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高亢的鸟鸣声中,沈邈蹭掉了翻滚时面庞上沾的雪,抬眼看向雄赳赳气昂昂的金乌,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傻鸟……
屏幕前的牟彤也不由得张大了嘴巴,目光呆滞。
“这是要……亲自尝尝咸淡吗?”
“是的。”
陆青向后一靠,抬手遮住了眼,一脸的不忍直视。
“想不到吧,这就是金乌形态的好奇心。”
纯正的鸟怀揣着纯然的好奇心,一口咬在了猎人小屋的房顶上。
天崩地裂的轰鸣带动了周围的雪崩。另一头的暴君刚想爬起来就被震落的雪混着松针兜了满头满脸。
他偏头吐掉扎嘴的冰碴子,待看清陆至的目标后几乎要目眦尽裂。
一贯骁勇的人脸上难得出现了仓惶。他本想起身,但被脚下的积雪滑了一跤失去了平衡。
再次起身已然来不及。他单手撑地,下颌线咬得死紧,肩背蓬勃的肌肉紧绷,麦色的皮肤表面青筋暴凸。
那柄通体漆黑的长枪本是常人难以撼动的份量,竟被他高高举起,凌空一掷,直直向着金乌上颚插去。
他灌了十成力道,锐利的暗芒刺破薄雾。从指缝里观战的陆青见状立刻坐直了身子,一拍大腿道。
“坏了。”
咬合受阻,金乌并没有如暴君所愿放弃目标,反倒被激发了狂性。巨大的肉翼卷起狂风,黑羽尖刀似的根根倒竖,舒展时如亮甲般闪动着森然冷光。
啸鸣声中,黑羽骤雨般落下,小屋房顶被菲薄的锋刃砸得叮叮当当,活像是有人掀了兵器铺子,不要钱似的往外迸铁星子。
四溅的黑羽轨迹毫无规律可寻,连沈邈都不得不暂避锋芒。
小屋的屏障终于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寸寸龟裂。透明的薄膜水样地融化了,木质的结构失去庇护后被连根拔起,混着碎冰层层脱屑。
表面建筑被铲除后,这一片残余的地基菲薄得可怕,并且在木屑的冲击下快速流失着残余结构,拼图版碎裂开来。
暴君却好似全然不在意脚下的威胁。他踏着剩余的地壳,几个跳跃从地上拔回了自己的枪,并在金乌尾翼垂落的瞬间徒手攀了上去,逆着疾风翻到了山脊般的后背上,缓慢而坚定地向着鸟喙的方向爬去。
呼啸的碎片把他英俊的脸切割得皮肉翻飞,甚至有些闪避不及的堪堪擦着他眼角掠过。那双纯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前方,仔细辨认时隐隐可见周围淡金色的光晕。
“柏哥!”
暴君到底顶着一张与柏舸一模一样的脸,飞行器屏幕前的牟彤和葛肖庞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起身惊呼。
“那个木屋里到底有什么啊!”
与柏舸比起来,陆青更担心陆至。几乎是在柏舸提枪而上的瞬间她便想操控飞行器追上去,却被赵菁眼疾手快地摁住了。
陆青对她没什么防备,乍一下竟被她细长的皮鞭捆住了双手,当即怒目圆睁。
“你干什么!”
“看着点儿你,免得关心则乱。”赵菁一刻不敢松懈地抽紧活扣,确认她挣脱不开才放下心来。
说罢扫了一眼蠢蠢欲动的牟彤和葛肖庞,语气满含警告。
“你俩也是。”
“有教官在,不会让柏哥出事的。”
“他在的时候,出的事还少吗?!”在金乌的嘶鸣中,陆青突然冷笑一声。
“陆青!”
“你尊崇他,我没意见。但我只在乎陆至。”陆青挑眉示意她从屏幕前让开,怒意丝毫不减。
“我配合,是因为他保证陆至无事。”
“他最好是能言出必行。”
几人说话间,小屋的主体已经全然崩解,只剩最后一块难啃的地板,硬骨头似的被当成了磨牙棒翻来覆去,咬得嘎嘎作响。
待金乌又一次准备合牙咀嚼时,长枪突现,正正卡在上下颚之间。暴君落入金乌无法合拢的口中,一手撑枪,一手死死拽住地板一角,想把它从鸟嘴里抢救出来。
但比他手更快的,是借机席卷而来的长鞭。
千辛万苦到手之物被人截胡,他这下是真恼了,眼里陡然迸发出真切的杀意。却在抬眸时对上了首领似笑非笑弯起的眼尾,镜链上的黑水晶在冰天雪地里闪着夺目的光华。
金乌本就更亲近首领。他一愣神的功夫,地板便落在了首领手中。
“沈邈!”
暴君眼里的杀气瞬间消散大半。他闪身从金乌口中脱出,半跪在金乌顶上,手里的枪指着首领,面上却竟是挣扎,开口时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你把东西还我,好不好?”
“帝君不是曾说,只要我理理你,待你一如往昔,你什么都能给我,什么都听我的吗?”
阵阵寒风中,首领上下抛接着手中那块完整无缺的地板,言笑晏晏,丝毫不顾及周围密密麻麻的飞行器后面一张张瞠目结舌的脸。
人类总指挥张大了嘴巴,拍着身边负责人的肩膀,愣愣地看着显示屏,问道。
“所以他们家首领和暴君……真是一对儿啊?”
负责人差点儿被总指挥无意识的手劲儿打了个跟头,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您不是早知道?”
