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乔的舞还没开始跳,意外倒是先来了。
腊月廿七,除夕前夜。
建康城喧天的年节喜气,被陆府深处通往宗祠的幽长回廊隔绝在外。
回廊两侧新挂的大红灯笼在凛冽寒风中摇曳,烛火透过薄纱灯罩,在青石板路残留的薄雪上投下跳跃的、略显凄惶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焚烧后的冷冽余韵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肃杀。
竹露苑内,天光未明便已灯火通明。
不同于往日的清寂,今日苑中多了许多步履匆匆、神色端凝的陌生仆妇。
崔挽身边最得力的管事赵嬷嬷亲自坐镇,指挥若定。
粗使丫头们屏息凝神,将庭院洒扫得纤尘不染,连廊柱都擦拭得光可鉴人。
空气里飘散着清水的冷冽和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窒息的洁净感。
暖阁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压力。
阮乔被安置在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是昨夜辗转难眠的痕迹。
赵嬷嬷亲自执梳,身后两名侍女捧着托盘,神情恭谨刻板。
净面,敷粉,扫眉。
胭脂是极淡的樱粉色,点在唇瓣上,如同初春枝头一点微末的生机。
赵嬷嬷的动作一丝不苟,阮乔的头发也被梳得一丝不苟。
沾了浓稠发油的篦子将阮乔浓密卷曲的栗发紧紧向后抿贴,卷曲的头发都被强行压服。
然后将她的长发在脑后梳拢,分成数股,先绾成一个低矮、紧实的圆髻作为基底,再将其余长发分成两股,垂于颈后,形成简洁的垂髾。
发髻整体低伏贴颈,显得端庄而内敛。
发髻上,只簪了一支崔挽特意命人送来的、样式极其简朴的素银扁方簪。
簪身光素无纹,只在簪头处镶嵌了一颗豆粒大小、光泽诱人的珍珠,用作压鬓之用。
再无其他饰物。
“阮夫人,”赵嬷嬷的声音平板无波,“今日入祠告祖,非同小可。需得庄重素净,方合礼制。”
她示意侍女上前。
托盘上,是一套崭新的、叠放整齐的衣物。
最醒目的是一件水红色的深衣。
这是时下女子最常见的正式礼服,尤其用于庄重场合。
它由上衣下裳相连而成,衣襟从右向左斜向包裹身体,形成交领右衽。
衣襟很长,需缠绕身体数周,最后用腰带固定,下摆宽大,呈喇叭状曳地,行走间如同水波荡漾,端庄而优雅。
阮乔知道,这是曲裾。
衣服的料子是上好的吴绫,触手温软滑腻,颜色娇嫩却不张扬。
衣领、袖口、衣襟边缘以及下摆的缘边,用同色丝线细细密密地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精巧。
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很是低调的讲究。
腰带是同色的锦带,宽约两指,用以束紧缠绕的衣襟,固定身形。
深衣的穿着过程本身便是一种仪式,无形中在告诉阮乔,什么是规矩!
赵嬷嬷和侍女们动作熟练地为阮乔穿上。
先着素色中单,再套上深衣。
衣襟从右腋下开始,向左肩斜向包裹,绕过身后,再回旋至身前,层层缠绕,最后用那根水红色锦带在腰间系紧固定。
衣襟在胸前形成交叠的“V”形领口,露出里面素白的中单领缘。
宽大的下摆层层叠叠,垂落于地,行动间需微微提步,更显仪态端庄。
镜中人,脂粉匀净,眉目如画。
一身水红深衣,身姿被宽袍大袖与层层缠绕的衣襟勾勒得修长而含蓄,低垂的发髻与素银簪更添几分沉静内敛。
她站在那里,如同从古画中走出的仕女,温婉娴静,却也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