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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生 涸烟 17456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他眼睫低垂,像是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暗暗伤怀的模样倒真显得有几分真情实感。

但实际上,他不着痕迹地打开了手环,向系统提交了报错申请。

理由是,重要主线任务关系错误可能。

他本是为发泄情绪,原本一眼都不准备回看,结果刚借着整理衣袖将手环收好,腕间便震动了一下。

他趁着救助员回头与他人攀谈时瞟了一眼,愣住了。

一贯流程繁琐的系统居然立刻回复了他的消息,私人通讯里赫然写着——

“检测到既往事故均与特定NPC深度绑定。本次修正后,禁止在本场考试内,任何考生本人,或恶意撺掇他人,与暴君产生非必要关系。”

发件人:考试维护中心。

沈邈:……

先前不论是沈邈本人,还是副本内他的衍生体,在发现奇偶变化的规律后,都不约而同地利用了这一规则,将暴君的身份从柏舸转移到了自身。

世界线会以当前世界观内的绝对主角为第一视角呈现。因而沈邈在自立为王后,通过赋灵识别考生身份,就可以借助奇偶数变化,操控真实世界与镜像世界的切换。

当“暴君”的身份在真实世界和镜像世界同时死亡,世界线便会被强制结束。如果一切到此为止,那么依托于“赋灵”重生的人将作为最后的火种得以保留,继续他们的人生。

直至此时,沈邈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做这样的决定和计划,他似乎从未过问柏舸的意见。

他同意吗?

他愿意吗?

要说一点儿犹豫都没有过肯定是假话。在他看出小柏舸对普通人的厌恶时,不是没有迟疑过。

但那缕停顿太过短暂,只闪现了一下便游鱼般溜走了。他甚至没有深究其中的来源与归宿,便凭借与衍生体的默契继续推动着故事的走向。

唯一的豁口,是他将黑水晶留给了小柏舸。

这是他的计划中,最大,但也最无忧的变数。

不知怎么,似乎他打从心里就认定了,如果是他和柏舸,在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回溯后,一定比现在的他们还要心意相通。

暴君和小柏舸一起见证过无数次不同世界线的来路与归途。所以他一定明白,该怎么做。

事实也证明,不论是哪条世界线上的他们,都一样知根知底。

但现在,这种不约而同被某个多少有些不知死活的系统强行拆除了。

其他的法子一定有,但沈邈依然从中感受到了挑衅,这令他非常不满。

“非必要关系。”沈邈将这五个字在唇齿间嚼烂了磨碎了,才恨恨地吐出一口气。

这不弄成充分必要条件,都显得他输了似的。

这一番话下来,沈邈睡意全无。

他自然不会认为在小柏舸真的会和陆至有什么情爱方面的瓜葛,大概率是小丫头一时找不到他,所以见到副本中的自己,也不管是不是本尊,就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了。

“化作鸟形”基本可以确定是谣言在人传人的过程中发生了畸变,没有什么可信度。

但这同时说明另一个问题——

小柏舸这位曾经的情人,后来的臣子,金乌军的统帅,已经很久没在人前出现过了。

这里面的含义一下子就令人玩味起来。

从初遇至今的经历走马灯似的在沈邈脑海中过了一遍,他突然发现,如果与柏舸没有在相互试探的阴差阳错里滋生出现在的关系,那么他应该是不喜欢柏舸的。

准确的说,他不喜欢每个可能超出计划之外,并且对他产生威胁的人。而柏舸恰好两样都占。

而他毫不怀疑,对于柏舸来说,也是一样的评价标准。

这么看来,金乌首领如今的处境,很可能不太妙。

沈邈脸色沉了下来。

在飞行器即将拐向与前往白星背道而驰的航线时,沈邈忽然出声道。

“劳驾,可以把我送回白星吗?”

“你都被遗弃了,还回去做什么?”救助员不解道,“哪怕任务失败,你们愿意奉献的精神也足够在人类坞堡换得安享余生的机会,何必再冒险?”

他打量着沈邈郁郁寡欢的脸色,渐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难道说……你对暴君也……?”

沈邈:“?”

“别不好意思嘛。”救助员一副“我懂”的模样,叹道,“抛开立场不谈,暴君实在完美。”

“长得帅,战力强,钱包鼓。”

“让人很难不动心啊。”

眼看他越说越偏,同行的队友忍不住给他头盔上来了一下。“少说几句吧。暴君真这么好,你怎么不去应聘联姻志愿者?”

“我是怕自己定力不够。万一暴君真的对我青眼有加,让我做点儿背叛组织的事,这很难拒绝啊。”

“……那这次就派你陪他回去。”同行人中队长模样的人发话了,朝沈邈方向一指。

“反正组织说了,如果志愿者仍然愿意为人类再次尝试,务必将人安全送至白星,不得阻拦。”

分叉口处,沈邈被和话痨的救助员打包在一个飞行器,从主舰上连人带装备丢下来。队长在舱门阖上前做了个祈祷的手势。

“祝你们得偿所愿,入选暴君的后宫成功。”

救助队不敢过多靠近帝宫,将他们投掷在白星边缘地带便迅速隐匿于暮色中。小型飞行器功能有限,伪装和防御功能都十分初级,几乎是在刚进入帝宫监视范围,他们便被发现了。

黑洞洞的声波炮锁定了他们,警报信息直接出现在控制屏幕上。

“警告,您已进入帝宫安防射程范围。请上报您的身份并提交拜访目的,否则您将被直接击落。”