“我早知道?”总指挥茫然地重复了一遍,“我啥时候知道的?”
“您要是不知道,为啥人家关系一决裂,您就送人去联姻啊?”
负责人被他说懵了,下意识反问。“‘暴君心灰意冷,正是体现我们嘘寒问暖的诚意的绝佳时机’,这不是您说的吗?”
还真是。
指挥室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半晌,负责人听到重新把目光看向显示屏的总指挥喃喃自语。
“当时怎么就被我一眼发现他俩是奸情,而不是兄弟情呢?”
“我一定是个天才!”
“……”
副本内的其他人NPC无法完整保留过往考场的记忆,暴君也无暇在意他们的看法,只是盯死了最后的地板,在首领的提问中沉默了下去。
“怎么,难道真是骗我的?”
失去了玩具的金乌渐渐安静下来,两人一鸟就这么在半空中安静地对峙着。暴君不答,首领也就不再逼迫。长鞭被他在手中盘了松,松了又重新绕回来,竟是完全不着急的样子。
终于,暴君在对方漫不经心的强势中败下阵来。他搓了一把脸上已经凝固了的血痂,垂着头闷闷笑起来。
“就是你猜的那样。”
“这块地板,我无论如何也不会交给任何人。”
“因为这里,是我们的世界全部的根基。”
再次对视时,他瞳仁边上的金色锋芒更甚,眼珠转动间威压尽显,逼视着首领。
“编年史里的东西太多片面和零散,我不信那些留在外面给人看的话。”
“我要自己找答案。”
首领淡淡与他对视,没有丝毫被冒犯或者后退的意思,甚至还很给面子地提问。
“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就在这里。”
他向首领伸出手,坚定的目光因为过于执拗而显出几分孩子气。
“编年史里没有提起的,被遗忘的过去,都在这里。”
“你可以认为,这是我们来路的备份。”
“只要它还在,我总会找到破解的方法,肯定能想起来全部的……”
“柏舸。”
他还没说完,就被首领打断了。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首领对他的称呼就和所有人一样改成了“帝君”,因而在被唤名字时,暴君甚至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那些过去,即使想起来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衬着黑水晶的眸子是一贯的温润明亮,好像荒星上终年不散的薄雾亘古不变。
但暴君知道,其实每次都是变的。
在无休止的循环里,他和首领萌生出了自我意识。这样的自我意识使他们在循环中得以保留部分记忆,像是树的年轮,在深部篆刻着时间的痕迹。
那双温柔眼里曾有过意气风发,而经年累月的失望磨平了锐气,如今只剩他都摸不透的寒潭万丈。
他们曾无数次尝试过终结这一切,甚至在遇到外来的沈邈和柏舸之后以为将要成功了,但没想到还是被重头再来。
并且,作为惩罚,他还失去了与首领之间的某种关联。
一种对他们而言一定十分重要,首领知情,而他被剥夺了知情权的关联。
“所以,这东西类似于系统的……”葛肖庞抓耳挠腮,试图找到恰当的形容词。
“C区。”
沈邈的声音在舱内响起。众人闻声回头,才发现在暴君与首领争夺地板碎片时,沈邈悄无声息地脱离核心战场,潜入了他们的飞行器。
“可C区不是垃圾站吗?”陆青的手还被捆着,只能努力扭过头好仔仔细细看清沈邈的表情。
“C区最初存在的目的可不是回收站。”
沈邈大步流星走过来,将骨节鞭与飞行器上的能量输出口相连,解释道。
“它是系统存档和备份的地方。所有回溯的支线分支节点都被保留在这里。”
“如果这个地方受损……?”
“读档就会被干扰。”
随着幽蓝的能量流入,所有被陆青和赵菁渗透过能量晶石的人在地图源源不断地亮起光点,火种似的在沈邈沉沉的眼底摇曳。
“那如果是彻底损毁呢?”
第72章
“所有在这个副本中衍生出来的事件,走向,全部都不复存在。”
“连他们也……?”
牟彤看向屏幕中遥遥相对的暴君和首领,面露不忍。
“他们也一样。”
“过往的经历也好,衍生出的灵性也好。”
“都会变成落于火盆的史书。”
“风一吹,灰一扬,也就散了。”
沈邈拍了拍赵菁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直的背,平静道。
“给她解了吧。该干活了。”
细长的皮鞭被赵菁依言解下。因为打了折,重新系回腰间的时候有点儿费劲。
陆青摩挲着勒红了的手腕,瞥了一眼赵菁吃力的动作,正犹豫要不要搭把手,就见牟彤已经很有眼力见地直接上手,三下五除二就给赵菁收拾利索了。
她淡淡垂眼,越过二人站在沈邈身边,掰着手腕的筋骨,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毁了荒星的核心备份,就是您和首领交易的内容吗?”
“是。”
显示屏上的光点终于停止了闪烁,密密麻麻铺在全星域的地图上,随着骨节鞭里母石能量的注入被唤醒,宛如颗颗跳动的心脏,随呼吸起伏。
“沈教官需要我怎么做?”
