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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生 涸烟 16967 字 5个月前

第81章

陆至几乎立刻就炸毛了,恨不得冲进相框里把新郎叼出来咬烂。“打人了还不蹲进去?”

“没有。”沈邈摇头,面沉如水。“执法机关说他们无法处理此事。”

“怎么会这样!”陆至惊呆了,“离婚了还敢用暴力,那不是故意伤人吗?”

“因为那个时候,创生人的管理完全是一片空白。”作为在正常人类社会生活最久的人,纪征解释道。

“按照定义,新郎属于创生集团生产的‘商品’,而非人类。”

“可他们所过的生活,所享有的权益,都和正常人无异。”柏舸语气微嘲。

“知道结婚生子啃老出去嫖,还会向不合心意的人挥舞拳头,这不是样样都行吗?怎么承担责任的时候就不行了?”

“因为‘人造人’这个事太新了,本来也就是实验,没想到能够成功,也没想到能这么成功。”

走投无路的新娘将这件事告到创生的时候,沈邈是受到触动最大的。他本来就是个很淡的性子,创生高层也深知这一点,伦理相关的推进他几乎完全没有了解和参与过。

直到出事了,被捅出来了,他才知道原来这帮人完全没有做任何正式的相关预案。

没有人意识到,创生人需要被制定一套完全按照普通人类管理的法律法规。或者说,没有人把创生人真的按照“人”来对待。

那封声泪俱下的质控信是和伤情鉴定报告一起寄到创生总部的。沈邈的第一反应就是叫停“赋灵”。既然能够成功一次,那么再次复刻成果只是时间和样本量的问题。

迫在眉睫的是,先要把所有的法律和管理制度全部都对接完善,给新娘一个交代。

“人的社会结构是需要交付每个人的部分自由,才能形成社会秩序。创生人如果要进入人类社会,必须也要有相应的制度。”

“没有笼子的自由,会把人变成兽类。”

但创生的高层驳回了这个提议。

“赋灵”计划的前期成本几乎投进去了大半个创生,眼下刚看见一点儿能回本的希望,再加上没有桎梏,可捞的油水才高,所以创生根本不想这么快解决问题。

他们只想解决产生这个成本的人。

“所以最终,他们给出的方案,是成立了监管者协会。再后来,在监管者之上,收敛了掌握赋灵的权限,又加设了赋灵师的职位,并且研发了考核系统。”

根据现状不难推断出这些,柏舸几乎都想笑了。而这些甚至是沈邈权限范围内能做到的最大的补救。

“那个新郎呢?最后怎么处理了吗?”

陆至被陆青保护得太好,没想到各中利害关键,只是对家暴男的行径耿耿于怀。

“处理了。”沈邈闭了下眼,“创生人所用的人胚,在耳后都有刺青,里面设有监听和定位系统。最初本来是为了实验方便做的,但后来逐渐演变成了监管者掌握创生人动向的‘眼’。”

“他们利用刺青,将逃亡在外的新郎带回了创生内部,进行了‘褫灵’。”

“只要最初的受托人举报,创生人就会被处理掉?”陆至虽痛恨家暴男的行径,但好歹是知法懂法的好孩子,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

“毕竟受托人才是创生的金主。顾客就是上帝。满足上帝的需求,同时也为了维持‘商品’的名声和社会的稳定,将不合格的产品召回并销毁,是最一举多得,且简便易行的操作。”纪征半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有这么好用的方法,利益当头,正规法律的推行就更加困难重重了。”

“这不就是……私刑吗?”陆至茫然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打转,对他们的平静感到不可思议,“难道连创生自己,都没把他们当‘人’看?”

“人想当神这种事情,当然不能直说。”

柏舸抚摸着小胖鸟脑袋顶上柔顺的羽毛,语气耐心又温柔,说的话却听得陆至汗毛倒竖。

“创生人只有是个物件,监管者的管理和处置权才是正当的。”

“生杀予夺,都能由某个团体说了算。监管者就是半神,赋灵师就是真神。”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虽然柏舸没再继续下去,但众人也对其中的未尽之意心知肚明——

赋灵师的首席,沈邈,所在的位置,也和众神之王没有什么区别了。

几人沉默间,忽而听见一声悠悠琴音,自远方铮然作响。纪征神色一变,催促道,“是苏衔蝉的琴,考试开始入场了,我们得抓紧。”

“琴响一声,他会从接驳处出发;琴响二声,他会进入C区,与我们汇合;琴响三声,八个音拍时间已到,我们必须回到登录点,否则就会被系统发现。”

他话音未落,就见沈邈从袖中摸出苏衔蝉给的那截漆黑的小棍塞进嘴里,囫囵咬碎了,死死盯着面前斑驳的日记本。

苏衔蝉是个生来就与“突围”相配的天才。这项能力在他手里,不仅能够进行空间定向,甚至可以一定程度上改变自身位于时间轴上的锚点。

而那段檀香似的木棍,正是苏衔蝉已经无数次实验后,将“突围”提炼出的实物版,可以在短时间小幅度地回溯某个物件所在的时间线。

随着香气在口中弥散开,纸张上的字迹如同被打开的水镜缓缓晕开,逐渐拼接成间断的字句。

“1月17日,极寒副本,坐标xx,Y基因新宿主生存迹象。”

“1月20日,极寒副本,坐标xx,宿主激活成功。交言之训练。”

“1月21日,纪征没有来。”

“1月22日,言之上报,01小队入极寒副本,目前顺利。”

“另,新弟弟不好玩,想退货,已拒绝。”

