!”
小九一惊,连忙追出门去大喊:“正君!您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可惜走在前方的人头也不回,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院子,只剩小九一人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
景楼出了侯府,不顾府内下人的阻拦生生夺走了马夫正准备套车的马直奔城楼而去。
一阵尘土飞扬过后,景楼穿过内城来到城楼中的空地前。
“少将军!”
“少将军回来了!”
他的出现瞬间在营地内引起一阵不小的轰动。
正在训练的将士们纷纷放下手头的活计朝他看去,看清是驭北将军后各个振臂高呼起来。
要知道景楼从小生在漠北,长在漠北的军营中,身上战功赫赫。
论起在军中的威势,驭北将军根本不输骠骑将军和平远侯。
若是在往常,景楼定然要驻足攀谈甚至上腿脚比划一番。
但今日里他并未停留,景楼猛地扯动缰绳,身下的马嘶鸣一声前蹄跃起竟直接跳过了门口的木架。
景楼顺势翻身下马,提着枪“杀”上了城楼。
书房内,平远侯正在绘制墨城城防图。
只见他手执一张草稿,用朱笔将稿纸上的内容誊抄到图中,看到稀罕处还频频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负责值守的侍卫火急火燎赶入书房:“侯爷,侯爷!”
平远侯回过身来,皱眉道:“何事匆忙?”
“侯爷,不好了,少将军他……”
然而还不等侍卫将话说完,下一刻景楼就踹开房门冲了进来。
“阿擎!”
老侯爷眼前一亮,立刻扔掉手中的纸笔冲上前去。
他不顾景楼脸色阴沉,一把将人紧紧揽入怀中。
“来,让为父好好看看。”
天知道前日晨间他在城楼外见到自己的儿子昏迷不醒地倒在雍王的怀中究竟有多么担心。
只不过碍于长辈身份,平远侯在外人面前并未显露罢了。
这会儿确认景楼无事,甚至还能活蹦乱跳地冲到城楼上,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平远侯满脸欣喜,搂着景楼上下打量一番连声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景楼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敛起衣摆直挺挺地跪到地上。
“儿子不孝,私自定下婚事,又让父亲忧心。”说着,景楼俯身冲着平远侯磕了三个了响头。
平远侯叹了口气,上前将景楼从地上扶起来。
他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景楼的肩膀,道:“陛下赐婚的事由不得你,你为了景家,为了侯府,为了墨城的将士们忍辱负重,怎是不孝?”
当时消息来得又急又意外,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准备的时间。
景楼身受重伤还被推上花轿,而等赐婚的圣旨传入漠北已然为时过晚,压根没有给平远侯推拒的机会。
幸好雍王是个胸怀大志为人正直的君子,若是阴险小人厌弃景楼武将身份,只怕景楼在京城中的日子就会像在火上炙烤似的了。
更意外的是,皇帝意欲为难平远侯府的赐婚竟然真成全了两个年轻人的姻缘,倒也不是全然无用。
再说另一件。
平远侯捏了捏景楼因中毒而消瘦下去的臂膀,眼中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蛮人善用毒,你身中剧毒险些丧命,”平远侯的眼眶微红,“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若你出事,我无法向你母亲交代。”
景楼从平远侯的话中听出他已经知晓自己中毒一事,想来是纪兰舟说的。
父子二人相顾无言。
书房内一时间陷入长久的沉默。
明明景楼离开漠北不足半年,却好像是分别了十年似的漫长。
期间发生了大大小小无数的事情,两人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景楼敛起心绪,抬眼问道:“父亲可知雍王去往何处?”
平远侯一愣,搭在景楼肩头的手也默默地收了回来。
一旁的侍卫见状,识趣地转身退下,还将书房的门关了起来。
“那个小王爷倒是有几分胆量,”平远侯转过身去,缓缓在屋内踱步,“你总在信里夸他,这会儿我总算是信了。”
景楼听出平远侯顾左右而言他,分明是有意在转移话题。
“父亲!”