警报连续重复了三遍,救助员在声波炮亮起充能的红光时战栗起来。就在他准备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放声尖叫时,沈邈接起了通讯。

“我们是医生。是奉令来给暴君治病的。”

帝宫那头沉默了片刻。先前扁平的伪人声换成了正常的语速语调。

“我是帝宫防御处二等兵。经核实,帝君近期并未提出就医申请,且暂无相关需求。请您迅速离开。”

“不是给他看诊。”

飞行器在从主舰弹出前便被设好了目的地。沈邈不为所动,任凭飞行器向下坠落。

“我们是来给金乌首领治病的。”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对面显然陷入了犹豫。短暂的沉默后,声波炮的枪口放下了。

在救助员震惊的目光中,帝宫安防城墙内缓缓伸出了接驳口,稳稳接住了下坠的飞行器。

“抱歉久等。”

“您的接驳需求已通过。”

“帝君正在等您。”

“这都行?”

对方的质疑消散得太快,救助员反而有种不真实感。银色的防护罩转向沈邈,里面透出不可思议地声音。

“如此丝滑,该不会是把我们骗进去杀吧?”

“他想杀你,需要骗吗?”

沈邈敲了下对方的面罩,在对方的“唉哟”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摘了你的头套透透气吧,小胖同志。”

“原本就不聪明的脑瓜子,捂一捂转得更慢了。”

“你怎么发现的?!”

眼见身份被戳穿,葛肖庞三两下把防护服的面罩部分扯下来,露出一张笑容灿烂的圆脸。

“我特意开了变声器,还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呢。”

“你这缝大得都赶上漏勺了。”

其实沈邈是从这身特定的银色防护服猜到的。但眼下时间线还早,他没打算向葛肖庞再经历一次初入考场的惨烈,避重就轻地解释道。

“这种活儿,正常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谁跟你似的,生怕我注意不到暴君现在的动向,不回白星来看看。”

“我这不是担心柏哥,还想拿到第一手情报嘛。”

葛肖庞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嘿嘿”挠头。

“我敢肯定,这个‘暴君’肯定不是咱们原装的柏哥,应该是副本里设定的NPC,跟柏哥撞脸了。”

与副本世界相通,先前世界线的记忆只有决定故事走向的沈柏二人得以保留,因此葛肖庞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考了两轮半途而废的考试,也不知道“暴君”在镜像世界曾经换过人。

他进入副本的身份就是搜救队的一员,再加上暴君从未对自己的容貌有过多遮掩,因此他很早在听说各种有关暴君的情报和逸闻时便同时见到了暴君的脸。

真的是,意想不到又完全意料之中呢。

本来他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出于柏舸给他留下的刻板印象,他下意识对暴君并没有其他普通人的恐惧心理,甚至还在盘算怎么能制造偶遇,和暴君见上一面。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还没等他制定出方案,就捡到了沈邈。

沈邈听完他的想法,有些哭笑不得。

“你就不怕认错人,捡来的是副本里的‘沈邈’?”

“副本里的可听不懂我对柏哥的赞美。”葛肖庞自信满满。“再说了,即使不是你,这个‘沈邈’不愿意帮我,大不了我自己去找暴君。”

第62章

“不知道,可能就是相信柏哥吧。”葛肖庞挠挠头,发现自己也没法解释这种没来由的信任。

“不同世界观可能会改变人的身份,但不改变人的底色,不然只能怪系统做得不够精细,建议回炉重造。”

这一回换沈邈愣住了。

他原本一直担心在赌场中暴露了柏舸来自C区的身份之后,组内的成员,尤其是小胖和牟彤这样的普通人,会对他有所抵触和戒备。

但没想到似乎除了他,根本无人在意这一点。他们彼此之间的看法和认同度没有丝毫改变。

反倒显得他的谨小慎微有种不讨喜的小家子气。

他扯了葛肖庞的覆面给自己带上,怀着有点儿感慨又有点儿欣慰的心情,时不时低声附和几句葛肖庞的嘀嘀咕咕,跟着侍卫穿过重重防御,走进了暴君的寝殿。

殿中的人大马金刀坐在王座上,长枪横放膝头。锋利的刃映着他黑眸中的沉沉暗芒,饱饮鲜血的眸子是与柏舸全然不同的凶悍,连笑起来的时候都带着难掩的森然鬼气。

方才信誓旦旦的葛肖庞在这样刻意的压迫下几乎瞬间就怂了。要不是沈邈挡在他身前半步,替他遮去了大半探究的目光,他简直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看来能为我提供医治建议的是前面这位先生。”

暴君微微向前倾身。熟悉的声音依旧年轻,尾调饶有兴味地上扬着。“但为什么带了个拖油瓶?”

“治病的过程可能会用到他。”沈邈淡淡回望过去,模样从容得不像一上一下,倒像是并肩而坐,坦然对答。

“可能?”

帝君并没有被就此糊弄过去。枪头的蓄能随着他起伏的语气忽明忽暗,像是无声的威胁。

“还以为先生能说出我和他有病要医,必然有十足把握。”

“原来只是试试?”

“如果您不充分配合,试试的成功率也不高。”

“怎么配合?”