“1月27日,言之上报,01小队内出现分歧,已切断系统跟随模式。末次上报坐标xx。”

“1月28日,言之上报,宿主灵性考核通过,已赋予能力xx。”

香气在唇齿间散得极快,眼前的字迹迅速失去了正常形态。沈邈脑区中尚未被仿生材料替换的部分已经达到了疼痛阈值的极限,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识别更多内容。

琴声在此时响起了第二下。很快,苏衔蝉银铃般的笑声便在屋内响了起来。他黏黏糊糊地往柏舸那边贴去,被对方避之不及地抽走了手臂也不闹,只是掩唇而笑。

“诸位可教人家好找。”

“该上路了。”

沈邈猛地合上日记本,扣紧了柏舸的手腕,瞳仁因为“突围”的作用还有些涣散,但语气却坚定不移。

“初代系统,极寒副本,和上场考试在荒星相遇的地方一样。”

“我见过你。”

琴音回荡中,柏舸回握住他的手,眯着眼笑起来。

“是啊。”

沈邈还想说什么,但时间已然来不及了。苏衔蝉飞快地将他们几人聚在自己的能力覆盖范围内,嗔道,“叙旧也得分场合,现在可不是互诉衷肠的好时候。”

第三声琴音无缝响起。纪征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倒扣的相框,最终没有来得及将之翻过来再回味一遍。

众人被迫挤在一处。他一回头,却见沈邈居然没有与柏舸对视,而是直直望着他,将他对着相框想要伸出又收回的动作尽收眼底。

那双泛红的眼被往事染得湿漉漉的。苏衔蝉几乎是踩着点将他们带回了登录点,还没站稳便被四面八方涌上的白雾包裹了。

视线被吞没前,他看见沈邈无声的口型,是“对不起”。

他仓皇扭过了头,假装被雾气遮蔽了视线,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直到系统关于考场内容的宣读声响起,他才缓缓扯起嘴角,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太迟了,沈老师。”他喃喃道。

你想起来得太迟了,发现得也太迟了,迟到谁都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考试腕带转化的串珠掩进袖中,闭着眼,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这场他听过无数次的考试宣读上。

“首先,各位都是通过层层筛选之后的优胜者,恭喜来到属于你们的最后一场考试。”

“如果顺利通过最终考核,考生将离开考场,回到现实世界。”

“这同时也意味着,你们将成为监管者中的一员,并享有获得一项能力的权利。”

“本场考试内容,将围绕监管者守则核心内容展开,即——”

“请对存在异动风险可能的人胚进行识别,并立即采取强制措施,保证社会稳定。”

“为契合考试目的,考试主题为:重大突发公共卫生安全事件。”

“现对考试背景介绍如下——”

“你所在的世界正在经历漫长的寒冬。平安度过寒冬的方法需要维持在北边的天坑始终有八百个信徒的头颅。”

“如果头颅的数目不达标,或中间混杂了非信徒的头颅,寒冬将永远不会结束。”

“在这个季度的寒冬即将结束之际,极端气候中滋生了一批‘夜枭’。牠们是被献祭的亡灵,与常人外观无异,但会在夜里将信徒头颅盗走,偷食其中脑髓。”

“请在12时辰内,保证信徒头颅数目为八百,并找到尽可能多的‘夜枭’,对他们施加惩罚。”

第82章

“需注意,‘夜枭’在真实世界的身份一定为创生人,且已被判定为需处理状态。但创生人不一定都是‘夜枭’。”

“下面将根据各考生上场考试的表现,予以奖惩,请查收私人通讯,并领取您在本次考试内的身份卡。”

视线还未完全恢复,但鼻腔中却已经能嗅到寒风特有的铁锈味,裹挟着细小的雪粒,剐得鼻粘膜生疼。

“由于本次考试为大型通用考场,最终只纳入个人成绩及排名。请根据自身需求选择您的盟友。”

“祝各位都能在最终考试中斩获佳绩,脱颖而出。”

耳畔系统的声音逐渐退去,腕间的手串隐隐发热,提示他有未读的消息。沈邈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脑中便自动出现了提示板。

居然不是外放形式,看来这次的背景不是现代或者未来啊。沈邈眉尖轻挑,定睛看去。

“你本次的身份:守护天坑八大家族之一沈家的家主。根据上场考试结算的奖励,你的能力‘溯源’可以在本场考试中使用,用以辨别周围人的真实身份。”

“同时,由于对上个考场造成的不可逆破坏,你在本次考试中获得负面效果:离魂。即,不定时触发失忆。”

“失忆效果及范围为当前时间点的前一刻钟。”

“请合理规划行动轨迹。祝考试顺利。”

一共24小时的考试还得时不时忘掉15分钟的事,简直堪称歹毒了。沈邈还没来得及暗自腹诽系统的小心眼,就觉察到衣袖被人轻轻扯了扯。

有人凑得极近,轻声细语的吐息尽数洒落耳畔。

“家主,他们走了,您可以睁眼了。”

“你们都退下吧。”

周围传来仆从窸窸窣窣的走动声。沉重的帘子被放下了,细碎的杂音连带着风雪都被隔绝帐外。沈邈终于在渐暖的柴火燃烧声中慢慢找回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微微偏过头,懒散着撩起眼皮,目光落在半跪在他床榻侧的人,哑着嗓子,“既然都走了,你起来说话。”

系统对人物的提示给的很快:沈镜,你同父异母的弟弟,属于副本内固定NPC,身份为普通人类。知晓你拥有“溯源”的能力,协助你管理家族中的大小事宜,是可以信赖的左膀右臂。

