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动容,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只伸出了手,稳稳地握住了那冰凉的坛身。
他指节微微用力。
胡医女只觉得手上一轻,那催命的药引已然到了那高大男人手中。
陆沉终于抬步,第一次踏入了这充满了血腥、药气和诡异酒气的舱室。
沉重的甲靴踏在厚实的毡毯上,高大身影投射下的阴影,彻底笼罩了床榻上那具气息奄奄的身躯。
他走到床边,左手伸向阮乔的下颌。
没有一丝犹豫,两根带着粗糙薄茧的修长手指骤然发力,极其强硬地捏开了阮乔苍白紧闭的牙关!
力道之大,角度之巧,令阮乔毫无意识中竟本能地因疼痛而微微张开了嘴!
下一刻,那深黑的小坛被他手腕一倾——
暗红近紫、粘稠如膏状的酒液带着令人作呕的异烈气味,如同滚烫的铁水,毫不留情地灌入那毫无生气的口腔!
汹涌、霸道、冷酷!
“唔…咕…”濒死的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火辣辣穿肠灼烧的强烈刺激,骤然弓起!
阮乔喉咙深处发出被扼住喉咙般的、痛苦到极致的闷吼!
身体猛烈地痉挛抽搐起来!
陆沉眉头都没皱一下,捏着她下颌的手指如同铁钳般纹丝不动。
另一只手稳如磐石,小小的黑坛依旧以一个冷酷残忍的角度倾倒。
浓稠的“虎魄沉魂”持续灌入,滴酒不剩!
当最后一点深紫粘稠的酒液被灌下,陆沉收回酒坛。
捏着阮乔下颌的手指骤然松开。
阮乔像被丢弃的破布偶般砸回床榻,身体先是剧烈弹动、咳呛,随即又猛地向后反弹弓起!
她双目紧闭,额头、颈项瞬间青筋暴凸,像濒死的鱼一般弹跳着!
胸膛剧烈起伏,发出可怕的“嗬嗬”声,每一次抽吸都带着浓郁酒气和血气翻涌的声音!
那张灰败的青白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种极其诡异的、如血欲喷的赤红!
仿佛有什么凶戾的火,在她身体最深处被点燃,正焚烧着她仅剩的残渣!
胡医女已经连抖都忘记了,只是瘫软在地,失神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小小躯体在锦褥间痛苦的濒死抽搐。
阿竹倒在角落,死死咬住下唇,渗出鲜血,绝望地闭上眼。
浓烈的酒气、翻涌的血气、诡异的药气、江水的潮气在船舱内翻搅。
陆沉垂手而立,玄色的大氅垂在身侧,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冷峻光影。
他冷漠地注视着锦被上翻滚的、随时可能真正断气的“物品”。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一番剧烈的抽动便是阮乔最后的挣扎时——
阮乔猛烈弓起的身体骤然僵住!
她不再抽搐,也不再抽气。
如同一根绷紧到极限后骤然断裂的弦。
舱内陷入一片死寂,连那“嗬嗬”声也消失了。
胡医女的心瞬间沉到了江底最深处。
阿竹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要熄灭。
陆沉的眉头,第一次,在目睹了如此长时间后,极其轻微地皱了起来。
冰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说的阴郁暗流。
就在这彻底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一点极其极其细微的抽息声,打破了死亡般的沉寂。
“嘶……”
轻得如同羽毛落地。
床榻上,阮乔僵直弓起的身体,极其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落回被褥中。
她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那张仿佛被血火焚烧过的脸颊上,触目的赤红如潮水般极快褪去,渐渐地变成极其微弱的粉色光泽。
一直紧闭、死寂的眼睛,此刻那浓密的睫毛正难以察觉地……微弱地……极其艰难地颤动着。
一下。
又一下。
仿佛被困在厚重茧壳中的蝶,耗尽了所有力气,只为撬开那一道通向活人世界的、沉重的缝隙。
胡医女如同被雷击中,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阿竹也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迸出劫后余生般的光芒!
小夫人……
陆沉的视线,牢牢锁在那轻微颤动的睫毛上。
他向前一步,两指搭上了阮乔颈侧。
微温的皮肤下,那脉息依旧微弱如风中烛火,但……它竟然还在!
虽然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顽强的、令人惊异的生命力!
陆沉冰冷深邃的眼底,那层凝重的寒冰,终于被这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生机,砸开了一道难以察觉的缝隙。
一丝带着血腥气的讶异,浮现在他眼底深处。
他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上,嘴角极其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垂眸,看着阮乔嘴角未曾擦净的一点凝固血痕和诡异酒液残留的粘稠水光。
指尖竟缓缓抚过那点污渍,感受着那脆弱皮肤下异常顽固的搏动。
“呵……”一声极低的笑从他喉间滚落,“倒是个命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