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清梧院主堂——栖霞堂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巨大的厅堂挑高数丈,雕梁画栋,气势恢宏。
三十六盏琉璃八角宫灯悬挂于绘满祥云仙鹤的藻井之下。
每盏宫灯内置六臂烛台,拇指粗的红烛噼啪燃烧,将室内照得纤毫毕现。
暖融光明,驱散了岁末所有的寒意。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沉水香,腊梅冷香与珍馐佳肴升腾的温热香气。
正堂上首,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蟠龙戏珠纹嵌大理石面长案。
陆沉端坐于主位。
他已换下平日的常服,穿着一身庄重华贵的玄青色云锦亲王常服。
他虽未正式称王,但江东霸主之位已然等同诸侯王。
袍服上用金线银线绣着繁复的日月山海和狻猊纹样,肩披墨色玄狐裘大氅,腰间束着玉带,更显身形挺拔,气势迫人。
他面容沉凝,深邃的眼眸在通明的灯火下显得格外锐利,如同栖息在云端俯瞰众生的鹰隼。
年节欢庆的氛围似乎并未沾染他分毫,周身依旧萦绕着那股属于权力顶峰的、深不可测的孤寒。
崔挽端坐于陆沉左下手的主母之位。
她身着一身品阶仅次于正红的深紫色织金凤凰牡丹纹亲王正妃礼服,外罩银狐裘镶边披风。
墨发盘成极其繁复隆重的朝云近香髻,发间簪着象征主母身份的赤金点翠嵌红宝凤凰步摇,垂下的流苏长及肩头,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轻颤摇曳。
她容颜沉静,姿仪端华,眉眼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通身的气度雍容华贵,完美地诠释着江东第一女主人的身份。
长案左右两侧稍下方的位置,则并排摆放着三张稍小的紫檀木嵌理石面长几案。
苏莲月居左首下位,穿着一身娇嫩不失庄重的鹅黄色缠枝莲纹贡缎袄裙,外罩一件同色系、滚着白色银鼠毛边的云锦坎肩。
发髻挽成雅致的随云髻,簪着几支点翠嵌珠小钗和一支温润的羊脂白玉簪。
她垂眸端坐,姿态温婉娴静,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如同春日枝头一朵安静绽放的玉兰。
在她身侧后方,贴身丫鬟翠缕低眉顺眼地侍立着。
楚红蕖居右首下位,则是一身鲜艳的石榴红遍地金牡丹骑马装改良而成的礼服,比寻常女子礼服更显利落,外罩挡风的火狐裘短褂,英姿飒爽。
她的发髻亦不繁复,只挽了个大气的高髻,簪了一支赤金嵌红宝的凤尾簪,整个人如同冰雪地里怒放的红梅,带着勃勃生机和掩不住的锐气。
彩屏一身喜庆的水红袄裙,站在她身后,圆脸上难掩兴奋,却也努力板正姿态。
而今晚,栖霞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聚焦在了紧挨着右侧苏莲月席位的,最末端的一张新添置的紫檀木几案之后的身影上。
阮乔端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天水碧色云锦曲裾深衣。
这颜色清雅素淡,在一众华服中并不抢眼,却无比衬托她骨子里那份剔透清灵的气质。
衣料光滑如水,触手生温。
衣襟、袖口与下摆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却含蓄的缠枝忍冬花纹,在灯烛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层层缠绕的衣襟将她纤细的腰肢勾勒得玲珑有致,宽大的下摆垂落在地,仪态端庄。
一头浓密如海藻的栗色卷发被精心挽成了一个略显繁复的朝天髻,既不会僭越主母的隆重,又比侧室苏、楚二女稍显特别。
真正夺走所有人目光的,是她发髻间唯一的饰物——
一支栩栩如生、由整块上等和田白玉精雕而成的银杏叶发簪。
玉质温润无瑕,莹白如脂。
簪头是几片层叠绽放的、极其纤薄几近透明的银杏叶,最小的叶尖甚至薄如蝉翼,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而舞。
叶脉被雕琢得清晰无比,在烛火下泛着柔润内敛的光晕。
独特的卷发、白璧无瑕的肌肤,配上这支巧夺天工、清雅脱俗的玉簪。
阮乔如同晨曦薄雾中凝露的新叶,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纯美与异域情调,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这发簪是陆沉亲自下令命府中的工匠,连夜赶制而成!
它所代表的恩宠与特别,不言而喻!
阮乔安静地坐在那里。
脸上敷着淡淡的脂粉,唇点嫣红,恰到好处地掩去了昨日承欢的倦色。
她没有刻意抬头迎视任何目光,只微垂着眼帘,长睫如同蝶翼般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
她的仪态是胡医女和阿竹连日紧急教导的,虽说不如那些贵女,却也是不差的。
她将“得宠又谨慎小心”、“貌美却根基浅薄”、“柔弱需依附主君”的姿态,演得恰到好处。
一道道珍馐如同流水般端上各桌。