沈镜显然也与他十分相熟。帐内清空了,便坦荡地在他身旁空位坐下,责怪道。

“哥也真是,装病而已,那几个老东西又不敢真的怎么样,还不是大放厥词几句,你怎么还真的正儿八经跑外面吹风。”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火盆朝沈邈这头挪了挪,又给他掖好被子,抬头摁在他不自主蹙着的眉心,万般无奈。

“今晚的巡夜人来报,天坑的头颅又被夜枭叼走了7个。眼看着就剩最后12个时辰了,信徒的储备即将告罄。外面风雪大,夜枭中了苏家人的毒,现在大夫都被八大家族的人扣着,就等看谁请呢,你却偏偏这个时候病了。”

冰凉的指尖点在眉心。沈邈本不喜欢陌生人这样的接触,但这具发着高烧的身体让他行动迟缓,一时躲闪不及,就被轻巧地摁住了,但他却意外发现似乎并不抗拒对方的触碰。

考虑到二人的身份设定,他便也由着对方一点一点从眉心摁到额角,最后在他太阳穴处缓缓揉捏起来。

“风寒而已,哪就到了非要请大夫的程度。”炭火太近,熏得他眼干,索性就直接闭目养神。“寻几副汤药,随便应付一下就是了。”

“已经派可靠的人去信请了苏二公子,专人去接的,一会儿就到。”沈镜似乎早已习惯他的敷衍,就他还未说出口的推拒堵得死死的。

“那些老东西刁难,无非是想让咱家填上那少的7个窟窿。即能杀杀你在家中的威信,又能借着机会进入地窖,探探你我的底牌。”

沈镜面容年轻,但看得却透彻,目光中闪过一丝嘲弄。“这种敏感关头,成天胳膊肘子往外拐,想引狼入室将你取而代之,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的本事,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沈邈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知之甚少,闻言正好顺着他的话套取些有用的信息,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就知道了?”

“我怎么不知?”沈镜见他拿哄小孩儿似的语气打趣自己,顿时就急了,“肯定是柏家那个新上任的莽夫!仗着有一身力气,猎到了几只夜枭。宰杀的场面稍微狠辣了些,就把这些懦夫吓破了胆。”

“柏”这个姓太特别了,沈邈几乎立刻就明白了沈镜说的是谁,连语调都不自觉带了笑,“那也是人家的本事。”

“血腥又野蛮,瞧着和那些食人脑髓的夜枭也没什么区别。”沈镜骄矜地一抬下巴,转念又狐疑地上下打量起沈邈来。

“哥,你该不会……真的看上柏家哪个毛头小子了吧?”

“咳——”

这一下可给沈邈惊了一跳。他本以为这次众人进入考场的先后顺序大差不离。但听沈镜这么一说,前面肯定还有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好在沈镜似乎对此事反应极为激烈,还不等沈邈想法子套话便义愤填膺地控诉起来。

“不过就是那日猎枭时偶遇一次,竟能说出什么一见如故的话来。”

“相遇就是缘分,人家这么说也没什么冒昧的……”

“哪止这些!”沈镜本是斯斯文文的长相,提起姓柏的连耳根子都涨红了。

“他把‘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这话都写出来了!连着三天往主账里塞!那些守卫也是废物,这么大一个人在我沈家营地内来去自如,他们连个人影都抓不到!”

“照你这说法,他既然是看上我了,又怎么会同长老们同流合污?”沈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不管旁人了,把我的药端来,同我好好讲讲现在的形式,嗯?”

沈镜撇撇嘴,用帕巾垫着滚烫的药炉,把汤汁在碗里冲凉了,才端到沈邈床前,扶他半坐起来。

“也没什么好讲的。即便是靠大夫这条线索抓住几只夜枭,也去不了根。他们就跟在黑夜里突然变异了似的,源源不绝。杀了一茬又一茬,下次偷袭的时候还是乌泱泱的一群。”

“如果真的杀不完,按理说他们早该凭借数量优势突破我们的防线,把天坑洗劫一空了。”沈邈小口饮着药,摇了摇头,“不是说夜枭是亡灵返乡吗?不然只靠偷走的那么几个头颅里的脑髓,能养活几个夜枭?”

“如果真是亡灵,这地方早该被荡平了,哪还能维持八百个头颅的数目?”沈镜微嘲,“毕竟除了你,根本没人能判断这些人是不是真正的信徒。”

“为了能保证寒冬结束,宁可错杀一万,也不可放过一人。”

沈邈心头一动。他本以为“溯源”的作用,是能够在考场内识别创生人,好缩小他判断夜枭的范围,但却没想到居然也能用于识别信徒。

“就算没有我,大家之前不也都平安度过了?”沈邈将药碗放在一侧,努力压下舌尖的苦涩,平和道。

“那效率多低啊。”沈镜颇为不服,“头颅被制作风干悬挂后,要等待一刻钟,如果有幽蓝鬼火燃起,才能证明是被极地之神认可的信徒。”

“时间宽裕的时候等一等也就罢了。真赶上最后一刻钟,如果被夜枭偷了头颅,哪有功夫去等待验证?”

“万一没通过,所有人都得完蛋!”

