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乔命大,活了过来。
建康城的冬日,湿冷刺骨。
凛冽的江风裹挟着水汽,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无孔不入地钻进骨髓深处。
比起吴郡别院那带着血腥气的暖阁,这江东霸主的权力中心,多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权力重压的寒意。
巨大的车马队伍在肃杀的黑甲亲卫拱卫下,碾过建康城宽阔却略显萧索的青石长街。
最终停驻在一座气势恢宏、门禁森严的府邸前。
高耸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狻猊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沉默矗立,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威严。
门楣上高悬的匾额,两个铁画银钩的鎏金大字——“陆府”,在寒风中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阮乔是被阿竹和胡医女用一张厚实的、几乎密不透风的锦缎软兜,从马车上抬下来的。
她整个人深陷在软兜里,被层层叠叠的锦被和厚实皮毛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
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
一路的颠簸、江船的湿寒、以及那场几乎耗尽她所有生机的呕血,早已将她摧残得仅剩一口气息。
她像一件易碎的瓷器,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了这座象征着权力顶峰的深宅大院。
陆沉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亲卫。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被抬着的软兜,便径直走向正缓缓开启的朱漆大门。
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翻卷,步履沉稳,面目冷硬。
男人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深邃的阴影里,只留下冰冷的空气和肃立的亲卫。
阿竹和胡医女抬着阮乔,在几名沉默仆妇的引领下,穿过重重门禁、曲折回廊。
沿途所见,皆是高墙深院,青砖黛瓦,庭院深深,布局严谨而压抑。
偶尔有穿着体面、步履无声的仆从低头匆匆走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世家大族特有的、混合着檀香、书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陈旧尘埃的气息,冰冷而疏离。
最终,她们被引至府邸深处一处极其僻静的院落。
院门并不起眼,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新制的木匾,上书“竹露苑”三字,字迹清秀工整。
院内不大,几间小巧的房舍围着一个光秃秃的小庭院。
角落里种着几竿稀疏的翠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更添几分清冷萧索。
院中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积着薄薄的湿冷水汽。
一名穿着深青色袄裙、梳着利落圆髻、约莫三十余岁的管事嬷嬷早已候在院中。
她面容端正,眼神平静无波,对着抬着软兜的众人微微颔首。
赵嬷嬷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刻板:“夫人有令:将人安置在西厢暖阁。胡医女随侍诊视。阿竹留下伺候。其余人等,无事不得擅入。”
“是,赵嬷嬷。”仆妇们恭敬应声,抬着软兜走向西侧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
阿竹连忙跟上,心中却是一沉。
这院子……太偏僻了。
她刚刚偷偷观察了一番,这院子离主院隔着好几重院落,离其他几位夫人的住所也远。
这只是被遗忘在府邸角落。
小夫人怕是今后更不好过了。
好在西厢暖阁倒是收拾得干净整洁。
地面铺着厚厚的毡毯,隔绝了地砖的寒气。
靠墙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挂着厚重的锦缎帐幔。
窗下摆着一张书案和两张圈椅,角落里燃着一个不大的铜火盆。
炭火烧得正旺,将室内烘得暖融融的,驱散了些许湿冷。
阮乔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拔步床上。
阿竹和胡医女立刻忙碌起来,解开裹着她的层层锦被皮毛,检查她的状况。
她的脸色依旧灰败,呼吸微弱,但似乎比在船上呕血后那濒死的模样好了一丝丝,至少气息尚存。
胡医女再次搭脉,眉头紧锁,低声对阿竹道:“脉象沉细欲绝,元气大伤。此处虽暖,但湿气仍重,于她肺脉极为不利。
我先开方煎药,你须时刻留意,若再起高热或咳喘加剧,立刻唤我!”
阿竹连连点头,眼圈又红了。
这时,那位赵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热水盆和干净布巾的侍女。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床上昏迷不醒的阮乔,对胡医女和阿竹道:“夫人吩咐了,所需药材、炭火、饭食,每日自有专人送来。
胡医女可开方子,交由外院管事去药房抓取。阿竹,你专心伺候小娘子,缺什么短什么,可寻我。”
她的语气平淡,没有称阮乔为“小夫人”。
可不是嘛,一个连纳妾礼都没有行的狐媚子,算哪门子的夫人!
“谢嬷嬷。”阿竹和胡医女连忙屈膝应道。
赵嬷嬷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阿竹。
阿竹把头埋得更低了。
赵嬷嬷收回目光,不再多言,带着侍女放下东西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阿竹、胡医女和昏迷的阮乔。
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阿竹心头的寒意。
她看着床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想起主君那冰冷的背影,又想起这深宅大院无处不在的森严规矩和冷漠眼神。
一股巨大的无助感涌了上来。
这里不是别院,她要更加小心谨慎些才是。
清梧院,是崔挽的院子。
院落开阔,布局大气。
正堂轩敞,陈设古朴典雅,紫檀木的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
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和笔力遒劲的字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上好的沉水香气息。
一切都透着世家大族积淀深厚的底蕴和一种不怒自威的庄重。
崔挽端坐在正堂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暗纹锦袄,外罩一件同色系的银狐裘坎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