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特供的‘金蕊玉屑酥’!”秦昭的声音穿透油毡棚内浓重的腐败气味,带着一种冰冷的、斩钉截铁的确认,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针,扎进陆铮的耳膜。
一旁的王浩说:“这……”
陆铮说:“此人身份一定不简单,能够接触御赐之物。”
棚口半掩的毡布帘被风掀起一角,陆铮冷峻如石雕的脸庞在缝隙间一闪而没,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骤然收缩,锐利如出鞘的刀锋,死死钉在秦昭手中瓷盘里那几块淡黄色的碎屑上。“宫中?”他低沉的声音裹挟着烟尘的粗粝感,像砂纸刮过铁器,“难道这些尸体……”
“尸体本身并无其他致命伤损,”秦昭打断他,语速快而清晰,目光已移回尸台,“腐败程度虽有差异,但观其皮肉色泽、尸僵软化情况、内脏腐败状态,皆是新亡之躯,绝无可能超过半月!”她一边说,一边示意旁边的锦衣卫继续开棺。
沉重的棺盖被依次撬开、移走。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一次次冲击着油毡棚的围挡。
秦昭的身影在几个棺椁间快速移动,俯身检视,指尖在肿胀发白的面部、颈项、胸腹按压、探查。
棚外的光线斜斜透入,勾勒着她专注而凝重的侧影。当最后一口较小的棺椁被打开时,秦昭的动作猛地顿住,呼吸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她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横陈在眼前的七具尸体,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
“陆大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滞,“这七口棺椁……竟是一家七口。”
陆铮一步踏入棚内,浓烈的气味让他眉头紧锁,但他锐利的目光已飞快扫过尸台和旁边打开的棺木。
秦昭指向最先验看的那具男尸:“此男子,齿龄三十上下。”指尖移向旁边三具女尸,“这三名女子,观其智齿萌出与磨耗,年龄在十七至二十六之间。”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三口小棺内,“两男童,一女童,皆在垂髫之年。”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股沉甸甸的窒息感压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说出了一句在旁人听来极其不祥的话:“一家人……就这么整整齐齐,同赴黄泉?”她顿了顿,眉宇间疑云深锁,“可死因呢?体表无致命创口,喉管、胃内容物亦未检出常见毒物残留。”
陆铮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每一具尸体的手腕。无论是成年男女,还是那几个小小的孩童,无一例外,双手都被同一种坚韧的暗色布带死死反绑在身前或身侧!布带深陷于肿胀的皮肉之中,勒痕触目惊心。
“这绳索……”陆铮的声音低沉,带着探究的寒意,“是何用意?束缚?标记?还是……某种仪式?”
“束缚”二字如同闪电劈入秦昭混乱的思绪!她猛地再次俯身,凑近那具男尸的头颈部,不顾浓烈的腐臭,指尖极其仔细地按压、触摸着肿胀发亮的皮肤下,尤其是口鼻周围、颈部两侧、耳后……她的动作骤然停住!
紧接着,她又快速检查了其他几具尸体同样的部位。
当她再次直起身面对陆铮时,眼中那层困惑的迷雾已然散尽,只剩下冰冷的、洞悉真相后的沉重与寒意。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沉闷的空气里:
“窒息而亡。”
陆铮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并非死于中毒或外伤,”秦昭的指尖虚点过那些肿胀发紫的面部,声音清晰而冷冽,“口鼻周围、颈项两侧皮下,有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点状出血点。这是活体在剧烈挣扎、试图呼吸时,微小血管在巨大压力下破裂所致。结合双手被牢牢反绑束缚的姿态……陆大人,”她抬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陆铮,“一个更骇人的真相是——他们是被活着捆绑、封入棺椁,最终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活活窒息而死!”
棚内一片死寂。连搬运棺椁的锦衣卫都停下了动作,脸色发白,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尸臭,更添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陆铮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意几乎让棚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县令何在!”他厉声喝道,声音如同冰河炸裂。
早已候在棚外、吓得两股战战的宁奉县县令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泥泞的地上,浑身筛糠:“卑…卑职在!大人吩咐!”
“立刻张贴告示,悬赏辨认!三日之内,”陆铮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压在县令头顶,“本官要知道这一家七口,究竟是何方人士!查!掘地三尺,也给本官查出来!”
“是!是!卑职遵命!立刻去办!”县令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然而这另外一侧。
没有什么事王浩还有其他锦衣卫都开始窃窃私语。
压得极低的窃笑声和“啧啧”声此起彼伏。
王浩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一个浓眉大眼的同僚,下巴朝那边、却明显神思不属的陆铮方向努了努,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喂,看见没?咱头儿那眼睛……是不是又长秦姑娘身上了?这都第几回了?秦姑娘在那边尸检,他就搁这儿‘望妻石’似的杵着,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被捅的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贼兮兮:“你才发现啊?后知后觉!头儿这毛病,咱们兄弟早就门儿清了!自打秦姑娘来了咱们北镇抚司,头儿那眼神,啧,就跟焊死在她身上一样!”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由衷的佩服,“不过话说回来,秦姑娘这人,是真没得挑!别看她验尸断案时那嘴跟刀子似的,句句扎心窝子,可人是真好!心善,本事又大!”
旁边一个瘦高个立刻接腔,眼睛发亮:“可不是嘛!神了!就她那一手‘摸骨画皮’!死人骨头在她手里,唰唰几笔,活人的样貌就出来了!还有那验尸的本事,从尸体上就能倒推出凶手是谁、怎么杀的,跟亲眼看见似的!咱头儿欣赏她?那太正常了!咱们兄弟谁不佩服得五体投地?那是真神仙手段!”
王浩听着同伴们七嘴八舌的夸赞,自己也忍不住点头,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好笑又有点“惨痛”的往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行了行了,都别光顾着夸了!小心隔墙有耳!你们忘了赵七那木头桩子的下场了?”他故意板起脸,模仿陆铮那冷冰冰的语调,“‘赵七,多嘴多舌,你这么闲,去,河边抬水!’”
却是之前赵七受伤的时候被秦姑娘包扎的时候,陆大人生气的梗。
“噗——哈哈哈!”角落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极力压抑却仍漏出几丝气音的哄笑。提起赵七,众人脸上都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混合着同情和幸灾乐祸的复杂表情,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
一个年纪稍轻的校尉显然憋笑憋得辛苦,脸都红了,忍不住小声补充道:“王哥,你这说得太含蓄了!哪是多嘴多舌啊!分明是那天秦姑娘给赵七包扎手背上那道口子,动作稍微慢了点,仔细了点,被头儿撞见了!啧啧,你们是没看见头儿当时那脸色……”他做了个乌云盖顶、寒气森森的表情,“拉个小手?我看头儿没当场把赵七那手拧下来,已经是看在多年兄弟情分上,给足面子了!”
“对对对!就是拉小手了!”另一个立刻兴奋地压低声音附和,眉飞色舞地比划,“秦姑娘那手指头多细多白啊,捏着手绢轻轻擦在赵七那手背上……哎哟喂,那画面!头儿当时就站在树下,那眼神,嗖嗖的,跟淬了冰的小刀子似的!赵七那傻子,疼得龇牙咧嘴还浑然不觉呢!”
“哈哈哈哈哈!”角落里又是一阵压抑到极致的闷笑,肩膀耸动,有人甚至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没笑出声。几个大男人挤在一起,脸上全是“在线吃瓜”、“我懂我懂”、“头儿也有今天”的兴奋表情,眼神贼亮,交换着心领神会的目光,全然一副沉浸在顶级八卦现场的快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