又是一刻钟。沈邈立刻意识到这里面可能潜伏的危机——

如果在最后一刻钟,他们没能阻止夜枭偷走头颅,而他恰巧在此时触发了考场负面状态,忘记了鉴定结果,那他的“溯源”就失去了作用。

除非,有个知根知底的人能够一直在他身边,完全知晓他的能力,无条件相信他的判读。同时需要具备一定的权威性,可以把他判断的结果记录并且推行下去。

眼下看来,沈镜从各个方面都是最佳人选。

但不知为何,沈邈对于开口向沈镜透露自己会不定时失忆这件事迟疑了一下。而就在他犹豫的短短几秒内,账内的油灯蓦地晃了一下,一道高大的黑影自账外闪过。

沈镜立时警觉地站了起来,厉声喝道,“谁在那儿!”

来人不言不语,身手矫健。外面的守卫被惊动了,纷纷围追堵截,但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喧闹过后,沈镜面色铁青地看着呈在沈邈案头的字条,恨声道,“欺人太甚!真当我沈家为无人之境吗?”

那张字条上这次没再出现什么风花雪月之类的词句,而是用浓墨画了个“黑桃”的模样。在摇曳的烛火中远远看去,竟有几分神似夜枭张开的翅膀。

这几乎是某种明示,只是沈邈还需要确认其中的关联。

他眯起眼,指尖轻点,侧首问道。

“苏二公子到了吗?请他进来一叙。”

第83章

苏衔蝉人未见,笑先闻。青草膏的香气卷着帐外的风雪一起涌进来,去了本身的甜腻,闻起来倒有几分薄荷的清爽。

能在考场内不顾门第关系之见,一请就来的“苏”姓公子,除了苏衔蝉几乎不作二想。

时间紧迫,沈邈免了客套,也没避着沈镜,直接开门见山道。

“关于夜枭这个群体,目前你有什么了解?”

苏衔蝉在考场里混迹的时间到底比沈邈久,对NPC的警觉自然也更加明显。他有些讶异地瞧了完全没有回避意思的沈镜,不由失笑。

“你们兄弟俩都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哪儿像是待客,提审还差不多。”

不过这场考试内的世家关系本就盘根错节。沈家与苏家向来交好,他倒也没避重就轻太多,点着香的烟管戳弄着字条,“极夜里长出来的野种,因为还没找到有效的识别方法,所以只能拿怪力鬼神的说辞来动摇人心。”

“如果真的只是偷食脑髓的散兵游勇倒不足为惧。毕竟哪个家族手底下没养着几笼信徒的肉羹。个把个缺斤少两的,多杀几个填进去就是了。哪至于惊动八大家都守在天坑周围吃冰碴子?”

“哦?那现在是有什么不得不聚在一块儿的理由了?”

“散户有主了呗。”苏衔蝉到哪儿都是个讲究人,问仆从要了个小盅,慢条斯理地磕着燃尽的烟灰。

“夜枭白日里与常人无异。夜里以‘枭’的形态出现时,按理说只有猎食的本性,而不具备灵智。”

“但种种迹象表明,现在的‘枭’,出现了自己的领袖。”

“以前猎枭,抓一个就能捣一窝,因为它们闻着味儿就会跟瘾君子似的聚集一处。但现在有了领袖,学聪明了,有秩序了。捕猎的、放风的、声东击西的,分了好几批。”

“上次抓回来的活口甚至透露,它们已经有了完善的分赃制度。”苏衔蝉含着口中的香,缓缓吐了个烟圈,目光悠悠,“难办啊。”

“难办就是还能办。”沈邈转着手中的冷茶,“快说,不然我的杯子可能会一不小心把你的大烟管子浇个透心凉。”

“擒贼先擒王嘛。”

苏衔蝉毫不在意地吃吃笑起来。他凑近了沈邈,从沈镜的角度看过去,那吞云吐雾的烟圈几乎要喷到沈邈脸上。

“有字条在,枭王看上沈家主的消息已经在八大家中传遍了。眼下商量的主意,是要牺牲一家保住天坑。”

“论私交,苏家和陆家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其他人那里可就不好说了,尤其是纪家。”

“你退了纪三小姐的亲。纪家接人回去的路上,大公子出了事。第二天两人的头颅就被挂在了天坑最显眼的地方。”

“这事儿要说和你没关系,纪家第一个不认。”

苏衔蝉几句话中的信息量过大。沈邈第一次为系统在狗血方面的延展性而震撼,并且有种作为创始人的隐约心虚和汗颜。

但输了什么,沈邈也绝不可能在曾经的学员面前输了面子。他轻咳一声,“他们想怎么个牺牲法?”

“八大家的家主都是最忠实和虔诚的信徒。如果向枭王献上家主的脑髓,那么也许就可以达成某种默契。”

“比如,约束他的手下,不要在天坑关闭的时候过来临门一脚,影响头颅的数目。”

“什么牺牲,还不就是给自己的卑鄙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沈镜与他们隔着一段距离,闻言不由怒目而视,要不是顾及着沈邈的面子,只怕能将一壶药渣尽数泼在苏衔蝉脸上。

但沈邈与他凑得太近了。在苏衔蝉拖着调子的过程敏锐地觉察到他更换了气口。声音是腹语,唇形却一字一顿,说着另外的内容。

“我们推测,柏舸就是枭王。他受到的负面状态影响,应当是忘记了自己在考场外与其他人的关联,只剩下了考试基本信息。”

“他现在,只想赢。”

沈邈搭在寝被上的手指攥紧了,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对于苏衔蝉腹语和实际想说的话,冷冰冰蹦出三个字。

“想、得、美。”

苏衔蝉留下了几副安神退热的方子就走了。甚至为了避免受到家里那些没眼力见的长老刁难,连其中相对难寻的药材都提前准备了。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苏二公子的医术声名在外,沈镜只得一边尽职尽责给沈邈熬着药,一边自觉气闷,要不是沈邈唤他回神,险些要把自己憋死。