“先前让你们在全民范围内普及能量晶石的目的就在于此。你负责军部,赵菁负责平民。”
沈邈将赋灵的触须分出两端,与陆青和赵菁掌心相贴,以便于她们将精神力汇入其中。
“我需要你们在奇偶时辰交换的时候,借助能量晶石,对所有人进行精神力覆盖,剔除他们身上过往的存档。”
“但即使盯着表,也会因为视觉误差而产生一定的延误。”
陆青蹙眉,“精神力的传导和覆盖需要时间,得从属性开始变化就启动,只靠肉眼的卡点肯定会滞后的。”
“有牟彤在,她就是你们的表。”沈邈扶着牟彤的肩膀,将她摁在陆青和赵菁中间坐下,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柠檬塞在小姑娘手中。
“时间相关的奇偶性是以暴君为中心的。而牟彤作为他身边的膳食女官,她的体验的世界线会随暴君的变化而改变。”
“柠檬变味儿的时候,就是奇偶性开始转化的时候。”
牟彤捏着那颗被委以重任的柠檬,还是有点儿慌。她下意识抓住了沈邈的衣摆,脸上还有尚未完全褪去的茫然。
“那你呢?”
“我去蹲点。”沈邈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在转化节点出现的时候,我会和首领一起,完成对暴君的绞杀,终止这场考试。”
“那你还需要一个人。”一旁沉默不语的葛肖庞忽然开口,直直看向沈邈。
“暴君和柏哥现在共生一体。暴君死亡的时候,□□也会受到损毁。”
“如果不能在暴君死亡的瞬间切断他与□□的联系,柏哥就会变成孤魂野鬼。”
沈邈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用。我也可以……”
“哥。”葛肖庞笑起来。他从兜里摸出幸存者搜救船上带下来的通讯器,三下五除二将之简单改造了一下,塞进沈邈手中。
“你顾不过来的。”
“彻底解决暴君需要你和首领完全同步。就算一切顺利,解决之后你也很难有精力去完成灵性剥离。”
“我当然能……”沈邈不死心地挣扎。
“你能,但是不必这么强求。”葛肖庞握住了他想要推拒的手,目光里是青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我的专业就是研究灵性的迭代和遗传,剥离灵性是最简单也最基础的操作,都是肌肉记忆,早就练成卖油翁了。”
沈邈当然清楚葛肖庞是最清楚的人选。但刚入考场时七窍出血的葛肖庞是他不愿触及的阴影,因此有意无意的,他都在避免让葛肖庞再直接接触战场。
他的犹豫太过明显且不合常理,葛肖庞虽然不具备先前的记忆,但也能猜到一二。
“是不是之前发生过什么,我不记得了?”
沈邈张了张口,但还未解释,就被葛肖庞摆摆手打断了。
“不管是什么,那都是现在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编年史里曾有一段写到,在某次人类与创生人的大战中,人类拿到过黑水晶,并且利用时间奇变改变了过往,甚至让暴君成为过人类的将军。”
“那次得到黑水晶的过程,得益于搜救舰上众人的薪火传递,最终保证其中一人从声波炮中幸存下来。”
“我很喜欢这段……往事。”
那些被实验室,被毕业,被考试磨平的灵气和锐气似乎又回来了。青年几乎是有点儿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扳着他的肩膀转了半圈,向舱门方向轻轻推了一把。
“快去吧。”
“让我们每个人都在最适合的地方做自己最擅长的事,这才符合你一贯的看人水平嘛。”——
“陪我一起,留在循环里,不好吗?”
暴君捏着长枪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在首领一成不变的微笑里慢慢觉出酸涩。
“没有了荒星,我们就回不去了。”
“那就不回去。”
首领望进那双因迷茫和挣扎而湿漉漉的狗狗眼,温声道。
“完整地走完单程的一生,我与你一起,好吗?”
染了阴翳的眸子微微亮起些许,但在“非必要关联”的干扰下,原本逐渐坚定的目光再次松动。
“你会一直与我一起吗?”
“会的。”
“即使战争依然存在,即使我依然要完成这项进化?”
“会的。”
长鞭骨节连接处发出弹响,尖端向前抵在暴君下巴上,有些轻佻地将之抬起。倒刺收了刃,近乎温柔地摩挲着对方英挺的侧脸。
“只是可能未必会由着你一直这么打下去。”
暴君在他主动示好的亲昵中放松下来。他顺从地把脑袋半倚在鞭尾处,眯着眼拖长了调子。
“哦?你还要背叛我,去支持普通人类不成?”
“不除外这个可能。”
骨节鞭慢慢攀上了暴君的后背,在脖颈上松松地缠了一圈后疏懒垂落。毫无张力的模样太过柔软,以至于远远望去不像利器,而像条长期与人共生的,柔顺无害的小黑蛇。
“如果轻而易举就让你赢了,岂不是很无趣?”
“那我们……就这样,分分合合,一辈子?”
他把最后三个字咬得轻且含混,像怕惊扰了误触捕梦网的蝴蝶。
“一辈子。”
首领一字一顿,缱绻舒展的眉眼仿佛含了无尽的诱哄和蛊惑。
“那些史书里无法详尽描述的帝君往事,我们都可以……”
“逐行逐句,细细演绎。”
“就是现在!”
