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内室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暖黄的光线泄入昏暗的拔步床区域,伴随着刻意放轻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一股熟悉的、带着药草清苦气和一点冬日炭火暖意的气息随之飘了进来。
“娘子?”一个压得极低、却又饱含了无限心疼的声音响起。
是钱嬷嬷。
她身后跟着崔挽的贴身婢女青棠和雪雁。
青棠端着热气腾腾的水盆,雪雁捧着干净的布巾和一套柔软的素绸寝衣。
钱嬷嬷看清拔步床内的情形时,布满皱纹的眼角猛地一抽。
她几步抢上前,厚重的棉布裙裾扫过光洁的地板,发出悉索的声响。
看到床上那凌乱的锦被下崔挽苍白如纸的侧脸,还有弥漫在空气中的类似石楠花的味道。
钱嬷嬷的心疼得像是被钝刀子狠狠剜了一下。
这场景……
何其相似!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清梧院的新房内,红烛高烧,却映照着一片狼藉。
那时还是新嫁娘的崔挽,也是这般蜷缩在铺着大红锦褥的拔步床上,嫁衣被撕裂,散落一地。
她脸色惨白,唇瓣被咬破,渗着血珠,紧闭的眼角不断有泪水滑落,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钱嬷嬷带着青棠和雪雁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当时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哎哟我的小祖宗!”
钱嬷嬷扑到床边,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吴地口音,话像竹筒倒豆子似的蹦出来,
“这天杀的!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糟践人的!
好好的新嫁娘,给折腾成什么样了?
这是当上战场宰猪猡呢?我们娘子是金枝玉叶,可不是铜皮铁骨!”
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将散落的锦被往上拉了拉,裹住崔挽单薄的身体。
她看着崔挽颈侧、肩头那些触目惊心的红痕和淤青,气得浑身发抖。
亏她还以为那陆沉是个好的呢,那脸倒是长得俊俏,谁知道私底下是这么个东西。
“他那老子就是个蛮牛性子!他这脾气怕是有过之无不及!长得俊顶什么用?心肠是块石头!这才刚进门头一天呐,就给娘子下马威!这叫什么事儿!”
青棠那时还是个懵懂的小丫头,一边端着热水,一边小声咕哝:“嬷嬷说得是,家主……主君也太不像话了!
我们娘子多娇贵的人儿啊,我看主君生得那般俊,行事怎么跟……跟头饿狼似的!”
雪雁则稳重些,翻找着药匣,低声道:“青棠!休要胡言!”
虽说是斥责,语调却带着深深的忧虑。
她们家娘子,她当然也知道心疼!
将找到的消肿止痛油递给钱嬷嬷,雪雁劝道:“嬷嬷您就少说几句吧,咱们在背后编排主子,不合规矩。”
这里不是崔府,她们都得谨言慎行。
钱嬷嬷接过药油,手指蘸着,避开明显的伤痕,只轻轻涂在崔挽腰背肩胛处的淤青周围。
她力度适中地揉按着,嘴里依旧絮絮叨叨地骂着:“哼!规矩?他眼里哪有过规矩!那是嫌折腾得不够,还顺带尝个甜头吧!咱们娘子倒成了他解渴的酒壶了!呸!”
她狠狠啐了一口,手上的力度却更加放柔了几分。
瞧瞧,五年过去了,主君还是这般粗俗。
这五年来,娘子与主君行房的次数少得可怜,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来次。
她们娘子身子弱,这些年汤汤药药的喝可不少,总也不见有孕。
更何况主君的心思从不在后宅,有时甚至半年都不来后院一步。
这样下去,要何时才能有个子嗣啊?
有了孩子,她们家娘子也不必再遭这份罪了。
唉……
钱嬷嬷心里别提有多难过了。
雪雁舀了红糖桂圆汤送到崔挽唇边,崔挽偏开头,低哑地哭道:“嬷嬷……我不想喝……”
钱嬷嬷心都要碎了,强硬地接过碗:“得喝!
我的好娘子,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这身子想想!
这才开头,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你是清河崔氏的女儿,是这陆府堂堂正正的大夫人,谁也越不过你去!
身子骨就是你的本钱!自己先垮了,岂不是让那些暗地里等着看笑话的得意?
听话,啊?喝了它。
嬷嬷在这儿呢,谁也别想欺负了你去!
当年夫人生下你也是这般艰难,都是这样一点点硬撑过来的。咱们娘子可不比别人差!喝!”
崔挽只得含泪喝了几口。
钱嬷嬷,本名钱三娘。
她的根,不在高门大户,而在建康城最喧嚣、也最底层的市井巷陌里。
她爹是建康城西有名的“钱一手”,专给大户人家接生的稳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