“我想去一趟天坑。”

“不行。”沈镜瞧着他烧得白里透红的脸,差点儿气得被憋过去,想也没想就拒绝了,眉头拧得死紧。

“你有什么疑点就告诉我,我替你去。”

按理说,真实的沈邈与沈镜不过初识。但最后一个副本的仿真性实在太强,他的□□和意志都对沈镜适应良好,仿佛已经同对方相处过漫长的时间,多得是有恃无恐的底气。

因此,他在这样的对峙中没有丝毫焦躁,就这么顶着一张病恹恹的脸重复着自己的诉求。

“我要去。”

“……我看你是要我命。”沈镜的唇形比沈邈还要薄。要是刻意想端着架子,生气起来本该是锋利冷漠的面相。

但奈何他对沈邈是掏心掏肺的好,对强词夺理的话只能干瞪眼,一时看起来竟有些被欺负了的可怜。

奈何沈邈心意已决,不为所动。

“你活得长久点儿好,方便给我收尸。”

话脱口而出了,沈邈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说得太顺滑了,顺滑得好像类似的对话在很久之前他也同某个很亲近的人说起过。

但记忆中一时寻不到人影,沈镜就已经翻着白眼将新熬的药盅塞进了他手里。

“快点喝,一边喝一边做个规划,都要去踩哪些点、确认哪些细节。我最多能支开那些老东西半个时辰。”

“一时间一到,我给你打晕了也会把你扛回来。”

见沈邈还想说什么,他立刻伸手,做了个“打住”的动作。

“成交就带你去。不答应我立刻找人给你物色竹竿,到时候直接把你的头挂在天坑的风水宝地。”

“方便枭王一眼看到,见之忘俗。”

“成交。”为了避免沈镜任何反悔的可能,沈邈迅速将汤药一饮而尽,抓紧时间闭目养神,同时飞快地盘算起已知的信息。

这个副本从表面看并不复杂,保证八百个头颅在天坑几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难度。

如果按照苏衔蝉的说法,八大家族都有各自的储备粮。为了稳妥起见,完全可以把所有的储备粮全炫了,踩着时间点一股脑都丢进坑里。

除非,夜枭的数目,与天坑中的头颅数目存在某种关联。当头颅数目溢出的时候,会导致夜枭数量激增,短期内依然无法保证最后留在坑内总数的绝对充盈。

那么,这个关联是什么呢?

以及,打从进入副本,对头颅的鉴定要求就是“信徒”,八大家的家主默认是其中最虔诚的人。

这个信仰的东西,又是什么呢?它与夜枭的产生会有关系吗?

当然,沈邈并没有指望这些问题系统会好心给出相应的提示。而系统不出所料地装聋作哑也恰恰印证了他的思路大概率是对的。

一旁的沈镜见他十分配合,只得麻利地俯身收拾着残羹冷炙,临行前还不忘警告。

“你老实待着,等我消息。能走的时候我来接你。”

“别作妖。”

“……”

看来自己这个人设,前科累累啊——

营地周围荒芜,愈靠近天坑,愈是风雪深重。风中隐约传来不知名的呜咽,混着骨头碰撞叮铃咚隆的脆响,像是诡异荒诞的童谣。

沈镜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不仅偷梁换柱地把沈邈带了出来,甚至还寻了名可靠的哑奴套了车。车上垂着厚重的幕帘,车内放置烧暖的手炉,总算给沈邈脸上添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想先去哪里?”

“就从夜枭最近一次偷袭的地方看起吧。”

苏衔蝉下的药虽然难喝,但却是劲大。沈邈喉咙还哑着,但精神头瞧着却比方才强不少。

“那地方都被八大家的巡查兵翻遍了,只有被夜枭挑剩下的碎骨头渣子。”沈镜不赞同道,“不应该先去看看剩下头颅密度最高的地方吗?”

“那种地方,想想也知道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海战术,我去做什么?”沈邈不以为意,“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我得先知道,贼惦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们靠信徒脑髓为食,还能是惦记别的?”

“□□烧里,只有抢,为的是口腹之欲,其他三样都带着情绪。”赶车人是来挂头颅的熟练工,不一会儿就把他们送到了天坑边儿上。

沈邈撩起帘子,被扑面而来的冰碴灌了一脖子,忍不住瑟缩了下,连声音里都带着强忍的颤音。

“如果他们只是低端的猎食者,填饱肚子才是第一要义,没必要浪费时间和精力把掠夺过失去价值的头颅碾碎,把现场弄得一片狼藉。”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到此一游过似的。”

第84章

沈镜一个箭步跳下去,确定周围地面尚且平坦,才将沈邈扶下来。“毕竟之前的夜枭都没有灵智,也许只会这种没脑子的手段。”

“但他们现在有脑子了。”

即使已经格外小心,但夜色太深,沈邈落脚时还是明显察觉到足底的异物感。他毫不顾忌形象地蹲下身,活像个偷鸡摸狗的盗墓贼,在脚下的土地扣扣挖挖,甚至还不忘点评道。

“还以为土都冻硬了,没想到还没死透,湿润又软乎。”

沈镜眉心都要打结了。他焦急地想把沈邈拉起来,却发现病秧子犟起来比牛脾气还大,怎么都拽不动,只能四下张望,而后掩耳盗铃般地张开披风,把沈邈半围在身后。

耳畔的风声忽然弱了,沈邈这才抬头注意到沈镜的举动,不由失笑,“你这是做什么?此地无银?”