为了避免错过时机,牟彤从沈邈离开后便叼了片柠檬含在口中。她摘了耳机,戴上眼罩,最大可能地只保留了味觉的感知,在柠檬的酸甜悄然变味时突然高声提醒。
一直将全部注意力投注在她身上的陆青和赵菁几乎在她嘴唇微动的瞬间就坐直了身子。她话音未落,连接军方和平民两端能量晶石的按钮被同步摁下。
与此同时,盘旋在金乌后方的飞行器猛地向前跃迁,正正落在暴君头顶上方。搭载着葛肖庞的小型飞行舱弹射而出,用于灵性剥离的管路在半空中张开水母般的触须。
盘在暴君颈间蛇似的长鞭苏醒了,骨节寸寸缩短,要勒断身下猎物的咽喉。
但暴君却仿佛早有预料一般。他脖颈高仰,锋利的枪尖刺入皮肤与长鞭之间的空隙,借着鞭身在枪头上打滑的瞬间脱困而出。
骨节鞭立时回撤,在首领面前盘结成盾,挡住了长枪蛟龙出海般汹涌而来的攻势。
“看来我高估了自己的魅力。”
长鞭向侧方一滑,卸去了枪尖最后的余力。首领甩了下被震麻的手腕,面露遗憾。
属于暴君的时间正在逼近尾声,琥珀色的光芒正隐隐反扑。
“是你太小瞧你魅力了。”
暴君苦笑一声。柏舸的意识夺取掌控权的撕扯令他头痛欲裂,但他依然坚持着攥紧了枪,固执地指向首领。
“我们的世界,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这场战争。”
“我不能赌。”
“我宁可这个世界无休无止地重复下去。”他生生将眸底的金光压下几分,再次提枪攻去。
“也不想面对一个有始有终的,但不一定与你产生交集的真实世界。”
属于暴君的时间飞速流逝。他这一招已然是不管不顾,要豁出命去也必须拿回历史存档的架势。
随他话音落下,隐藏在规则之下的束缚屏障无声碎裂,所谓的“非必要关系”被暴君亲自否定。首领盯着那一点飞快逼近的黑芒,终于如释重负地笑起来。
“不会的。”
他说着,没有再退,反而迎着枪尖撞去,同时手腕低垂,那块小小的地板便被他轻轻巧巧丢了下去。
枪上凝聚了暴君全力,想要收势已然来不及。
卸了所有防御的躯体被轻易洞穿,连着枪身都穿过大半后才堪堪止住。
温热的血随地板的碎片飘然落下。金乌发出长长的悲鸣,自半空俯冲而去。
黑水晶抛出的细小弧度里,断线的纸鸢坠落了。
第73章
轻得让人很难想象,他就用这么一副轻飘飘的躯壳,站在金乌顶端,陪他走过了那么多个轮回。
甚至在某些轮回中,他甚至取代了自己,亲自坐在“暴君”这个位置上。
南征北战,所向披靡。
最开始好像不是这样的。
暴君环着他,思绪漂浮。这个人最初也有实在而鲜活的血肉,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单薄了起来。好像每重开一次新的纪年都有一些精气从他身体流走了,不论用多么跌宕的情节都无法弥补。
他一动也不敢动,连手指都是僵硬的,生怕力气稍微大一点儿,呼吸稍微重一点儿,就要把眼前的人碰碎了。
白衬衫被长枪贯穿的部分带着皮肉微微凹陷。血色从缝隙中渗出来,沿着走线纹理缓缓向上蔓延,不知不觉间浸透了暴君的手指,顺着他的腕骨滴滴答答落在金乌的黑羽里,隐没了踪迹。
黑水晶垂落在首领苍白如纸的面庞边,像某种不祥的征兆。
首领想把它取下来,但残余的力气只够他虚虚抬手便难掩颓势。
暴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他小心将黑水晶取下,放进对方冰凉的掌心。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首领的死亡,但这是他第一次亲手造成了对方的死亡。混乱的思绪终于在对方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时回笼。
“等一下……那块地板呢?没事的,有那个我们就可以再重开一次。我马上去找……”
乌沉眸子边缘的金光已经隐隐吞噬了小半瞳仁,但他已经顾不得压制身体里的另一个柏舸。锁定了地板坠落的轨迹后,他将首领稳稳抱在怀里,焦声命令金乌。
“追上去!别跟丢了!”
“不用追了。”
薄雾中陡然闪过幽蓝的鞭影。距离相差太大,碎片毫无意外地落在了守株待兔的沈邈手中。
骨节鞭的倒刺密密麻麻卡入了碎片的每个缝隙,在确保毫无遗漏后,沈邈与半空中的暴君遥遥对视。
随着通讯器中再次响起牟彤的声音“奇点到了!”,沈邈半边覆面上溢出的结晶退潮般涌入骨节鞭中。
长鞭吸饱了能量,如同获得了生机的血管,餍足而有节律地搏动着。
倒刺不断向碎片内刺入。仔细看去,是细小的能量晶簇向碎片的缝隙中侵入生长,尖端被磨平消融的瞬间便有源源不绝的能量从后方灌入,将原本细不可察的裂缝撑得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在他身后,庞大的精神力顺着晶石蔓延。薄雾中接连亮起零散的蓝光,随着覆盖的面积扩大,如积水成渊,最终汇成汪洋大海。
暴君终于明白过来了他们近乎疯狂的清除计划,而身体的控制权正在快速流逝。
他怔怔红了眼眶,仍然不肯放弃,挣扎着想要向沈邈的方向扑过去,喃喃哀求。
“还给我啊……”
“别哭。”
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低头。只见怀中的人努力聚集起了最后的力气,抚去了他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脸的泪水。
“暴君的存在,才是这个世界得以运转的核心。”
“如果你一直需要我,我就会一直在。”
长枪洞穿了他的胸骨,枪身未拔,不至于让他失血更多,但呼吸间的牵拉却更加吃力。每个字都好像缀着千斤分量,要连声音都扯散了。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是笑着的。那笑容太过放松,以至于单看他的神情,暴君恍惚间以为回到了第一次作战后获得胜利后,他们并肩坐在荒星废墟上的场景。
那时虽然灰雾蒙蒙,但架不住二人心情舒朗。年轻的首领碎碎念念地跟他复盘战役中的得失,夜风扬起那人额前的碎发,吹得他心头也泛起痒。
“所以,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首领一扭头发现他在走神,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看什么呢?”