“先见病人,然后见机配合。”

葛肖庞心惊胆战地看着沈邈张口就来,甚至都没和他通个气就开始坐地起价,生怕暴君一怒之下直接给他俩摁死在这儿。

结果,暴君一怒之下,笑了一下。

“看在故人音容笑貌犹在的份儿上,你去吧。”

王座上的人摆了摆手,并没有同行监工的意思。沈邈冲他稍一点头,便熟门熟路带着葛肖庞向后殿走去。

待穿过几间屋子,终于停在后方寝殿的某扇门前时,葛肖庞在他即将扣响门扉前,终于忍不住发问。

“哥,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感应到有人前往,自门前的识别器自动把沈邈上上下下扫了一遍,而后在葛肖庞震惊得四分五裂的目光中亮起了绿灯。

“……所以暴君真不是你吗?”

沈邈一手推开了门,面不改色道。

“也许轮回之前,我是他祖宗。”

“……好的祖宗。”

步入屋内的瞬间,葛肖庞便被冷气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漆黑的地板向外渗着丝丝白雾,落在外衣上立刻便结了霜。

二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屋内回响,不像是来救命的医生,倒像是来索命的鬼。屋内陈设简单,没几步就能一眼看到摆在房间正中央的——

冰棺。

还是并排放着的两个。

这下连葛肖庞都能猜到是什么桥段了。他瑟缩了下,搓着胳膊上倒竖的汗毛,直觉得沈邈的脸色已经比屋里的温度还要冻人了。

金乌首领安静地躺于其中之一,那张与沈邈一模一样的脸上眉间落雪。如果不是仔细观察下偶尔可见睫毛轻颤,简直像是已故多年,被有恋尸癖的暴君强行留在人间似的。

比沈邈更先动作的,是赋灵的须。睡的人和醒的人谁都没动,透明的管路就已经窸窸窣窣从彼此的腕间探嗅着缠在了一处,在暗室里亮起温润的荧光。

沈邈放任那些触手黏黏糊糊绕着,开门见山道。

“为什么不见他?”

“……”棺中的人不语,只是眼尾微微下垂了,从上面俯视下去,竟能瞧出些许难过。

“因为那个‘非必要关系’?”

“什么东西?”

那条通讯是系统给沈邈发的私人回复,故而葛肖庞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前因后果,下意识追问。

“某个小心眼子的东西,觉得之前有几次世界线被玩儿崩了,是因为有人把暴君带坏了。”沈邈的手指在棺沿上轻敲了几下,“为了能让我们按照牠的想法考完试,把人际关系自由度的权限降低了。”

有过先前回溯的经验,即使葛肖庞并不记得之前两次的桥段,但依然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个所谓的‘人际关系’,该不会是针对……首领和暴君的?”

他本来想说“你和柏哥”,但又觉得毕竟只是相貌相同但内核不同的人,故而话到嘴边又换了称呼。

“算不上针对,准确的说,牠希望的暴君,是完全可控的,不会被其他NPC因为‘非必要关系’带到野路子上的。”

“怎么才叫野路子?不想称王称霸消灭普通人类就叫野路子?”

“这叫顶多罢工。”沈邈语气淡淡,但耳尖却红了。

“野路子的意思,是指为了某人,干一些强取豪夺、毁天灭地、倒反天罡……”

他还没形容完,就见冰棺里的人像是实在遭不住了,不忍卒听地睁开了眼。

“你怎么会是这么吵的人?”

“以前不这样的,可能也被带到野路子上去了。”短暂出现的那丝窘迫被他飞快收拾好了,好像从未出现过。

“谈谈?”

“我似乎没什么能和你谈的资本。”

极低的温度维持着首领容貌的昳丽,甚至连镜片与镜链都与沈邈如出一辙。但那双眼睛里装了太多次重开的剧本,早已被打磨得失去了鲜亮的色彩。

“本来以为你们的出现能够打破逻辑壁垒。但就目前来看,比起我们,牠防你们更多。”

他瞥了一眼沈邈旁边正在努力解析谜语的葛肖庞,眸色微动,“你队友?”

“我弟弟。”沈邈纠正道。

“那看来第一次回溯,是因为他。”首领了然。他看向神色发懵的葛肖庞,指了冰柜前方的书架。

“那儿有这个世界的编年史,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

这就是有话要和沈邈单说的意思了。葛肖庞立刻起身,识趣地去补充背景史料了。

“如果只是为了不减员,小心一点,按部就班地推进流程应该也不难做到。”

由于所有的外来能力均被禁用,赋灵的触须连接只能通过最简单的渗透作用为首领缓慢地传递着沈邈的能量。

他苍白的脸上稍微恢复了些许血色,但语速依然很慢,像是喉间有陈旧的锈簌簌脱落。

“难的是让他停下。”

“难的是保他不死,且让他停下。”

“……”

“我说错了?”沈邈镜链轻晃,不为所动。“以前那群小笨蛋打不过,不代表我打不过啊。”

“你链子上的黑水晶,给相好了吧。”首领眯眼打量了他片刻,铁青的面色倏尔舒缓了。

“没有惰性代码,你拿什么制他?”

“这要问你啊?”沈邈完全没有被拆穿的窘迫,“没了‘非必要关系’,他为什么还管你的死活?”

“你的脑子里现在就只有那点儿情情爱爱的东西?”首领被他气得猛得咳了一声,“金乌军只听我的调令……”

他言至此处,突然停顿下来。

“你想要兵权。”

“还得是自己最了解自己。”沈邈笑起来,“怎么样,能给吗?”