“如果有人来了,我就只能说,我家大哥来巡查,但是尿急。眼看是火烧眉毛,只能就地解决的时刻。”

“希望大家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沈邈的指尖已经触到了下方的硬物。东西埋得深,不太好往外拔。他只能一点一点松动着周围的土,从下往上斜睨着沈镜。

“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几经摸索,他总算从那玩意上找到个能够发力的凸起,抽出的速度一下子就快了起来。

“实在不行,就说我便秘吧,时间久点儿也合理。”

话音刚落,他终于从黏糊糊的土里揪出了想要的东西,在脱离尘封时发出了应景的闷响。

沈镜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手里黝黑腥臭的物事,呵呵冷笑。

“可不,还真能拉坨大的。”

那是一块已经被夜枭咬烂了的头颅,脑髓尚在,被沈邈捏在手里的部分还在黏黏糊糊往下滴落腐败的汤汁。

那股酸味儿迎风飘来的时候,沈镜看了眼他因为嫌弃而微翘的手指,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拎远点儿,给你指头烧个洞就老实了。”

沈邈一愣,旋即笑开了。他完全没有一点儿要听劝的意思,甚至还往沈镜眼前递了递。

“瞧瞧,新发现这不就来了?”

“什么?”

“这颗夜枭过境后被剩下的倒霉头颅,并不是滥竽充数的次品。”他面露可惜,语气遗憾。

“这可是不折不扣的信徒脑髓,原汁原味,出身纯正。”

“夜枭的判断绝不会有错。”沈镜当即否认。“也许是因为这次猎到的食物太多,吃饱了,吃腻了,没兴趣了?”

“那丢了就是,何必还费尽心思埋进土里。”沈邈将那颗头里的脑髓倒干净,拿帕巾裹了拎在手中,竟是要随身携带的意思。

“那你觉得……?”

“夜枭猎食的一定是信徒的脑髓,但也许还有更多的限定词,不是什么样的脑髓都能入牠们的眼。”

由于不便向沈镜解释创生人的事,沈邈隐去了从头颅碎片里获得的额外信息。

这个碎片,不是创生人,而是普通人类的。

“派可信的人来,把这一片都挖了。我要逐一排查。”

沈镜向跟在不远处的哑奴打了个手势。很快,夜色中涌出几十个蒙面人影,肩上扛着铁锹,向沈镜简单行礼后便利落开工,不一会儿就如沈邈所料,接连挖出了几个被碾碎、但脑髓完整的头颅,在月光下逐渐堆成高低不平的小山。

二人退到了离坑沿稍远些的地方,一边监工,一边低声附耳交谈。

“对了,关于怀疑柏家家主就是枭王的事,你跟多少人提起过?”沈邈往手心哈了口热气,冷不丁问道。

“除了你,谁都没提。”

沈镜一脸晦气,“如果不是我恰巧去更衣,听到他对你说那些孟浪的话,也想不到这人瞧着人模狗样,实际上说话这么没轻没重。”

“哦,所以你是因为偷听了墙角,才认定这几天往帐内塞纸条的人是他。”沈邈点点头,恍然大悟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那为什么苏衔蝉会说,是枭王看上了我,用纸条和我暗通款曲?”

“在看到今天这张字条之前,连我都不能确定,柏家家主和夜枭之间存在联系,其他人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气氛瞬间微妙起来。沈镜平静地与他玩味的眼神对视,终于在一声声的铁锹敲击声中无奈地笑起来。

“你怎么总这样?”

“哪样?”沈邈也跟着笑。“说得太直接了吗?”

“不是。”沈镜看向他的眼神近乎温柔了,仿佛像是在呵护不懂事的孩子,“是每过一阵子,就会突然发现自己漏了点儿什么。然后从已知的信息里找补拼拼凑凑弄出个四不像的答案,还要质问我对不对。”

“?”沈邈渐渐回过味来,眼尾上扬的弧度落了下来。“我之前也这样过?”

“是啊,只是你不记得了。”

沈镜瞧着他脸上没了笑意,语气放得更轻了。“你这次发烧前,八大家组织了针对夜枭偷袭的围猎。你和新任的柏家家主就是那时碰面的。”

“猎场上他便三番五次撩拨于你,还借着送箭送弓送茶点塞纸条。”

“本来也就是柏、沈两家的私交,你又是个低调的人,倒也没有那么盛的风言风语。但柏家那人……”

沈镜回忆了下当时的场景,“啧”了一声,点评道。

“实在是,喧宾夺主,令人发指。”

“猎场边缘的一只夜枭明明已经都要逃脱了,居然被他生生喝停了脚步。就这么一迟疑的功夫,就被他挽弓引箭,射中了小腿,正好给苏二公子试了一波药的毒性。”

“怎么说呢,一切都是刚刚好的安排吧。”

沈邈不置可否。“于是新的谣言就变成了,柏舸是枭王,枭王在追我。”

“是。”

挖掘工作快要进行到尾声,发现新碎骨的速度越来越慢,像是迟暮的老人敲着渐缓的钟,连带着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沈镜的声音变得轻缓。“那会儿你说,如果他们爱怎么传就怎么传。只要你不急,总有想达成目的的人比你急。”

“那些老家伙拿你们的关系做文章,你就装病,让他们无功而返。所以回来之后就说要去沐浴。”

“等我再去寻你的时候,你已经在帐外冻昏了,烧得像个烙铁。”

……得,沈邈这下总算明白过来,合着他的离魂效果,在刚进入考场的时候就生效过一次了。只是恰好与他载入副本的时间重合,所以没有被发现。

见沈邈拧紧的眉心渐渐松开,沈镜才叹了口气,有点儿哀怨地瞧着他。“所以,现在我能解除怀疑了吗?”