“看你说的人和。”暴君笑眯眯地回望过去,目光坦荡又热烈。
“你就是我的人和。”
无数次微微泛痒的地方现在只有闷闷的钝痛。而在近乎麻木的钝痛里,暴君终于猜到了这次系统施加的额外禁令是什么,并且因为过于荒谬而有些好笑。
将“关系”纳入规则,本质上还是没有开化灵性的低级手段。
但现在都不重要了。视线在逐渐模糊,琥珀色几乎要将瞳仁完全覆盖。
手已经不听使唤了,而首领的状态绝无可能撑到他下一次重获身体的掌控权。
他俯下身,想好好再看看爱人的模样,却在凑近后觉出耳后的冰凉。
感知的减退使得黑水晶刺入时的痛感都模糊了起来,但从不远处沈邈的方向传来的碎裂声却犹如落在耳膜上的一记重击,清晰可闻。
核心备份,碎了。
惰性代码的毒素飞快地侵蚀了全身的神经网络。与此同时,陆青和赵菁也完成了全领域的精神力覆盖,核心备份被摧毁的进度被能量晶石同步至星域的每个角落。
守株待兔的葛肖庞伺机而动,水母般的触须当头罩下,电光火石间与暴君对接。
终于,当幽蓝的光芒退去,核心备份的碎片化作湮粉。葛肖庞手中的触须收回,下方的人睁开眼,露出全然纯净的琥珀色瞳仁。
凭借意念吊着最后一口气的人彻底放下心来,在温暖干燥的掌心覆盖下安然合眼,轻声道了句“多谢”。
牟彤紧闭着双眼,大力攥着陆青和赵菁的左右手,战战兢兢问道。
“结束了吗?我们成功了吗?”
世界线和时间线陡然静止,无声的定格中,系统的声音自每个人腰间的通讯器适时响起——
“检测到当前副本中,暴君已被抹除,末日进程结束,考试完成。”
“稍后会对组内成员参与度及贡献值进行评分,并以私人通讯形式进行发放。”
“同时,检测到当前副本核心数据存储区域受损。该副本后续只能作为一次性副本使用,严重影响了考场的可持续发展和再利用性能,故将对相应考生作出惩罚。”
“惩罚形式和力度将在进入下场考试时生效,并以私人通讯的形式告知考生。请注意查收。”
既然眼下不揭晓具体方案,沈邈也就失去了听下去的兴致。
他活动了下手指,感受到重新可以重新被使用的能力,用鞭尾轻轻拍了下金乌的脑袋。
“变回来吧,不然你姐该找我闹了。”
金乌眨了眨眼,庞大的体积骤然缩小,蹦蹦跶跶跃上了沈邈肩头,歪着脑袋蹭他的面颊。
“……怎么不直接变回人形?”
沈邈被她羽翅剐得刺挠,蹙着眉头问道。
“噶——”
陆至清了清嗓子,才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
“当鸟太久了,一时半会儿有点儿忘了人话怎么好好说,所以先这样吧。”
“会说人话的鸟显得聪明,说鸟话的人就有点儿太蠢了。”
“小破孩子。”
通讯器那头的陆青闻言,不由得笑骂,“想不起来就好好想。别人熬鹰姐姐我熬鸟,少来这些摆烂的借口。”
气氛在二人说笑打闹间松弛下来。他们舒服了,系统却明显得不痛快起来,在薄雾中的声音活像个被排挤后愤愤不平的小可怜。
“传送通道已经开启,请各位考生迅速离开当前副本前往休息区。”
“本考场将进行大规模重建和维护,请务必迅速有序撤离。”
生怕这帮人在副本内会生出更多的幺蛾子似的,系统这次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足能容纳二人并排通过的空间虫洞缓缓打开。
牟彤欢呼一声,拉着女孩子们脚步轻快地走了进去。葛肖庞紧随其后,在即将踏入虫洞时忍不住回头,向首领的方向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哥,他们……会怎样呢?”
“没有核心备份了,我也只能做到灵性分离,但无法像‘褫灵’一样实现提取和再次转移。”
“帝君和首领……他们真是不能再有一次机会了吗?”
“还会再有一次,但也只会在有一次了。”
半蹲在首领面前的青年转过身。熟悉的琥珀色眸子依然明亮,但深处的底色却添了不明显的暗色,反而在谈吐间多了更令人信服的沉稳。
“没有了核心备份,会导致副本世界不能无限回溯,世界线里的人都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一辈子只有一次体验卡。”
“等到副本修复后重开之日,就是他们拥有可以到达终点的一生的那一天。”
“那会不会无法修复,这次就是终点了?”
葛肖庞忍不放心。他在剥离实验体灵性的时候从未有过如此挣扎和迷茫,因为实验体都还停留在人胚阶段,没有自主形成的灵智。
但暴君和首领是不同的,葛肖庞的手不自主地微微颤抖着。
如果不问清楚,他会觉得,这和亲手抹杀了暴君没有区别。
那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普普通通的NPC。
第74章
沈邈的回答太过干脆和肯定,以至于葛肖庞本能地点点头,抬脚就往虫洞方向迈了一步。
而后被虫洞的嗡嗡声唤醒了,他后知后觉地一个急刹,猛地转过身问道。
“为啥啊?”