他急切地出声喊到。
纪兰舟的心思活络,做事风格跳脱,只是却极会掩藏内心。
既让人看不懂又令人拦不住。
兹要是纪兰舟想做的,无论用什么手段定要做成才是。
正是因为景楼了解纪兰舟的为人,这才怕他做出出格的事情将自己置身险境。
只是,平远侯并未着急回答而是端起桌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景楼上前一步又喊一声。
平远侯不急不慢地抿了口茶,而后竟笑了起来。
“雍王与你才相处几日,竟比我这个做父亲的都要了解你。”平远侯轻笑着摇了摇头。
景楼眉头微皱。
老侯爷放下茶碗,说:“雍王早就猜到你会到我这里来兴师问罪,特意嘱咐我务必将你留在墨城先把身上的伤养好。”
“……”
到了这时候雍王竟然首要操心的居然是他的身子。
景楼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亦或是欣慰,只是脑袋中乱作一团。
平远侯瞧见自己儿子为了另一个男人殚精竭虑的模样不由地轻哼一声。
独自抚养景楼十多年,何曾想过会有今日见到儿子这般脆弱忧愁的模样。
平远侯也不愿再欺瞒,便将景楼垂危时纪兰舟与穆雷的约定以及带兵去寻顾千亭的事情悉数告知。
景楼仔细听着,心中如同惊涛骇浪般涌动。
先头他只猜到纪兰舟为了护送他回漠北定然受了不少苦,只是没想到竟如此凶险。
纪兰舟报喜不报忧,这一切都对他只字未提。
他扔掉手中的长枪,卸下浑身的力道跌坐到椅子上。
老侯爷叹息道:“我早同他说过,你定会怨他不辞而别。”
景楼一愣,随即眼眸黯了下来。
雍王心中有成算,无需事事向他报备。
而他自己体内的余毒未清,单从侯府一路赶来的路程已然有些体力不支,这样如何上得了战场?无非是多了个累赘。
景楼失落地垂下头来。
平远侯不知他怨的根本不是纪兰舟撇下他不告而别,而是……
正想着,景楼瞥见挂在木架上的城防图。
忽然他灵光一现,撑着椅子缓缓站起来朝图上看去。
下一刻,景楼抬手指向图中一点笃定道:“他定然去了望川坡。”-
望川坡下的草场旁,赫然可见一群正在休整的蛮族战士。
草原上气候瞬息万变,此时烈日当头,毒辣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蛮族战士挤在阴凉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都几日了,不让生火也不让跑马,这和被齐人抓进牢里有何分别?”
“说的就是呢,整天吃干粮和肉干我这都屙不出屎来。
“还有那个齐人,杀了不就行了,还要留下他。”
“好吃好喝伺候着,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不会是大汗和那些齐人待久了,心软了吧?”
“靠我们自己未必不能夺回草原,偏偏要对一个远在天边的齐人唯命是从,真是丢人。”
“要我说,大汗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驰骋疆场的汉子了。”
“……”
午间天气炎热使人心焦躁不安,更何况经历看不到尽头的漫长等待着实令人心中没底。
战士们满头大汗地用手扇风,语气也越来越不悦。
其中有人不满地疑惑道:“你们说,可汗偏让我们留在此处究竟是何意啊?”
“什么可汗!”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大喝,一名蒙面的蛮族战士起身道:“他还未夺得玉牌未受天狼神的认可,还称不得可汗!”
他的声音洪亮,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天狼神对于蛮族来说无比尊贵,更是超越信仰的存在。
南大汗从未拿过玉牌,更遑论受到天狼神的认可和庇佑。
先前发问那人撇嘴道:“你若这样说,玉牌在穆雷手中我们去抢夺岂非对天狼神大不敬?”
说完,就连他自己也愣住了。
一时间人群中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又纷纷低下头来用拳头抵在胸口。
正在此时,从不远处的山谷中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
第128章
歌声仿佛是从天边降下来落到草场上一般,悠扬缥缈不知所起。
草场上的战士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朝身后的山谷看去。
“这曲子是……”
“这是向天狼神祈福的圣歌!”
有耳朵尖的人听出来曲调,激动地喊了起来。
往常每一年的春季各个部族中都会进行一场祭典仪式,以向天狼神祈求一整年马背安稳、草场茂盛。
只是今年开春到现在已经进入夏季,南大汗一直带领南方部族在草原各处奔波还并未举行过祭典。
这会儿,在本该空荡的山谷里竟然传来了久违的歌声。
神秘辽远的曲调像是有魔力似的令所有人的心中都腾升起一阵敬畏之情。
先前聚在阴凉处闲谈的那群蛮人也纷纷起身,他们将拳头抵在胸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虔诚。
“这荒郊野岭的怎会出现歌声?”