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纵容和安排好的,沈邈一时无言。半晌,才伸出手扯了扯沈镜耷拉下来的嘴角,难得低头服软。

“好啦,是我错怪你了,嗯?”

沈镜这才重新展露笑颜。但还没等他再趁机卖乖,就听身后传来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哟,沈郎?”

这声音简直比长老们的碎碎念还让沈镜头疼。他率先转过身,对来人怒目而视,气冲冲道。

“柏家主,请你自重!”

“我当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不劳沈二公子费心。”

高大的身影蹲在不远处的土丘上。他一身素黑,不动不出声时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闻言直接拿沈镜当了空气,金黄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沈邈,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

“沈郎是来赴约的吗?怎么还带了这么多闲杂人等?”

失去了相识前因后果的记忆,沈邈第一次如此明白地看出柏舸眼里清晰流动的情绪。

与上场考试在甬道中不同。这一次的兴趣和欲望没有丝毫遮掩,这幅乖巧讨喜的笑面已经是全部且敷衍的伪装。

那双眼睛盯着自己的时候,沈邈觉得如果旁边没有沈镜在场,大型的兽犬一定会直接扑上前,用锋利的前爪摁住自己的肩膀,而后尽情地舔嗅。

对方从土丘上一跃而下,向他们信步走来。无声的压迫感随地上的影子沉沉逼近。

沈邈上前半步,下意识将沈镜挡在身后,语气中已有拒绝。

“柏家主。”

“沈郎这么生分,我可是会伤心的。”

沈邈合理怀疑,某些人虽然失忆了,但被醋腌了的脑子还是把耿耿于怀的酸气带进了考场。

“……柏舸。”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沈郎?”

对方人高腿长,谈笑间已然走至沈邈面前,连月光都遮去大半。

“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

“你约我,是做什么的?”沈邈不动声色地反问。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晚的月色这么美,自然是来一场浪漫的邂逅才好啊。”

离魂产生的记忆偏差让沈邈有种无名火四起的不适,再加上信息不全,导致他无法判断柏舸的立场和目的,甚至不知对方完成考试的题目是否和自己的目标冲突,一时间竟被气笑了。

“这么美妙的情景,当然应当邀请一些特别嘉宾,来见证才好。”

第85章

“既然如此,就这么稀稀拉拉几个人,多没诚意。”

“多来点儿不同种类的,给我们沈郎助助兴?”

轻佻的尾音像洒在夜风里的钩子。他向天坑中埋头苦干的沈家人挥挥手,露出人畜无害的灿烂笑容。

“兄弟们,麻烦帮个忙?”

声音遥遥传过去,在天坑的低谷中发出回响。

弯着腰的人抬起头,手上沾着泥土,面上带着迷茫。但还没等搞清楚状况,铁锹就被抓住了。

森然白骨弯曲成爪,似从泥土中苏醒的枯树向上借力攀附,逐渐形成完整的人形,摇摇晃晃舒展着骨骼,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扑簌掉落的泥土在月光的滋养下化作新鲜的血肉,让纯骨性的结构栩栩如生起来,专属夜枭的犄角自眉心长出,泛着幽幽蓝光。

新生的眼珠像是废物利用而成的,骨碌转动间还能见到已经斑驳腐烂的部分。家丁们目露骇然,步步后退。

终于,在某个眼珠子弹簧似的突然向前脱出,几乎要贴在离得最近的家丁脸上时,最后的心理防线被压垮了。

那人不受控制地尖叫出声,如同在人群中摁下了开关。他们扔下铁锹,四散奔逃。

但天坑周边本就坑洼不平,再加上刚刚经过小规模地挖掘,一时根本无法找到适宜下脚的路。有的人没跑出去几步就崴了脚,甚至因为过于惊恐,下盘虚浮,连再爬起来的劲都没有,只得再次踉跄倒下,拼命将自己往刚挖出来的坑里缩,牙关打战、瑟瑟发抖。

而夜枭却全然不受影响。牠们行动迅捷,如履平地,眨眼就到了逃兵面前。甚至有枭好整以暇地拾起了被遗弃的铁锹,亦步亦趋地将如筛糠般战栗的家丁面前,颠勺似的往对方脑壳上一敲,骂道。

“我记得你!你就是你当时说姑奶奶长得蠢,一看就是会被传教士忽悠的种子选手!”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夜枭的面容因为背光看不真切,沈邈却在对方出声的瞬间一愣。

是牟彤。

本能的反应让他忽略了身边的沈镜和柏舸,下意识就想过去助小姑娘一臂之力。但还没等他转身,就在沈镜的惊呼中顿住了脚步。

“牟家家主?!她怎么也……?”

“等等,被她追着打的那个家丁,怎么像葛家老三葛肖庞?他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沈邈:?

在他的惯性思维里,牟彤和葛肖庞虽然在几场考试之后有了明显的成长,但和长期混迹考场的老油条,甚至是有些已经成为监管者被拉进来复试的考生比起来,他们多少还是显得经验不足,且没有特殊能力的加持,坐在“家主”或是重要人物的角色位置上,怎么都显得有些难以服众。

但事已至此,他也无暇细究。葛肖庞在这场你追我赶的游戏中很快落入下风。化成枭形的牟彤人高马大,揪着他后领就将人拎了起来,手中的铁锹敲钟似的拍着对方圆滚滚的屁股,得意洋洋戏谑着。

“哼哼,好个灵活的小胖,看你这下往哪儿跑!”

