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竟为她亲笔题匾!
还大动干戈更换门庭!
这简直……这简直是将那狐媚子捧到了天上!
置夫人这堂堂正室于何地?!
一股混杂着心疼、愤怒和不甘的浊气猛地冲上她的胸口!
她几乎要忍不住开口!
“那个……”
“嬷嬷——”崔挽打断了钱嬷嬷的话。
悬停的笔尖,只凝滞了短短一息,随即稳稳落下。
账册上那条待勾画的条目旁,批下了一个利落锋锐、力透纸背的“阅”字!
墨迹饱满,朱砂鲜红。
她的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账册上,沉静的侧脸,眉目舒展,神情专注。
钱嬷嬷看着崔挽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头那股滔天的怒火瞬间熄灭,只余下冰冷的刺痛和心疼!
夫人……夫人她心里该有多苦!
可面上却要维持着这份无懈可击的端庄!
“是。她死死咬着牙,将冲到喉咙口的愤懑硬生生咽了回去。
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水光,随即又迅速隐去,只剩下更深的沉郁。
赵嬷嬷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她不敢再多言,只躬身更低了些。
崔挽继续翻阅下一页账册。
她的指尖拂过纸页边缘,目光始终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钱嬷嬷看着崔挽这副模样,心头如同被钝刀子反复切割。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浑浊的老眼转向赵嬷嬷,使了个极其严厉的眼色——示意她噤声,退下!
赵嬷嬷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无声地倒退着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沙响和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钱嬷嬷看着崔挽一笔一划批阅账册的样子,心头顿时酸涩难言。
这份沉静,是夫人用多少年的隐忍和委屈换来的?
她替夫人不值!
替夫人心疼!
可她却也无能为力!
不知过了多久,崔挽终于批阅完最后一页账册。
她放下朱笔,拿起一旁的温茶,轻轻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
她放下茶盏,目光并未抬起,只淡淡开口:“赵嬷嬷方才说……竹露‘苑’改‘院’了?”
钱嬷嬷心头猛地一紧!
她连忙上前半步,垂首应道:“是,夫人。主君亲笔题了匾额,今晨已更换妥当。”
“嗯。”崔挽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
目光落在窗棂透进的一缕晨光上,她的声音依旧平淡,“‘苑’字确实轻浮了些。改‘院’……也好。名正则言顺。”
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主君有心了。”
钱嬷嬷听着这平静无波的话,心头那股酸涩更甚!
她忍不住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和不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的好夫人!您……您就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主君他……他为了那个来历不明的番邦女子,又是亲笔题匾,又是大动土木!
这……这分明是抬举她!
打您的脸啊!老奴……老奴替您不值!”
她终究是没忍住,将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
崔挽缓缓抬起眼睑。
看着钱嬷嬷布满皱纹的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心疼,崔挽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悲悯的意味。
她知道钱嬷嬷的心思,可这不是在清河崔氏,是在江东陆氏。
她是崔氏女,也是陆氏妻!
“嬷嬷,”她的声音带着主母的威仪,“慎言。”
钱嬷嬷她猛地一颤,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连忙低下头,声音哽咽:“老奴……老奴失言!请夫人责罚!”
崔挽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缕晨光,声音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脸面?值不值?”
她顿了顿,指尖在温热的茶盏上轻轻划过,“我是清河崔氏的女儿,是这陆府名正言顺的主母。
我的脸面,不在一个院名,也不在主君抬举了谁。
我的脸面,在这清梧院的一砖一瓦,在这府库账册的一厘一毫,在这后宅上下数百口人的衣食住行、规矩体统之上。”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世家贵女的骄傲与底气:
“主君抬举谁,是他的事。只要不乱了规矩,不损了陆氏门楣,不碍着我打理这后宅,那便……随他去。”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至于那阮氏……既已抬了名分,便是府里的正经如夫人。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钱嬷嬷,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端凝:
“去库房,将那几匹新得的、颜色鲜亮些的吴绫和蜀锦挑出来。
再配上一套赤金嵌珠的头面,样式……不要太张扬,雅致些的。午后,你亲自送去竹露院。”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是我贺她新居落成、名分落定的一点心意。让她……好生将养着。”
“夫人!”
钱嬷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和痛心!
还要送礼?!
夫人这气度……
未免也太……
崔挽的目光平静地迎上钱嬷嬷的视线,到底叹了口气:“嬷嬷,按我说的做吧。记住,你是清梧院的人。你的言行,代表的是我的脸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钱嬷嬷怎么会不明白。
夫人不是不在意,而是……不屑。
不屑于与一个以色侍人的妾室争一时长短。
夫人要维护的,是清河崔氏的体统,是陆府主母的尊严。
这份尊严,不需要靠打压一个妾室来彰显,而是体现在这无处不在的、无可挑剔的端方与掌控之中。
她重重地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是,老奴……遵命。”
她佝偻着背,脚步沉重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崔挽一人,对着窗外那缕清冷的晨光,静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