“那现在我的资本有了,你准备拿什么跟我换?”

首领攥住了触须相连的地方,迫使沈邈弯下腰,与他四目相对。

“赋灵只是在这个世界里被限制了使用,出去之后我一样可以给他新生的机会。”

沈邈语气里有丝丝蛊惑。

“你可以把他的‘灵种’以你的视角的回忆存在我这儿,等离开此处,我自然会兑现诺言。”

“仅靠金乌军,你赢不了。”

首领的目光里有些许怜爱,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小辈异想天开。“他的‘灵性’,是这个世界存在的根源。”

“人胚自动进化出的物种,既不属于创生人,也不属于普通人类。你知道的,没有惰性代码,监管者也不能将他如何。”

“我只是把黑水晶给相好了,又不是丢了。”沈邈心头微动,在对方温和的笑容里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

空气一时凝滞。沈邈闭了下眼,重新抬头。

无声的对峙里,只有葛肖庞的背影,和翻动书页时轻微的声响。

纸张摩擦的细碎声串起了线头。沈邈猛地折住了传递能量的管路,寒声道。

“我见过的第一个循环里,是你让小胖来给我送的黑水晶。”

“那个黑水晶,是我的,不是你的。你的黑水晶依然在你手里。”

“所以你才能在和小屁孩的对战里,杀死对方,迫使世界线中断。”

首领只是注视他逐渐显露的焦躁,并不答话,但含笑的眼神无异于默认。

“柏舸在你手上?”

第63章

首领拍拍沈邈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你们刚来的那一次,最先遇上的是他俩。”

“黑水晶在交手时无意间被少年帝君捡到。后来,他发现我也有同样的东西,于是起了疑心。”

“原本的时间线里,我是普通人类一方。那次狙击也并不是针对你的队友,而是针对黑水晶的。”

“但狙击导致了你队友的死亡,你所在的时间线发生了奇偶变化。”

“由于你进入的时间点是创生末年,触发了镜像后将时间线改变至人类末年。被介入的过往导致后续的一切都发生了蝴蝶效应。”

“在你们之前,其他的外来人只能改变他们主观感受范围内很小的镜像,并不会干扰到我们原本的时间轴。”

“也就是帝君本来就是个……怪胎,才能在脑海中存着一条固有的时间线,还能顺着你延伸出另一条路。”

帝君以人类阵营的少年将军出场的那一幕再次浮现,撕裂长空的枪尖热浪还在皮肤上残留着炙痛。首领眼尾微扬,“你该庆幸,也就是他。”

“但凡换成另一个普通人,世界线在你介入过往的时候当场就崩溃了。”

沈邈与他相视而笑起来。

“你们的灵感就是从这儿来的吧。”

“利用我们的规则,制造了外祖父悖论。试图用逻辑冲突直接摧毁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他俯下身,逼视着首领的眼。

“他想要这个世界陪葬,我信。”

“你,我不信。”

“我再问一遍,柏舸呢?”

“先生给我的人治病的方式,竟然这么粗暴吗?”

寝殿的门不知何时开了,高大的人影隐在阴影处,低沉的嗓音吓得背对众人的葛肖庞一个激灵,手里的书“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暴君摆了摆手,并没有要进屋的意思。沈邈就这么靠坐在冰棺上,斜睨着他。

“最起码我能让他开口。你就算在边上摆个殉情的棺材,也没见人家开口心疼你一句?”

“先生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暴君被他刺了一下也并不生气,居然还是彬彬有礼的。

“我与首领之间,并不存在你和你那位朋友之间的那种关系。”

沈邈一怔。

暴君被他脸上难掩的震惊取悦了,低低笑起来。

“首领在我这里卧底多年。金乌军麾下皆是创生人,杀死普通人类无数。他早就不可能回到人类阵营了。”

“是我,念及他多年苦劳,所以在这里为他找了个休养生息的地方。不然他现在这个状态出去露一面,都走不出帝宫五十米。”

“你猜,能把他伤成这个样子的,会是谁呢?”

“哥……哥你看这个棺里的……是……”

葛肖庞原本准备弯腰把掉落的书捡起来,安安静静在神仙打架的地方当个合格的鹌鹑,却在无意间向另一口棺内瞥了一眼后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沈邈霍然翻身越过首领的棺,落在另一口冰棺旁边,却在还差一步就能看清里面情状时顿住了脚步。

迟疑只是刹那的事。他几乎是强迫自己向前迈了那一步,紧扣棺沿的手指关节吱吱作响。

是柏舸。

贯穿胸口的伤痕是沈邈再熟悉不过的鞭痕。仪容被简单收拾过了,但眼耳口鼻处仍能看见被声波炮攻击后溢出的血迹。厚重的血污裹了满身,浸透了皮肉,在身上凝固成了卸不下的甲。

有一瞬间,沈邈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了。视觉、嗅觉、触觉,所有向外的感知器官都充斥着腐朽的铁锈味,他几乎要溺毙其中。

但他又清清楚楚能听到暴君的声音,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

“金乌那个姑娘,应该也是你们的人吧,跟他一拍即合。”

“策反金乌军,用来对付常规军士;再试图凭借一己之力去啃最硬的骨头。”

“我和首领,和谈一个,正面解决掉另一个。”

“你们真是连思路都一模一样。”

“哦对,你猜他给我开出的条件是什么吗?”

