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竹露苑迎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一大早,陆沉才离开不久,府中大管事陆丰便领着十来个精壮仆役来了。
众人抬着崭新的楠木门楣、廊柱替换件,踏着未化尽的薄雪来到苑门前。
管事亲自上前,将往日“竹露苑”木匾小心取下,换上了一块打磨得光滑如镜的乌木匾额。
上书——“竹露院”。
三个遒劲墨字的新匾额——字迹正是主君陆沉亲笔。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苑”,多为客居闲庭或外室居所之称,含糊不清。
而“院”,则是清清楚楚,名正言顺的内宅居所规格。
其背后蕴含的抬举与确认,胜过千言万语。
竹露院的阮夫人最得主君宠爱。
其他夫人们自是有所耳闻。
西跨院,红蕖院内。
炭盆烧得暖融。
楚红蕖正对镜梳妆,手中把玩着一支适合骑射佩戴的赤金小凤簪。
彩屏一边灵巧地替她挽发,一边快言快语道:“夫人,奴婢也是方才去马房那边听说的!竹露‘苑’真改成‘院’了!
还是主君亲笔写的匾额,一大早就在换廊柱呢!”
彩屏哼了一声,将簪子往发髻里用力一插,“‘苑’改‘院’,主君对那狐媚子还真是不一般呢!”
“不过,”她眼珠一转,撇撇嘴,“生得再好看也就是个没根基的。
院子还在犄角旮旯里,离主院隔着十八道弯!
哼,动静再大,也就是个……”
她没说出更难听的话,只是脸上的羡慕与不平确实怎么也掩饰不了。
“你啊”,楚红蕖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英气的眉毛一挑,顺手拿起桌上的缠丝马鞭:
“改个名罢了。主君乐意抬举,那是她的本事。走,趁园子里雪还没化干净,跑两圈透透气去!”
楚红蕖虽然面上不显,但心底那股子被隐隐比下去的微妙的不服气,激得她只想纵马疾驰。
这样才能将心中那点躁意甩在寒风里。
她才不要争风吃醋呢!
男人的宠爱,谁知道有几分真假!
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去跑马来得痛快。
她利落起身,“走,咱们去跑两圈。”
她不吃醋,有的是人吃醋。
同样位于西跨院的藕香榭,暖阁内弥漫着清雅的果香。
苏莲月身披一件玉色丝绒斗篷,坐在窗边铺着银狐裘的美人靠上,指尖正捻着一小块晶莹的水晶糕。
翠缕轻手轻脚地将竹露院挂牌修葺的消息低声禀上。
苏莲月拈着糕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优雅地将糕点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待咽下,她方才执起手边的温茶,轻轻撇了撇浮沫。
眼波流转,投向窗外一株覆雪的腊梅:
“哦?‘苑’改‘院’了?主君有心了。
阮妹妹那般品貌,是该有个妥帖的安置。
那地方一向冷清,拾掇拾掇也好,冬日里住着暖和些。”
语气里满是善解人意的体贴,听不出丝毫妒意。
她放下茶盏,指尖抚过斗篷上细软的绒边,沉吟片刻,温声道:
“我记着库里还有好些上回娘家送来的君山银针?分出些上好的来。
再备上那罐顶好的糖渍桂花。
翠缕,稍后你替我送去竹露院,算是我这做姐姐的一点心意,贺一贺她。”
礼物贵在精致合礼,既全了体面,也恪守了应有的距离。
这份圆融,是刻在苏莲月骨子里的本能。
与人为善,不轻易交恶。
更何况,她看得分明,主君对那女子,是宠,不是爱!
这份荣宠,曾经的她和红蕖都有过。
清梧院主屋西厢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暖融如春,隔绝了窗外残雪的寒意。
雕花窗棂透进清冷的晨光,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松烟墨的沉凝气息和书卷特有的陈旧纸香。
崔挽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深紫色素面暗云纹锦袄,外罩一件同色银狐裘镶边半臂。
墨发一丝不苟地绾成端庄的圆髻,只簪一支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扁方簪。
虽年纪不大,却光华内敛,气度不凡。
她正凝神批阅着年前最后一批府库账册,执笔的手腕沉稳有力,朱笔在纸页上划过,留下一个个清晰锋锐的批注。
钱嬷嬷侍立在书案侧后方阴影里,低眉垂目。
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浊的老眼半阖着,仿佛入定。
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赵嬷嬷的身影悄然出现。
她对着钱嬷嬷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和探询。
钱嬷嬷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归于沉寂。
她并未立刻动作,只是将目光投向书案后那个沉静如水的背影。
此时的崔挽正提笔悬腕,朱砂笔尖饱蘸浓墨,悬停在账册某行条目上方,似乎正在斟酌。
她的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沉静无波,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端凝。
赵嬷嬷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在距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方才外院管事来报。主君……亲笔题了‘竹露院’的新匾,今晨已命人更换了东跨院那处的门楣廊柱。
匾额用的是上好的乌沉木,字迹……是主君亲笔。”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崔挽执笔的手腕悬停在半空。
饱蘸朱砂的笔尖,凝滞在账册纸页上方,悬而未滴。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晨光透过窗棂,清晰地映照出笔尖那一点浓稠欲滴的鲜红。
崔挽握着笔杆,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纤长手指。
钱嬷嬷浑浊的老眼骤然抬起!
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眼底深处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又是那个番邦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