歌声实在太过诡异,人群中很快便有人疑惑道。
众人一头雾水,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正在此时,一个头顶别着白色羽毛的壮汉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
白羽蛮人巡视一圈最终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山头上。
“穆锡安达,方才山间有圣歌传来。”人群中立刻有战士上前禀报。
“圣歌?”穆锡皱起眉头,“前方守卫可有传号声传回。”
“并无。”
望川坡本该是一处秘密场所鲜少有人知晓其位置,况且没有号角声传来说明在附近巡逻的守卫也并没有发现异样。
声音自然不会是凭空出现。
人群中有人小声猜测道:“我曾经我额吉说过,草原上歌声的方向就是天狼神在召唤族人的方向。”
“这……不会是天狼神显灵了吧?”
“有可能!可是天狼神为何这会儿忽然现身啊?”
战士们三三两两议论起来,一时间众说纷纭。
这便是信仰,对于这种寄托每个人的解读都不尽相同,终究不过是各自内心精神的趋向。
忽然,人群中黑巾掩面的蛮人惊呼一声。
“莫非是天狼神知道我们要抢夺玉牌,降世惩罚我们吧!”
此言一出,仿佛巨石投入水中瞬间激起千层浪。
人们窃窃私语起来,猜测是否真因为部族纷争触怒了天狼神引下神罚。
南大汗的做派部族中有不少人早已看不惯,加之穆铁常常与齐人勾结在一起更是将族人当作讨好齐人的工具,更是另众人不满已久。
“定是天狼神不愿见族人之间手足相残,这才降世平息纷争。”
“若真是这样那如何是好啊!”
“天狼神保佑,天狼神恕罪……”
这边战士们议论的声音分毫不差地传进了穆锡的耳中。
他眉头紧皱怒目瞪视过去,厉声呵斥道:“胡说些什么!大汗继承玉牌名正言顺,何来降罚一说!”
穆锡是穆铁的亲随,在营中地位颇高,他一发话营地内顿时鸦雀无声。
先前窃窃私语的几个人也小心地低头噤声。
黑巾掩面的那个蛮人也缩起脖子不敢再开口。
“你们且记住,因为老可汗软弱无能一退再退让我们无家可归,”穆锡扬声道,“他本就不配拥有玉牌,更遑论传位于后代!”
他的声音洪亮掷地有声,众人不敢反驳。
然而怀疑的种子已经在人们心中扎根,惶恐的气氛在营地中蔓延开来。
眼看营地内的气氛变得紧张低落,穆锡横眉怒目大喝一声。
“你们几个,”穆锡扬手点了几个人,“随我去山里看看究竟是什么耍的花招。”
说罢,他提起弯刀翻身上马。
被点名的几名战士互相看看,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骑马跟了上去。
殊不知,就在这队人马离开营地之后,先前躲在暗处喊话的蒙面黑巾人悄然退出人群。
蒙面人背着手泰然自若地穿梭在营地内,在各个帐篷间游走。
不远处正中央有一顶无比巨大且华美的帐篷,想必正是南大汗所在之处。
那蒙面人边走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炭笔和一张巴掌大的草纸,将营地内大小帐篷分布全都绘制在纸上。
正当蒙面人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瞧见有个蛮人赤手抓着一块还滴血的生肉朝不远处的山洞中走去。
蒙面人露出面巾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笔收回到袖子里,抬脚朝山洞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穆锡带领着队伍一路沿小路往山谷深处一路前去。
穆锡环顾四周,双目紧盯着山谷中的每一处细节,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
跟在他身后的蛮族战士们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生怕会遇见神明降临。
望川坡四周的山谷一片贫瘠,处处石笋林立难以落脚,一行人骑马没走多久只得下马改为步行。
“这瞧着不像有人的样子啊……”
“地上也没看到脚印,如何能有人躲在这里?”
“既然没有人那歌声是从何而来?”
