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娘是浆洗缝补的好手。
钱三娘从小就在妇人生孩子的血腥气和婴儿的啼哭声里长大。
帮着爹娘打下手,递热水、绞布巾、收拾秽物,小小年纪就练就了一副泼辣胆大、手脚麻利的性子。
她见过太多妇人生产的凶险,也见过太多因为生不出儿子或难产而遭夫家冷落甚至休弃的悲剧。
后来,她爹在一次给官宦人家接生时,产妇血崩而死。
他爹被迁怒,被那家奴仆生生打断了腿,扔出府去,回家后没多久就病死了。
她娘哭瞎了眼,也撒手人寰。
十六岁的钱三娘,咬着牙,靠着从爹娘那里学来的本事和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也做起了稳婆的营生。
她接生手法稳当,胆子大,敢用药,尤其擅长处理难产,渐渐在城南一带闯出了些名头,人称“钱大胆”。
再后来,她嫁给了城南一个老实巴交的木匠。
木匠对她很好,日子虽清贫却也安稳。
她生了个女儿,取名招娣。
可惜好景不长,女儿三岁那年染了天花,没熬过去。
木匠伤心过度,一病不起,也走了。
接连的打击几乎击垮了钱三娘。
她抱着女儿小小的尸体,哭干了眼泪。
就在她万念俱灰时,吴郡崔氏府上的管事找上了门。
原来府里一味侧室难产,请了几个稳婆都束手无策,听闻城南有个“钱大胆”,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找来了。
钱三娘抹干眼泪,抱着最后一丝对生命的敬畏和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去了。
她凭借胆大心细和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一些近乎失传的土法,硬是将那对母子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崔府老夫人感念她救命之恩,又怜她孤苦无依,便问她可愿入府做个管事嬷嬷,专管府中女眷生育调养之事。
钱三娘看着张府那高门大院,想着自己那破败冷清的家,一咬牙,应了。
从此,她成了崔府的“钱嬷嬷”。
在崔府,她凭着实打实的本事和泼辣爽利、护犊子般的性格,很快站稳了脚跟。
她接生过崔府好几房的孩子,后来崔挽出生,也是她亲手接的生。
看着襁褓中那个粉雕玉琢、哭声却像小猫一样细弱的女婴,钱嬷嬷那颗在苦难中磨砺得坚硬的心,第一次软得一塌糊涂。
她主动请缨,做了崔挽的乳母。
她把自己对早夭女儿所有的思念和母爱,都倾注在了崔挽身上。
看着她从蹒跚学步到亭亭玉立,看着她读书习字,看着她成为名动吴郡的世家贵女。
她教崔挽辨认草药,教她一些简单的妇人调养之法。
更用自己的市井智慧和泼辣性子,在暗地里替崔挽挡掉了不少后宅的阴私算计。
崔挽对她,也远比对自己的亲生母亲更亲近、更依赖。
崔挽出嫁时,钱嬷嬷是陪嫁中最重要的心腹。
她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娘子,如同娇艳的牡丹被移栽到陌生的、充满铁血气息的土壤里,心中充满了不舍和担忧。
而陆沉在新婚夜的所作所为,更是印证了她最坏的预感。
思绪从前的血色回忆中抽离,钱嬷嬷看着眼前拔步床上当年更加死寂的崔挽,心头那股混杂着心疼和愤怒的火焰又熊熊燃烧起来。
“我的好娘子……”钱嬷嬷的声音比五年前更加苍老沙哑。
她坐到床边,如同五年前一样,拿过雪雁递来的温热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崔挽额角鬓边渗出的冷汗和未干的泪痕。
“青棠,再去打盆干净的热水来,兑些活血化瘀的草药包进去。”
钱嬷嬷吩咐道,声音沉稳了许多,依旧带着市井妇人特有的利落劲儿。
“雪雁,把我新配的‘暖宫散’拿来,用温酒化开,给娘子服下。再拿那件最厚的狐裘坎肩来,给娘子披上。”
青棠应声去了。
雪雁则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又端来温好的黄酒。
钱嬷嬷接过药散,小心地倒入温酒中化开,用小银勺舀起,送到崔挽唇边:“娘子,喝了吧。暖身子的,驱驱寒,也……缓缓疼。”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温柔,“别怕,嬷嬷在这儿呢。天塌下来,嬷嬷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顶一会儿!”
崔挽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微微张开干裂的唇,顺从地让那带着辛辣药气的温酒滑入口中。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四肢百骸的些许寒意。
钱嬷嬷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了无生气的模样,心里又急又痛。
她一边用布巾擦拭着崔挽冰凉的手,一边忍不住低声絮叨,像是在说给崔挽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你……何苦来哉?嬷嬷早跟你说过,那主君就是个铁石心肠的煞星!
他心里头只有他的江山霸业,哪有半分儿女情长?
你倒好,还巴巴地盼着他能……唉!”
她重重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指抚过崔挽冰凉的手背,“咱们不指望他!咱们把自己的身子骨养得棒棒的!
你是正头娘子,谁也越不过你去!等将来……等将来有了小主子,咱们娘俩儿守着孩子过!气死那些个不长眼的!”
崔挽空洞的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一滴泪水不争气地落下,她抱着钱嬷嬷,“嬷嬷,我想回家了……”
钱嬷嬷心头一酸,却强忍着没让自己也掉下泪来。
“好娘子……”她将崔挽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也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