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放在官场的血雨腥风之中,此刻正昼夜兼程,马蹄踏碎江南烟雨,向着这座皇城疾驰而来的名字。
陆铮。
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他残破的意识。
三年前,金銮殿上,他亲手颁下的那道旨意,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冰棱,狠狠刺向那个跪在丹墀之下、脊梁挺得笔直的男女,那是陆铮的父母。
皇帝还记得三年前,他们跪地磕头的时候,眼眶微红,但是却英勇赴死的决心,兔死狐悲者有之。
只有他知道,那冰冷旨意的背面,烙着怎样滚烫的密令和无人可托付的重担。
前朝和后宫暗中织就、盘根错节的网。
正被他一点点亲手解开。
而这三年,陆铮!
他作为一个局外人,一把足够锋利、足够隐忍、也足够……被牺牲的刀,去斩断它,去搅动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陆铮,就是那把被他亲手掷入深渊的刀。
三年了。
这把刀在泥沼与血污里,究竟磨砺得如何?是否已被腐蚀?是否还记得握刀的手来自何方?更重要的是……三年前他父母的死,他,释怀了吗?
因为那背后的真相,那东西,关乎的不仅仅是一方吏治的清明,更关乎他身后这龙椅之下,龙椅之下……那足以颠覆一切的惊天之秘!
喉头又是一阵翻涌,腥甜的气息直冲上来。
皇帝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死亡冰冷的预告。
半年……太医那老泪纵横的脸和“半年”的判词,如同烙印烫在他的神经上。
太短了!棋盘太大,对手太狡诈,而棋子……却已开始崩散。
他必须,在彻底倒下之前,把最锋利的那枚棋子,收回来。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这把刀,只能握在他自己手里,哪怕这最后的一握,会割得彼此都鲜血淋漓。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龙案上。
那片被血污晕染的“陆铮”二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目。
血渍的边缘还在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向外扩散,如同某种活物在吞噬着绢帛。
皇帝伸出手指,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抚过那片温热的、粘稠的血污。
指尖沾染上一点暗红。
他没有看那污渍,深陷的眼窝里,所有的疲惫、痛楚、乃至对死亡的恐惧,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彻底压下,只剩下纯粹的、燃烧到极致的意志。
他再次握紧了那支细如柳叶的紫毫笔。
笔尖的朱砂早已干涸凝固。
他毫不犹豫地将笔尖重重按向那片尚带湿意的血污!
鲜红的帝王之血,瞬间被笔锋汲取,化为一种更浓烈、更深的墨色。
他悬腕,凝力。
笔尖饱蘸着自己的生命,
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厉,在明黄绢帛的空白处,重重地、一笔一划地,落下新的指令。
那不再是朱砂的艳红,而是血的暗赭。
每一个字落下,都仿佛耗去他一分的寿数,却又在字里行间,灌注了更胜于前的杀伐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