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似乎更大了些。
陆沉独自走回廊上,玄色大氅的下摆扫过廊下堆积的薄雪,留下浅浅的痕迹。
脚步忽然一顿,这竟是去竹露苑的方向。
后宅诸事,崔挽处置得宜,他无需过问。
苏氏的温顺,楚氏的活泼,也都在他默许的范围内,维持着后宅表面的平静。
世家联姻,利益交织。
后宅的体面关乎他陆沉乃至整个江东的颜面。
些许小女儿情态、言语间的试探,只要不逾矩,他懒得理会。
不过,也该是去看看她了。
竹露苑内,寂静无声。
只有风雪掠过竹梢的呜咽。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火。
陆沉推门而入。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
他面色微沉,这药得喝到何时才是个头?
阿竹正守在暖阁外间的小炭炉旁,用一把小蒲扇小心地扇着炉火。
炉上温着药罐,苦涩的药气弥漫开来。
她听到门响,惊得猛地抬头,看到风雪中裹着玄色大氅的高大身影。
吓得手一抖,蒲扇差点掉进炭炉里!
“主……主君!”阿竹慌忙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陆沉没看她,目光直接投向里间垂落的厚重门帘。
他闻到那药味似乎比之前更浓烈了些。
他迈步,径直走向里间。
门帘被掀开。
暖阁内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小的油灯跳跃着微弱的光芒。
浓重的药味几乎令人窒息。
阮乔依旧躺在拔步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脸。
一个月不见,她似乎更瘦了。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下巴尖得能戳人。
好在脸色不再是之前的死白。
阮乔似乎并未完全昏睡。
陆沉掀帘而入带起的冷风和那沉重的脚步声,让她紧闭的眼睫开始颤抖起来。
陆沉停在床前几步远的地方。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床上那小小的一团完全笼罩。
他看着她。
看着她因恐惧而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病态潮红的脸颊上渗出的细密冷汗。
她还是这副脆弱到极致的模样,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
可这并没有激起他半分怜惜之意。
相反,这脆弱的样子就如同投入滚油中的火星一般,瞬间点燃了他心底那点被压抑已久的、近乎暴戾的占有欲!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
她依然在他的掌控之中,这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他不禁开始思考,对于这个女子,他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感。
经过一番思索,他发现自己对她确实有几分喜欢。
这种喜欢并非单纯的男女之情,而是一种复杂的、夹杂着多种情绪的感觉。
他欣赏她的美丽与聪慧,也享受着对她的掌控。
如果她能够安分守己,不再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他愿意将这份喜欢转化为真正的宠爱。
他会给予她更多宠爱。
前提是,他的宠爱,她受得住!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满足和毁灭冲动的情绪,无声地在他眼底翻涌。
阮乔已经醒了,可她不敢睁开眼睛。
她知道,是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还在看她。
被他迫人的注视逼到了极限,阮乔猛地睁开眼!
“啊——!”一声短促的尖叫从她嘴里溢出。
陆沉也没放在心上,她还是怕他。
“怕什么?”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如同毒蛇吐信,“孤还能吃了你不成?”
陆沉玩味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阮乔的尖叫声被呛咳声粗暴地打断。
她痛苦地蜷缩着,指缝间一抹刺目的暗红灼烧着陆沉的眼睛。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逼近半步。
“主…...主君!”
突然,一道强压着惶恐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是胡医女。
她显然刚从外面取了新药回来,身上还带着寒气,脸颊冻得通红,手中捧着药包。
她几乎是扑跪在拔步床前,挡住了陆沉的脚步。
没眼色的东西。
陆沉的目光如淬毒的冷箭,倏地钉在跪在脚边人的身上。
胡医女浑身一僵,额头瞬间布满冷汗,但她的肩膀绷得笔直,没有退缩。
她知道这位主君有多可怕,上次他在小夫人初来时那番冰冷审视和近乎漠然的“观察”还历历在目。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好人!
小夫人这一个月经历了反复的吐血、高烧和惊厥,在鬼门关几番挣扎。
好不容易才从阎王手里抢回半条命,脉象虽然平稳了些,但内里亏损得如同沙漏。
再也经不起半点风雨摧折!
在她看来,眼前这个男人,比任何寒邪都要可怕!
远离了他,小夫人才能多活几年。
“你最好是有事!”陆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空气都凝滞了。
胡医女深吸一口气,头抵着冰凉的地板,声音里带着恐惧,她字斟句酌,极尽委婉:
“禀主君,小夫人脉弱息微,心肺受损极重,全赖精心汤药温养、地龙取暖护持,才堪堪稳住。
近日…...近日虽不再呕血高热,然内里根基仍如风中薄絮……”
她飞快地抬眼,目光掠过锦被边缘透出的那只枯瘦的手腕。
阮乔还在痛苦地咳嗽着。
好不容易才养好了些,这会儿全都功亏一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