“莫不真是天狼神显灵了吧……”
“要我说,八九不离十……”
跟在穆锡身后的蛮人低声耳语着。
山间偶尔一阵阴风穿过,所有人脊背一凉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正在这时,山间忽然又响起一阵歌声。
歌声犹如天籁引人陶醉,但出现在人烟罕至的山谷中又显得如此诡异令人生寒。
“快,跟着声音走!”穆锡大声下令,然后整队疾驰向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前进。
队伍一路翻山越岭,终于远远瞧见半山腰的灌木后露出的一个洞口。
穆锡的眼神一凛,抬手指挥身后的人加快脚步向后山绕去。
“停!”穆锡抬手喝住队伍。
他跨上前一步朝洞口处张望。
只见洞口极其狭窄只够一个人通过,而洞内下方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眼见前路不明,穆锡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歌声消失在洞穴深处俨然是想要引他们下去。
在望川坡停留数日,从没有人发现此处竟有这样隐蔽的穴口。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踌躇着不敢上前。
穆锡抬手点了个人:“你,进入看看怎么回事。”
被点到的正是先前称南大汗为“可汗”的那人。
那人一愣,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回退两步:“……要我去?”
“不是你还是谁,”穆锡大喝一声,“别婆婆妈妈的,快点去!”
说罢,穆锡抬手拎着那人的衣领把他拽到身旁。
穆锡从腰间卸下长鞭缠在那人的腰间,按住那人瑟瑟发抖的肩膀说:“若洞口下方有情况你便大喊一声,届时我会将你拖出来。”
“可,我这……”
然而还不等那人拒绝,穆锡竟一把将人推了进入。
那人踉跄两步,接过一旁递来的火折子,三步一回头地不情不愿转身朝洞内走去。
随着长鞭逐渐缩紧,火折子星星点点的光芒也随之消失。
穆锡朝洞内大喊一声:“里面如何!”
“太黑啦,”洞中的蛮人很快回应道,“除了些碎石什么都没有!”
“继续!”
穆锡催促洞内的人继续前行。
绑在手腕上的长鞭逐渐绷紧眼看就要不够,然而山洞内的人仍在继续前行。
正在所有人都以为无事发生的时候,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凄厉的惨叫声。
长鞭猛地收紧向洞中缩去,穆锡用脚抵住洞口边缘的石块扯住鞭子。
“啊——”
叫声戛然而止,随即一片寂静无声,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意外来的过于突然,一旁的战士还未反应过来。
穆锡一人支撑着整条鞭子的重量,只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几乎要将他吸入洞中。
他浑身肌肉绷紧,咬牙切齿地说:“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啊!”
一旁的战士终于回过神来,赶忙上前同穆锡一道拉住鞭子往洞口拖拽。
随着鞭子逐渐缩短,拖拽起来也变得更加费劲。
当终于能瞧见洞内有东西蠕动的时候,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直到拴在鞭子尽头的“物件”被拖出,众人终于看清后全貌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
穆锡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只见鞭子上绑着的哪里还是一个“人”,先前进去探路的蛮人竟已经变成了一具还连着丝丝血肉的白骨。
而在那具白骨的上挂着先前入洞那人身上穿着的衣物,衣物支离破碎覆盖在骨架上甚是骇人。
明明上一刻还是一个大活人进去的,而顷刻间居然变成了一具惨不忍睹的白骨。
寻常人哪里有这样的本事能瞬间将骨肉分离,哪怕是最有经验的庖厨想必也不会有如此神速的刀功。
围观的战士身经百战,但是亲眼瞧见同部族的兄弟变成这般恐怖的样子也忍不住捂住嘴干呕起来。
穆锡也从未见过这般残忍又诡异的场面,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这里!”
忽然,队伍中有一位蛮人突然指向了地上那具骸骨。
其余人犹豫着朝头骨上看去。
只见在头骨上竟然用铁烙印下了一个狼牙状的印记。
那印记与所有人脸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是天狼神!”
队伍中有人大喊一声。
一时间,所有人都认出了天狼神的印记。
是啊,只有天神才能做到这般。
“天狼神真的显灵了!是天狼神降罚!”
“不能再靠近了!这是违背天道!”
蛮人慌张地大喊,吓得一个个跪倒在地上冲着黑黝黝的山洞跪拜祈祷。
第129章
就在望川坡的山间乱作一团的时候,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山下的营地帐内闪身而出。
此人以黑巾蒙面,拎着一块血淋淋的生肉和一只装满马奶的水囊朝营地后方的山洞走去。
山洞的洞口由一左一右两个战士把守,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支锋利的弯刀。
刀刃在日头下闪着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这会儿四周太平并无异常,还能让守卫如此严防死守想必洞中定有不得了的人物。
“站住!”
