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暗河(2 / 2)

摸骨画皮 吉诚 2634 字 5个月前

就在这时,陆铮的眼神飘了过来。

角落里瞬间鸦雀无声。

前一秒还挤眉弄眼、笑得东倒西歪的几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随即以光速切换成最严肃、最正经、最“我正在认真思考重大案情”的表情,腰板挺得笔直,眼神要么死死盯着自己脚尖,要么“专注”地研究着这坍塌的矿洞,仿佛刚才那些窃窃私语和闷笑都是幻觉。

秦昭刚好也将尸检检查进行完毕。她手里一个手绢擦拭着手,步履轻快地走向陆铮的方向。她似乎并未察觉到角落那瞬间凝固的空气和几道极力掩饰却仍带着八卦余温的视线,径直走到陆铮面前,:“陆大人,我通过刚才的尸检发现,男性死者的手指关键处,有长时间的磨损,这个迹象应该是多年握笔,他的身份应该是官员,通过这个线索,可以缩小调查范围。”

陆铮的目光在秦昭靠近的瞬间,就极其自然地从她身上移开,落回矿洞的方向,仿佛刚才那个“望妻石”是别人假扮的。他挠了挠头,动作流畅自然,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声音沉稳:“嗯,很好。”

然而,陆铮的视线又重新落在了,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眼角余光,却如同最精准的探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极其迅疾地扫过角落那几个“认真工作”的身影。

王浩只觉得后颈窝一凉,一股熟悉的、被猛兽盯上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下意识地把腰板挺得更直,目不斜视,心里却疯狂哀嚎:完了完了!头儿肯定听见了!那眼神!绝对听见了!赵七,兄弟我可能要来陪你了!你等我!呜呜呜~却是内心的哀嚎。

其他几人也是瞬间头皮发麻,刚刚还沉浸在吃瓜快乐中的表情彻底裂开,只剩下“吾命休矣”的僵硬。

陆铮声音突然提高了一度传来,却是对着那些手下:“都不忙吗?现场不用勘察吗?别像是木头桩子似得。”

棚内重新恢复压抑的忙碌。

秦昭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矿洞废墟旁,那条在雨后显得格外浑浊湍急的地下暗河。河水裹挟着泥沙和断枝,咆哮着冲过嶙峋的乱石,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一头被禁锢在地底的困兽。

陆铮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几乎在她转回目光的同时,他已开口:“你想去看那河道?”却是和刚才的语气截然相反。

他这来回转变的情绪,不由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些分裂。

秦昭微怔,随即点头。这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不知何时已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通往河边的路被矿洞坍塌的泥石流冲得更加崎岖难行。巨大的石块、倒伏的树木、深深的泥泞水坑遍布其间。陆铮在前,步履沉稳地踩踏着相对稳固的落脚点。秦昭紧随其后,精神高度集中,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

就在她即将踏上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异常光滑的黑色河石时,脚下猛地一滑!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秦昭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歪倒,左脚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陆铮闻声瞬间回头,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扶住了她下坠的手臂。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立刻锁定了她微微颤抖、不敢着地的左脚,眉头拧紧:“扭到了?”

秦昭痛得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咬着唇点了点头,试着将左脚轻轻点地,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陆铮没有丝毫犹豫,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半扶半架着支撑住她的身体:“忍着点,先过去坐下。”他几乎是半抱着她,将她带到河边一块巨大平坦的青灰色巨石旁。

秦昭小心翼翼地坐下,将受伤的左脚平放,脚踝处已经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像发起来的面团。

她无奈地看着湍急浑浊的河水,心思还在那河道上:“这河看似宽阔,水流却如此湍急集中,必有蹊跷。陆大人你看,”她指着河水冲刷最猛、水花翻涌最烈的一处狭窄弯道,“水流在那里仿佛被无形之力约束,直冲而下,下方河床却陡然开阔平缓。这不合常理。”

陆铮的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扫过,眼神锐利:“此水自上游山涧而来,穿山而过,在此处山体薄弱处形成暗渠。水流被山势挤压,自然湍急。”

“挤压?”秦昭忍痛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还算笔直的枯枝,就着身下巨石表面一层薄薄的湿泥,用力划动起来。

她先画了一条曲折蜿蜒的线代表天然河道,又在旁边画了一条更直、更深、几乎贴着山体根基的线,“若仅仅是天然挤压,水流应当沿着阻力最小的原有河床奔涌,形成更宽的冲击面,而非如此集中地冲向一点。”她的树枝点在两条线的交汇处,重重戳了一下,“除非……有人刻意在这里开凿,改变了暗渠的走向,让它变得更深、更窄、更急!就像……就像人为制造了一条引水的杀道!”

陆铮的目光紧紧盯着泥地上那两条清晰而充满暗示性的线条,秦昭的话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他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一种冰冷的、带着杀伐气息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你是说……”陆铮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传来的闷雷,“这暗渠,是有人故意为之?为了……”

“为了某种目的,需要强大而集中的水流!”秦昭斩钉截铁地接道,眼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矿洞坍塌,线索看似断绝。但我怀疑,那矿洞深处,极可能还有一条更隐秘的通道,其入口……必然就在这被改造过的暗渠附近!水流便是最好的掩护,也可能是……启动的机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心。矿洞虽毁,但真正的秘密,或许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泥泞由远及近。赵七的身影出现在乱石堆后,他气息微喘,脸上带着一丝古怪和难以置信的神色:“大人!秦姑娘!通过秦姑娘刚才的发现,这死者,查到了!”

陆铮和秦昭同时看向他。

“那七口棺椁里的人家,正是本县前任县令陈康陈大人一家!”手下语速极快,“据县衙户房档案和街坊老吏指认,确凿无疑!只是……”

“只是什么?”陆铮声音一沉。

“只是卷宗记载,这位陈康陈大人,”属下的表情变得极其怪异,“乃是半年前……上表朝廷,告病,请求辞官归乡,陛下……准奏了!”

“告老还乡?”秦昭猛地嗤笑出声,那笑声在湍急的水流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又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荒谬和讥讽。她指着自己肿痛的脚踝,又看向陆铮,眼中锐光如电:“陆大人,我虽初来乍到,却也知道咱们这的官制!三十岁出头的‘老’?这‘乡’……归得可真是时候啊!”

陆铮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比河底最冷的石头还要阴沉。山风卷着水汽吹动他玄色飞鱼服的袍角,猎猎作响。他没有再看那湍急诡异的暗渠,也没有看秦昭红肿的脚踝,冰冷的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箭矢,直射向矿场外宁奉县城的方向,薄唇中只吐出一个字,却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杀意:

“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