年轻的帝君停顿了一下,见沈邈没有要接茬的意思,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他说,我们既然已经见识过真正的赋灵,那只要配合你们完成这次任务,等你们离开这里,便会让你给我们重塑身躯,让我们在真正的世界里重逢。”

“多么诱人啊。我本来都要答应了。”

沈邈觉得自己根本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但大脑已经在下意识处理新接受到的信息。

他听见自己问,“但是呢?”

“但是,就在我要答应的时候,我发现我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君臣关系,什么时候也能被冠以‘我们’,并且作为谈判的筹码了?”

非必要关系。

“但我又不讨厌这个说法,甚至有点儿……喜欢?”

“喜欢”这个词,对于这一代的帝君来说有些陌生。他玩味地将这两个字拖长了,像是兽类尝到了新鲜的肉。

“我翻阅了编年史里历任暴君与金乌首领的关系,发现他们几乎都是同生同往的。”

“历史在统一与分裂之间循环。‘柏舸’和‘沈邈’像是两个代号,以不同的身份和角色出现,被一次次并排放在史书的几页篇章。”

“我想让我的‘沈邈’给我讲讲,我与他是什么关系。”

暴君的目光落在沈邈身侧的冰棺上,自嘲道,“但他说,就像我感受到的那样。”

“我们是例外。”

“我们没关系。”

“所以,我才觉得,他病了。”

“现在,你还觉得,你能有把握治好他吗?”——

暴君的脚步远去后,首领偏过头,看向沈邈沉默冷硬的侧影,不由开口问道。

“你应该很清楚,我与他无法在这一轮中产生额外的联系了,为什么还要答应他?”

“所谓的治病,难道不是你进入帝宫接近他的借口吗?”

“之前是,现在我改主意了。”

赋灵的触须像是食髓知味了一般,霎那间迸发出刺目的光华。首领如同忽而被扼住了咽喉,震惊地睁大了眼。

“你我的交易,还未结束。”

先前有柏舸站在沈邈身侧的时候,由于柏舸行动力太强,沈邈的锐气并没有那么突出。但现在那张石雕般脸侧目时,如刀失其鞘,居然令人有种寒芒毕现的胆寒。

“你把金乌军给我,我给他留个全尸。”

“没有了黑水晶,现在说这样的话,不觉得有些言过其实了吗?”

首领没想到他能硬气到这个程度,也被气笑了。

“如果有机会,还是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沈邈睨了他一眼,居然是怜悯的神色。

“如果你以为我所仰仗的,就是一串代码,或者一段无中生有的关系,那真是我小瞧你了。”

首领噎住,“不能改变时间线,你和成年后的帝君对上,没有胜算的。”

“谁说我要和他对上。”窗棂透出的月光在沈邈脸上镀了银色的边。葛肖庞眼睁睁看着他仔仔细细盯着首领的脸,慢慢地浮现出一个笑。

出鞘的锋芒在这个笑里打了弯,在他逐渐调整眉眼的弧度时,竟然寸寸染上了首领眼里那份历经轮回的沧桑,仿佛饮尽了风霜。

“……你?!”

赋灵的须反向在他的脖颈上绕紧了,将首领身上未完全恢复的伤痕也一一复刻在出来。

“没用的,这种程度的伎俩,骗不了他。”首领本想起身阻止他,但被触须反向汲取了部分能量让他本就孱弱的身躯雪上加霜,指尖堪堪擦过沈邈衣袖便重新跌落回去。

“他如果完全清醒,我自然奈何他不得。”

伪装完毕,触须归拢于手腕,在光滑皮肤上消失无形。

“柏舸死了,世界的奇偶性没有变化,那就只能说明,金乌也死了。现在外面的金乌,不过是你们找来替代的影子罢了。”

“我讨厌战争。”

“有家、有亲人的人,会憎恨战争。”

“这么久了,欠的债也该找上门了。”——

“你是说,你妹妹是金乌?”帝宫的大殿内,暴君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跪伏在地上的女子,挑眉道。

“你怎么证明?”

“我知道她死了,死亡时间在金乌首领消失的同期。并且我找到了这里,就是证明。”

陆青用最大的力气克制住自己的战栗。金乌暴露得过早,在队友情况不明的处境下,陆至以这种方式出现也很好。最起码金乌军的动向时刻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想得知情报也容易很多。

但某一天,她和陆至的双生子感应突然断了。

与此一起消失的,还有金乌军首领。

虽然很快金乌便回到了众人视线中,但金乌首领却再没露过面,而帝宫则散播了帝君在寻找荒星旧人的消息。

人人都说金乌忠于帝君。但陆青却知道,如果是真的陆至,她绝不可能听命于除了沈邈以外的人,哪怕是柏舸也不行。

所以现在的金乌一定不是陆至。而陆至的消失,则与那个与沈邈长着同一张脸的首领有关。

赵菁陪她一起跪着,闻言握紧了她在身侧紧紧攥着拳的手,无声地安抚。

“你这是在暗示,你妹妹的死与首领有关?”

第64章

“质疑现役金乌的身份,质疑首领的行为纯洁性,单一项都够处以重罚了。”

“你们好歹都是中路的骨干,今日的冒失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回去吧。”

暴君正要拂袖离开,便听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自后方传来。

来人的脚步因为虚弱而格外轻缓。但暴君还是立刻起身,克制住了自己想直接冲过去将人迎到前面的冲动,紧紧盯着阴影处缓缓走出那道瘦削的身影。

“二位是为见我而来吗?”