还不等蒙面人靠近,门口的守卫便先一步上前拦住了他:“前方重地,大汗有令任何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蒙面人赶忙提起手中的肉和水囊挥了挥,解释道:“两位安达误会了,我是来给里面的人送饭的。”
门口的守卫对视一眼,疑惑道:“送饭?怎么是你来送?先前那人呢?”
说着,两名守卫纷纷上前警惕地打量面前的蒙面人。
“我怎么觉得你瞧着眼生啊,”其中一人皱眉说,“之前从未在营地里见过你。”
蒙面人先是一愣,随后轻笑道:“承蒙天狼神庇佑,我族军力强盛族人壮大,安达哪里能将营地里的所有人都认出来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脸上的黑巾揭了下来。
只见在黑巾下,来人半张脸都被络腮胡包裹着,而在颧骨一侧贯穿眼角赫然是南方部族特有的刺青。
见到熟悉的刺青,门口的守卫这才放下戒备。
的确,狼师人数众多,认不清所有人也是常有发生的事。
守卫不解道:“那你在营地为何要用黑巾将脸蒙起来啊?”
那人咧嘴一笑,黑黝黝的络腮胡下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两位安达可有骑马时脸颊脱皮或口灌沙土的困扰?”那人将手中的黑巾重新缠绕在脸上,“此黑巾乃是防晒防沙不二之选。”
守卫恍然大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随后那人反手从腰间卸下另外两条黑色丝巾塞进守卫的手中,神秘兮兮说道:“不仅如此,此黑巾还有美白驻颜的功效,想必戴上之后两位更容易得美人的青眼。”
“此言当真?!”
洞口的两名守卫不约而同眼前一亮。
部族中的战士多,大都是还未成家的单身汉,优先择偶权在部族中可以算是莫大的优势。
那人高深莫测地点头:“那是自然,还望两位将此效果广而告之。”
不知怎的,这人的话有种奇怪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就想要信服。
而脸上那条普通黑巾也忽然变得非比寻常起来。
两名守卫毫不犹豫地将黑巾收下。
“行了,你去送饭吧。”
守卫得了好处自然也松动不少,他们给蒙面人让出一条路后提醒道:“只是那齐人不见得会吃。”
蒙面人眉头微皱,随即又换上一张笑脸。
——
守卫领着蒙面人沿着洞穴一路来到深处。
只见深不见底的洞中央放着一个焊死的铁笼,而在铁笼中清晰可见一个人俯卧在那里。
在阴冷的洞穴中那人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浑身上下因布满泥土和血迹而显得狼狈不堪。
而再仔细看去,那人身上穿着的衣服虽又脏又破但精细密集的针脚和暗纹显然与蛮人身上粗糙的麻布、兽皮截然不同。
那分明是齐人才有的布料,而且非富贵人家不可能拥有。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蒙面人拎着食物的手猛然攥紧,指甲几乎潜入生肉中。
一旁的两名守卫并未察觉蒙面人的异样,一前一后走到铁笼旁用脚踹了两下。
铁笼发出几声脆响,响声回荡在山洞内久久无法停歇。
“喂,起来吃饭了!”
守卫见卧在地上的人一动不动,不耐烦的用手中的弯刀敲击笼子。
然而倒在地上的人无动于衷,若非他的身体还有呼吸时的起伏否则真像是死了一样。
“这齐人固执得很,自打被关进来就不吃不喝,简直是自寻死路。”其中一名守卫咋舌道。
另一人也从旁搭腔:“要我说什么骠骑将军,不如一刀杀了来的清静。”
蒙面人听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转而消失不见。
他挑眉道:“大汗将他绑回来自有道理,我等只需听命行事便可。”
将穆铁的名号抬出来,两个守卫立刻噤声不再议论。
毕竟南大汗才是南方部族的首领,所有人皆需听从他的号令。
蒙面人上前一步用手轻轻拍打铁笼,扬声喊到:“常听人说墨城有个骠骑将军英勇无双,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嘛!”
铁笼中间的人胸前起伏有一瞬间停滞,而后终于缓缓翻了个身。
顾千亭艰难地抬起头来。
此刻他浑身剧痛虚弱不堪,但仍旧目光犀利恶狠狠地瞪向铁笼外的蛮人。
“瞪什么瞪,”其中一名守卫不屑地说,“如今你插翅难逃,怎么,还能飞出来杀了我不成?”
