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笑?”刘婉怡轻轻摇头,走到一旁的藤椅边坐下,示意秦昭也坐,“天恩浩荡,皇家情薄,这话听了大半辈子。可看陛下为你一人,便下旨昭告天下,此生后宫唯你一人。这份心意,这份独宠,‘心尖’二字,当之无愧。”
她提起旁边小泥炉上温着的旧陶壶,姿态娴熟地倒了两杯清茶,袅袅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秦昭依言落座,端起那杯粗陶杯里的茶水,指尖触到微温的杯壁。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些在风中簌簌作响的宣纸上。“太后娘娘这纸,做得真好,质地匀薄透亮。”
刘婉怡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藤椅光滑的扶手:“琴棋书画,样样稀松。倒是在这深宫消磨里,琢磨这造纸的粗浅手艺,得了些心得。”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阳光穿过竹叶缝隙,在两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斑。秦昭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母仪天下、如今却幽居一隅的女人,心头掠过一丝难言的惘然。先帝的皇后,尊荣的顶点,可先帝的心,却系在宫墙之外那个叫林芸儿的民间女子身上。这宫苑深深,困住了多少红颜?耗尽一生,守着冰冷的金玉,值得吗?
“今天来,”刘婉怡的声音打断了秦昭的思绪,平静无波,目光却直直地看进秦昭眼底,“是有事吧?”
秦昭微微一滞,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她放下茶杯,杯底在粗糙的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是。”她迎着刘婉怡的目光,索性也开门见山,“我心中有一事不明,思来想去,唯有太后娘娘能解。”
刘婉怡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氤氲的热气短暂地遮住了她的眉眼。“若我猜得不错,”她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你是想问,为何本宫执掌中宫那些年,对母族刘家,非但未曾大开方便之门,在朝中安插要职,反而将族中子弟或置于闲散之位,或压制其擢升之途,整整二十余载,刘氏一门看似显赫,实则远离中枢权柄?”
秦昭眸中闪过一丝惊诧。她竟如此坦荡,甚至带着一种自我剖白般的了然。“不错,”秦昭坦然承认,“我很好奇。”
刘婉怡浅浅啜了一口茶,目光投向院墙一角摇曳的竹影,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遥远的过去。“解释你这件事情之前,就要讲前朝之事,恐怕得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太后娘娘但说无妨,我有的是时间。”
刘氏的声音沉缓下来,浸透了时光的尘埃,“那时先帝刚刚扫平前朝余孽,登基不久。我父亲刘广,官拜丞相,权倾朝野。迎我入主中宫,于他而言,是稳固朝堂、笼络重臣的一步棋。或许在他眼中,我刘婉怡,也不过是那棋盘上一枚注定被牺牲的棋子罢了。”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可他又怎会明白……册封大典那日,我第一次隔着重重冕旒看见他,那份……一见倾心?”
“封后大典后第二日。”
刘婉怡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硬度,“我父亲便入宫见我。他要的,是刘氏族人在朝中占据要职,手握实权。昭儿,别觉得我心狠,为了虚无缥缈的情爱罔顾家族前程。自我踏入宫门,成为皇帝之妻的那一刻起,我的身子,我的心,便都只忠于他一人!刘家的荣辱?能保他们富贵安稳,已是我的极限。想要借我之手染指朝堂,进而掌控皇权?只要我刘婉怡还有一口气在,就绝无可能!”
秦昭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