“我的好姑奶奶,我的亲祖宗,看在我也没说错,你还是成了夜枭一份子的份儿上,你就饶了吧!”

葛肖庞被冻得涕泗横流,悬空的双脚挣扎着乱蹬,想要脱离桎梏的魔爪。“沈家大哥还看着呢,多少给我留点儿面子啊!”

牟彤闻言,动作一僵,立刻将葛肖庞丢在了地上,一个箭步挡在他狼狈的身躯面前,远远冲着沈邈嘿嘿一笑,又羞又窘地垂下头,连新生的犄角都娇滴滴地打了弯,唤道。

“沈大哥~”

“……这都什么剧情?”

沈邈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直觉自己要被天坑边上的冷风吹得冻吐了。其余的枭本就在一旁不嫌事儿大地看笑话,牟彤这一嗓子,连带着东逃西窜的家丁们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呆滞地朝沈邈望过来。

沈邈:……非常希望此时能够发动一下那个该死的负面状态,忘掉这令人眼瞎头痛的一幕。

“前有纪三小姐,后有牟家家主。我们沈郎可真是万人迷啊。”

耳畔忽然贴过来热乎乎的呵气,直勾勾往他耳根子里钻,给貂毛的领子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在这一堆混沌的四不像关系里,柏舸的形象都被衬托得格外正常顺眼起来。乱七八糟的线索像炸毛了的线团塞在脑子里,沈邈几乎是有点儿自暴自弃地推搡了下凑得过近的大脑袋,没好气道。

“是是是,这不还有个你么?”

“我跟他们可不一样。”柏舸嗤笑一声,“他们喜欢你,是有求于你。我喜欢你,是让你有求于我。”

“只有我能满足你。”

“满足”两个字被他在含在唇齿间,因为离得太近,让沈邈有种连带着耳垂都要跟着被碾碎的错觉。

“你说话就说话,能不能离我哥远点儿!”

一旁的沈镜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把沈邈向后拉了半步,努力挺直身板对柏舸怒目相向。

“我哥什么都不缺,用不着你瞎显殷勤!”

“哦?是吗?”

柏舸全然无视了沈镜的威胁,注视着牟彤期期艾艾走过来的忸怩姿态,“啧”了一声。

“我以为沈郎拖着病弱之躯也要外出,是有紧急要事想办,不能被这些突然冒出来的野花野草耽误时间?”

“是。请问柏家主对此有什么高见?”

牟彤依然在点着妖妖调调的碎步接近,沈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笑容真挚。

“条件都好商量。”

“太生分了。”柏舸闻言笑弯了眼,“我应该感谢牟家主给我一个展示能力的机会,怎么好意思提酬劳?”

“更何况,有沈家二位顶梁柱在这儿,区区一个刚化形的夜枭,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说着,像是毫不在意向沈邈展示他对于夜枭独树一帜的掌控力,从背后扯开布罩,露出一把通体幽蓝的大弓,向着牟彤的方向遥遥引箭。

这套动作过于行云流水。沈邈被沈镜所站的位置阻碍,一时没来得及拦下,就见弓身微颤,箭羽离弦。

箭身在射出去的瞬间窜起流动的火光,像是自冻结的火山深部引出滚烫的岩浆。

它速度太快,且目标过于明确,牟彤几乎没有躲闪的余地,只得在仓皇中猛地向后仰去,试图拿铁锹遮挡,避开要害。

那箭矢却好像长了眼睛,在触及铁锹时生生转了方向,擦着铁锹边缘带起了一串火花,洞穿了牟彤额前一侧的犄角,将她整个人都掀翻过去,钉在了荒原冻土之上。

沈邈目眦尽裂,霎时间就想冲出去,却被柏舸早有预判地扣死了双肩,轻声安抚道。

“别急,别急,先瞧瞧我这一箭的成效再说?”

“你个人模狗样的死叛徒,别以为夺了柏大的舍就能在这里横着走!”

沈邈陡然眯起了眼。

被箭矢贯穿犄角的瞬间,牟彤喉间陡然发出凄厉的尖叫。箭身的火光大盛,将犄角烧得通红。幽蓝的光芒几经流窜挣扎,最终还是被赤红的光芒缠绕,寸寸吞没。

察觉到掌心下的肩膀逐渐放松,柏舸也跟着卸了力道,十指虚虚笼着沈邈,尽职尽责替对方档着风。

红蓝的光芒相继熄灭后,箭矢烧得只剩雪白的尾羽。小风一吹,刺挠着让牟彤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茫然地四下环顾了一圈,而后一个激灵坐起身,撒欢着向沈邈的方向雀跃着跑来。

“沈老师!柏哥!”

行了,看来这才是正版。

沈镜安排的马车原本宽敞舒适,多塞了三个大活人之后一下子显得逼仄起来。再加上柏舸人高马大,牟彤叽叽喳喳,葛肖庞嘀嘀咕咕,沈镜只觉得从听觉、视觉,各种感觉上都让人觉得憋气。

“我猜,沈郎应该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柏舸跟沈邈手肘挨着手肘,大腿贴着大腿,亲亲热热地粘过来。

马车遵照沈邈的指示,在尽力避开其他家耳目的情况下,向着第一次发现夜枭的地方飞奔。

看在沈邈的面子上,沈镜懒得和柏舸再发生冲突,直接一掀帘子与哑奴坐在一处,只觉得宁可当个半个赶车人,也比坐在里面更容易维持着端庄得体的沈二公子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