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死寂。
血腥气浓得几乎化不开,混杂着炭火温吞的暖意和江水冰冷的潮气,粘稠地塞满了每一个角落。
昏暗的光线下,阮乔瘫软在凌乱染血的锦褥上,脸色青灰,唇角、下颌至脖颈蜿蜒着刺目的暗红。
胡医女的手指如飞,银针精准刺入几处要穴,薄刃迅疾划开拇指和食指指肚,放出几股细弱到几乎察觉不到、颜色暗沉的污血。
阿竹死死用湿布按压着她另一处被银针扎开的虎口部位,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血污斑驳的被褥上,洇开深色的小圆点。
完了,完了,小夫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和胡阿姊也活不成了。
“气…...气回了一点…...一点点…...”胡医女喘息着,指尖死死搭在阮乔腕间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脉息上,声音嘶哑。
她的额头布满细汗,眼神紧盯着那苍白面颊上极其微弱的抽搐。
船舱的木门被巨力撞击,砰然洞开!
刺骨的江风与湿气狂涌而入,瞬间冲淡了浓重的血腥,也带来了更深的寒冽。
玄色的大氅卷着煞气,陆沉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如同一尊骤然降临的杀神,将本就低矮的舱室挤压得更加逼仄。
他没有踏入,就那样站在门槛之外。
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刹那间刺穿昏暗的空气,精准地钉死在床榻之上。
船舱死寂无声,只有江流拍打船体的闷响。
陆沉的视线扫过阮乔青灰带绀的面孔,掠过她唇边刺目的血迹,扫过她颈间蜿蜒凝结的血痕。
最后,定格在她因极度虚弱而涣散的瞳孔上。
那双曾盛满惊惧和清光的眸子,此刻像两块蒙了厚厚尘垢的琉璃,空洞地映着烛火和舱顶的暗影。
一片近乎窒息的死寂里,是压抑到极点的喘息。
陆沉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不像话,“怎么回事?孤要她立刻醒来!”
胡医女的手猛地一抖,几乎捏不住指间的银针。
她脸上血色尽褪,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毡毯上,头颅深深埋下去,身体无法控制地发抖:
“主…...主君明鉴!
小夫人…...小夫人内损太重,已是…...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奴方才强施针砭,放出血污,已是……已是强行吊住了最后一口气息!
若要此刻强使她醒来……犹如摧枯拉朽,顷刻之间便会……”
“便会如何?”陆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打断她。
胡医女猛地顿住,额头重重触地:“便会…...断魂!主君!”最后的呼喊带着绝望的哭腔。
陆沉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深邃的目光再次投向床上那张几乎与死人无异的脸,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
“药。”他惜字如金。
胡医女身体僵住,如同冻在了那里。
阿竹忽然像是被毒蜂蛰了一下,猛地抬头,眼中迸出一点带着泪光的、绝望的反抗光芒。
男人当真是无情!
她不顾一切地膝行上前几步,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变形:
“主君!小夫人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求您让夫人安静走吧!再灌药……那是催命的毒药啊主君!”
她的额头瞬间红肿,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沿着她的脸颊滑落。
陆沉的视线终于从阮乔脸上移开,缓缓落在这跪地哀泣的侍女身上,目光如同看一截毫无生气的木头。
他甚至懒得多说一句,目光微微偏转。
侍立在他身侧阴影中的陈武眼神骤然一厉,如同寒芒一闪。
他身形陡然上前一步,一脚闪电般踹在阿竹的肩膀上!
“呃!”
一声闷哼伴随着骨头错位的细微声响。
阿竹娇小的身体被一股巨力踹得向后翻滚出去,重重撞在坚硬的船板壁上。
她像只被折断翅膀的雀鸟般软倒在地,连一声痛呼都没能完整发出。
阿竹抱着受伤的肩膀蜷缩在角落,眼神绝望惊恐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
舱内瞬间又归于死寂,只有阿竹痛苦的抽气和远处滔滔的江水声。
陆沉的视线重新落到胡医女身上,寒冷瘆人。
胡医女脸色惨白如纸,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
她不敢再有任何犹豫,连滚带爬地扑向自己的药箱。
沉重的箱盖在她哆嗦的手中砰一声翻开,里面瓶瓶罐罐碰撞出刺耳的声响。
她不顾一切地翻找着,手指被碎裂的瓷瓶边缘划破也浑然不觉,终于在最底层的隔层中,摸出一个沉重的、巴掌大的乌木小盒。
盒子打开,里面并非丸散汤药,竟是用厚厚油纸紧紧包裹着的一小坛酒!
那坛极小巧,不过女子掌心握拳大小,通体是深黑如墨的瓷胎。
胡医女颤巍巍地剥开一层层密封的油纸,揭开小小的封泥盖。
一股极其怪异的、混合着浓烈酒气和某种沉重土腥、甚至隐隐带着一丝铁锈味道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浓烈到几乎能瞬间盖过满舱的血腥气,辛辣刺鼻,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沉滞感。
胡医女捧着这小小的黑瓷坛,双手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跪行到陆沉脚下的门槛前,用尽全身力气高高捧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主…...主君,此乃…...‘虎魄沉魂’……以极烈烧酒为引,调和数味强提精气的虎狼之药。
更有…...更有秘制猛兽心头精血入引……霸道无匹…...
饮之如同烈火焚身,壮者能…...续断骨、激气血于一瞬,
然…...然本就油尽灯枯之躯,无异于一剂…...穿肠剧毒…...
稍有不慎,顷刻间便能燃尽最后一点生机…...主君三思啊!”
陆沉垂眸,看着那被高高捧起的黑瓷小坛,浓郁的怪戾酒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