沈邈无视了顶上那道灼热的视线,径直走到陆青面前站定。

“沈……”

听闻声响,陆青下意识抬头开口,却在看清来人模样后重新垂首,努力维持着最后恭敬的体面。

“请首领大人明示我妹妹的下落,我愿付出一切代价!”

“用不着什么代价。”沈邈语气冷淡,仿佛在谈论无关紧要的人的生死去留。

“我要你们发誓永远追随帝君,并且帮助他成就大业。”

“以你们现在的身份,只需要不背叛就可以实现。”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赵菁刚想辩驳两句,就见陆青一口应下。

“可以。”

“我的一切都可以是您的。”

“您把妹妹还给我就行。”

“成交。”

沈邈微微颔首,示意二人退下。陆青干净利落地行礼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赵菁原本一步三回头地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跟上了陆青的脚步。

待二人彻底走远,沈邈崩着的劲儿才放松些许。他站在原地缓慢调整了呼吸,便准备离开。

毫无意外的,见他完全没有停留的意思,王座上的人忍了又忍,才开口叫住了他。

“沈邈。”

“你与我,当真无话可说吗?”

沈邈在即将步出大殿的台阶前顿住了脚步,并没有回身,只是低声答道。

“你希望我说什么呢?”

“你与外来者都能相谈甚欢,对我就这么无情?”

“我与你本就不是一路人。”沈邈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心平气和地陈述客观事实。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恰好在这里生出灵智,得以保留记忆,也不过就是对手戏多一些的甲乙丙,和其他人并无区别。”

“但我们和他们不同。”帝君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偏偏只有你我,在轮回中被筛选出来了,这就是事实。”

“是又如何呢?你都记不清过往的事了。从那些你找人编撰的史料就能看出来,以前轮回的记忆在你的识海里只剩下只言片语。”

“和你聊过去,还不如和那些外来户聊。”

“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总会慢慢想起来的。”帝君望着他在地板上拖得长长的影子,不死心道。

“即使想不起来,我们也可以创造新的记忆。”

“我累了。”沈邈打断了他。

“反正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你获得胜利,开创新的纪元。”

“这件事,有我没我,你都能做到。”

“不再成为你发动战争的理由,我乐见其成。”

“所以,我们就这样吧。”沈邈迈步走下台阶,渐行渐远。

“君臣关系,泛泛之交。”

“对了,我与外来者做了个交易。寝殿内的冰棺,我留给他们做情侣墓了,让那个小胖子留下给他们当守门人。”

“等这一轮结束,我会给他们一个在这个世界里可以生存下去的身份。你如果还顾念旧情,就请不要去打扰他们,也算为我守约。”——

两个月后,荒星。

“你捡垃圾的进度怎么样了?”

忙碌大半天后,沈邈找了个垃圾山头随意坐下,接起了腰间不断震动的通讯器,映出对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以及冰棺边上正枕着书,呼呼大睡的葛肖庞。

“还行吧,想要的东西基本上快找齐了。”

他将手中的能量晶石来回抛接,懒散道,“怎么,要装不下去了?”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最多还有一个月。无非躺久了感觉自己身上的死气更明显了。”

首领边说,边眯着眼打量他手中的蓝石头,点评道。

“这个也不行,纯度不够,达不到你想要的激发效果。”

“这一片的纯度已经在逐渐增高,再有几天吧,应该就能找到原矿了。”寻觅的速度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沈邈心情还不错。

“你先前给他改造枪的时候,就在谋划这个事了?”首领看着他娴熟的样子,不由得问道。

“算不上谋划。”沈邈最终还是不满意目前找到的,将手中的能量晶石远远丢开了,拍拍手向矿山更深处走去。

“一开始是看他能拿个破枪都能和你打,有点儿惊讶。毕竟在镜像世界里,作为暴君的你,作战经验和能力应该远胜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屁孩。”

“所以第二次重开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借着给他做手柄的时候,发现了这个能量晶石。”

“它虽然不能产生定向的能力,但可以把溢出的能量收集后反弹。”

“这才是镜子的妙用,不是吗?”

“那也得吃得下才行。”首领摇头失笑,“从收集到释放需要超强的储能空间和身体耐受度,铁臂阿童木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谢谢你让我对自己说话讨人厌的程度又有了新的认识。”沈邈克制住了想要立刻挂断通讯的冲动,耐着性子接着打听自己想要的信息。

“陆青和赵菁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都顺利。”首领颔首,目露赞叹。“能量晶石的生意现在遍布各个军火贩子的渠道,基本上能在前线看到的武器里都多少采用了相应的材料。”

“即使是战场后方的补给区,能量晶石的衍生品也是目前公认祈福最灵的物件。”

“小胖子已经和我把目前现有的历史记载都看了一遍,能量晶石的客观属性很单一,只是简单的富集和释放作用,并且在同一环境下受到纯度更高的晶石控制。从之前的轮回来看也不会受到奇偶改变的影响。”

“也就是说,只要你能找到母石,等到需要的时候,这些能量晶石都可以为你所用。”

“那就好。”

沈邈点点头就准备挂断通讯,扭头瞥见首领欲言又止的表情,于是停下了动作,奇道。

“怎么了?”