说罢,他和另一守卫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顾千亭用双手撑起身子,撩起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冷眼瞧着得意洋洋的蛮人。
他冷声道:“我才知道你们蛮族皆是些阴险卑鄙,胆小如鼠的小贼,竟然连与我单打独斗的胆量都没有。”
蛮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咬牙切齿地啐了一声骂道:“我族十万狼师,你不过也就是老皇帝的走狗,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哼,蛮族既如此厉害为何会被平远侯压制,退居边境数十年不敢来犯。”顾千亭不屑一顾地冷笑道。
“你……!”
蛮族十几年前被平远侯大军压着打,奇耻大辱令不少战士耿耿于怀。
如今顾千亭再度提起,自然是精准地戳在了他们的痛处。
那两个守卫登时被气得哇哇大叫,抄起铁笼旁放着的木棍伸进笼中猛地捅向顾千亭。
牢笼并不算大,顾千亭避无可避却也迎面而上。
只见他腰杆挺得笔直,任由蛮人肆意殴打不仅不躲闪而且连面色也不曾变一下。
带有棘刺的木棍抽打在顾千亭身上,瞬间多了几道骇人的血痕。
蛮人连抽几下没瞧见想象中跪地求饶的场面,只得丧气地丢掉手中的木棍。
“你也没几日可得意的了,”蛮人仰着下巴叫嚣,“等到大汗荡平京城做了你们齐人的皇帝,就连平远侯也要过来陪你!”
顾千亭冷笑一声,将口中的鲜血猛地吐在洋洋得意的蛮人脸上。
猝不及防被喷了一脸污血的蛮人勃然大怒,登时便要冲进铁笼杀了顾千亭。
而在一旁蒙着面的人恰巧躲过一劫。
他上前按住激动的守卫,炫耀似的抖了抖脸上的面巾,又示意守卫冷静。
这人的行为怪异,黑巾蒙面看不清长相,只知道露在纱巾外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炯炯有神。
顾千亭的视线警惕地跟随蒙面人的动作。
只见那蒙面人上前一步,绕着铁笼转了半圈来到笼子后方。
“听说顾将军这几日都没吃东西,怎么都不饿吗?”蒙面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含着刀片似的。
顾千亭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样声音的人,冲着地面吐了口血,不屑道:“我顾千亭宁死不吃你们蛮贼送来的食物。”
说着,他又厌恶地瞥向蒙面人手中拿着还在滴血的生肉。
“你们蛮族喜食生肉,与野兽畜牲有何区别?”顾千亭鄙夷道。
蒙面人一愣,随即咯咯笑道:“将军说的没错,的确是没什么分别。”
顾千亭眯起眼睛斜睨过去。
那蒙面人撩起黑巾,扬起手中的生肉咬了一口。
血水顺着浓密的络腮胡流了下来,蒙面人沉浸地咀嚼着像是口中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一般津津有味。
他将口中的生肉吞进肚子,扬起下巴道:“人和动物都是为了活着,本身没有任何不同。想活下去又有什么错,你们齐人不是总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吗?”
顾千亭的眉头皱的更紧。
他竟不知道竟然有如此能言善辩的蛮人。
若非面纱下的长相和声音都很陌生,顾千亭甚至怀疑是那个铁齿铜牙的雍王在自己面前了。
想起还未找到踪迹的纪兰舟和景楼,顾千亭的心又猛地沉了下来。
他还不能死,他要亲眼确认那对小夫夫平安无事。
若有机会逃出去,他更要大杀四方,将算计他们的蛮人赶尽杀绝。
第130章
顾千亭越想越气,越想越忧。
黑水河到漠北的路程遥远,仅凭纪兰舟和景楼两人能否顺利脱险他不得而知。
然而此刻他却无能为力,只得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牢笼之中。
顾千亭抬起猩红的双眼,愤恨地瞪视眼前的蛮人。
而那人像是没瞧见他要杀人的眼神似的,露在黑巾外的一双眼睛含笑。
蒙面人走上前去,将手中的生肉和水囊扔进牢笼之中。
“顾将军,想杀我也要有命出来才行,”蒙面人贴近铁笼,“你们齐人不是还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顾千亭瞥了一眼地上染上尘土的生肉,又转过头去。
他朝蒙面人勾了勾手指示意那人再靠近一些。
蒙面人意外地挑眉,竟当真大胆地附耳过去:“将军想通了……”
然而还不等蒙面人说完,顾千亭突然暴起。
他用尽全力冲到笼子边缘,趁蒙面人还未反应过来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衣领扯向自己。
而顾千亭另一只手则攥紧拳头,用力砸向蒙面人的面门。
“啊——”
蒙面人猝不及防被打了一拳,额头又撞在坚硬的铁栏杆上发出清脆的“铛”一声。
顾千亭揪住蒙面人的衣领,恶狠狠地说道:“若我手中有兵刃,此刻还轮得到你说话?”