他脱口而出后挠了挠头,为自己的一惊一乍有点儿不好意思。但沈邈的眉眼却依旧温和,并未觉得这是多此一嘴而有所不耐。
“因为暴君的寿命终结在前,核心备份的摧毁在后。”
“所以这一次的故事线也被一起清除了。如果系统不给他们重开一轮,那这个考场就作废了。”
“废掉一个成熟的考场,这损失可就大了。”
他说得不慌不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葛肖庞却明显感觉到虫洞的旋转滞了一瞬。
“请各位考生马上离开考场!”
得了,这下不是如鲠在喉,而是骂人的唾沫星子马上就要蹦到脸上了。
葛肖庞做了个鬼脸,麻溜地钻进了虫洞,暗自腹诽。
这要是自己,被人一次次骑在脑瓜顶上,高低也得找个人形皮套,出来狠狠制裁一下这两个在红线上为非作歹的人。
只能说,不愧是所有AI首领的系统,这气度,这胸襟,真是寻常人机远不能及的。
静止的考场内一时只剩下沈邈和柏舸。沈邈的眼镜在打斗中变形得厉害,他索性直接摘了,将骨节鞭化成的银链子胸针似的别在胸口。
系统的催促好像毫无实际作用的耳旁风,柏舸瞧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合理怀疑他连左耳都没听进去。
一根链子戴得不像在善后,仔细地像要出席什么隆重的场合,容不得一丝差池。
“不走吗?”
一反常态的,柏舸没有在考试结束的第一时间就黏黏糊糊地往沈邈身边贴,而是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开口。
如果从上方俯视,会发现沈邈、柏舸和黝黑的虫洞恰好形成了等边三角形,像是藏了暗潮汹涌的无声对峙。
“怎么,会打扰你和系统串供?”
沈邈眼皮一掀,调子懒洋洋的。
柏舸面上的神情有瞬间的不自然,又被他用惯常的笑容飞快掩饰了。
但还不等他解释,虫洞的旋转蓦地停住了,而后慢慢反向旋转起来。
漆黑的甬道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节律规整,落地清晰。
最终,在明暗交接的边缘,出现了一双比直的军靴。
出于规则的束缚,牠身子完全隐没在虫洞的阴影里,只能借助考场内的光描摹出人形的轮廓。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来人目光如有实质,先浅浅扫过柏舸,而后便沉甸甸落在沈邈身上。
“你找我?”
“他找你。”
沈邈冲着柏舸那头下巴一抬,“我旁听一下,不介意吧?”
他说的是疑问句,却一点儿没给人商量的余地。
来人也没有再多言语,略一颔首便转向了柏舸。
“说吧,怎么了?”
这语气多少有些微妙。酷似不懂事的孩子在外面闯了祸,被揪着小辫子拉到了极要面子的家长跟前。
公开处刑,细数罪状。
柏舸被他俩一唱一和气笑了。他用掌心搓了一把脸,真的笑出了声。
“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以后打‘赋灵’的主意,别找我了。”
他说着,起身大步流星向沈邈走来,横插在沈邈与那人之间,背对着虫洞,隔绝了窥伺的视线,向沈邈俯身低头。
带茧的指腹钳住了沈邈的下巴。不知是为了争回面子,还是只单纯因为被惹恼了,柏舸的动作难得有些粗鲁,扣着下颌骨的地方生疼。
沈邈没有什么自虐的癖好。因此几乎在痛感传来的瞬间他配合仰头,顺从地不像话。
脖颈被拉出纤长流畅的弧度,小巧的喉结像是隐没其下的岛,随呼吸缓缓起伏。
在那双玻璃似的眸子里,柏舸看见里面满满的,清清楚楚的,自己的面容。
他忽而就冷静下来,侵略性在凑近的过程里散了。呼吸交错间,他最终只是与对方额头相抵,亲昵又讨好地蹭了蹭沈邈的鼻尖。
“这就是你的理由?”
阴影中的人没有动,话音里甚至也没有丝毫愠怒。
“下次这种事,留了个信就行了。”
“等等。”人影即将撤回虫洞时,沈邈挣开柏舸的桎梏,叫住了牠。
“按照之前的设计,最后一场应该是与监管者守则相关的大型考场了吧?”
“对。”
这并不是什么机密,而且很快他们也会在接驳点获得下场考试相关的信息,所以对方回答得很爽快。
“如果通过了大型考场的考核,就可以获得选择一项能力的权利。”
“如果需要的能力尚未产生,需要经由监管者工会审核制定。”
“但如果该项能力已经在考场内流通,则可以直接获得。”
“所有的考生都一视同仁。”
沈邈望向那道背影,意有所指。
“其实你完全可以不用如此操之过急。毕竟,‘赋灵’也属于市场上的流通货了。”
柏舸也反应过来这件事,不由蹙眉。
“当初制定这条规则的时候,应该排除了‘赋灵’进入考场的可能。但现在情况有变,如果继续执行下去,‘赋灵’一旦失去管控,会乱套的。”
“就不能改改吗?”
“能啊。”
沈邈认真道,“让监管者工会提个申请。审批通过了,自然就改了。”
“是因为没法联系到外面的人,所以没人知道‘赋灵’已经流入奖励池了?”
“不用联系。如果运转正常,考试中的情况会被系统整理后同步传递给工会。会有专人负责考场内容的监管和信息同步。”
“那难道他们意识不到问题的重要性?”柏舸面露狐疑。
“从你们考完第三场的时候,消息就已经同步到云端了。”虫洞中的人像是没听懂沈邈措辞间的暗示,一板一眼地答道。
“但意识到了也没有用。”
“为什么?”