“据小胖子说,你们队里一共是七个人吧。”首领仔细辨别着沈邈的神色,颇有点儿百思不得其解的意思。

“应该还有个做饭很好吃的小姑娘?怎么没听你提起和安排过?”

“你居然能忍到现在才问。”沈邈“啧”了一声。“不如你猜猜看?”

“如果是我,大概率只是单纯因为不想再涉及更多的奇偶变动了。”首领无奈摇头,“但总觉得,你不是这么敷衍和草率的人。”

“你是,我自然也大差不离。”沈邈眉尖轻挑,“她是我的奇偶杠杆,重要着呢。”

说罢,他做了个回见的手势,便挂断了影像。原地沉默片刻后,他调出了临行前添加的帝宫膳食官的联系方式。

出发前往荒星前,帝君再次召见了沈邈一次。

这次会面的大部分时间里,两人倒是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那些暂时无法解决的纠葛,氛围不同先前的剑拔弩张,倒真有几分故人临别时的惺惺相惜。

待日暮西沉,沈邈起身拜别时,帝君才终于露出几分难掩的孩子气,但又生怕惹恼了沈邈,连短暂的温存都被破坏了。

他踩着沈邈的影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对方身后,终于在迈出殿门前,沈邈定住了脚步,侧脸无奈地看向身后的尾巴。

帝君几次张口,终于把“我能和你一起去吗”、“你去了还回来吗”、“什么时候才回来”、“我能联系你吗”这些问题咽回了肚子,憋了半晌才故作清嗓,郑重道。

“在荒星上吃饭,你不习惯吧。”

“要不从帝宫带几个厨子过去,照顾你一日三餐?”

最终,为了避免帝君再次公然提出对他日常生活自理能力的质疑,沈邈权衡利弊并讨价还价后,留下了膳食坊最优秀的女官的联系方式。

并承诺如果自己有什么搞不定的食谱,一定积极向对方请教,帝君这才满意。

修长的手指翻看着先前的记录,里面大多是荒星上植株的图片,一端的发信人会礼貌询问这东西能不能吃,另一端的收信人回客气地回复这东西怎么做才能好吃。

很偶尔的,荒星日复一日的生活腻烦了,沈邈也会提出一些无关痛痒但无理取闹的要求,比如,某一天他问对方,如何能在荒星上喝到新鲜可口的柠檬汁。

相当的沉默后,膳食官向他发来一张图片,点开可以看见超高清的新鲜柠檬图片。小碟子里摆着四个黄灿灿的果子,上面雾气结的水珠都清晰可见。

配的文字是——

“您看我像不像个柠檬?”

再后来,对方心情不佳时,连配图都没有了,只有一句干巴巴的文字。

上面写着——

“我看您像个柠檬。”

第65章

他数了数日子,修长的手指落在屏幕上,向对方发出新一轮的骚扰。

“今天也是想喝柠檬汁的一天呢。”

消息发送完毕后,他重新沉浸式探寻着母石的踪迹。直到山间的凉风吹得骨缝隐隐生疼才靠着避风的垃圾堆后,重新打开了通讯器。

不同于以往的快速回复,几乎间隔了数个小时,膳食官那头才传回了消息。

“首领大人,帝君得知了您反复多次的请求,拟于今晚亲自携带柠檬树的种子前往荒星。”

“恭喜,您即将达成所愿。”

……

一点儿也不知道喜从何处来。

也许这就是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吧。

这条消息发出的时间已经是数个小时之前的事了,算算时间,如果真的那是暴君已经启程,这会儿都该到了。

沈邈缓缓呼出一口气,不禁开始思考,要不要先找个地方暂避锋芒,再直面这种惨淡的人生。

但还没等他找好落脚点,蒙蒙的灰雾便被柠檬的香气搅动,钻出了个风尘仆仆的人影。

“你总惦记这东西,会让我觉得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暗语。”

高大的青年目光灼灼。殷勤递到面前的玻璃杯表面被他手心攥得温热,但里面的果汁还保留着刚被撷取的清凉芬芳。

酸涩清甜的气息堪称荒星上难得的亮色,直勾勾地往沈邈鼻子里钻。几乎没有怎么抵抗,沈邈就败下阵来,从善如流地接过杯子。

帝君眼睛一亮,巴巴问道,“怎么样,味道还行?”

“挺好的。”沈邈弹了下他护肩上被流弹击中的凹痕,挑眉道。

“有金乌军的助力,还打得这么吃力,你没尽心吧?”

“是。”

帝君坦荡地承认了。他刚从前线回来,风一卷还能嗅到隐约的硝烟味儿,贴近时目光里来不及的收回的锋芒几乎要贴着沈邈的面庞擦过去。

“太快结束了,怕没有你发挥的余地。”

“呵。”

沈邈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时候浅笑,转身向矿洞深处走去。

“爱跟就快点儿。”

“我可不会等你。”

甬道渐深,四周光线渐暗,只有石缝中隐约可见愈发纯正的荧光。直至尽头山壁,穹顶高不可及,似有萤火虫要自黑夜破壁而出。

沈邈没有立即动作,只是沉默地微微仰头,静静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腕间的针指向十二点,熟悉的松柏气息自后方环绕过来。

“久等,辛苦了。”