然而蒙面人却并未生气,反而猛然抬手抓住顾千亭的双手顶着一张流鼻血的脸凑上前去。
蒙面人隔着铁笼与顾千亭低声耳语几句。
只见顾千亭的眼睛逐渐睁大,似是难以置信般紧紧盯着眼前的人。
蒙面人说完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下一刻顾千亭怒吼一声,松开蒙面人的衣领将人一把推开。
蒙面人踉跄脚步重重地跌倒在地上,末了还翻滚两圈。
霎时间,洞中尘土飞扬。
“喂干什么!想死吗!”
一旁的守卫没有想到顾千亭身受重伤不吃不喝接连几日还有力气打人,也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两人回过神来之后大喝一声,立刻抄起地上的木棍伸进铁笼中用力捶打顾千亭的后背。
顾千亭向前扑去,呕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
他捂住胸口不断地喘着粗气,像一只被逼入穷途末路的困兽在做无用的挣扎。
两个守卫又用棍子敲在铁笼上,骂骂咧咧地将倒在地上的同伴扶了起来。
蒙面人再抬起头时已然换上了另一副面孔。
只见他像是气急了似的擦掉脸上的血,啐了口痰高声骂道:“该死的齐人竟敢打我!就算被大汗责罚今日我也要杀了你!”
说罢,他竟真拔出腰间的弯刀作势要冲进笼中。
“安达,万万不可!”
守卫见状连忙上前拦下激动的蒙面人。
要知道南大汗可是一个心狠手辣的首领,既然他留着顾千亭有用就算是谁也不能在他事成之前要了顾千亭的命。
蒙面人被两个大汉架起来,只能狂怒地踢动着双腿:“天狼神总有一天会惩罚你的!”
他一边喊叫着一边被守卫抬出了山洞。
洞里重回安静,只剩下阵阵穿过的风沙声。
顾千亭撑着地面爬到笼子的另一边,从地上捡起蒙了尘的生肉。
生肉散发着一股血腥臭气,熏得人忍不住作呕。
哪怕在漠北艰难的条件下顾千亭也从未吃过带血的生肉,也不知方才那个蒙面人是怎么自然地将肉咽下的。
他强忍住反胃的感觉,双眼紧闭咬下一块肉。
血水和肉汁瞬间在口中迸溅开来,浓稠的液体充满口腔糊在喉咙中。
顾千亭赶忙打开水囊,仰头灌了一口马奶才勉强将口中的肉囫囵吞进肚子里。
蒙面人说的没错,只有活下去才有逃出去的机会,如果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许是几日没吃东西的缘故,顾千亭狼吞虎咽将生肉和马奶尽数吞进肚子里。
他打了个嗝,连呕出来的气体都是恶心的腥味。
顾千亭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警惕地左右张望。
见四下无人,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
这是方才在铁笼边对峙的时候蒙面人趁乱塞进他胸口的。
那个蛮人临危不乱,在生死关头还能冷静地做戏将东西给他,如此做派实在是更像那个人了。
顾千亭将草纸打开,看到图中的内容后先是疑惑地皱起眉头而后又不由咋舌低骂出声。
实在是纸上写的内容太过于大胆,不是那人绝对想不出来。
“臭小子……”
顾千亭再三确认纸上的内容后将草纸揉作一团,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不得不说,就连草纸的味道都比生肉的味道好上许多。
顾千亭又灌了一口马奶后躺倒在地上。
若纸上说的事情正能办成,那么此刻他需要养精蓄锐。
——
另一边,蒙面人被连拖带抗拉出了洞穴。
守卫将他扔在地上按住,劝道:“安达莫要生气,等到大汗从京城传信回来第一个就杀了他!”