柏舸下意识脱口而出,而后若有所觉一般看向沈邈,神色恍然。
“莫非……?”
“因为审批需要赋灵师首席的签字。”
沈邈偏着头,无辜地眨了眨眼。
“非常不巧,赋灵师首席,正是本人。”
阴影中的人总算听出他要兴师问罪的意思,但这桩桩件件实在没有什么争辩的空间。
于是,在长长的沉默后,牠再次开口。
“其实也不是没有解决方案。”
“只要在下一场考试里,保证最多只有你一人通过即可。”
“大型开放考场,公开奖惩机制。”
沈邈胸口的链条一晃一晃的,像是随时准备解下来抽对方一个大比斗。
“你要不先推演一下,这个计划实施成功的概率?”
“如果小于0.1,还是别告诉我了。”
“……我会在规则范围之内尽可能做出一些调整,作为对于重大偏离预期结局可能的校准。”
沈邈这才满意地摆摆手,示意对方可以退下安排了。
待虫洞恢复通往接驳处的通道后,沈邈这才拍拍浮灰,起身招呼。
“好了,走吧。”
柏舸跟上他的脚步,小心翼翼勾住对方垂落身侧的小指。见沈邈神色如常,又得寸进尺地挤进指缝,牢牢相扣。
跨入虫洞的一刻,柏舸捂住了沈邈的耳朵。
虫洞旋转的轰鸣被隔绝在宽大温暖的掌心之外。洞内微弱的荧光里,柏舸嘴唇翕动。
只需稍加分辨,便可轻易得知,他说了“对不起”。
沈邈定定回望,发现自己说不出原谅,更说不出责备。
最终,他将自己的手搭在了柏舸手背外侧,彻底隔绝了杂音。在空旷的安静中闭上了眼。
最后一场考试的接驳处外观是一处巨大的客栈。外面是烟雨蒙蒙,笙歌画舫,里面是红烛帐暖,酒香四溢。
能走到这一场的小组大多是有几把刷子的精英,还得额外有点儿好运加持。故而客栈虽建得一派纸醉金迷,里面的考生却并不似繁华王朝般游人如织。
更有上场考得吃力的,进了客栈第一件事就是开个天子一号房猛猛补眠,养养精气神,根本没有体验风土人情和消费的欲望。
“赋灵”流通的阴影还笼罩在柏舸心头,再加上人多眼杂,能混到这里的都是个顶个的人精,他没有如前几次一样露富,只兑了几贯散钱,让充满好奇心和活力的年轻人们去挑些感兴趣的项目参与。
而他自己则买了两张戏台雅座的票,拉着沈邈坐在高台上隐秘的包厢内,沏茶听曲,俨然一派老干部做派。
戏文不是佳作名角,青涩的嗓音咿咿呀呀唱着不知名的黄梅小调。但胜在场子清净,凭栏一坐,倒真有几分风流名士的雅趣。
失去习得力之后,沈邈寡言得明显。再加上奇偶考场内的巨大消耗,在氤氲的水汽中,沈邈难得露出倦色,掩口打了个哈欠。
柏舸留意到他的困乏,停了分茶的动作,凑过去轻声道,“要去睡一会儿吗?”
沈邈摇摇头。因为困意而泛着水光的眸子里尽是疏懒。
“好不容易出来了,舍不得睡。”
“不如,我们去玩点儿刺激的?”
第75章
但那双眼睛却清醒又透亮,叫人生不出丝毫狎昵的心思。柏舸只觉得心像是块海绵,在水面上轻轻剐蹭了一下。还不等吸饱水的滋味,就又被高高拎起,抖落干净。
“好。”
他既没问目的,也没问目的地,利落地将茶水一饮而尽,起身便要走。
“上好的‘恩施玉露’被你喝成了牛嚼牡丹。”沈邈瞧了一眼渣都不剩的茶盏,摇了摇头。
临行前,沈邈瞥了一眼台上的剧目。演的是张古董借妻,正唱到三人合谋,要将女子借予结拜兄弟骗取钱财的桥段。
“荒唐计策荒唐人,借妻骗财种祸根……”
三人妆面艳丽,神情娇俏,端得是真丈夫贪婪,假新郎怯懦,独留那美娇娘,面色期期艾艾,掩帕拭泪时却波光流转,暗藏锋芒。
宣传的表演名册上写着主演们的介绍,饰演美娇娘的后面缀着簪花小楷的字体。
“苏衔蝉”。
柏舸见他垂目翻看名册,顿住了脚步。“怎么?有认识的人?”
“有感兴趣的人。”
沈邈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柏舸虽不明所意,但还是顺从地在他面前站定,并且十分配合地微微低头。
却没想到,沈邈径直拈住了他喉前的盘扣就开始解。
为了配合接驳处的风土人情,众人都换上了朝代参差不齐的改良古装。柏舸穿了套深色长衫马褂,苍白如玉的手指搭在天青色的缎面上,叫人一时觉得美娇娘不在台上,而在眼前。
沈邈以前没研究过这种衣服,盘扣小巧光滑,第一颗解得多少有些费劲。
冰凉的指尖难免擦过咽喉处的皮肤,领口被摆弄得松松紧紧,如江南落雨,带了丝丝落落潮闷。
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的动作属实有些出格。但柏舸盯着他乌黑的发顶,脑子里仿佛陷入这种混沌的潮闷。
他想做什么?