随他话音落下,沈邈的长鞭猛地抽向面前的石壁。

石壁出奇的光滑,骨节鞭只咬下些许碎石,稀疏轻巧地滚落在不可探寻的角落。

腰间有源源不绝的热度传来,沈邈定定望着石壁,面容沉静。

岩壁间忽的落下一滴水声。

如同启动了某个开关,石壁间倏尔迸裂开数条宽大裂缝。夺目的光华刺破黑暗,映亮了此方空间,也照亮了沈邈肩头毛茸茸的大脑袋,和那双琥珀瞳仁。

骨节鞭趁机选了一条最宽大的缝隙,紧紧将自己攀附其上,无数触须的末端自长鞭的倒刺上探出,贪婪地吮吸着石壁中蕴含的母石能量。

幽蓝的光芒逐渐缠绕浸透了长鞭,顺着暗纹一路蔓延至沈邈腕间,逐渐将皮肤下的血管也染了色,并且还有逐渐沿小臂向上的趋势。

在汲取速度分毫不减的趋势下,柏舸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他猛地伸手攥住了骨节鞭的末端,却发现入手的触感竟无丝毫粗粝,而是光滑细腻的,甚至带着体温和富有节律的搏动感。

那是与沈邈心跳一样的频率。

柏舸一惊,下意识翻过沈邈那只执鞭的手,在验证了猜想后目光骤然冰冷。

苍白的掌心里,网状的血管汇聚后向外抽出一截,与骨节鞭的手柄处完全融为一体,正因为源源不绝地能量摄入而发出璀璨的光辉。

柏舸微微颤抖起来。

沈邈不以为意地抽回了手。他半边脖颈处和眼珠深部也渗出丝丝缕缕被侵染的蓝色,但目光却依旧清明。

“怎么,惊讶吗?”

柏舸张了张口,半晌才苦笑一声。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指哪件事?”沈邈平静地注视着面前不敢抬头的青年,语气毫无波澜。

“是冰棺里的你,其实是陆至化形的替代品?”

“还是你与暴君做了交易,通过共用躯体,以此切换世界线的奇偶性?”

“或者是……”

“这个所谓的新规则下的奇偶转换,本身就是你们为我准备的瓮?”

“我其实最开始也没有想到,有一天我所说的‘你们’,居然会是你和系统。”

柏舸霍然抬起头,明亮的黄金瞳切换成了异色,一边是蜜糖的澄黄,一边是砒霜的墨黑。

他满眼的震惊在触及沈邈面上的了然后一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你……猜的?”

“一半一半吧。”沈邈淡淡道,“但从你的反应来看,应该是猜对了。”

“‘异化’布置得还是粗糙了一些,毕竟陆至也只见过我重伤的样子,并没见到我真的咽气,所以没能完全瞒住你,这点我并不意外。”

被拆穿的窘迫只存在了短暂的瞬间,再开口时,柏舸的语调中便只有无奈和困惑。

“我们共生一体这件事,你是怎么发现的?”

“猜的。”

“既然冰棺里的不是你,我自然会去想你的下落。”沈邈一侧的瞳仁已经完全转变成了深蓝色,转动间透着青金石的光泽。

“异化得越逼真,越说明她见过濒死状态下的你。那么说明你一定在我之前,就与暴君和金乌首领交手过。”

“并且确实伤得很重。”

“本次轮回中里禁止发展与暴君的非必要关系,以免干预到正常世界线的推进。这件事考生知道,首领知道,唯独暴君本人不知道。”

“被砍断得七零八落的编年史,首领若即若离的态度,都不是你们能够容忍的事情。”

“暴君就好像是个五感闭塞的人。世界与他之间隔着一层无法打破的屏障,一切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全都被罩了一层膜。”

“在这种情况下,他一定非常需要一个媒介。”

“一个能替他增强感知、打破屏障的媒介。”

“而你自然是不二人选。”

“留你一命,能卖你、我、首领三份人情,简直是最划算不过的买卖。”

“你也可以通过他改变自己在当前世界的存在状态,以此调整奇偶性。”

“那么,这就会衍生出下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需要主动调整世界线的奇偶性?”

沈邈看着对方终于变了的脸色,不疾不徐。“当然,不论在真实世界,还是镜像世界,暴君的死亡都可以被判定为考核成功。”

“但暴君依然会在下一轮考试开启时重新进入循环。”

“我们的考试结束了,也意味着他的编年史要另起一段,步入新的开端。”

“除非镜像世界和真实世界的暴君,同时死亡。”

“如果两个世界没有重叠度,那几乎无法完成分秒不差的‘同时’。所以这两个世界必须要有判定的模糊点。”

“非整数不能被判断奇偶性,于是有了现在的你。”

“你们想让这个考场彻底结束,对吗?”

“这不过都是你的猜测,本次考场里的能力是禁用的,我如何能够和另一个我共生呢?”

柏舸勉强笑笑。他没有否认目的性,但对于沈邈的质控并未完全接受。

“你应该早就注意到了,你身边的膳食女官,是牟彤。”

“我毕竟没有失忆。从她第一天当值,故意在大殿上打翻茶具,引得我抬头看了一眼开始我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柏舸不以为意。“人数的绝对值对我来说并没有影响,只会改变我需要展示的奇偶面区别。”

“柠檬水的事,不也是她告诉我的吗?”

“是我授意的。”

沈邈打开通讯器,通过柏舸的日常行动看不出什么,但把牟彤发的柠檬水回复,和对应的时间点进行匹配,便会额外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