“届时我们会向大汗陈情,让你亲手了结他!”
“没错,就由我手刃平远侯!”
“听说还有那个驭北将军回了漠北,一起杀了把他们的头挂在城楼上。”
还未开战,几个蛮人已经开始畅想未来立功扬名了。
蒙面人仔细听着,直到听到守卫说起驭北将军的名号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正说着,忽然在营地外扬起一阵尘土。
先前进山探查歌声的穆锡率领一众蛮人骑马狂奔回来。
与去时从容不迫不同,这群人再回来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恐。
营地内的战士听到响动声后纷纷从帐篷中跑出来好奇地张望。
只见马队中有人一边挥手一边大声喊道:“天狼神显灵啦,天狼神真的显灵啦!”
“什么?”
营地中顿时引起一阵骚动,人们跑上前来将马队团团围住。
“安达,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说天狼神显灵了?”
“方才的歌声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天狼神降世吗?”
“你们在山里究竟发现了什么?”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到。
“那是……那是什么?”
有人眼尖地瞧见队伍末端的马背上挂着一具白骨。
白骨上还连着斑驳的血肉,身上套着的分明就是蛮族人的衣物。
方才还在营地见过的族人回来时居然变成了一具白骨,这场面实在过于惊悚。
一时间,营地内的人们纷纷惊呼出声,甚至有人捂住嘴痛哭流涕。
“吁——”
穆锡勒住马,脸色阴沉地跳下马背推开拦在面前的族人头也不回地进了帐篷。
其余人也跳下马,垂头丧气地坐到一旁的空地上。
搬运人骨的战士将白骨抬到地上,骨头瞬间散作一摊不成样子。
印着天狼神印记的头骨滚动两圈,最终落到众人的脚边。
人们惊呼着后退两步,小心翼翼地朝地上的骨头看去。
“安达,在山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啊?”有人出声问到。
那人叹了口气,将在山中发生的事情尽数告予族人。
末了,他叹息道:“定是我们探洞时扰了神仙的清净,这才惹得神仙发怒。”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又一阵后怕。
他们依照南大汗的命令在望川坡停留,怎承想居然落到了天神隐居的地方。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离开?”
“驻扎在此免不了会惹了清净,万一天狼神再一生气将我们所有人都变成白骨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额吉说过若是被天狼神惩罚,这人啊就没办法往生了!”
“那岂不是没了轮回,也没了下辈子?!”
“这怎么行啊!”
“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没有人想死于神罚,更不想死无全尸无□□回。
恐慌的氛围在营地内蔓延开来,人心惶惶躁动不安。
就在营地内因为白骨而骚乱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蒙面人偷偷绕到营地后的大树旁。
他灵巧地攀上树,将腰间的弯刀拔出剑鞘绑在了树枝的最高处。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粗壮的树干上一边晃动双腿一边望着天边缓缓飘过来的乌云。
蒙面人摘下包裹着半张脸的黑巾露出一张满是血迹十分狼狈的脸。
“下手倒是真狠啊……”
他用手轻轻按了按肿起来的脸颊,苦涩地叹了一口气。
大树是周遭最高的植被,坐在树干上可以俯瞰整个营地。
忽然,树下传来一阵骚动。
蒙面人眯起眼定睛看去,只见穆锡一手拎着坛烈酒一手拿起营帐前的火把朝地上的白骨走去。
穆锡二话不说将酒坛打碎把一整坛酒浇在尸骨上,然后一把火点燃了白骨。
“天狼神只会惩罚胆小的人,”穆锡站在熊熊火光之中,“此人精与卖弄口舌,入洞前摇摆不定,定是因此惹天狼神不满。”
众人沉默不语,似乎并不相信穆锡的话。
穆锡如此根本解释不通,更遑论他将族人的尸骨烧毁。
随着火焰侵蚀,白骨逐渐变成一具黑炭最终随一阵风散在了地上。
不少人闭上双眼不忍再看,也有人神色复杂地攥紧拳头。
穆锡丢掉手中的物件,一手握拳抵在胸口:“待到我们夺回领地重振蛮族,天狼神定会原谅我们!”
他振振有词,声音洪亮响彻整片营地。
坐在大树上的蒙面人望着下面热闹的“好戏”,不禁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