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建康,竹露苑(2 / 2)

锁娇骨 倾久久 1923 字 5个月前

乌发一丝不苟地绾成端庄的发髻,只簪着一支样式简洁却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簪。

面容清丽,眉目如画,气质沉静如水,通身不见丝毫奢华,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雍容气度。

她正听着下首几位管事嬷嬷禀报府中庶务。

从各院用度、年节采买、到田庄收成、库房盘点,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她偶尔开口询问,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天生的、令人信服的掌控力。

几位管事嬷嬷垂手肃立,回答得恭敬而谨慎。

“竹露苑那边,已按夫人吩咐安置妥当。胡医女开了方子,药材也已送去。那位小娘子……依旧昏沉。”

赵嬷嬷走到崔挽身边低声禀报。

崔挽端起手边温热的青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从容。

她眼睫微垂,目光落在清澈的茶汤上,语气平淡无波:

“嗯。既是主君带回来的人,好生照看着便是。一应用度,按……苏夫人那边的份例减半供给。病中所需药材,不必吝啬。”

按照规矩,那女子不算是妾,连外室都算不上。

夫人良善,行事妥当,就算是按照苏夫人的份利减半,那女子也有了足够的体面了。

“是。”赵嬷嬷应声。

崔挽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另一位管事:“年节将至,送往丹阳大营的犒赏物资,务必在腊月廿三前备齐送出。清单我已看过,再添三百坛上好的‘建康春’。”

“是,夫人。”

堂下禀报声有条不紊地继续着。

崔挽处理着这些繁杂事务,神情始终平静。

竹露苑那个“意外”的存在,不过是府中多添了一盆需要按时浇水的花草,引不起她心中半分波澜。

府邸另一侧,外院的书房重地。

此处守卫比内院更加森严。

门口侍立着披甲执锐的亲兵,眼神锐利如鹰隼。

书房内,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积着如同小山般的卷宗、皮纸军报。

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江东及周边舆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勾勒着复杂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密密麻麻的标记和批注意味着着局势的复杂。

陆沉坐在书案后。

他已换下骑装,穿着一身深青色、质地精良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但眼神却锐利如刀锋,专注地审阅着手中的一份加急军报。

丹阳前线虽暂时安定,但荆州方面,萧胤势力在彭蠡泽西岸的兵力调动依旧频繁,小股精锐斥候的渗透骚扰时有发生。

豫章郡南部几个豪族的态度也暧昧不明,似有首鼠两端之意。

北境郑阎虎在吞并幽州部分势力后,正厉兵秣马,其南下之意昭然若揭,细作活动日益猖獗。

他提起朱笔,在舆图上几处关键位置重重圈点,又在一份关于整饬丹阳、豫章防务的奏报上批下“速办”二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亲卫统领陈武无声地走进来,垂手肃立:“主公,竹露苑那边……”

陆沉头也未抬,目光依旧锁在舆图上,声音低沉冷冽:“何事?”

“胡医女禀报,那位小夫人……今日午后似乎清醒了片刻,但很快又昏睡过去。脉象依旧沉弱,咳喘未止,但……暂无呕血之兆。”

陆沉手中的朱笔在舆图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小城标记上微微一顿,笔尖悬停了一瞬。

随即,他手腕沉稳地落下,在那个标记旁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知道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下去吧。”

“喏。”陈武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朱笔划过皮纸的沙沙声响。

陆沉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在复杂的舆图上逡巡,思虑着丹阳的布防、豫章的安抚、北境的威胁……

千头万绪,如同无形的巨网,将他牢牢束缚在这张冰冷的书案之后。

至于阮乔,不过是投入深潭的一颗微小石子。

在权力与战争的滔天巨浪面前,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真正泛起。

陆沉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一个女人的死活,埋首,继续沉浮在无尽的军政要务之中。

夜深了。

竹露苑西厢暖阁内,炭火依旧燃着,发出微弱的光和热。

阿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湿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阮乔额角鬓边渗出的虚汗。

她的动作轻柔,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疲惫。

阮乔依旧昏睡着。

但比起之前已经是好了太多了,至少,命,是捡回来了的。

胡医女下午又来诊视过一次,重新调整了药方。

一碗浓黑的药汁刚刚被阿竹强行喂下去小半碗,剩下的又浪费了大半。

胡医女临走时,面色依旧凝重,只留下一句:“仔细守着,若有高热,立刻通知我。”

阿竹点头,看着阮乔灰败的脸色,听着她细弱游丝的呼吸,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无助和恐惧。

这深宅大院,比她想象的还要冰冷可怕。

主君自那日回府后,便如同消失了一般。

夫人崔氏更是如同供奉在云端的神像,只下达了安置的命令,再无半分垂询。

她和胡医女二人,连同床上这个半死不活的小夫人,就像被遗忘在了这座华丽牢笼的最偏僻角落。

她想起吴郡别院里那惊心动魄的夜晚,想起马车上的颠簸欲死,想起江船上那令人绝望的呕血……

再看看眼前这死寂的院落和床上气息奄奄的人儿……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阿竹的心头。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阮乔露在锦被外、冰凉得吓人的指尖。

阮乔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窗外,建康城深冬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竹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