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姿态,无端地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一种深埋在骨子里的、与这喧嚣城市灯火格格不入的孤寂。
秦昭静静地看着。
白天的针锋相对、专业讨论的冷静分析,此刻都被这夜色和距离模糊了边界。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滋生——有对噪音邻居的余怒未消,有对他专业能力的客观认可,但更深处,却翻涌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
这刺痛并非源于愤怒或厌恶,更像是一种……被遗忘的悲伤,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时空的壁垒。
她猛地收回视线,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重重一撞,那股沉滞的闷痛骤然加剧,疼得她下意识地弓起了背,手指紧紧攥住了冰凉的窗棂。
陆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
目光越过那毫无阻隔的、二十平米的空旷阳台,穿透朦胧的夜色,精准地捕捉到了对面窗后那个纤细而僵硬的身影。
四目相对。
没有电梯里的火药味,没有办公室里的疏离客套。
只有沉沉的夜色,流淌的光河,和两道同样带着审视、困惑,以及某种难以名状沉重情绪的目光,在寂静无声的空气中,无声碰撞。
夜风带着河水的凉意,拂过露天阳台。
陆铮朝她抬了抬杯子,杯口氤氲的热气在夜色里迅速消散。
秦昭不能装作没看见,指尖在冰凉的玻璃门框上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锅气味,与清冷的夜风缠绕。
“这么晚了,秦法医还没休息?”陆铮的声音比白日里低沉几分,裹着夜色的沙哑。
“心里有事,睡不着。”秦昭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马克杯上,深褐色的液体,“晚上喝咖啡?”
“嗯,”陆铮抿了一口,“晚上要出任务,熬时间,提提神。”
秦昭心念微动:“还是虐杀案?”
陆铮点头,侧过身,目光投向远处流淌的光河,侧脸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有些冷硬:“你给的尸检报告很详细。但有些地方,光看报告总觉得隔了一层。想回去重新看看现场,调令今天应该能下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审批卡得有点死。”
秦昭沉默了一下。
她对陆铮这个人本身谈不上好感,电梯里的轻慢、夜半的喧闹犹在眼前。
但此刻,他话语里那种对工作的执拗和一丝被流程绊住的烦躁,却奇异地触动了她法医的本能。
凶手还在逍遥,时间每流逝一秒,都可能意味着新的受害者。
“那个现场……”
秦昭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冰冷描述,却掩不住底下翻涌的情绪,“我进去过。别墅区,报警的是隔壁邻居,受不了持续几天的恶臭。管家联系不上户主,这才报警。门一打开……”
她微微吸了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寒意,“惨绝人寰。墙上,地上,喷溅、流淌、拖拽的血迹,像铺了一层厚厚的、凝固的红毯。三名死者,全是女性。尸检报告写得很清楚,生前遭受了长时间、多种工具的虐打——刀棍的痕迹覆盖了几乎每一寸体表。死亡不是结束,是另一场亵渎的开始。她们的内脏,被精准地摘除了。”
秦昭的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夜的寂静里。
“冰箱、地下室,甚至厨房的冰柜,我们都翻遍了,干净得反常。凶手带走了那些脏器,像带走精心挑选的战利品。”
她停顿了一下,喉头有些发紧,“三个女孩……都是D大的艺术生。二十一岁。”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沉甸甸地坠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她把所知道的,关于那个地狱般现场的一切,条理分明地倾倒出来,像在复述一份冰冷的卷宗,又像在强迫自己再次面对那令人窒息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