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根粗壮的树干深深砸入泥地作为支柱,顶部和四面围上了厚实的深色油毡布,遮挡了大部分窥探的视线,只留一面开口,用毡布半掩着全作门帘,确保空气流通。
棚内中央,已用带来的厚木板和条凳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却平整的石台。
“很好。”秦昭点头,快步走过去。早有锦衣卫将她的验尸箱箧从马车上取下,恭敬地放在了棚子入口处。
陆铮也走了过来,站在棚外,并未进入。
他的目光扫过那七口棺椁,最后落在秦昭身上:“需要何物,尽管吩咐王锐。”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凝重。
秦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疑云和那丝面对未知的寒意。
她走到自己的箱箧旁,打开,取出素白洁净的罩袍,仔细系好。
再拿出一个扁平的皮囊,打开,里面整齐插着大小不一、寒光凛冽的刀具、银针、小钩、薄刃……锋刃在透过毡布缝隙的暗淡光线下,反射出冷冽的幽光。
她又取出特制的鱼鳔手套戴上,动作一丝不苟。
“先开第一口。”秦昭的声音透过罩袍传出,异常冷静。她指向离棚子最近的那口棺椁。
沉重的棺盖在锦衣卫合力下,被撬棍嘎吱嘎吱地撬开一条缝隙。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尸体特有腐败气息的味道猛地逸散出来,比之前更加刺鼻。
棺盖被彻底移开。
秦昭屏住呼吸,上前一步,目光投向棺内。
里面躺着一具男尸。
尸体肿胀得厉害,显然已在潮湿的地下环境中放置了一段时间,但腐败程度却比预想的要轻一些,似乎被某种低温环境延缓了。
尸身穿着衣料考究的深色绸缎常服,样式简洁,但针脚细密,绝非普通百姓所能拥有。
最引人注目的是,尸体的双手被一条暗色的布带牢牢捆绑在身前,布带深深勒入肿胀发白的手腕皮肉里。
秦昭眼神一凝。
她示意旁边的锦衣卫帮忙,小心地将那肿胀僵硬的尸体抬出,放置在棚内临时搭起的尸台上。
尸体的沉重和僵硬让搬运的锦衣卫都绷紧了手臂肌肉。
她俯下身,凑近观察。鱼鳔手套的指尖轻轻按压尸体的面部、颈部、胸腹,感受着皮下的僵硬和肿胀。她拿起一把薄而锋利的柳叶刀,刀尖沿着尸体胸腹的中线,稳定而精准地划开肿胀发亮的皮肤和皮下组织。
一股更浓烈的腐败气味弥漫开来。
秦昭恍若未闻,全神贯注。
她仔细地检查着胸腔、腹腔的脏器。
心脏、肺部并无明显的致命损伤痕迹。
胃部……
她小心地将那个鼓胀的器官取出,放在旁边预备好的干净瓷盘里。
陆铮站在棚口,隔着半掩的毡布帘,能看到秦昭专注而冷肃的侧影。
她的动作迅捷、稳定、有条不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
当秦昭剖开那具肿胀尸体的胸腹时,浓烈得几乎令人晕厥的气味骤然爆发,如同无形的重拳狠狠砸在空气里。
站在棚口附近的几名锦衣卫猝不及防,猛地捂住了口鼻,喉头剧烈地滚动着,强压下翻涌的呕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连陆铮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下,下颌线条绷得更紧。
棚内,秦昭却如同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刺鼻的腐臭对她而言,不过是需要穿透的迷雾。
她的目光锐利如解剖刀本身,穿透腐败肿胀的表象,专注于脏器呈现的每一个细节。
心脏、肺腑,并无利器贯穿或重击的痕迹。
腹腔脏器也未见显著破裂出血。
她的指尖在冰冷的脏器表面滑过,感受着那种异常的硬度和重量,最终停留在胃部。
它比正常状态下更显鼓胀,触感也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沉实。
她小心地将整个胃囊取出,托在掌心。
胃壁被腐败气体撑得极薄,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
她拿起一把更小巧锋利的尖刃刀,刀尖稳稳地刺入胃壁,然后向下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浓稠的、半流质的、颜色污浊的食糜混合着胃液,顺着刀口缓缓涌出,流淌到下方的瓷盘里,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酸腐恶臭。
秦昭的视线却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定在随着食糜流泻而出的一些尚未完全消化的固体残渣上。
她的动作倏然顿住。
瓷盘底部,在浑浊的液体和半消化的糊状物中,清晰可见几块指甲盖大小的、形态尚存的碎屑。
它们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异常细腻的淡黄色,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碾碎后的粉末,却又凝结成小小的块状。
其中一块较大的碎屑边缘,还保留着一点极其精巧的、仿佛花瓣卷曲的造型痕迹。
这颜色,这质地,这残留的形态……秦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抬头,目光穿透弥漫的腐臭和棚内昏暗的光线,直直射向站在棚口、面沉如水的陆铮。
她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某种冰冷的确认而绷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陆大人……御膳房特供的‘金蕊玉屑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