不管他想做什么,这个动作都——
太慢了。
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柏舸怔住了。身上隐隐热起来,掌心似乎又被唤醒了当时在能量晶石的洞窟里,摩挲过沈邈皮肤的触感。
欲望来得太突然了,他几乎立刻就将垂落身侧的手攥紧成拳,脖颈僵硬地压低声音。
“要不我自己来?”
“别动。”
台上的角们已经达成了共识,美娇娘拗不过兄弟俩,只能呜呜咽咽地啜泣。
“罢了,只此一回,速去速回。”
捧场的不多,演绎的人只能更尽心。梨花带雨地眸子雨露均沾地盈盈望向台下的每个看客,倒真有几分叫人心生不忍之意。
但这些人里必然是没有柏舸的。
欲望如湍急的浪潮裹挟着他,让他不忍也得忍。
解决了第一个扣子之后,沈邈的速度突飞猛进。终于,在那顾盼生姿的目光款款瞧到楼上雅座时,沈邈终于将柏舸颈间的盘扣完全解开,并且用力向下一扯。
柏舸:???
长衫下面叠得严实,下扯的力道受阻,避免了柏舸直接坦胸露背。但这么半遮半掩的,流畅的肌肉线条在颇有些凌乱的领口隐隐绰绰的,活像个久在花丛中流连忘返富家浪荡公子。
美娇娘一愣,目光立刻就变了,发现猎物似的,黏黏糊糊地缠着柏舸打转,眼睛里的钩子像是要从他身上刮下一片心头肉来。
柏舸那点儿欲念和旖旎被盯地鸡飞蛋打,简直要毛骨悚然了。偏偏始作俑者一个箭步轻飘飘躲在了他身后,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不说,还暗戳戳拿手指头捅他后腰。
于是他只能顶着一张风流倜傥的脸凭栏而立,压着嗓子问,“干嘛?”
猫猫祟祟的指尖从后腰挪到了背上,酥酥麻麻地划拉着。柏舸脊背僵硬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沈邈在写字。
“打赏。”
顿了片刻,又加重了力气补了两个字。
“榜一。”
这地方的打赏做得很人性化,只需要拿考生编码在点单器上刷一下,输入打赏的金额,就会自动转化成需要的积分,直接从余额中扣除。
但沈邈既然刻意强调了,肯定是要做出些排面来。柏舸无声地叹了口气,将腕间的菩提手串捋下,丢给一旁侯着的小二,下巴一抬。
“去,给爷换点儿现钱来。”
小二颇有眼力见,点头哈腰地双手接过了,谄媚地堆着笑。
“您想换多少?”
“你们这儿最高记录的打赏是多少?”
“您要问所有的,那要数杂耍班子。”眼见遇上了真金主,小二立刻滔滔不绝起来。
“能到咱这儿来的,都是有本事的哥儿姐儿。这种咿咿呀呀的戏班子算是大冷门了,大家都嫌不带劲儿,很少有人给赏钱的。”
“杂耍班子就不同了。那都是个顶个的奇人异事,演的都是惊险刺激的节目,像什么大刀劈活人再缝起来、大鸟吃活人再吐出来……”
小二说得唾沫横飞,天花乱坠,激情澎湃地往跑题的方向狂奔而去。柏舸听他越扯越远,故作不耐挥手打断了他。
“你就说所有的,打赏最高的给了多少?”
小二嘿嘿一笑,伸出了一根手指头。
“一百两?”
这东西是实打实拿积分换的。绝大部分只来消遣的考生,在神智清楚的情况下是不会干这种只爽一次的买卖,所以打赏机制在柏舸看起来名存实亡,一百两都是出于尊重的虚报了。
“不对。”小二得意洋洋地晃着食指,连连摇头。
“是一万两。”
柏舸:?
这东西真不是系统自己打投的,来哄抬虚高的物价吗?
如果是他一个人在这儿,他将毫无顾忌地扭头就走,并且转头就给这个小二一个匿名差评。
但现在不行。
沈邈就在他身后半部的阴影里站着,好整以暇地啜着自己杯中剩的半口冷茶,拿看好戏的表情溜着边瞧他。
太坏了,不愧是能造出缺德系统的人。
他沉默的时间稍有些久。就在小二心想该不会是多年跑堂的经验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这人也许是个虚张声势的假大款,准备将手串递回去时,就见柏舸慢慢扯起了嘴角,嘲弄道。
“我当多少钱呢。”
“区区一万两,也能在首位坐那么久。”
“去换一百万两,银元。给我一盘一盘地码好了,端到这位小娘房里去。”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朝着痴痴望来的苏衔蝉一指,似乎真是上头了一掷千金。
楼下稀稀拉拉的散客一片死寂,而后哗然。各个都伸长了脖子,想瞧瞧哪里空降了如此人傻钱多的金主。
柏舸早有准备,话音一落便将雅座的珠帘一放,隔绝了四面八方好奇打量的视线。
手串绑定的是专人身份信息,不必担心会被盗取窃用。他匆匆叮嘱小二刷完后将手串给他送回房间,便抓着沈邈的手自楼梯快步挤下,从不起眼的角门夺路而逃。
直到跑出去将近四五个街区,在烟雨小巷中七拐八拐,确定无人跟踪后,柏舸才松开沈邈的手,靠着墙根大口喘气起来。
沈邈额头也沁了汗。但他要体面,只是胸膛起伏稍微明显了些,缓了一会儿才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